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沙又到了吃虾的季节了,可惜自己没有口福。

前年这个时候,堂哥出差经过长沙,晚上九点多给我打电话,非要拉着我到湘江世纪城对面的重建地安置小区吃夜宵。
那天天气比较闷热,我有点不大愿意出来,电话里他非要找我当面聊聊,没办法,毕竟好几年没见了,如果躲着不见也说不过去,只好主随客便,谁叫我在长沙呆了十余年了呢。
我哥和我平日里其实不怎么联系,可能我们都是很冷漠的人,害怕麻烦,不喜一切琐碎的事情——也或者是因为人生的每个阶段都不一样。
他大我十二岁,彼此之间天然横着一条生活的沟:我正为生计疲于奔命的时候,他已经可以比较从容地安排生活了—— 人大多时候是健忘的,过了那个时间便对之前的经历模糊化,因此话总聊不到一块儿,时间长了关系也就疏远起来了。
印象最深的是07年去长沙读书,途中经过武汉便停留了一天。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去他那儿,然而盛情难却,电话里他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只能硬着头皮在汉口火车站下车。
他开着朋友的车过来接我(当时并不知道是他借的车),火炉般的天气,晒得人都蔫了,空气中弥漫着热干面的味道。
第二天,他开车带我到南湖逛了一圈,车上一直循环*放播**着邓丽君的《小城故事》,曲调舒缓又不乏温情,还透着一股曾经沧海后的云淡风轻。

其实当时他也才三十岁,以我当时的幼稚想法来看,他是在悄无声息地向我展示他的成功——在武汉安家了,在一家外企,工资待遇尚可,穷家小户出来的,这个岁数能打拼到现在的局面也不容易。
“现在在大城市生活成本挺高的。”我哥终于开口说话了,我终于松了口气,车里的气氛实在是太压抑了,邓丽君的甜美声音丝毫减轻不了我内心的惶恐不安。
“每天光一日三餐都要五六十块钱。”我哥的语气很是轻描淡写,我想了想家里给的壹仟多块钱,不由地生出一种对生活的无力感来。
“还有房贷、车贷等等,总之每天睁开眼睛都要一大笔钱。”我哥一脸沉重地说道。
对此我并没有太多感受,只是突然想到他家里的那个鱼缸——两室的房子,看起来空间很拥挤,但那一刻我竟然生出一种无力感,什么时候我能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而这个念头等到了毕业找工作的时候越发强烈, 四处奔波、居无定所,也曾和朋友睡在毛坯房里,水泥地隔着凉席还硌得慌,天气燥热,深夜里楼下还能传来打牌的吵闹声,一个破旧的风扇呼呼地响着,吹来的也都是热风 ——那段时间,我深刻体会到社会的艰难。
人生或许都应该经历这些,平凡人该经历的总会一个不少地到来。

我哥带着他生意上的一个伙伴过来了——或者还是如多年以前一样,只是为了蹭车。
他们点了几份小龙虾,卤虾、口味虾一盆盆端到了桌子上,几杯啤酒下肚,我就晕头转向了。
“你尝尝这虾的味道,以前我在长沙的几年,每到夏天都会来吃。”我哥吃得满嘴都是油光。

他在长沙待过三四年,当时大学里的青梅竹马一直陪在身边,俩人在长沙刚买了房,后来结婚了,因为工作,我哥经常出差,后来不知怎的就离婚了,我哥就把房子卖了,远离这个伤心之地——然而,长沙距离武汉这么近,高铁也就一个多小时,他的业务很多都在株洲这边,想不来都不行,造化弄人,也不知他此刻吃虾的时候是否想到我的前嫂子——或许以前想过,只是现在各自重新组建家庭,有了孩子,过往的情感早就成为往事,谁也不知还剩下多少。
“这是王总!”我哥给我介绍道。
“王总好。”我一脸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王总也离过婚。”我哥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样。
“哦。”我拆开一盒芙蓉王,给王总和我哥分别散了一支。
“我戒了。”我哥继续啃龙虾。
我只好自顾自地点起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仿佛想把心里的压力都给吐出来。
“年轻人,最好不要抽烟。”王总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冲他头发稀少我也只能听着。
“嗯。”
“抽烟有几个坏处,第一个,脸色发黑,你看你,脸色一点都不好。”我嘴上赞同心里却不以为意,脸色发黑和抽烟没有必然的联系,主要是最近没睡好,每日慌慌兮兮的。
“第二个,人老得快,思维也不行,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王总说得很不着调,最重要的一点我也没听进去,不知最后究竟说了些什么。
我们仨喝了六瓶啤酒,因为心绪不佳,仅仅吃了七八串牛油和一份碳烤茄子,几大盘龙虾和一份田螺都被我哥和王总给干进肚里了。
我哥吃嗦螺特别灵活,而且一点也不耽误他们聊天,我也听不懂他们说的那些不着四六的话,只好不停地抽闷烟。

不远处的公交车站,一趟趟巴士车停停走走,下了班的人们脸上带着疲惫,但终究要回家了,仿佛随着车子启动而卸掉了所有的负面情绪或者不知根源的压力——此刻我竟第一次觉得灵魂无处安放。

