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黄王进才 (清朝王进才)

王进才,王进才完整版解说

那一年秋收过后,红石桥村下来了工作队,短时间内突击性地把集体财产分了个精光,大板块的平整土地都划分成了七零八碎的小地块,生产队宣告解散,农民开始实行“包产到户”搞单干。

当下就是耕田备播的农忙季节,原先大队置办的“东方红”拖拉机已进不去田间作业。“老铁牛”躺在家里睡大觉,农民们心急火燎干瞪眼,分到牲口、农具的人只好商量着合作搭伙开墒犁耕,没能耐的人好比十字路口跌一翻,一时找不着南北,脑子一片迷惘。无奈肩扛锄锨唉声叹气来到地里,弯腰撅屁股,锄头耪,铁锨剜,打碎坷垃,再用钉耙耥平等待着下种。

这几天,住在街北头的邹灵燕在家窝火憋屈的可是不轻,心焦默念着盼望男人早点回来。她男人吴正仁是国家干部,在县里一个直属事业单位当会计兼统计。自己带着儿女在家上学,大的不过才十七八岁,一家六口人分了几亩地。连日来,她眼见人们都是巴明起早搭黄昏在忙活着拾掇地,想想自家的地到啥时候才能开犁上耙还没个撇点。生性势强的邹灵燕觉得这会儿有点丢人现眼,还恐怕有人站在那干滩上看她的笑话,背后指戳她的脊梁筋,这几天象着了魔一样快要疯掉了,白天茶饭不香甜,夜里通宵难入眠,头发蓬乱的像茅草窝,大裤杈不分前后,光着膀子挂了件小背心,脚上趿拉着一双绿色塑料拖鞋,叭嗒叭嗒的里走外,外走里,立坐不安急的拧嘟噜转,肠子里就象塞滿了棘藜一样扎扎蠕蠕不是个滋味,终究还是憋不住那张臭破烂嘴,在院子里一溜齐挠斥骂咧起来:“当初散队分财产捏纸蛋时,小队里当家的那几个扯蛋货们就存心刁难俺,出孬点变着邪法把俺盖在那水缸底下当天阴,拿我捉信球哩!”

“呸!” 邹灵燕恼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涶沫,咬着牙说:“开社员会时俺就迟到那屁大会儿,偏偏就给俺留了个空纸旦,连个牲口毛也没摸着,净捣她奶奶我哩,到这正‘抓蛋’(紧要)时也没人给俺搭伙干活,这种坏良心的人,都得死到那五黄六月,臭成汤叫蛆拱,谁也不能落个囫囵尸身……。”

邹灵燕的嘴“哒哒哒”像机关枪一样骂上了火,抖脸又把恶气撒向了孩他爸:“种地人谁不知道‘秋分早,霜降迟,寒露种麦正适时’这句老俗话!这一圪眨眼三五天就是霜降了,季节不饶人,人家都是抢摘收拾准备下种,那龟孙货也真是鳖性气了,偏偏黑白不着家,也不打个照面,连个脚踪都不掉,半星点也指望不着他。要是错过了节气种了霜后麦,打不了粮食叫你回来吃屌不成!”

她越骂越气,越气越急,看啥都黑了她的眼,晕晕乎乎差点被摆在当院的小板橙绊倒,外号“母老虎”的性情哪肯吃这一火,使性怒气顺势飞起一脚,踢的那小板橙哗啦啦作响连打几个卜啷,拖鞋也随着甩飞到一边,把棚底下笼养的百把只下蛋鸡惊吓得扑楞楞乱叫乱撞,卧在堂屋门槛前正眯眼睡觉的那只老母狗失了惊也呼地窜起来,“汪汪汪”叫着逃命似的跑出了大门外。只见她也象触电似地掂起一条腿蹦哒了几下,疼的她嗷嗷直叫,浑身直打哆嗦,一屁股坐在地上挫揉着脚趾头,总算是把嘴给刹住了。

一个人在家唱独角大戏,敞开着大门也没看见有人走进来数落她几句。即便有从门口路过的也把脸扭向一边,避开“臭死鬼”匆匆而去。街口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老者聚在一起正说着散话,听见她在家高一言低一语的,也摸不清是在跟谁抖威发沫耍门头风,这有名声的“静街虎”谁也不敢多嘴多舌去弹(谈)她的弦(闲),趁早远离散伙回家。独有跟邹灵燕已有几年不得腔的隔壁老太太悄悄躲在家中,透过剥落了泥皮的土坯院墙窟窿缝隙窥觑个一清二楚,着实过了把眼瘾。

