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家人团聚,男子遭遇妹妹排挤,却以幽默一招赢得全家欢笑

圣诞节家人团聚,男子遭遇妹妹排挤,却以幽默一招赢得全家欢笑

3

3

午夜,新年到来时,村里四处燃起烟花。礼堂舞会挤满了人,透过门口光线可见里边热气蒸腾。第二天上午,街上遍地是烟花残骸,广场边的花盆里塞满小花炮。雨下了大半天,地势较高的地区还飘了雪。积雪之下,新生的帚石南刚刚冒出头来。斑尾林鸽飞进那些有食物可吃的花园中,常常被人赶走。杰克逊家雇人带超声波设备来给母羊做检查,戈登·杰克逊接待了她。他们必须紧密合作,要花大半个上午的时间来检查。双胞胎羊崽的比例十分可观,比起大多数年份,今年没怀上的也少。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戈登感觉不错。那女人的名字叫德博拉,她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些羊。她的臂膀强壮,能将羊牢牢捉住。他问她周末要干什么。她回答说要去看望家人。“家人”一词指义含糊,但他没太在意。当他载着德博拉回到她的货车边时,她冲他笑了笑,或许有些人会视这个微笑为拒绝。有段日子,她在他心中久久不去。堂区俗务委员会将会议场地转移至格拉德斯通酒吧的活动室,参会率立刻提高了,事后布赖恩告诉萨莉各方对这件事都反应不佳。马丁与露丝·福勒分开了,除马丁外,没人感到意外。当时他正准备去就业中心面试,露丝在门口拦住他,说自己要走了。他感觉喘不上气,却并未表露出来。天啊,露丝,你就不能挑个别的时候吗?她举起手来,仿佛示意抱歉,她告诉他永远没有合适的时机,他们总是没时间聊聊。他僵在门边,搓了搓脸,有话想说但思绪混乱。如果现在开口便赶不上面试了。他同她讲自己找工作的事有了些不错的苗头,生活正在好转。但他打住了。因为一旦露丝下定决心,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她伸手去摸他的脸,而他拨开她的手。他有话郁结于心,却不知从何说起。就要迟到了。他希望事情能有不同的结果,但什么也改变不了。做你想做的吧,他说。她站在门边望着他离去。他们在“青年农民”舞会上相遇,一年后,也就是二十二岁时便结了婚。他俩都不是“青年农民”,那不过就是个让大家见见面的地方。他给她买了喝的,讲话时有些生硬,她知道那是他在掩饰害羞。他不会跳舞,但仪态中有种别样的优雅,尤其是手势,令她深深着迷。两人第二回见面时,他带她去了自己从父亲那儿继承的肉铺。参观一圈后,他在操作台后吻了她,露丝上半身向后倾,抵着砧板。于她而言这即为定情一刻。木质砧板摸着很光滑。婚后,她搬进他家,又过了几年,她怀着布鲁斯时,他的父母搬到城中一处住宅楼去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过得十分快乐,或者说,十分舒适,而当这一切有变时,露丝也很难解释清楚原因。

圣灰星期三(1)那日礼拜时,简·休斯用拇指沾了灰,抹在会众的额头上,这仪式已经多年没有举行过了。只有那些常来的村民在场,仪式很短,但现场安静而亲密,使得简抹灰的动作与此刻一同留在了人们的记忆中。当众人走出教堂,步入冰冷的阳光时,他们都感觉到了自我的存在直抵额头而来。一对乌鸫在教堂墓地里求偶,摇晃尾巴,抖擞屁股,打量着对方明亮的双眼。威尔逊先生在一个无霜日前往菜圃,在地里种了新的大黄子苗。自去年秋天后这地里再没这么热闹过。克莱夫正把蚕豆种进盆里。米丽娅姆·皮尔逊耙平苗床,种下一行行早熟胡萝卜。琼斯还在锄地。下午有那么一小会儿,因在徐徐西沉的毒日头下干农活,人们热得脱了外套,摘下帽子,挂在插入土中的铁锹上,伸展腰背。但寒气很快便卷土重来,阳光隐遁,土地又变得冷硬起来。细而清冷的新月遥挂空中。杰夫·西蒙斯在工作室里揉陶轮上要用的陶土球,用铁丝切好,挨个儿称重。他的工作室就在杰克逊家后头的乡间小道之上,是由饲料库改建的,十年前他用继承的遗产买了下来。按建筑许可证规定,这屋子仅可作工作坊,但众所周知,杰夫夜里就睡在屋内的沙发上。他用前厅区域开店,但门可罗雀。他坐在陶轮边,将手泡在一盆水中。惠比特犬蜷缩在油汀取暖器旁的地毯上。夜里,有人看见青少年们在大坝附近边散步边喝酒。校内起了流言蜚语,说要么是詹姆斯·布罗德,要么是利亚姆,曾和贝姬·肖睡过,或干脆两人都睡过。传闻听着十分恶毒,更像捕风捉影。索菲和琳西想弄明白传闻打哪儿来,詹姆斯告诉她们他*妈的他**不想去思考这事。索菲想抱抱他,但他挣脱了。利亚姆往水里扔石子。在山毛榉林里,在河里,在黑牛岩的坑洞里,人们四处寻找那女孩。大伙儿在废弃的采石场寻找她,砸开集装箱与破烂的货运车厢寻找她,人们沿着路往前走时,车门就那么一直开着。他们希望找到她。他们希望知道她是安全的。他们觉得自己也牵涉其间,虽然他们并不怎么认识她。

