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猫 (奶奶再爱我一次)

今年入夏,全国大部分地区连降大雨,各地积极备战防汛救灾。这次“达维”登陆来袭,全省特别是临沂、淄博受灾严重,听父亲讲,老家庄稼大半被淹,老屋东边的墙因年久失修在风雨中倒了。趁星期休息,在阴晴不定的天气里,我们爷儿仨赶回老家进行修整。

从故城过运河浮桥,沿着乡间弯弯、颠簸的小路四望,在薄雾淡淡笼罩下的庄稼立在水中,散发着潮腐的气味。进村,与街访四邻稍作寒喧,将准备的家什拿下,将锈蚀的锁头打开。多年没有回过这老屋了,站在天井里钻出的密密的枣树丛里,既熟悉又陌生。当年奶奶栽下的三颗枣树已钻满了整个天井,靠近影背墙的一棵“紫枣”,原先是我们小孩最喜爱吃的,现在树已粗壮了许多,但茂盛的枝叶中零星的挂着几颗果实,随着微风摇晃,好像在向我们倾诉着什么。东边的偏房漏了,两米多的墙躺在了一起,各屋的门都遭到破坏,窗上的玻璃都已经碎了,北屋里一层的尘土,墙上的像框摔在地上,相片杂在尘土里。西房屋里几个盛粮食的大水泥缸并排杵在里面,几件老的木箱已成了一片片的木板子,看到悬在房梁上的纺线车子和靠南墙的织布机零散不堪,如不知道的,已不知原是何物了。我的心顿时一颤。刚想把散落的到处都是的、不全的零件收起来,遭到父亲的阻拦,我想说什么又噎住了。

围着院子端详准备了一下,就顺着墙挑底碱、挖土、扒砖开始干起来。在满院的枣树丛中小心翼翼的来回穿棱,不知不觉注意力又集中到了纺线车子和织布机上,二十余年了,老屋剩下的物件只有这两样还不时的让我挂念,现在也已成了一堆破乱木头。想想,就连收藏的两个枣木的织布绫子也已经在多次的搬家中丢失了。这纺线车和织布机是奶奶经常用的,织布机原先就放在西屋一进门的地方,奶奶把纺线车拿到炕上,或在院子铺的用秫秸编成的簿子上,一边看着我和弟弟、妹妹,一边将弹好的棉花纺成线穗,一有时间就在织布机上织成一块块的老粗布,做被面,做门帘,给爷爷做袜子,给孙子、孙女做小褥子……,现在我只留了一个奶奶当时用粗布做的枕头,但还不能确认是不是原先的那个。 是的,有些东西可能已经遗失了,但有的东西是刻在心里的,是不会随着时间和岁月的流逝而丢失的,而且愈久愈深刻。

好大功夫才将墙的底碱挑出,手上磨起了血泡,但我的心一直在搜寻那封尘了的清晰的片断。“小……,回来吃饭了”。慢慢的好像听到了奶奶这洪亮、亲切的声音。一块块的扒着砖,一锨锨的挖着泥,这声音一直荡漾在耳边,在使尽了全身的力气,筋皮力尽的时候,无法抑制住自己,在心里呼喊着你“奶奶”!这次和那天的早晨一样,无论我怎样的呼喊,你却一直没有回应我。那一天5岁的我,早晨在你怀里醒来,当我看到每天起早做饭的您没有起来,当我摸到了枕头边用笼布包着的你每天做晚饭时为我烤的那个馍馍的时候,想到你半夜没有叫醒我,已感到和往常的异样。其实头天晚上对我来说就已有异常的征兆,因为那天晚上是我小时候在你的陪伴下,第一次从头盯到尾看完电视剧还不觉的困,我印象很深,演的是电视剧《济公》最后两集,一直看完,还没有睡意,是您哄了我半才睡着的,没想到那是您最后一次哄我睡觉。但那时的我却不明白,昨天傍晚还带着我在园子里摘了芹菜给二姑家送去,晚上抱着我看了一晚上的电视,一直身体好好的奶奶,为什么一觉醒来就与我阴阳两隔了。看到你一动不动,任凭我把嗓子哭哑,几次背过气去,你也没有怜悯我,再哄哄我。

父亲和弟弟排砖,我挖土和泥,在我拄着锨把在院中慢慢扫视的时候,我的注意力停留在北屋墙上一个来回摇晃的插座上。那是我们家有了电视后,四邻八舍大人小孩们都来看电视,因屋小人多,父亲接出来的专门的电视电源。当时我们家买的一台14寸的电视机是村里较早的,那天我正在外边玩,奶奶背着妹妹找到我说:“小儿,你爸爸给咱家买电视来了,你看看去”。我飞奔回家。一看,450元钱,熊猫牌的,双喇叭的,比邱吉训家的强多了。从那以后,每天往我家看电视的人一大帮,我也跟着他们看,但总盯不到开始演电视剧的时侯就睡着了,每次让奶奶叫,看着我睡着了总不叫,但每次等我醒来后,人们已经走了,再打开电视只有 “再见”两字。

我在院子里追寻着往日的记忆,望着天井中的井架子,看到了奶奶正在站在旁边用青麻叶和鸡蛋清洗头发,让我给她舀水,看到我将水舀到盆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不时的对着我说:“俺就指着俺孙子了”。奶奶每年就这样洗一两次头发,直到去世,头发乌黑没有一根白发。村里人说“奶奶是脑溢血,没有受罪就去了”。入殓那天,我歇斯里地哭喊,抱着你已僵硬的身体,不让别人动,是母亲和小姑将我抱开,在我哭昏醒过来后,灵床已换成了一口漆黑的棺材,我知道再也见不到你了。村里人说:“你没白疼孙子,得了他的继”。你走的突然,当时父亲在西安,三爷爷和七叔到县城接连发几次发了电报,但出嫔那天父亲仍没有赶回来,按照家乡风俗,我代替父亲给奶奶送葬,在村中人看来算是尽了孝。

将倒的墙草草整理完,没有在老家住下。走在薄雾浓云覆盖的大堤上,夜幕笼罩着的村子漆黑一片,望着亮着几点灯光,我眼前浮现的还是小时候村子的模样。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这一天太累了,回来躺下浑身酸痛,手指胀得钻心的疼。白天根本没有意识到在院中穿棱,胳膊被枣树划出的一道道印子,手指都被磨破,现在觉得痛得历害。在一阵阵又麻又痛,破的手指肚胀痛颤抖中慢慢睡了,在半睡半醒之间,仿佛看到奶奶来到我的身边,那么的清晰,抚摸着我,笑容是那么得慈祥。我多么想您回来,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是啊!斯人已逝,只留下深深的思念。其实不管是内心感到内疚和遗憾也好,还是对逝者的思念也罢,不就是为了更好的善待我们身边的亲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