邹灵燕也许是自讨没趣,也许是真的使慌(累)了,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趔趔趄趄来到大门底下,拽住那把竹躺椅就地调了个向,头朝外仰面躺下,抻直俩腿,搭蒙着眼皮,嘴巴一张一合喘着粗气,小肚也随着短促的呼吸一上一下在鼓动。

说到男人吴正仁,近几天人在岗位心在家,心里总是打鼓似地没有消停过。他 18 岁就参加工作,团结同志,做事放心可靠,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这次农业政策大转折,对家里的承包责任田总是牵肠挂肚。下班后住在单位加夜班,连明扯夜处理好手头上的工作,领导批准了三天假期。

正要准备打道回府,邻村江营庄一位老相识神色焦急地进了门。让坐不坐,端水不喝,取下头顶上的草帽忽闪忽闪扇着风,脸上泛着羞色很不好意思地开了口。原来,这次集体解散时,他把生产小队的一台半旧小四轮买到了手,邻里壁舍有几家实指望他犁耙地,可就是为柴油供应紧张而发愁,所以匆忙赶来劳驾帮个忙,也好趁这农忙时机挣俩小钱花。

听着朋友表明来意,吴正仁心中的忧虑立马消减了很多。趁势也掏出了心窝话,朋友二话不说应承下来,不管油料的事成不成,自己的活儿先往后搁搁,说定了明天一早就发车前往。

吴正仁走进办公室,抓住老坐式电话机把柄摇起来,求人托关系,联系上了油库主任,特批了 150 升平价桶装柴油,消解了燃眉之急。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为私事开后门,好事成双,各自吃下了定心丸。

太阳离落山还有一杈杆的时候,吴正仁骑自行车进了大门。邹灵燕翻身把头侧向一边,憋气没吭声。男人早就预料到这场“祸”躲不过,俩人好赖在一起生活将有二十年了,对停泊在这个港湾里的那条小船心里早有定数,别说赶到这耕地下种的棱头尖上,就是平常没事没非也会生法婉意闹一出,不会叫你安生消停几天,下班回家时不时还有吃不清的罐(掼)头“奖赏”,拿她实在没办法,看在一堆孩们的份上,为求其保全这个家,只有忍让着使出了装聋作哑这门绝招。

事怕三缓。吴正仁情知邹灵燕在气头上,也没吱声,支好自行车,顺手脱下衬衣搭在车把上,径直来到小压泵水池边,手握压杆上下扳动,清凉的井水哗啦啦流滿了洗脸盆,弯下腰来嘴对着出水筒咕嘟咕嘟喝了几口,从盆里捞起毛巾正要擦脸摸身时,媳妇双手一拍大腿呼地起身跑过来,左手掐腰,右手食指鼓掇着男人的鼻子尖忿忿地说:“我只当你死到外头了!你还摸着家了?你还有心管这家?爬出来想去给谁过就去过吧!”

邹灵燕脖青脸红加大嗓门:“你成天没明没白地光知道操心给公家干,那公家咋想不起来给你把地种了!自己的屁股自己擦,这日子不过了,地也不种了,叫恁那兔羔们把嘴都糊到墙头上喝西北风,等那天上飞哩黑老鸹往嘴里屙着吃吧!”

男人朝后退了几步站在堂屋房檐下,双手拧了一把毛巾,边擦汗边拍着胸脯陪着笑脸开了口:“你消消气,把心放到肚里吧,性急逮不了刺猬。就这两三天,保准把地种干净。这事你甭管,啥心也甭操,爱去哪就去哪凉快去吧。”

邹灵燕似乎从男人的口中明白了点什么,咬定青山不放松,用上了激将法胡轮一通:“你先不用拍壳啷打肚胡七十歹,少在我跟前搂住嘚脑吹大蛋!那中!这话可是你说的,屁也是你放的,是香是臭你一人全兜住吧!”

