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的民间传说中酒吞童子是三大妖魔之一,据说是活动于平安王朝中期的万鬼之王。
在所有相关的传说中,酒吞童子都有这四个特点:相貌俊美、力量强悍,性格冷酷,还有就是贪酒好色。关于酒吞童子的各种传说基本上可以分为《大江山退治绘卷》和《御伽草子》两个系统。比如酒吞童子的身世之谜——也就是酒吞童子如何成为妖怪的传说,两个不同的系统就给了三个版本:
其中《御伽草子》的两个版本因为是街头巷尾的说书人用来讲给市井细民们听的,所以就非常非常的“接地气”,也就是贴近现实生活。在这两个版本中流传最广的一个记载酒吞童子本身是个在越后寺中出家的沙弥,彼时年甫成童,姿容俊秀,因此众生无不为之倾倒。但也正是如此,酒吞童子在受到了世人爱慕的同时也遭到了嫉妒与陷害。种种恶意在这个少年沙弥的心中凝结累积,最终使其化身成为了恶鬼酒吞童子。
版本二则多少带有浪漫色彩,初始人设不变——仍旧是一个远近闻名的美少年,无数的女性拜倒在他的脚下,而这位美少年却是一个“冰美人”,却对这些思慕很心机的无动于衷。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所有女性的求爱,而这些被拒绝的女性皆因不堪打击,最终都相思而亡。之后,少年又绝情的集中焚烧了那些包含爱意的情书,烈火之中的信札却化作一阵诡异的黑烟将少年包裹起来。这黑烟中包含着为情而死的女子那种“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的怨恨——等烟火消散,美少年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则是酒吞童子。
第一个版本和第二个版本对探索酒吞童子传说真相的帮助不大,因为这两个故事一个是充满了安土桃山到江户初期那些市井怪谈的特征:人的欲壑难填导致底层互害的现象司空见惯,阶级友爱荡然无存;另一个则是根据《源氏物语》中六条御息所的故事改编的,也就是沉沦于可望不可及的爱欲之中,嫉妒的女性对冷酷无情之人展开报复——“得不到他就毁了他”。
第三个版本就比较有内涵了,说酒吞童子为伊吹山山神与村子长者的女儿所生的异形儿,而伊吹山山神其实是就是出云的八岐大蛇。这个版本,不仅出现的最早,信息量也最大。
第三个版本出现于日本南北朝后期或室町初期制作的《大江山绘词》之中。在这里酒吞童子被写作酒天童子,和他的父亲八岐大蛇一样,都嗜酒如命。
在《绘词》中详细的记载了酒天(吞)童子与一条天皇同时,彼时京都的若君、姫君(属于统治阶层的少女)多人失踪,阴阳师安倍晴明算出这些恶行皆为大江山鬼王所为。于是向朝廷请旨,令摄津守源赖光和丹后守藤原保昌等奉命追讨。
这酒天童子不仅割据大江山一带,称孤道寡,而且还利用当地丰富的铁矿资源于险要之地修建巢穴,号称“铁之御所”。面对强敌,源赖光等人决定只能智取不能强攻,于是就乔装改扮为云游僧,以接近酒天童子。酒天童子果然中计,接见了这些冒牌的云游僧。在接见过程中酒天童子不仅令手下化为美女妖童陪酒助兴,而且还自述家世,称其先祖本世代拥有平野山,但是最澄大师这个恶僧到来后,建了根本中堂延历寺,彼等便失去了栖身之所,只能离开故山,于仁明天皇嘉祥二年(849AD)来到此山,啸聚山林,已经百余年。只等待有朝一日皇威佛法都变得衰落的时复东山再起云云。

