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自《紫竹林颛愚衡和尚语录》
住南康府同安寺嗣法门人正印焚香敬述
师 讳观衡,字颛愚,别号伞居,北直隶顺天府霸州赵氏子,生于万历七年己卯八月十八日亥时。母梦大士携童入抱,觉而有娠,诞见白衣重包之异。七岁受书乡馆,质越群童,间同儿戏,多以佛事为伍。十二岁茹素,喜奉观音大士,即欲求得出家,苦父母不许。
十四岁,即顿离父母,私遁乡闾, 逡 巡进退,不识所之。越三日,忽见台山惠仁大师自远而来,师即出礼曰:“吾欲出家,乞师披剃。”惠曰:“汝谁?何便作此语?”师具陈所以,惠见师表异常,遂带往瀛州,客于黄洼小舍。师屡求祝发,而惠不之允。师特引刀自剪,惠不得已而为染薙焉。命名取字,随住沙村,主静三载,服劳奉养,靡不克尽弟子之心。
年十八,每闻客曰五台山狮子窟有空印大师者,乃人天仪范,四众规模,日陟空王座,时验祖师关,真疗饥之餐、破暗之炬,倘 得依 之,足为庆幸。师筹之不已,卓然曰:“为僧要门,莫过参禅听教。我辈非残非腐,何以小节自拘?”即叩伽蓝,背师夜走,直四十里,黎明息肩,竟不知身何在也。越旬日,遥见清凉之堰,足若乘云,了无跋涉之苦。及见大师。果蒙英嘉器勖,命典侍寮。自此穷研经典,寝食俱忘,数载中《楞严》《法华》诸经莫不了然心目间也。
庚子岁,随大师入燕京,赴明因寺讲席,得圆大戒。一日,达观大师入寺与空师同坐一榻,语话之余,呼师摩顶而相曰:“此子顶盖如莲花,但下角欠缺,恐不寿。倘入山,断杂习,乃为佛祖骨髓也。”师礼谢归寮,见众侍语笑甚諠。师震威喝之, 达师 闻而问曰:“此何人声也?”空师曰:“适小侍颛愚子耳。”达师曰:“此子五十时必名振海内。”是时,师因习听既久,胸臆澹如,遂叹曰:“出家乃大丈夫事,岂区区以文字为哉?”故尽屏去所习,单提一念,切究本分大事。
寻出京都省亲,其父母见之色喜,遂纵乡邻逼师还俗。师知不可,乃以省师得脱。嗣后顺道南行,遍参知识。逮过齐鲁时,遇岁饥,或一日一汤,两日一粥,饮甘泉,拾粪枣,所历艰辛,不可 殚述 。由是月余方出其界。
后抵吴越,始见丰邦,复自庆曰:“若无此地,几倾命矣。”初参雪浪和尚,次谒云栖大师,凡属当代宗匠,莫不访见,决心疑。既而飘南海,礼洛伽,由顺风出岛,以至天台华顶峰王经洞。见其寒威逼迫,势欲摩空,遂与隐者商而习静焉。是年师当二十三。
辛丑岁,初番主静。见其山多猕猿野雉、虎兕山羊,爪趾交错,声音迭更。一以正大自持,视身如枯,视心如死,身世坐忘,不知所有。第因工夫太猛,诸念杂陈,自知魔机既发,略歇工夫,倦眠醒眺,宴度时光。虽然,犹思古人学道,百折千旋,成就其志,岂因一蹶而卒、不前进者乎?由此复理身心。一日,读《楞严经》有省,时当二十五。
癸卯岁,因 春芳 日暖,鸟兽飞腾,猎人成群,往来不辍。师欲别构幽栖,卜之不得,遂去华顶,至双径访乐愚大师。而过金陵长干 休夏 ,秋游九华,冬上匡山,历览诸胜,遂卜静于乾岗岭金沙盆。时因春迟,野菜未抽,每从枯草中觅取苦荠黄叶,和羹烹啜。三载中灰头土面,不事往来,专提本参话头。一夕踏月经行,忽然大悟,偈中有曰“一夜踏空行,虚空忽尔释,乃知大觉心,土木与瓦石”。师年二十八。