邹灵燕说完,长长出了口气,肚子里突然咕噜咕噜响了两声。稍停片刻,沓沓拉拉走到院子的小饭棚底下,掂起火炷捅开煤火,看那模样很不情愿去做那顿晚饭。

听着媳妇后来怼搡他那几句话,吴正仁也察觉到自己刚才说话有点冒失,单说那犁耙地的事确真石板钉钉,可这隔年下种也马虎不得,得找个合适的摇楼耩地人才放心,该去求谁心里还真没个谱。

吴正仁擦了一把脸,把毛巾搭在肩上。右手从背后抽出别在腰带上那根用车床铣制的红木杆烟枪,左手从裤袋里掏出装有烟丝的铁皮香脂盒和齿轮式打火机,右脚尖踩着左脚后跟退下一只鞋,蹲下来盘腿坐上。手指轻轻捻了豆粒大一团烟丝,揉在镶嵌铜皮的烟锅里点燃,眼睛盯着地下紧锁眉头,边吸烟边寻思,大脑里一幕幕象似在过电影。

回老院去给父亲说声吧?不行!自己十几岁时母亲染病离世,奶奶含辛茹苦呵护我长大成人,父亲节俭着供养我念书到参加工作。二十多岁时比自己小几岁的都当爹了,只因自己是个没娘孩,没人情愿嫁过来。快到三十岁时被派下乡驻村当工作队员,经村里一位热心干部牵红线介绍对象,说是他自家没出五服的一个妹妹,心里只有感激放心,没有细过问打听二人见了面。看见长相俊俏打扮齐楚又小自己几岁的她很是相中,人家父母没意见,她也没说二话很快定了婚,双方老人商定婚事简办,婚期择定在两个月后的腊月初九。

当时家里四代人十来口还在一起伙吃一锅饭,住房也很紧张,父亲与叔叔带着兄弟夜里就躺在队里马坊的吊棚上,临时腾出了三间屋作婚房。贤慧的嫂子在供销社扯了哗哒呢做被面,准备了一床新铺盖。娘家没陪送嫁妆,家里也没动客办席面,省去了鞭炮和典礼仪式,自己骑自行车把人带回来,杀了一只大公鸡,全家吃了一顿鸡肉咸米饭就算完了婚。

婚后随风就俗在家里住了一个九,回门瞧娘家就没再回来,两人一起生活在娘家好些年。起初还算平静太平,吴正仁后来才发现丈母娘性格刚烈,媳妇倔强蛮枉,亲眼见过娘俩为些不搁劲的小事铁嘴钢牙吵半夜,日久之后又观察到他们与同姓族人来往关系疏远,对他这个外来女婿也慢怠不客气,他只能忍让往肚里咽,唉,谁让咱快三十了还寻不上媳妇,好不容易寻个媳妇,哪还顾得上细细打听呢?

年复一年,孩子们陆续长大,小舅子也该到寻媳妇的年龄了,毕竟住娘家也不是个长久之地。趁着家里村子新规划一批宅基地,申请了一处。除家里劳力外,找邻居搬亲戚,借用小平车,带足七天的窝窝头和咸菜,上山砍椽背檩条。来到云台山下,把平车寄放到一户人家,背着斧头、锯子和干粮,艰难地行走在陡峭的寡妇路上,攀山越岭来到山西陵川的山坡上寻找,真是舍命扛抬背拖总算弄下山,又脱坯垛墙化费整整一年功夫盖好房屋,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过了两年分家时,媳妇却蛮枉没浅地跳出来争财产,提名道姓叫骂父亲“老绝头”,满大街里恶言*辱侮**奶奶“老毒蛇”。更可恶地是在奶奶去世行殡时,她拒不回家守灵送坟。扯连我也落了个忤逆不孝,如同戴个蒙眼罩在人前走动,恨不得钻到地缝里,这会儿我去求爹,恐怕也是自找上门吃“莱瓜”白挨撑。

吴正仁犹豫了一下,又想到了叔叔。叔叔是个灵巧人,会厨艺,还是个半片木匠,种地的手把活儿不在话下,去找他吧?恐怕也不行。原本叔叔对我的处境还有点同情,不周不便的家务琐事没少跑腿出力,可媳妇眼角根本不塞他,总是嘟噜着不如她的意,寒透了叔叔的心,至此爷俩见面一碰一跌不说话。

