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班,我正走在病区的走廊,一个女的正急急走来,一手还提着检查片子。
我一看,有急诊病人来了,急忙迎上去,想问下情况。
那位女家属说,我父亲腰部胀痛,下肢乏力活动不利,去市立医院看了,医生说是脊髓急性出血。
我从那女的手里接过病历,快速地翻看着。

果然,市立医院的医生,那龙飞凤舞的字体间,依稀可以辨认出“脊髓出血”的诊断。
我知道这个疾病随时会加重,一旦出血量多了,会压迫脊髓神经,导致病人瘫痪可能,我只能一脸无奈地对那女家属说 “脊髓出血,这是很重的毛病啊,要随时注意观察病情发展的,严重的话,要马上手术治疗的,否则很有可能会瘫痪的!”
说着,他眼前又浮现出,以前遇到过的一位病人,因腰间盘突出手术来院住院手术,从急切求医,自行迈步走进病房,到后来不幸,因术后脊髓出血压迫脊髓神经,导致瘫痪在床,最后,只能直直地躺在推车上,出院回家的情景。
怕家属以为自己是在推诿病人,又言辞恳切地说: “我们这里,基层医院的,真得没条件收治,这毛病随时会加重的。”
此时,走廊那头,伴随着昏黄的路灯,两个男人,正蹒跚着走来。
一位中年男子搀扶着一位老人,正慢慢地一步步走来。
我的天啊,还是自己走过来的?脊髓在出血啊,那是要绝对静卧的,必须减少振动,否则会出血加重的啊,这样无所顾忌地爬楼,徒步而来,真是不要命了。
我急忙跑进病房,推出一部轮椅,跑过去,要病人坐上去。

忍不住埋怨起来: “哎呀,楼下不是有推车的吗?市里医生没有告诉你,这病要绝对卧床休息,不可以下地走动的吗?居然还爬楼梯?!”
哪知,那位病人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无所谓地说: “坐啥轮椅,不要太夸张啊,我可以走的,就是脚有点没有力气,腰酸痛,没有啥,挂挂水就好了。”
说着,老人自己一个人就走进病房去了。
我真是异常着急,不知道他们如何解释了。
只听见,刚才陪着的老人一起来的儿子,开口了,也是一脸不屑的样子: “医生,我们刚从大医院看专家回来,是神经科的老专家,我爸觉得腰痛几天了,就去做了个CT,开始,CT报告怀疑是腰部得了肿块了,我们也很紧张,所以,马上又做了个磁共振,发现只是脊髓出血,排除了肿瘤,一场虚惊啊,我们也放心了。市里医生说没有床位,再说,我们住在市里也不方便,所以请专家配了药回当地医院挂水治疗。”
专家医生居然如此的草率,让这样一位如同“定时*弹炸**”一样的病人,轻易放他回家了?
我也是多年的骨科医生了,非常不理解,这样的病人那是随时会出大问题的,甚至会截瘫的,假如真发生了,那他一辈子不就完了?
何况病人才60多岁啊,不是已经80多了的垂暮老者,那也只有保守治疗了,挂水效果不好的话,即使发生瘫痪,也就算了。
可是,这位病人还不算老啊,我就问; “市里医生没有告诉你,这病弄不好要瘫痪的,随时可能要急诊手术治疗的吗?你如果住在大医院,随时可以手术的,而我们这里,哪有这样的医疗条件啊?”
他儿子更是一脸不耐烦了: “专家医生说了,不用开刀的,挂个盐水看看再说吧,而且,医生还是我们的朋友,他说挂个一周盐水再去检查。”
我真有点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了。关键咱们是乡下小医生,人微言轻啊,专家一句话,顶自己说半年啊,在强大的专家面前,他哪里有话语权?
既然这样,也只能反复向家属交代病情的可怕后果,有可能出现的并发症,一一告诉病人和家属,并做好笔录和签字工作。

