网络主播是中国行业门槛最低的职业,没有或许,没有之一。
主播细分为电商主播和娱乐主播,上面那句话是我闲暇时混迹各个直播软件后,对娱乐主播得出的结论,并且对此严肃笃定。
在失业的一段时间里,我慢慢变成了自己早期最讨厌的那种人—长期游梭于各个直播软件,像一个不得见光的魍魉野鬼,麻木地滑动手机屏幕,在“白幼瘦”和“丰御圆”的审美中来浅尝辄止,来回切换。这种切换频率短则一秒,长也不过一分钟,以被窝为主场,小心翼翼地经营自己惴惴不安的下贱,我感觉自己不像一个好人。
直播是兴奋剂,看久了谁都是阳性。

互联网过半的娱乐主播是没有任何才艺可言的。他们不会唱歌,不会跳舞,女主播色姿平庸,男主播呲着黄牙戴一个狗头链子,一张滑轮椅,一部手机,一个声卡,一张嘴,美颜能开多大开多大,内容能有多低俗就多低俗。他们踩着被平台封禁的边界,一瓢一瓢地泼洒狗血,却也能很好地掌握分寸,深谙制造冲突博眼球的道理,直播界的“北派”在此表现上尤为显著。直播的内容只要不触碰到法律法规,没有外部力量的介入,百万千万粉丝的大号被封禁之后也会在短期内恢复,倒也不全是因为这帮“大V”吵着闹着哭爹骂娘,平台就败俯在其淫威之下,主要是生意人在商言商,知道为了挣钱干啥都不寒碜。
平台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这是非常无耻的。

我尤为佩服那些啥都不会,长的乱七八糟五官不和谐的主播,全凭一张嘴,就坐那和你聊天互动,普通话说的还没你好,就能引得上万人甚至十万人以上围观消费,不少人一晚上能赚到工薪阶层数月的收入。而且奇怪的是,这不是个例,全网的大主播这种类型占比极高,反倒是真正有颜值有才艺认真做内容的主播居于下行。
我承认他们比任何专家都懂消费心理学的事实。可消费心理学是怎么一回事,我也讲不清楚,没有人能够教会,我们当下有些不明白的道理不是因为我们还年轻,可能这个世界存在很多我们永远想不通的道理,丛生厌恶的本心一定不是妒忌,好比我们无法知晓俗雅的标准是什么。
看久了就会发现,多数人除了直播以外是没有任何技能傍身的,甚至有人不知道“离离原上草”的下一句是什么,不清楚中国国庆日是那一天,这不是危言耸听,是有实例支持。扮装起的博学多识是直播的另一种风格,他们围炉煮茶,把文化的箭矢瞄准大学生和城市里的小资阶层,树立高阶的人设,与其他主播过程上存异,又在结果上求同。
笔者在一个上万人围观挂名“浅谈国学”的直播间看到,主播从《千字文》讲到《周易》,再从《周易》说到老子倒骑青牛出函谷关,言语激昂时还背了《洛神赋》中的一小段。当我思量这才是直播该有的样子时,主播趁着人气沸鼎,开始了所谓的“直播PK”,圈钱的道路曲径幽长,主播输掉“PK”后约定的提问环节让人大跌眼镜。他无论如何也回答不出“东北三省”是那三省,他认为的山东属于东三省的唯一依据就是山东也有个“东”字,后来她为自己没能回答出东三省找了一个自认为“合乎情理“的理由—他是江西人,南方人。
陈寅恪要还活着,定然要说,吾十三府查无此人,诸公明断呀!
酿成直播事故显然不是主播的问题,这是为他打造直播人设的全体后台运营的问题。四书五经和唐诗宋词估计都背了,却没有让他好好看看中国地图,这种运营必然要为他的“愚蠢”付出代价。