思思想想找自家人没底气,对那外支姓人更是难以启齿。媳妇平时不拣点,谁也不敢牙齿挂着她,惹人造罪臭一圈,在街坊弄的一溜“烧布气”,都是离她远远的,没个对脸人。后来得了妇科疑难杂症,就很少参加生产队集体劳动,冬天在家背风烤火暧和,夏天坐在树荫下撵着荫凉挪屁股,年年都是缺粮户。多亏两年前我偶遇一位畜牧专业知己,好心帮我成功养殖了“北京白”品种蛋鸡有了收入进项,她掰开指头一算比挣工分强的多,心里有数守口不露风,自此之后更是场边不扎,地边不沾。社员们也没人攀扯她,这个说她是:大年五更拾个兔,有它也不多,没它也不少。那个说她:出工不出力,不就是个骡屌——余剩?这些话,早就灌满了自己的耳朵眼。

思来思去,突然间想到住在街北头的李不景,俩人既是老院邻居,又是光屁股一起长大,一起上学到完小。李不景半路辍学务农,他人老实勤快,后来当上了小队副队长,种地也是全把式。再说了,他媳妇邹碰妮和孩娘还是同村、同姓、同辈份,先后嫁过来又是一个生产小队。她个子不高,说话钢刀利水,为人做事爽快论理,不过谁要惹了她,会当下弄你个嘴朝天,吃不清兜着走。话又说回来,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你的气劲没下,她都忘到脑门后不记仇,掉脸照常跟你有说有笑。邻居谁家若有个病灾,或是妇女做了绝育手术,她都会提着豆腐、罐头之类上门去瞧看,街坊邻居也不忌怪她。吴正仁想,我去找他们帮这个忙应该没问题。

夜幕降临,吴正仁估摸着老同学这会儿应该下晌回来,趁吃饭时候好找人。他就提上不满一小斗篮新鲜鸡蛋匆匆走进了李不景的家。

正端着碗在院里吃饭的李不景看见正仁哥突然到来感到意外吃惊,赶忙站起来打招呼相迎。

“老伙计走错门了吧?你咋老稀罕哩。”李不景纳闷地指着篮里装的鸡蛋开玩笑说:“哪还兴这当干部哩打颠倒给老百姓送礼的邪门事!”

吴正仁哈哈笑着说:“咱俩由小的情份不必外气,这大老忙天的,从地里回来急巴巴做饭图个现成省气,也补点营养干活有劲,尝尝咱家鸡嬔的蛋是啥味!”

这哥俩扯东道西聊的很投机,吴正仁说出了他的心事。李不景听后也心痛他的难处,开口直接撂了个响炮先稳住了老伙计的心:“摇耧耩地下籽种可不是个了草事,俗话说不稀不稠塞进指头,其实还要啄磨着快慢速度巧配合才能把籽种下匀和。兄弟我可不是瞎喷哩,别的本事咱没有,搁着农活儿上先来小去咱都不怵,叫我去耩地那是傻媳妇屙床——不算个事,啥时叫啥时到!”

听李不景说话不转弯抹角爽快答应下来,悬着的心落了地,站起来连声道谢告辞。

邹碰妮上前拦住了吴正仁,提住鸡蛋篮往他手里塞,快嘴快舌地说:“俺嫂喂鸡也不容易,掂回成个钱吧!等有空也帮俺弄点鸡,到那时再好好吃个痛快!”吴正仁不犯思想应了声:“那事算个丁丁!都是些麦秸小事,我全包圆了!”仨人说着笑着一起走出了大门外。

隔了两天,两家人老少齐出动扯绳拉耧,不到一晌就收了工。在这当儿,吴正仁也顺便叮实了养鸡的事,邹碰妮满盘托付给了他,场光地净之后开始着手育雏准备,购置了豆饼、骨粉、鱼粉、贝壳粉和防疫药品等等。

半月之后,电气孵化作坊捎来了口信,吴正仁下班亲自过去挑拣了八十只毛绒绒的小鸡苗,带回去对育雏设施再次消毒,把光照、温度和湿度全都调试到位,还特别叮嘱了防鼠及饲养管理的要点才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里,邹灵燕不隔天的南北两头跑来跑去帮着照看,亲自动手配制不同周龄期的饲料,防疫、断咀及时到位,鸡苗发育正常,成活率达到九成以上,不足五个月全部开产,邹碰妮大领心劲喜盼着回本获利。

邹灵燕两口子给予的热切关照,邹碰妮总有成不完的情,邹灵燕家的麦田浇灌施肥、松土除草、打药治虫样样都少不了邹碰妮的影子。麦熟后两家又一起合伙收割装运,一起打场交公粮。