如今这年头,不搞点证据性的明哲保身的手段,到时患者真出现了瘫痪了,家属反咬自己一口,说医生耽误了他的病情,是医生硬要留下他住院的,那真得会让医生欲哭无泪的。
最后我只能无奈地说: “今天先挂一天,明天看,不行还是去市里大医院吧。”
家属也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老头还在说: “专家说了,挂一个礼拜盐水,就会好的。”
我也无话可说了,他们眼里只有专家的金玉良言,小医生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空屁。
晚上,还是不放心,值班时,我还多次去检查老人的肢体感觉。
老人的一家真是没有把我的话当回事,居然是老头一个人拎着盐水袋,下床去厕所小便。反复告知他们一定要绝对卧床休息的!
什么是绝对卧床?那就是吃喝拉撒睡,都要躺在床上完成,一直躺着,不能起来!
没办法,看来,专家的光辉形象已经深深印刻在家属的心海了,别人的任何良言都无法劝动其分毫。
第二天一早,我一起床,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看看那位出血病人。
一进病房,老人一个人正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发呆。
我进去,笑着问: “一个人啊,陪你的人呢?”
“老太婆回家去了,我好点了,腰里松爽一点了,下肢好像也有点力气了。”
我也很欣慰,没有进一步的发展总是好事情啊。
连忙安慰他 “哦,好点,就好,还是要躺在床上不可以起来的。”
我知道,昨天那位专家给他用的药里有“甘露醇”,“地塞米松”,都是让组织脱水和消肿的药物,病人自然会感觉舒服一点的,其他用的药,就是一些效果不是很肯定的营养神经细胞的药物,还有止血药物,而且居然都是一些已经很过时,效果也是不太肯定的止血药。
没有用那些“立止血”之类的强烈止血药,估计是外配药物,考虑用药安全性吧,所以风险太大的药物,那位医生没有配下来。
本来他们那种最高级的医院,哪种见效快的止血药没有?但是效果快,有时副作用也会大的。
现在,老头的治疗方案,就相当于一个人被重物压住了脚趾,施救人员不是在想办法去掉重物,而是想办法让脚趾的肿胀缩小的,补点能量,让人舒服点而已。
期望重物,有一天自己变没有了,消失了,就是这样的治疗办法。
也就是说,目前医生的方法就是在指望老人可以吉人自有天相,自我恢复,药物仅仅是辅助治疗而已啊。
我只有暗自摇头,心想老人家,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在家休息的两天里,我还惦记着老头的恢复情况。
第三天,我一上班,就进病房看老头去了。
一进去,吓一跳,二日未见老头,憔悴了许多啊。
我连忙问病情如何了?
老头已经没有了初来时的满不在乎。
只见他神情严峻,紧缩双眉,半卧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着; “医生,我两条腿没力气,站不起来了,小便好像也不是很畅通了。”
作为骨科医生,深刻了解脊髓神经细胞的脆弱性,神经有时甚至不用直接碰到,哪怕不小心隔着组织牵拉重了一点,敏感又脆弱的脊神经可能就会让肢体瘫痪掉,何况现在老头脊髓出血后压迫神经,已经如此之长的时间了。
我也急了,一脸焦急地说: “那你还不去市里开刀?”
老头的回答让我彻底无语了: “我儿子打电话给专家医生了,说挂一周再看,不要紧的,也把你们的意见和他说了,他说,乡下医生见得少,我们遇到得多了。”
自己的一番热情被他那句“乡下医生见识得少”一击,如数九寒天的冰桶浴,冷到骨子里了。
我简直尴尬无比地退出病房。
坐在护士站,和几位同事说着这老头的病情,真感到可惜啊,老头没有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迈向无尽的深渊啊。
脊髓血肿正压迫着神经细胞,大片细胞在慢慢坏死消亡,再不施救已无可挽回。
护士们告诉我,看那家里人的口气,老头想好好看的,儿子不是很想给老头去开刀,所以肯定要市里医生尽量保守治疗。
老头的爱人舍不得家里的农活,也不是很懂病情,没有理解病情的严重性,也不积极的。 医生有时确实如此,既要讲清楚病情,在选择治疗方案时又要考虑家属可以承受和接受的方案,看来市里的专家也可能有这样的考虑吧,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保守治疗方案。
老头的病如我的预言般,慢慢趋于恶化。
一周后,已经出现双下肢不能抬离床面了,小便只有靠导尿管解决了。
那天下午,我又去看老头,望着老头那焦虑的眼神,真有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怎么还不想去开刀?”
老头还是对专家的配的药抱有幻想:“专家说了,估计要挂一个月才有效。”
一听就来气了,也真急了,就想激他一下: “你挂的那些就是点维生素,营养药,都是些可用可不用的药啊,就像做菜放的味精一样,用不用区别不大的。”
老头一下子沉默不说话了,旁边陪着的女儿说了: “今天专家要来我们家玩,吃了午饭,下午会来看看我爸爸的,到时再说吧。”
我只能摇摇头走了。
后来听同事说专家来看了,建议继续按原计划治疗。
又是几天,老头双下肢已经彻底瘫痪了,小腿皮肤都有水肿的表现了。我告诉床位医生,这个病人一定要再给他签个告知协议书,讲清楚病情,别到时候发生纠纷。
这样发展下去,老人很快就会出现瘫痪,屁股生褥疮的。
据同事说,在签病情告知协议时,家属不太满意,没有认识到有这样严重,因为市里专家说了,会好起来的,后来,几乎要和床位医生吵起来了。
也许是医生们的反复交代病情的严重性,也许是老头的家人顶不住家族世俗的压力,也许真的害怕了,当天下午,家属就办理了出院手续,推着老头去市里医院治疗了。
很快,在市里医院做了手术。
手术中,发现老人脊髓血管有畸形,发生了血管瘤破裂出血,如果早日彻底检查,可以采用微创手术,脊髓减压治疗的,根本不用如此动如此大的开放手术。
如今脊髓出血产生的血肿,压迫神经已经日久,想要再恢复如初,真得要有神助了。
老头才60多岁啊,就这样瘫痪在床了,这样的病人那是要一个人24小时照料的,每2小时还要给他全身按摩,翻身一次,否则会生褥疮的。
家人的辛苦是可想而知的,而且还有大把的金钱支出。
最后,老人截瘫后,长期卧床,活动量少了,又并发了膀胱结石,导致膀胱感染出血,再次手术治疗。不久,臀部又出现了褥疮,一直被爱人推着轮椅来医院消毒伤口。
最后,老人抑郁了,吃了抗抑郁药后,整个人少言寡语,木木的样子。
每月,他被家人推来换导尿管时,遇到我时,会无力地问:医生,我还能站起来吗?
人啊,世道有炎凉,冷暖我心知啊。
在那一刻才会顿悟,原来真真爱我的,不是日日卿卿我我的枕边人,不是含辛茹苦哺育成人的儿孙,不是夜夜欢歌,无话不谈的知己。
只有自己,是的,只有自己才会真心爱自己,无私无怨,深入骨髓!
当有一天自己不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了,甚至自己的生命了,那也只有活在别人的意愿里了,任他人摆布了吧。
做医生真的可以感悟到人性里许多至善至恶的东西,太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