丙午岁,去乾岗岭礼育王舍利,复渡海至天台休夏,随游闽之武夷古帘洞,有诗存焉。次年入粤,游南华胜迹,进礼曹溪祖容。
己酉夏,见憨山祖于端州。时当 溽暑 ,气味蒸人。礼毕,祖问禅人:“ 那里 来?”师曰:“庐山。”祖曰:“为什么不舍 者件 破布衫,通身作汗臭气?”师曰:“正要熏破和尚鼻孔。”祖曰:“是则是也,须易过始得。”遂脱葛衣与师,师着之,作舞而出。祖曰:“老僧三十年来目中所罕见者。”侍月余,因戴制台请祖入省,师乃别以楚游。
庚戌春,上南岳石廪峰主静。师抵峰顶,喜其山峦雄峙,卉木萧疏,无论阴雨晴明之际,趺坐巉岩峭壁之间,以禅定自试,竟日忘归,不知身世所有。忽一日,东首自堕片石,其声如雷,师出目之,只见走兽飞禽,毛羽惊慑。久之,西岩有隐者,日以草乌为食,自美其味,兼馈于师。师初服不知保任,以致中风闷绝。师知药作,取笔书案,云误中乌药而死。隐者午后复送乌药而来,见师不语。亟归取 菉豆 捣汁,灌之得苏,嗣成痼疾,九死一生,山中乏医,苦无调治。值壬子岁,得紫萝刘居士迎至云阳养疾,期年稍愈。复得自心车居士延师邵之无念阁,数载俱以养病为事。时憨祖有云:“禅门下衰,幸得一个半个真实为生死的学人。与之周旋,稍慰寂寥之怀。今斯人有斯病,岂龙天厌薄法门乎?倘佛祖加被,病魔自当遁迹也。”
乙卯春,台山空大师遣月舟来迎师,辞疾不返。
丙辰,师年三十八,邵陵诸护法为师结庵双清矶,师额曰“五台庵”。此名盖不忘清凉五台之本也。是年春三月,省憨祖于湖东,依随半月。适祖有双径之行,师特焚香请教。祖书法语偈曰:“法意檐前草,拈来覆大千。付君须自重,花发利人天。”祖初欲以己席留师,因宝庆诸弟子迎师甚勤,义不可却,遂纵师归之。师自此归庵,大开法席,立规条,结禅制,示众有云:“古人云‘我要一向举扬宗乘,法堂前草深一丈’。如今要求个法堂前草深一丈的善知识,了不可得。大都皆好温暖,好人承事,无非将高就低,随波逐浪,大家混入野狐精队里去也。咸谓播扬大教,不知实为伤风败教之徒。良可太息!”次年静室落成,太史郑公题曰“颛山兰若”。时闻空大师顺世,为文哭之。
戊午春,集律仪常轨,著《律学知要》。自序略云:“祖师门下问荅,意在时时提撕,使不昧却也。一机不来,如同死人。如来教人行住坐卧、取舍视听之间持诵偈咒,亦在时时有人故也。”师每岁令人捡拾枯骨,至中元日,建会而火瘗之。复立《圆通忏》一卷,冬夏二期,令众熏修。吴楚江南,遍行其法。
次年,五乳憨祖以书招师继主曹溪祖席,师以疾辞。辛酉岁,于 阗 国海藏上师馈师舍利,师示以法语略曰:“此颗舍利,自南泉拈出,相传至今,落在病僧手里。上师带去西国,有时拈弄出来,也知大唐国中仁义不少。”
癸亥冬,闻憨祖示寂曹溪,有悬真烧香法语,哀痛迫切。明年,《金刚四依解》刻成,随立《同闻思修录》,请结法社,得其登录者五十三人。因立圆通法派十六字曰“观音旋明,闻复清净,殊胜 玅 德,真实圆通”。