农村人惜地如金,打完场都抢先把麦秸卖给造纸厂,腾出场地,补栽玉米。邹灵燕家里攒了积蓄,计划来年开春新盖三间配房,特意留下一部分麦秸备用,就近垛在了离邹碰妮家不远的一片空地上。邹碰妮做事心细,干活麻利,担心下雨淋水霉烂,趁空和了一堆麦秸粘泥,谁也没打动,独自把垛顶厚厚地涂抹了一层才算放了心。

“立了秋,把锄勾。”秋作物管理的大活儿已干完,庄稼人也松口气歇歇伏。两家人的密切来往已有大半年之久,邹碰妮已摸到养殖窍门,养鸡顺风顺水很得意。邹灵燕也不再为地活儿发愁作难,对邹碰妮养的鸡也放心地已有好些天没在来过了。趁着一个礼拜天,邹碰妮带孩子去走娘家,邹灵燕的一个孩子也跟随她们一路到姥姥家串亲戚。下午回来路过棉花地,碰巧隔墒囗的嫂子正在防治棉玲虫,看见喷洒的“滴滴涕粉”农药还余剩一点,动手顺便把自己那三分地也刚好喷洒了一遍。吃晚饭时邹灵燕从她孩子口中得知有给棉花打药之事,忿忿不平,不问事由根梢,疑心四起:这年把地儿邹碰妮在她面前耍的就是马前枪,人小短毒,得利负义,还没学会走路就想把我撂到一边。由此心底里埋下了火种,对邹碰妮养鸡的事大撒手不在过问,邹碰妮被蒙在鼓里一所不知。

一天傍晚,邹碰妮游乡卖鸡蛋回来数罢钱,心中大悦。看到剩下的几个破蛋动了心思,想吃烙油馍卷鸡蛋解解馋。正好小儿子放学进屋,就支他去邹灵燕的麦秸堆上拽了一掐(抱)麦秸烧鏊烙馍。

北头的邹灵燕在家打扫完鸡舍加足了饲料和饮水,抬头看见一团团乌云从北向南压来,整个天空变得浑淡泛黄。俗话说:“天黄有雨,人黄有病。”她想起了堆放在街南头的麦秸,锁上大门,去看看垛上的泥皮会不会被孩儿们扒弄脱落。

还没走到垛前,眼皮底下有一溜星星点点撒落在地上的碎麦秸,当下肝火涌动,顺着寻过来正好到了邹碰妮的家,她更是火冒三丈,恼卜惺惺地扯开嗓门嚎叫:“小碰妮赶紧给我爬出来!”邹碰妮耳听这怒斥的吼声不敢怠慢,小跑步来到大门外开玩笑说:“哟!你吃*药火**了?还是吃枪子了?瞎叫唤啥哩!我还当是叫来搀你下轿哩,快进家吃热油馍卷鸡蛋!”

邹灵燕拧起眉毛翘起舌头说:“少在我跟前摇头摆尾谄媚讨好!吃!吃!就不怕吃你屙血流脓!”这冷不丁防的蹦出来一出,邹碰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话间邹灵燕又瞪大眼珠嗓门提到了高八度:“你长本事了不是!胆敢领头糟蹋我的麦秸!是不是急着垫窝叉腿下羔哩!”

邹灵燕劈头盖脸耍起了“母夜叉”,外号“小钢炮”的邹碰妮也不是“省油灯”,见她变脸作色不放脸,麦秸火脾气被引爆:“咋了!不就是几把麦秸屁大点事!也犯不着你满嘴喷大粪辱*人贱**!真是个不值钱的贱骨头货!恁那浪养汉鳖娘咋横生倒养下出来个吃人咬人的疯狼狗!”

“从小没娘,放恁爹哩屁!看你长那碰蛋高,还敢在祖奶奶我跟前耍大刀逞能!”没等邹灵燕骂完,邹碰妮扑到她跟前指着她的鼻子抢口道:“在我跟前你甭把关公不当神看!实话对你说,你是头料醋,我是二料酸!你是母老虎,我也不切关!竖起你那长耳朵听着!今个儿我给你飚上了!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真不知马王爷长有三只眼哩!”