我哥最后连夜赶火车回去了,自始至终也没和我聊什么,或许只是为了吃龙虾,或者三个人吃夜宵气氛会更好,或者—— 其实他根本就不在意我的状态,他只在乎自己的感受,其实我也一样,只是做不到他那么洒脱罢了。
回到家当天夜里就觉得身体不舒服了,麻辣小龙虾似乎在胃里用钳子翻弄肠子,好不容易忍到早上,请了假,打了几天点滴:胃疼、发烧、上吐下泻,一度走路都变得艰难,恨不得蹲在马桶上永不起身。
“你在长沙这么多年,就吃过两次龙虾?”护士一边扎针一边用很遗憾的口气问道。
“几年前吃了一次,也是这样,现在我都不大敢看红色的虾皮,浑身止不住地只想打哆嗦。”我开玩笑道,其实没这么严重,只是不能吃罢了。
问话的护士三十来岁,面容姣好,笑起来有一种别致的风情。
“肉类还是要少吃,对身体不好。”她仿佛在现身说法,看着她的身材,我觉得她是在现身说法。
“记住了,下次肯定不会了。”
“你抽烟吗?”
“抽。”
“哦,那还是少抽,酒也要少喝,更不要沾赌。”她一脸善意地关心搞得我挺不好意思的。
来长沙十来年了,如果不是说话总带着北方的口音,一般人还真看不出我是个外地人。
时间过得很快,快到自己已经三十了,却依然浑浑噩噩不知未来为何物, 总在安慰人的时候说“生活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其实大多时候是说给自己听的,听者大多不在意,自己却越发上了心,但依旧没办法从这种时常焦虑的心态中走出来 。
尤其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更会胡思乱想,一会儿觉得身体最重要,一会儿又觉得还是心情,但事实却是身体吃不消了,心情也没见好到哪儿去。
唯一还算开心的是四天点滴打下来,护士姐姐已经可以直接喊出我名字了,给我扎针的时候仿佛也温柔了一些,有时见我无聊,还能和我聊几句家长里短。

诊所外面有一个小型的菜市场,每次输完液出来,太阳明晃晃得很是刺眼,各式各样穿着睡衣或者短裤的人,手里提着生活所需的柴米油盐,说说笑笑着各自回家。
他们应该都是幸福的,不厌其烦又心甘情愿,只要你活着,你就注定要在这滚烫的生活里不停翻滚。

我哥现在依旧在一个公司上班,但私下里也开了个厂,每天时间安排得很满,仿佛一刻都不得闲,他这样描述自己多面孔生活的时候,眼睛里透着莫大的疲惫: 人到中年,一睁开眼睛,都是要依靠你的人,却没有你可以依靠的人 ,我想到的只有这句话。
“一会儿我还要赶火车。”我哥说道。
“这么急干嘛,在长沙住一夜,明天坐高铁一个半小时就到武汉了。”我这是在挽留他。
“事情太多了,明天一早还要找人谈事儿。”他仿佛对这样的生活已经习以为常。
“我也不多说了,保重身体,其他的都不重要。”我只好这样安慰道。
“嗯——看到你现在,我就想到了当初的自己,我也三十岁时离的婚,希望你不要走我的弯路,可惜——”我哥叹息道。
我只能笑了笑。
生活有时就是这么的匪夷所思,你不经意间碰到的一个人,甚至动的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念头,都有可能对你的生活造成翻天覆地的变化。

世事难料,我心头突然涌出这样一个念头,而且久久挥之不去。
他当年离家千里在武汉读书,大学里交了个女朋友,一谈九年,结婚几年后就突然离了婚,中间的是非曲折不论,个中滋味我现在才理解。
生活不易,更多的不仅仅是别人看到的,更是自己所经历的。
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清楚。
我哥说了这样一句话后就赶火车去了,望着的士消失在黑夜中,我竟觉得异样的沉重。
生活永远都是过出来的,不是凭空想出来的,任何时候,唯有坚持本心,遵从内心的需要才能活得快乐,不然总像一锅夹生饭,不好吃又只能将就着吃,好不好凑活着,惶惶不可终日。
突然就想起我刚毕业时去武汉找他,六月的武汉,连呼吸都带着火气,在小区旁边背阴的地方稍微等了一会儿,衣服便湿透了,火辣的太阳晒的人睁不开眼,眯着眼瞅了半天也没见很多人,仅有的几个从身边经过时也面色潮红,脚步很快像是被人追赶着跑了几公里路似的。
那天的光景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哥穿着大裤衩歪在沙发上和我聊天,当时说了些什么已不必再说,只知道那时我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裤,皱巴巴的,洗得都泛了白,一副学生样却总强装成熟,头发很长,胡子也没刮干净,看着就很寒酸。
在他面前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拘谨,尤其是他的状态很不错,指点江山的画面感总让我心虚。
其实那时他刚从失败的婚姻中走出来,他向来就喜欢在我面前装淡定,年深日久成了习惯,也不知他现在是否还是这样——毕竟好久都没见了,真的是好久没见过了。

此刻,我竟然特别怀念我哥开着车一遍一遍放着《小城故事》的场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