丁卯夏,作《礼佛发愿仪》,自序有“*欲人**横流,非礼不能截断;我慢凌高,非敬不能折伏。是知礼敬者,乃摧慢幢之利斧,杜欲流之坚堤”云。此时南旸郡王吴镜宗侯、附马侯公,前后入庵,问道真切。给谏玉笥张公册封入楚,谒师,问曰:“如何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师指香炉曰:“此是福窑里的。”给谏默领其旨。
己巳春,郡侯杜公、郡丞黄公、别驾路公一时同谒,求师法要。是年,师因父母前后 讣 闻,未遑追悼,至此捐衣钵建荐亲道场。疏略有“自惭背至亲之深恩,得弥天之重罪。愿自无始以来所作善业恶业,恶业自己承当,善业回向父母”云。
师一日经行,见僧看经。食不知应,师叱之曰:“为僧自有本业,何暇于斯?”僧作礼曰:“然则经非本 欤 ?”师将其卷袖之曰:“还我经来。” 僧拟 进语,师摇手曰:“不是不是。”僧罔措,师咄之。师之说法,不欲和混诸方,故弟子以机缘、偈颂、歌赞等录镌成请名,师目之曰“闭门语”。
壬申岁,《楞严四依解》著成。甲戌夏,授天随宜监院事,秋去台庵。师居台庵一十九载,每于结制说法种种间,神不知悴,体不知劳,足不越檀护之门口,不谈人世之事。每夕课余,张大伞趺于露地,因有“伞居”称焉。时为暴客欲得饮饯于庵,师闻不悦,遂私杖笠而出。人无知者,已而太守熊公并阖郡两书迎师返锡,不诺。
是年八月,泛舟武陵,礼鉴大师塔于德山。因游荆沣诸道场,常德荣王迎师梅园说法,阖府皈依。冬过湘潭,孝廉李公迎师说戒于法宝庵。
乙亥三月,过攸县。贞复谭居士请师说戒于雨花庵。秋游吉州,礼青原祖塔。十月文水豹玄娄居士迎师柳庄庵说戒。十一月郡丞王六来迎师摩诃庵说戒。十二月司冠朱玉槎迎师生生庵说戒。
丙子春,平田刘公迎师西峰寺说戒。夏入苏溪避暑,桂柏园缁素弟子请师结制,禅侣骈骈。僧问和尚:“谁家儿孙?”师曰:“临济。”僧曰:“临济儿孙多是棒喝交驰,硬如 刚铁 ,和尚为何绵软如泥?”师曰:“好儿不住爷屋。”
丁丑春,解制,去安城,泛舟南康。二月上匡山,为憨祖扫塔。五乳诸弟子请师主席,不诺。乃说戒,并序憨祖《华严纲要》。秋八月下匡山,上云居。到之日,喜其山光殊胜,地势幽奇,谓侍僧曰:“此南地北山,可称第一道场也。”正趺坐树下,会沙弥进报主僧味白曰:“树下老僧趺坐若佛。味曰:“我向梦树下涌一宝塔,应在斯乎?”后出迎见,恍如旧知。礼毕询号,师曰:“行脚人何号?”味曰:“向闻匡山有活佛号伞居者,得非师耶?”师笑而颔之,由是味欲以院事乞为主席,师不诺,留之以诗。次日过云门,随喜大慧禅师遗迹。因疾作,于方家岭甘露庵憩息月余。味师复偕给谏青屿熊公同 缁 白虔请,师乃许之。是 时师 当五十九,丁丑岁也。
九月朔,入院晚参。略云:“有一物,天不盖,地不载,极遍极圆,无损无坏。投之于火,火不能烧,掷之于水,水不能溺。亘古亘今,巍然独立,且道是什么物?便有恁么奇特,莫是无为真佛么?莫是生死根本么?莫是日用主人公么?若唤作,入地狱如箭射。不唤作,入地狱如箭射。你诸人毕竟作么生?”