酒吞童子与茨木童子在传说中是简单的君臣兄弟,但是在现在却被描绘成一对恋人。

摄津守源赖光和丹后守藤原保昌斩杀大江山鬼王酒吞童子。
注意,神话、传说往往是对历史做另一个角度的叙事。在《绘词》中酒天童子于京都内不断制造恐怖的原因并非是出于《御伽草子》中所谓的“怨念”,而报复社会或者是其它那些似是而非的缘由。这位大江山鬼王、酒天童子据山筑城、招降纳叛并在京城搞恐怖活动的根本原因就是要在混乱中夺取天下,可以说有着十分明确的政治目的。
而与酒天童子或者说酒吞童子齐名的另外两个妖魔‘’玉藻前‘’和‘’大天狗‘’的原型也都是历史上颇有争议的政治人物。
比如玉藻前的本尊就是鸟羽帝之妻、近卫帝之母藤原得子。作为摄关家名门出身的后宫女主,藤原得子在宫中的手腕不亚于妲己、褒姒、王政君。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登上至尊大宝,她先是利用宫廷丑闻整垮中宫待贤门院藤原璋子;在儿子近卫帝夭折之后又暗中激起崇德帝(也就是大天狗的本尊)、右府藤原赖长与后白河帝、藤原忠实兄弟父子之间的残杀,并引起了保元之乱,无意识的为武家政权铺平了道路。
既然这两个妖魔都是以风云一时的政治人物作为本尊,那酒吞童子的传说也不会有例外。
考察历史,在当时的日本确实也有不少像酒吞童子那样的人物出现。比如在酒吞童子的时代之前,在日本的阪东就有豪杰平将门因不忍百姓受权贵的压榨,起兵抗暴,并自称皇帝,另立中央。虽然平将门的革命很快就被朝廷*压镇**,但毕竟撕开了朝廷看似神圣不可侵犯的伪装。从此之后各种大规模的“盗”“贼”袭击官府的记录几乎不绝于史。
平安时代中期,律令制带来的改革红利基本上已经被吃光。此时全国上下看似岁月静好,但事实上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京都犹如抽血机一样疯狂的从每一个角落榨取资源,用来供养以藤原家为代表的统治阶层那种纸醉金迷的奢侈生活。
但是藤原家的“风景这边独好”就意味着其它阶层的日益凋零。而藤原一门所推行的摄关政治不仅使朝廷大权旁落,也使得律令制为基础的政治架构名存实亡。因此满朝公卿贤者尸位素餐、但求洁身自好;平常庸碌之辈则寡廉鲜耻、簠簋不饬;天性残忍的不良之辈自然也就会荼毒四海,率兽食人。所以,后人很中肯的将平安王朝归结为“风雅的黑暗时代”,也就是说国家看似这盛世如你所愿,实际上却隐藏了无限危机。
当时破屋偏逢连阴雨,平安王朝中期以后天灾*祸人**几乎成为常态,地震、火灾、洪水连年不绝。单是京都一地,从村上帝天德四年到六条帝仁安二年,二百年间,仅大内就遭灾三十三次,也就是每六年一次。每一次灾后重建都会对普通百姓进行一次敲骨吸髓式的掠夺。而随之激增的流民也时不时地潜入京城、袭击并焚烧大内皇宫、摄关权贵和各国国司的宅邸。整个日本上上下下弥漫着一种浓郁末世气氛。
对现实生活没有指望,所以怪力乱神之说就会深入人心,就像现在流行玄幻小说一样,当时的日本如果在“物语”中不加上些诡异的内容,恐怕听众就会寥若晨星。而所谓“鬼”、“妖孽”的其实便是这种四海困穷之下产生的绝望情绪而已。
所以历史上的万鬼之王酒吞童子其实就是割据丹波国大江山的草头天子。而从有关酒吞童子的*行暴**中,其实也可看到这些所谓的“妖”、“鬼”其实更像盗贼。比如占山为王;以男色*引勾**公家姬君之后将其绑架;酒吞童子的手下得力干将和恋人茨木童子则经常性地潜伏于城门一带劫杀进出京城官民百姓……
以上种种,可见盘踞这大江山铁之御所的酒吞童子一伙儿与其说是法力无边的妖孽鬼怪,不如说是取人萑苻的盗寇乱*党**。


源赖光率麾下四天王斩杀酒吞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