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子脚印的故事 (鸭子坑最新视频)

一 清晨出殡

张秋菊心里焦急,惦记着该起床了,赶紧把包子铺打开。要不然,头笼包子来不及蒸熟,错过了上早自习的学生,一时半会儿就难得开张。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

包子铺的生意好不好,全押在头笼包子上。头笼包子卖得俏,一整天客源滚滚,野狗都绕着门口转,轰都轰不走;头笼包子滞销,麻雀都不到门前来拉屎。头一笔钱收得顺不顺,关系到这一天的运气呢!这是小生意人不成文的讲究。

可张秋菊被梦魇缠着,醒一次,发现醒在梦里;再醒一次,发现还是在梦里,就像跳不出的轮回。张秋菊心里明白,眼皮却怎么也掀不开,四肢像压上了千钧重担。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张秋菊才终于从梦魇中挣扎出来,彻底清醒。

哭嚎声是从隔壁传来的。

大清早听到哭声,张秋菊顿觉晦气,一抽脚,没抽动,才发觉胖子的右脚压在她的左脚上。难怪梦魇不断呢,脚被压住了,哪里跑得赢周公?

胖子流着涎水打着呼噜,睡得鼾是鼾屁是屁。

死鬼,还不起床?张秋菊厌恶地推一推胖子肥硕的身躯。

得糖尿病三四年了,每餐忌口只能吃点儿咸菜稀饭,胖子一身肥膘却没见少,肌肉没一点弹性,手指一按下去一个坑。

胖子名叫李德柱,是张秋菊的丈夫。张秋菊从年轻时就爱胖子胖子地喊,喊了三十几年,改不了口。诨名喊得根深蒂固,夫妻感情却已被柴米油盐的日子磨得摇摇欲坠。

每天早晨,两人都要为谁先起床蒸包子吵上一架。胖子咕哝说自个儿身体不好,要休养;张秋菊嘀咕说男人就该有养家的样子。吵吵嚷嚷的,包子铺居然也支撑了五六年。

今天早晨是个例外,被张秋菊推醒的胖子侧耳一倾听,就赶手赶脚地套衣裤。隔壁的哭声太惨了,胖子没理由不去凑热闹。

骂骂咧咧地起了床,张秋菊心说谁家一大清早死了人,鬼哭狼嚎的?睡眼惺忪的她拉开房门,被伫立在大门口的人影吓一跳。

是婆子妈。

刚深秋,八十多岁的婆子妈就裹上了老棉袄,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锁住身体里残存的热气。婆子妈倚在大门口,一头稀疏的白发散乱着,掉光了牙齿的嘴巴張成了一个黑洞,无声地一张一合。老人见张秋菊出来,揪起棉袄衣袖,瑟瑟地擦着积满眼屎的浑浊眼睛,踮着小脚挪到小屋去了。

大清早儿的,哭什么丧!张秋菊的晦气像窗户上的霜气,更深了一层。伸长脖子往门外一看,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横在门口,闪着阴冷的光泽。

果然死人了,就在隔壁!

呸呸!心有余悸的张秋菊砰地关上大门,莫非早晨起不了床,是遇到鬼压床了?

谁死了?谁死了?胖子边撸裤子,边从猫眼往外瞧。猫眼外,几个胳膊上绑着黑挽袖的男人合力抬着棺材,几个妇女哭作一团,喘不过气来的样子,有一个甚至瘫坐在地上,悲伤得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胖子猫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发现披白麻戴重孝的有四五个,这些人都是死者的嫡亲子孙;其余沾点亲带点故的,胳膊上一律系上了黑挽袖。女人们哭得歇斯底里,仿佛哭嚎就能把死者的性命唤回来似的;男人们相对来说则沉稳多了,两个戴着重孝的——大约是死者的儿子的人,脸色凝重,眼圈稍微发红,不注意看倒与旁人没什么两样。

死的是你妈呀?什么热闹都凑!张秋菊洗完脸出来,发现胖子还趴在猫眼上,气不打一处来。张秋菊本来就长着一对金鱼眼,一生气,眼睛更鼓了,像埋着颗微型*弹炸**。

别吵,有好戏看了!胖子撅着肥屁股,更紧地贴在猫眼上。

门外瘫坐在地上的重孝女人,突然将额头不住地往墙上撞,撞得一额头白墙灰。女人边撞,边用唯恐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哭喊着,妈——你怎么这么早就走了?我托别人从内蒙带的羊皮棉袄还没到货,眼瞅要上身了,您就等不及这两天……