十二月,说戒,以方融玺为监院事。次年 春解 制,应孝则刘殿元开七里松道场之请,夏乃归山。
己卯岁,开垦荒田,清修古塔,塔之由,师因见洪觉膺祖之塔为寺中向,常疑之。意谓膺祖之后,洞山聪公尝有东塔主之称,此必为湮没失所,无知者妄额有之。师每每留心不获。一日,策杖东山之麓,闻杖下有空洞声,命开视之,未远即获断碣,有梅花香喷远之句,愈足征信。俟及其底,果为膺祖塔也。且内有锁钥,众开不得,唯师能之。给谏熊公赞曰:“开塔原是坐塔人。”是年枯荆生枝,古杏结实,观者以为祖席兴隆,应在师矣。
冬月结制开炉,命诸禅人俱参“观音大士即今在什么处”。有圆通颂百首。
庚辰 春解 制,师问方公:“观音大士即今在什么处?”方云:“家家门前雪满堆。”师云:“雪消后如何?”方曰:“水到渠成。”师云:“也不辜汝吃清粥淡菜。”是冬,明月堂落成,兵宪金岂凡题曰“无心古佛”。秋应刘殿元青原祖席之请,九月入院安禅结制,法席甚隆。明年七月,得熊给谏书,即去青原而入会城矣。
是时,正印在城南黄牛州闭关,业已四载。久慕师之道风,欲图亲炙,不获。时闻师舟抵城,即欲请师开关,以便依随左右。 阒 公殷为代请,果蒙师至关前说法开示。
时江省奉上严禁,不许粮食过关。师因自带米船数只,冀回云居供众。至此防闲。疑无出策,会岂凡金兵宪来谒,以《闲闲庵集》见序并写师照求赞。公见师赞中有“欺诳百端,一味瞒官”之句,遂疑而问曰:“想师有米在此,欲出关耶?”师笑曰:“独瞒大护法不过。”遂与之周旋得出。
至冬月,印来参。礼毕,师问曰:“南州为汝开关,还记得么?”印曰:“怎敢忘却。”师曰:“试举看。”印曰:“西山红雨静,南浦白云多。”师曰:“犹有窠臼在。”印曰:“昨离修水,今到云居。”师曰:“来此何为?”印曰:“亲近和尚。”师曰:“要见老人真面目始得。”印一喝,师笑曰:“又是诸方虾蟆气息。”乃列印为羯磨位。此后凡遇公案淆讹处,莫不为印发明,抑扬追究,痛何如哉!
师一日见僧参话头真切,抵其前而不之觉。师警之曰:“青光白日,吃了檀那饭,奈何不为本分事耶?”僧作礼曰:“某甲根基浅薄,于话头无有入处。”师指案册云:“经卷也不识。”僧误以师指看经,后果于四相空处得悟。
癸未春,砌罗汉垣,为山门外护,建明月堂,为主者退居。改碧溪水为左旋,架安乐桥为右,进乃为新增四景,命诸子各各咏之。旋观王公一日以书问道,师裁荅毕,仍以原书递印曰:“今日病僧倦剧,不及回书。劳子一稿代之。”印领回,至无梦无想、主人公在什么处,沉滞五寸香许,忽闻板声,遂得句曰:“鼻息吼如雷,天光不觉晓。”急陈之。师阅,罢置书,问曰:“除却前语,再道看。”印语未终,师摇手曰:“不是不是。” 印 疑之,遂闭门七日,参究 无罅 。一夜,月下经行,方释其疑,遂入方丈,礼谢曰:“从后不被老汉热瞒。”师曰:“汝得何道理,便与么话?”印曰:“自古盐咸醋酸。”师曰:“大士即今在什么处?”印直前打师一掌,师把住曰:“不许手忙脚乱,清切道来。”印拓开曰:“ 者 老汉犹嫌少在。”师大悦,复署方兄与印为东西首座。