回到正题,网络主播的行业门槛是什么?
是个人,是个年满十八岁的成年人。这不是网络主播的准入门槛,而是只要满足这个条件,你就可以无障碍直播。没有学历要求,没有地域限制,没有内容要求。无论你是男是女,是学生还是家庭主妇,是上班族还是农村老媪,乃至是明星或企业主,也可靠的自身影响力声财具敛。士大夫尚不晓“伐冰之家,不蓄牛羊”,也不得指望吃糙米的“贱民”伤时感事。
强奸犯、*力暴**犯、盗窃的、搞网络诈骗的,甚至是过失杀人出狱的(我想一定有),直播的准入门槛注定了牛鬼蛇神哗哗啦啦,一股头潮涌进来。直播的场地可以是室内,可以是室外,学生在宿舍热舞绵绵,家庭主妇在厨房汆汤煮饭,小伙三五成堆在户外装神扮鬼,搔首弄姿的年轻女主播是所有年龄段男人的精神食粮,几乎可以做到全网收割,亦有很多人带着“互联网不会埋没你任何形式的才华”的正义禀然,隔着手机屏幕唱歌跳舞画画。
这里不得不提到一个特殊的群体—残障人士。笔落到这里的时候我停了一会,在网上搜查了很多关于残障人士的直播条例,遗憾的是没有一条准确的成文规范,无论是平台还是网信办,对于残障人士的直播都是书面的告知确向,没有具体的准入监管流程。人心自然不能向恶,但恶源是与生俱来的。摆在明面倒也有案可稽,若戴个墨镜就是瞎子,坐着不动就是肢体瘫衰,听觉障碍甚至什么都不需要证明,对着屏幕摇手就能获得打赏,那岂不与诈骗无异。早年在街边盘腿坐地上冒充断肢的另辟蹊径,转移到了线上,博得同情与怜恤,隔着屏幕反而更加坦然。
再扯到直播电商,这一块的主要消费人群是社会中坚的90后和80后,其次是家庭主妇,领有退休金的老头老太排在消费链的末端。中国的人口老龄化使得这个末端人口极为庞大,我国60岁以上的老人早已超过2.5亿,老年人口占比接近总人口的20%,假设2.5亿的老年人口里只有20%拥有互联网消费能力(消费能力体现在互联网购物操作能力和经济支出能力上),数字就是5千万。5千万的数字应该只少不多,农村的这一批老人一部分是农村人口流失大环境下的“守村人”,子女不能近前,城市老人的孤寂多是421家庭催生出来的,常年的孤寂驱动消费。传统的“猫狗电商”复杂凌乱的页面对多数老年人来说是有操作障碍的,然直播电商的兴起放大了老人摆脱孤寂的消费欲,商家更显立体,产品更为直观, 在一呼一诺的剧本中迅速迷失,个个都成了砧板上的鱼。
网络直播方兴未艾,受其直接影响的是“工厂老龄化”。中国作为世界第一的制造业大国,直播还未兴起前,至少从本世纪开始到2015年之前,国内工厂的主力军都是20到30岁之间的年轻人,而现下“去工厂打螺丝”成为了年轻人之间的调侃。“打螺丝”的从业者30岁以上人群占比逐年增多,甚至有一部分70后背井离乡,远漂加入“打螺丝”大军。他们显然是在农村城乡化的进程中,认为固守农村无利可取,网络直播的“荒诞红利”又因自身形象或自身性格不可触及。
“工厂老龄化”的现有窘况也不完全是网络直播的“功劳”,其中外卖和快递业同样汲取了大量农村廉价劳动力。归根结底,直播和外卖快递业都是互联网并存不悖的下行产业,只存在精确到人的收入区分。网络主播的收入下限很低,低到难以解决温饱,上限可以高到年入百万乃至千万;外卖和快递从业者是逃离农村无智吃力的表率,他们更趋向于传统行业,是古代走卒驿使的名称演变,不过是借助线上获取信息罢了,好比牙人到中介,剃头匠到理发师,在收入方面没有断层差距。

全民直播是社会畸形生态布局的罪魁祸首,这在社会发展中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任重但道并不远。中国不需要1.3亿“互联网从业人员”,全民直播也不是发展中国家去廉价劳动力的曲线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