女人撞了一会儿,发现并没有人来劝她,男人们忙着将狭长的棺材装上灵车,自觉无趣的她环顾一下四周,继续嚎哭着,只是腔调慢了许多。

胖子忍不住想笑,刚想从猫眼上撤离,一个戴着重孝的男人转过脸来。男人嘴角无规律地痉挛着,看得出,他忍得非常辛苦。胖子以为男人悲伤过度,没想到,男人面对猫眼,露出一嘴黄牙,绷不住笑了。

黄牙男人一笑,胖子就了然于胸,男人已将自家姐妹拿头撞墙的表演尽收眼底,满脸的不屑。

张秋菊也忍得实在辛苦,弯下腰,费力地套着鞋子,她腰腹上的肉太厚了。张秋菊曾经逼问胖子,我和你妈掉到河里,你先救谁?胖子瞟一眼张秋菊的粗腰,恶毒地说当然是先救我妈,你都自带三层救生圈了,哪里沉得下去?

胖子每次抱着张秋菊睡觉,心理和生理都起不了任何反应。偏偏张秋菊没有自知之明,哪壶不开提哪壶,屡屡拿胖子的绵软说事。哎哟,老娘跟着你,享受不了阔太太的福也就算了,还得生生守活寡,我投女人胎真是白投了!这话的*伤杀**力是很大的。

胖子暴怒的眉梢垂下来,显得窝囊而可怜。张秋菊嘴巴虽毒,说的却是大实话,在*福性**上,胖子的确亏欠老婆太多。

没有*生活性**就没有新生活。得糖尿病之前,胖子还能勉强应付一下;得糖尿病后,身体里的糖分太多了,腻得小和尚不愿早起,连晨勃也免了。

小和尚是胖子妈取的名。

那会儿,胖子妈风华正茂,胖子才七八岁,胖子爹却已经没了。胖子妈说,胖子爹酗酒,有一天晚上喝多了,掉到鸭子坑里淹死了。

都怪我!胖子妈擦拭着眼角说——年轻时的胖子妈,长着一对杏花眼,不像现在,老眼昏花不说,还糊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眼屎。胖子妈拭走杏花眼上晶莹的泪珠,说,都怪我,不该说想喝鸭子坑的水。

在小城人的心中,出过娘娘的鸭子坑跟四大美女王昭君故乡的香溪河足以媲美。

鸭子坑的水仅有美容功能是远远不够的,美人总有迟暮的时候。

真正让鸭子坑远近闻名的是小城有许多百岁的老人。这些老人透露长寿秘诀时,无不例外地传达出一个信息,他们都出生在鸭子坑边,喝着鸭子坑的水长大。不知道是百岁老人托鸭子坑的福,还是鸭子坑托百岁老人的福,鸭子坑出名了,许多人不远千里,驱车来喝一口鸭子坑的水。

大约是来喝水的人太多了,近些年,鸭子坑渐渐干涸,只剩下一个传说。

还没活到百岁的老人就有了怨言,说鸭子坑的水被抽到别处去了。胖子妈不怨,说抽干了才好呢,全怪它带走了我家男人的魂。

胖子妈想起男人,就会抱紧小胖子,闭上眼睛不停地唤着,命根子嗳,还好你给我留下了个命根子嗳。

胖子稚声稚气地问,妈妈,什么是命根子?

胖子妈冰凉的手泥鳅一般地滑进胖子的裤裆里,吃吃笑着说,就是住在这里的小和尚呀!

都怨妈,好端端地为命根儿取个什么小和尚,不吉利,害我尝不够女人的荤腥!小和尚垂头丧气地,在胖子手里像跑了气的气球。

胖子得病后,小和尚更加萎靡不振了,屙尿时都能滴到脚背上。都说人老三不才,屙尿打湿鞋。胖子还没老啊,尿都欺负到脚上了。

自知亏欠张秋菊太多,胖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嬉皮笑脸说,粗腰张嘴一声吼,地球都要抖三抖!直哄到张秋菊笑了,胖子才能喘口气,感到自己千疮百孔的心正在复原,像壁虎尾巴那样,缓缓地将筛子样的伤口填充,以便迎接下一次袭击。

门外响起了鞭炮声,嚎哭声又高低起伏了一阵儿,渐行渐远了。死者出殡时,必须有响动,是唤死者的魂灵不要迷路,是让附近的孤魂野鬼赶紧散开。胖子屏住气,估摸着亡魂大概随着灵车远去了,才缓缓拉开一丝门缝。

新的一天开始了。

张秋菊估摸着,这一天的生意准得泡汤。

这么一折腾,早自习的钟点早过了。

没眼色的东西,出殡的时间都不对。这样不知事的儿女,人死了也不会保佑他们!张秋菊诅咒着出门,走迷宫似的避开撒在地上的那些冥纸。

胖子还留在屋子里,交代着,妈,今天你别出门,老人家缺乏阳气,沾上不干净的东西就不好了。

刚出门的张秋菊打一冷战,惊恐地盯着隔壁紧闭的防盗门。隔壁防盗门上的猫眼黑漆漆的,仿佛后面有一只冷飕飕的眼睛*窥偷**着她。

不干净的东西!张秋菊全身汗毛一竖,大喝一声,胖子,还在磨蹭什么?快滚出来!