异日,山灵震动, 一众 皆惊。师谓众曰:“此山当代矣。”后于八月四日,以常住事委无颖副寺,以明月堂委印。曰:“此明月堂是病僧 逸老 之处,法玺西堂当守之。”至深夜,呼印入室,以大衣、如意及藏经、慈旨、常住文券书偈付之,曰:“此乃佛祖慧命,子当护持,病僧出山矣。”
至三更时去云居,明日理舟楫赴邵陵。因螺川寇阻,遂放舟金陵。冬月,舟次上清河,水部浩若周公偕众来谒。别后,师恐舟居难为应接,特命移系石头城下。未经一月,四众来从比肩 接衽 ,求示者不知几许。灵谷觉浪和尚闻师至,遣书并诗候于舟中。师立时裁荅无草,僧归言之,觉为吐舌。
是冬栖贤庵度岁。次年江阴弟子唯心来迎,复理舟楫至云间,礼中峰法像。洙泾访船子遗迹时,江上黄介子偕司马沈弅丘诸檀度往返江干,请教无暇。三月金陵弟子持书于江阴十方庵迎师主清凉法席,许之。四月进院,五月说戒,六月建报国道场,七月设盂兰会。八月,师去清凉,于西天寺礼板的达禅师影,于灵谷寺礼志公和尚塔,兼过牛首,设斋送空大师像入诸祖位。由是 缁 白弟子请师入祖图,师曰:“病僧薄德无当也。”众推尊不已,师于临济下指曰:“衡当于此。”是年师当六十六,甲申岁也。
冬十月,值缙绅弟子等迎师入金陵,建剎于城北山南,师额曰“紫竹林”。此名者,抑亦不忘清凉竹林之本也。乙酉春,建造禅堂。三月,工程就绪。夏月结制说戒,数千指围绕。时少司空须弥刘公,同大司空大瀛何公、大司寇枝楼高公访师,林中欢谈竟日。金陵豫王亦仰师道范,欲得亲瞻,命大宗伯入林迎之。师辞以疾。九月,建韦驮殿。十一月,天界寺德慧熹等迎师说戒,依随者不下以数千计。明春二月,乃归林中。
是年正印持云居诸书迎师返锡。临行之日,法堂前古杏无端自折一干,见者莫不惊疑。及印抵林,师已示病,不克行矣。 师 年六十八,丙戌岁也。
三月,赞蔡司马行乐后,不亲笔砚。四月朔,迁静室,作调摄计。因有远来求戒者四十余人,辞不获去。初八日,仍归方丈力为说戒。
二十二日,集众曰:“法玺西堂不远千里到此,欲接病僧归老云居。但此竹林一席无人承当,众中若有承当者出来,为汝证据。”良久,指地顾千幅云:“此福地也,子当珍重。” 幅 云:“音乘侍座不久,不敢当和尚大恩。”
复顾妙明监院云:“汝作么生?”妙出作礼。默然就位。师笑云:“参天紫竹,许汝亲栽。”遂命理舟楫,辞众而行。缁素弟子疑师归云居祖席,未敢哀留,姑从之。次日,玅明等至舟候师,辄见发回香资二十金,命归林中设斋安众,乃谓诸弟子曰:“病僧四十年夙愿,欲得不僭檀那地。今思水国,惟众成之。” 众闻 惊愕。久之,印领诸侍僧长跽曰:“此意在师不以为然,在诸弟子实难以奉命。”师意拂然,自此诸弟子防护甚谨。
一日,师呼印云:“船上所有衣钵,俱属五台扫塔之资,分文不属云居,子莫妄想。”印作礼曰:“和尚恩踰父母,碎身莫酬,况印尝读死心有云‘求道者不与才,求才者不与道’,此非师之所以待印也。”师笑曰:“子既如是,病僧何言?”