叫骂声惊动了街坊,看热闹的跑过来不敢近前,都躲在角落里探头张望,更没人出面去劝架,免得落个管闲事落不是,两边不落好。

这个说:“我早就说过,当初俩人尿到一个壶里,是互有利图,兔子尾巴长不了。”

那个说:“我没说错吧!不怕当初跑的欢,就怕来日扯清单,这不就应照了!为这点麦秸小事打嘴炮花不来,针鼻大点心窟窿眼真是枉在世上为人。”

还有人说:“刚对刚,必有伤!那是迟早的事,祸不单行,今个儿针尖对麦芒,说不准明个儿还会釀出个大锅事,骑毛驴过河,咱走着瞧吧。”

大家纷纷议论,说啥的都有。

天早已黑沉下来,俩人短兵相接,唇枪舌战越发激烈,嗓音嘶哑还不解气,推推搡搡厮打在一起不可开交。突然一道刺眼闪电,隨着一声响雷,人们轰然而散。

突如其来生出的一场大风波,邹碰妮感觉被当头挨了一棒,躺在窗户下的床上左右翻侧难以入睡,屈辱的泪水浸湿了枕巾。雨紧一阵小一阵一夜未停,风吹雨滴拍打着窗户,像似在敲击她的心。好在没气糊涂,还记得天明就是初一。常言说:“跟啥人学啥人,跟师婆下家神。”自从跟着邹灵燕学养鸡,月逢初一、十五烧香拜佛求财神雷打不动。一大早起来洗脸净手上香。她稍犹豫后,又点着三根香出了门,踩着泥滑的路,来到了街北头邹灵燕的家门口,照住大门正中就着泥地插上,双手合十祈祷苍天大显神灵,惩罚刁民泼妇断儿绝根。

且说邹灵燕视吵架斗嘴如过年,一觉睡到大天亮。打开大门,看见直立冒烟的三根香,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头缩回,她心里明透,掉身回屋照样点着香,三急毛牲向街南头走去,不防脚下打滑跌倒满身泥巴,爬起来东趔西弯来到邹碰妮家门口,横着脚刮了点堆在门口的鸡粪,三根香插进,仰面朝天发誓赌咒,念叨老天爷下手弄她个家被人亡。

过路人看见她们的举动,真是触目惊心、目瞪口呆。

暑去寒来,转眼一年过去了。岁末腊月的大年下里,人们正忙着赶集办年货,突然从街北头传来了噩耗,邹灵燕二十岁的独根苗因白血病一命呜乎。七十多岁的孩他爷闻信撕心裂肺,孙子尽管几年里受娘唆使爷们没见过面,可他总是自己心中的一个宝贝圪㗳啊!古稀老汉拖着散架的身体前去看孙子最后一眼,舍着老脸皮扎进了儿媳的门,颤抖的双手扶着灵柩,泣不成声一遍又一遍呼唤着孙子的名子。

三年没过,街南头邹碰妮的家里哭成了一团,她的小儿刚满十八岁,患综合病不幸丢了性命。

这时,人们才联想起之前的那场咒誓风波,全村一片哗然。

次年,北头邹灵燕家刚出门一年的姑娘因与公婆矛盾激化,睹气回娘家后寻了短见。

又过二年,南头的邹碰妮俩口子先后得了癌症,二人相隔大半年相继去世。邹碰妮出殡那天,寒风料峭,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整个大地白皑皑一片。没出二年,又听说出嫁外村的女儿被狂风掀倒的一棵大树砸中,当场殒命。不久后,留下的一个儿子出去打工搭黑骑车回家,途中遇上浓雾,被后面的车辆撞倒,落下了终身残废。

再过三年,住在街北头的吴正仁承受不了伤子亡女的沉重打击,顶不住媳妇恶妇名声的压力,重病缠身气绝身亡。当准备起灵祭奠时,晴朗朗的天突然一片乌云压顶,哗啦啦倾盆而下淌街流水,整整持续十多分钟才住了雨点,霎时云散日出。

这三年两头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令人咂舌。南北两头的离奇悬怪事儿连三赶四,那些年头里,人们耳边只要闻听“三年两头”四个字,风声鹤唳,头发梢都发凉。

几个月过后,又听说北头剩下的一个闺女离了婚无家可归。

从此邹灵燕孤寡一人独守空院,整日里垂头丧气,横心卖了宅院,卷起铺盖一拍屁股走人,多年没有音讯。

十几年后,村上一位户外爱好者在山里一个不大的庙里认出了她,身躯单薄,瘦骨嶙峋,佝偻着腰,满脸绉纹,白发稀疏,眼神黯淡,宛若行尸走肉。

来源:百家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