話起音落间,胖子用件大衣裹着一身肥膘跟了出来,讨好说,老婆,我猜包子铺今天一定生意好,一睁眼就看到棺材了,棺材棺材,灌财灌财,哈哈!

胖子就这点好,任何倒霉的事情,到他嘴里一打转儿,就拨开乌云见晴天了。

张秋菊心头敞亮多了,走在大街上经太阳一照,硬是有了明朗天的感觉。

心情一好,张秋菊话就多。当然,张秋菊心情不好时,话也挺多。

话多,就证明张秋菊还对生活抱有幻想,夫妻之间还有交流下去的可能。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只剩下听老婆抱怨功能的胖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张秋菊的粗腰身后,频频点头。

张秋菊说,让你妈一大早不要杵在门口哭天抹地,不吉利。

胖子说,是,是。不过我妈也不经常一大早杵在门口,她不是心地善良么?听不得有人哭。

这倒是实话,婆子妈爱哭,看个电视剧也哭,哭得张秋菊心烦,索性将电视线拔了。看戏掉眼泪,替古人担什么忧,自家的心都操不完。

让你妈不要整天唉声叹气,影响心情!张秋菊瞥一眼胖子。

是,是。不过我妈不是有胃肠气么?叹气也不是她能控制的!胖子边瞅张秋菊脸色边辩解。

死胖子,你再跟老娘说一声“不过”试试?

二 美梦破碎

事实证明,老天爷并不买胖子的账,胖子说要灌财,老天爷偏灌了胖子一场雨。出门时还有太阳,包子铺刚开门,迎头一场太阳雨。

望着愈发昏暗的天,张秋菊皱着眉头说,坏了,下雨了,包子更卖不出去了。

胖子说,没事,过路的雨。

雷公雨婆跟老天爷是同事关系,作为局外人,胖子又失策了。夫妻俩眼瞅着太阳神敌不过乌云和雨水的联手,一点一点地撤离了战场,落荒而逃。毛毛雨一鼓作气,奏响鼓点,唤来千军万马的后援部队,下起了倾盆大雨,一点也没收敛的意思。

眼睁睁地看着一笼卖不出去的包子你挨我、我压你地挤在一起,新鲜的热气仍在丝丝缕缕地挥散,却已显出日暮西山的败相。

一整天了,毛收入还不到一百元。隔壁小卖部的王老板倒是笑逐颜开,他把雨伞摆到门口,一把接一把地卖,连去年积压的雨伞都被一抢而空。

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可以这么近,心情却可以相差这么远!

包子铺地势低,一下雨门前就会积起一摊雨水。胖子在积水上用砖头搭起一条临时小桥,依然没有人进店。王老板蘸着口水数钞票,幸灾乐祸地说,胖子你干脆撒点鱼苗养鱼算了,说不定比卖包子还赚钱。

张秋菊的脸比天空还阴,心说老娘就不理你,当疯狗在耳朵边吠了的。望着一笼渐渐冷却的包子,张秋菊犯了愁,与其扔了,倒不如给亲家公亲家母送去,还能讨个顺水人情。

想到就做,张秋菊给亲家母打了个电话,说亲家母,我刚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的,让我家胖子给您送过去。

亲家母客气了一番说,不用了,下这么大的雨,亲家身体又不好,淋病了我们可担不起责任!再说我们小区有卖包子的,一块钱能买三个,为几个包子专程跑一趟,划不来,您留着自个儿吃吧。

热脸贴到冷屁股。张秋菊气坏了,骂了不识抬举的亲家母一通,又给儿子李勤奋打电话,说特地留了几个新鲜的肉包子,想拿给孙子吃。

李勤奋不是亲家母,说话不留情面,得,别把你卖不出去的包子拿来了,你孙子肚皮不是垃圾桶。

狗崽子!张秋菊气急败坏地摔了电话。

雨点毫不留情地在水坑里砸出一个又一个的涟漪。张秋菊呆呆地望着漫天遍地的雨雾,眼泪突然流了出来。胖子瞧见张秋菊拭眼泪,吓一跳,说你要不要这么大惊小怪?包子卖不出去也不至于掉眼泪,大不了我一人全吃了,决不浪费,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