五月朔,命千幅乘代为台山扫塔因缘。会方叔予至,师语之曰:“清凉五台乃病僧受业之地,欲得斋费千金,惟公是赖。”叔予曰:“此弟子力之所及,但以三年为期。”师闻之甚喜。
初三日,师疾笃,众护法亲理卧舆,强师归林。次日,师呼天衣昙曰:“五台庵乃病僧最初法席,汝当负吾杖笠,至彼建塔,以表病僧遗爱。”昙作礼谢退。
初六日,命设斋请众护法及诸山耆宿入林作别。众诣榻前,师厉声曰:“此竹林一席,乃诸公心地也,幸为爱念。”众同声曰:“遵命!”师曰:“再之病僧四十年夙愿,欲寻水国,诸公成就何如?”旻昭陈护法曰:“王舍城中无人敢担,请师寝此一念。”师喟然叹曰:“错也错也。”遂不复语。
巳刻,师命掖起趺坐。弟子见其神气稍清,有为法身塔请者。师摇手不答,正印复跪曰:“和尚不久住世,请留一偈,以示后人。”师震声一喝。印谢曰:“师说偈已。”竟少顷,师问:“午否?”答曰:“未也。”既而复问,以致再四,答曰:“午矣。”师 翛 然而逝。三日颜色不变。内外持香顶礼者,黑白森然,林无隙地。见者闻者,靡不挥涕而言:“真肉身佛也!”
初八日,以陶器函盖奉于本林方丈。师之爪发衣钵,建塔于本林之山阳,素华法师记之。法身灵龛建塔于豫章云居之东静室,给谏青屿熊公志之。
世祖顺治十八年壬寅元旦,塔院回禄,塔主自常颢闻于诸门人。而元白可、超宗翼、西意源、西生弥、 玅 明愿、彻庵清、融定安、晦之明、正印等迁于本山之仰天坪,重建塔焉。少宰雪堂熊公铭之。
师之法腊五十四年,世寿六十八岁。得业于五台空印大师,嗣法于曹溪憨山肉祖。师之说法也, 单提 向上,直指人心。问答不落棒喝之机,示众不堕断常之见。开炉结制,格外钳锤,拔楔抽钉,超庸作略。其卓识也,惟遵古制,不徇时宜。尚朴实,厌奢华,身不衣帛,手不握金,食不择精粗,心不存好恶,不动舌尖而称扬佛祖,不下禅床而接待宰官。凡遇坡务,纳屣先行,但值经营,躬亲畚插。师之字铁画银钩,笔锋刚劲,点画间缺,自成一家,得之者争相宝重。师之相,额广脸圆,髯修身胖,威仪整肃,动止端庄,见之者互相恭敬。观师德化,真末世慈航,人天龟鉴,岂是初机晚进所能企及者哉?
及其有司缙绅护法,楚之有郑之玄、熊茂松、黄克俭、王思履、车大任、刘紫萝、车以逢、车以遴、谭贞复、车以遵、刘胤祁、刘胤祯、王尚贤、刘正宝、车泌书、简文灏、谭本来、王飞孺、陈内白、刘白蛟、刘孝先、车万育;江西之有熊德阳、刘同升、金之俊、黄端伯、朱世守、熊维典、刘平田、郭如闇、田仰、郭首龙、朱石者、王旋观、邹叔鉴、郭任之、袁懋芹、蔡兆元;金陵之有陈丹衷、凌世韶、刘士祯、何应瑞、高倬、蔡二白、张幼仁等,皆师最契者。
其嗣法受戒弟子元白可、天随宜、万白灏、西意源、西生弥、方融玺、超宗翼、声隐颙、草堂赞、佛语训、优昙颐、东岩璨、若雷默、二水玙、千幅乘、玅明愿、佛地在、笑峰然、无能现等,皆师深勖者。
正印叨为晚子,不能悉知。此盖于老人耳目声教之外,窥见一斑,状出以效盲人摹象之得,免遗一志之私也。倘诸方明眼欲鉴全容,请以浮沤深诸浡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