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一法师坐藤椅的故事 (弘一法师吕碧城为啥要出家)

丰子恺的商人亲戚看了李叔同的各时期相片,听了他的事迹,反应大抵是:“这人是无所不为的,将来一定要还俗!”“他可赚二百块钱一月,不做和尚多好呢!”就算是丰子恺与夏丏尊,总算弘一的知己,在他出家六年后去杭州看他,为了表示虔诚,准拟吃一天的素,但进了杭州,“终于进王饭儿店去吃了包头鱼”。

嗣后李叔同转而学道,入大慈山断食十七日。再变为学佛,终于出家,成为弘一法师。而且还修的是佛门中最难修的律宗。又是一桩轶事:弘一到丰子恺家,被请到藤椅里坐。他每次总把藤椅轻轻摇动,然后慢慢坐下去。起先丰子恺不敢问,后来看他每次如此,才敢启问。法师说:“这椅子里头,两根藤之间,也许有小虫伏着。突然坐下去,要把它们压死,所以先摇动一下,慢慢地坐下去,好让它们走避。”

说到此,还有一件好玩的事。吕碧城是李的南社社友,后师从严复,是清末民初著名的女才子,当过天津北洋女子师范校长。她也学佛,在香港时买了一幢小洋房,却碰上白蚁为患,用药水打,必然伤及白蚁性命,不用药水,房子就有坍塌的危险。于是她写信给厦门普陀寺弘一上人,问他怎么办。

弘一法师的回信不知如何答复。他一定不赞成杀生,然而洋房楼下还有租户,不是吕女士一人之事。不久吕碧城就搬家了,或许是弘一的主意:杀之不忍,治又无方,只有“避”这一途。

少时看孟子讲“君子远庖厨”,觉得老孟好不虚伪,你不进厨房,难道畜牲就不被杀?后来渐渐明白,这是要保全自己的一份仁心。世缘难绝,俗念难破,不管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丰子恺的商人亲戚看了李叔同的各时期相片,听了他的事迹,反应大抵是:“这人是无所不为的,将来一定要还俗!”“他可赚二百块钱一月,不做和尚多好呢!”就算是丰子恺与夏丏尊,总算弘一的知己,在他出家六年后去杭州看他,为了表示虔诚,准拟吃一天的素,但进了杭州,“终于进王饭儿店去吃了包头鱼”。

不过丰子恺到底是茹素做了居士,或许是弘一的人格力量影响所致。而且,他发了愿心,要与老师合作《护生画集》。

弘一法师吕碧城为啥要出家,吕碧城与弘一法师

《护生画集》书影

这套画集,一共出了五集,前数年突然走红,出了几个版本。

弘一诗,子恺画,都在突出动物界那活泼泼的生机,动物之间的亲情爱意。我读此书,屡屡不能终卷,因为知道自己是吃不了素的,看得越多,罪感越强。

打开与合上书卷之际,总能体会到这一对师徒的大慈悯。

李叔同出家后,名声依然响亮。述及的文字,不是讲他佛法精妙,就是说他平易可亲,只有丰子恺,能写出他心底剩留的思慕与悲欣。

1926年,弘一再访海上,特地去找他儿时居住的城南草堂,他对丰子恺说,在那里读书奉母的五六年,是“最幸福的”,之后到出家,则是“不断的忧患与悲哀”。

我没想到弘一出家八年后,还会有这样浓重的访旧的冲动。他走进城南草堂,“装修一如旧时,不过换了洋式的窗户与栏杆,加了新漆,墙上添了些花墙洞。从前他母亲所居的房间,现在已供着佛像,有僧人在那里做课了。近旁的风物也变换,浜已没有,相当于浜处有一条新筑的马路,桥也没有,树也没有了。他走上转角上一家旧时早有的老药铺,药铺里的人也都已不认识”。

弘一法师吕碧城为啥要出家,吕碧城与弘一法师 城南草堂时期的李叔同(左一)

这是他口述给丰子恺听的。在丰子恺的转述中,俨然一幅“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场景。其实这是弘一眼里看出的景。因为第二日,他又带着子恺去了,丰子恺的感觉是“今天看见城南草堂的实物,感兴远不及昨天听他讲的时候浓重,且眼见的房子、马路、药铺,也不像昨天听他讲的时候的美而诗的了”,尤其他们碰见了现在的主人:

里面一个穿背心的和尚见我们在天井里指点张望,就走出来察看,又打宁波白招呼我们坐,弘一师谢他,说“我们来看看的”,又笑着对他说:“这房子我曾住过,二十几年以前。”那和尚又打量了他一下说:“哦,你住过的!”

这样的故事,这样的文字,似乎是从《儒林外史》的尾章移出来的,里面蕴藏的悲哀,如同虎跑的泉水,满满一杯,扔个硬币进去,水立刻高出杯沿,但并不溢出来。

——弘一说,他那时去虎跑断食,原是贪那里的泉水好(断食规程,每日要饮五合泉水),并非为了有佛寺。然而竟在彼处定了出家的念头。

第二年,就是1927年秋天,弘一云游经过上海,到江湾丰子恺寓所缘缘堂小住。那是师徒二人最后一次小聚。我很喜欢那样的场景,份属师徒,却谊同兄弟,法师与居士,两位艺术家,曾经的教师与现在的教师,不太负责任的丈夫、父亲与最顾家慈爱的丈夫、父亲,他们在沪滨的黄昏中谈着话:

“每天晚快天色将暮的时候,我规定到楼上来同他谈话。他是过午不食的,我的夜饭吃得很迟。我们谈话的时间,正是别人的晚餐的时间。他晚上睡得很早,差不多同太阳的光一同睡着,一向不用电灯。所以我同他谈话,总在苍茫的暮色中。他坐在靠窗口的藤床上,我坐在里面椅子上,一直谈到窗外的灰色的天空衬出他的全黑的胸像的时候,我方才告辞,他也就歇息。这样的生活,继续了一个月。”

弘一法师吕碧城为啥要出家,吕碧城与弘一法师 桐乡石门重修的缘缘堂内景

有一句话,解放后收入《缘缘堂随笔》时,《怀李叔同先生》里已经没有了,但早先的《为青年说弘一法师》里是有的。丰子恺是何等的偏爱他的图画和音乐老师啊,他写道:

“我敢说:自有学校以来,自有教育以来,未有盛于李先生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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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早著“新史记系列”之《野史记(修订本)》《说史记》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5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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