水越过大坝的声响在村中听来类似静电干扰产生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不稳,好像音量忽地拉高拉低。汤普森家的工人带着第一群牛进入挤奶间,奶牛各就各位,埋首于饲料槽中,人们排成一线挤奶,完事后清理乳头。河流看守人在修剪河边的一株柳树,剪下枝条时,他发现有锯屑顺流而下。那些锯屑打着旋儿汇入一股逆流漩涡中,又随水流落下浅滩。路上有些脚印。他开始修剪其余枝条。活儿总那么多。警察来学校找利亚姆、詹姆斯和琳西,盘问他们与那失踪女孩之间的关系。几人给出了一些新的信息,是有关那女孩失踪的前一个夏天他们全家在亨特家小住期间的事。警方约谈时很是谨慎,家长全程在场,但还是给三个孩子带来了麻烦。警方没采取进一步行动。三人都承认曾与那女孩共度一夏,但对她在圣诞期间也身处村中这事并不知情。他们提供的信息没什么用处。警察感谢他们抽空前来,也为可能给他们带来的困扰而致歉。时间流逝,夜晚降临。树枝上的新芽越发鲜亮。旧采石场里有些废弃的床垫,有时会被晚上去那里的情侣当成服务区。露丝·福勒搬去了黑尔菲尔德。她与马丁此前都不曾独自生活过。比起马丁来,她更快适应了这种变化。有小道消息称她准备开家自己的店,售卖有机食品,黑尔菲尔德的居民喜欢这类食物。有人注意到马丁常常不着家,不是在格拉德斯通酒吧,就是沿村里那条从弗莱彻家果园到驮马桥的路晃荡,直到晚上大部分人家都亮起灯时他才回家。上午总有人瞧见他开着车,在肉铺外漫无目的地转悠。两人分开时,女儿埃米正在外念大学。露丝主动提出由自己来同她谈这事,一开始马丁很是感激,但当埃米回家,并将自己的东西打包带往露丝的新家后,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晓得女儿总得做抉择,可依然觉得受了冷落。他们的大儿子布鲁斯人在曼彻斯特,这是人们所知的有关他的最新消息。马丁觉得,儿子可以依循自己的想法。马丁并不想知道答案。

学期末最后一天,卡特小姐坐在阅读角的低凳子上,全班鸦雀无声,都抬头望着她。就连瑞安·特纳也一言不发,这还是自卡特小姐认识他后第一回。她正在朗读《韩赛尔与格蕾特》(2),当念到书中角色发现用以标记位置的面包屑被偷食,在森林中迷了路时,卡特小姐听出孩子们的注意力更集中了。她压低音量,以一种近乎耳语的方式讲故事。孩子们似乎更往前倾,更靠拢,也更安静了些。现在,她能从他们的脸上看见曾经的自己,同样年纪时她也曾目不转睛地盯着布拉德肖夫人,梦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这位双腿光滑的女士一样,坐在一张软椅的边缘大声朗诵。她沉浸在对往日的追忆中,直到瑞安·特纳因为抠下一块膝盖上的血痂而大哭起来。板球场里草长得很高,弄蝶幼虫用树叶搭起小小的帐篷来。白昼渐长,树篱下和路边的黄花九轮草盛放。为帮助新建的幼儿园,村中举办了春季舞会,简·休斯筹划这事有段日子了。她一直希望能筹钱购买些户外游戏设施,以便天气晴好时使用。复活节后那周,在去主持周日礼拜的路上,她的车出了点故障,斯图尔特·亨特便载了她一程。中午前她有三场礼拜仪式,每场间隔五或十英里车程,都不过十余人参与。简认同斯图尔特未挑明的观点,即整个机构运转低效。可是有两三个人或更多是因为我才来的呀,她说,两三个或更多吧。你不会告诉别人我用的是同一份布道吧?我嘴可牢了,牧师,他答道。他载她至镇上堂区牧师的住处,说自己就不进去了。你家一切还好吗?她问。渐渐恢复平静了,他说,我们还没把那间谷仓改建房重新租出去,感觉不太对劲,或许你该来驱个邪什么的。他说这话时笑了,仿佛希望她当他在开玩笑。下车时简说她做祷告时也会记挂着他和他的家人。他无法对此一笑了之。夜里有雨,是那种下一会儿就会让人觉得舒畅的类型,带走空气中的灰尘,留下一股夸张的初夏气息。山毛榉林中,狐狸幼崽离开了兽穴。

母亲唤威尔·杰克逊过来,他协助理疗师将老杰克逊搬至新建的阳光房,一次只能勉强挪一步。即使有两人在旁搀扶,这次移动还是令老杰克逊筋疲力尽,他一坐上那把特制的椅子,不等电视机送来便睡了过去。椅子后是一桌子玩具和拼图,帮助他锻炼恢复精细动作的能力,他应该照着做的康复动作被打印出来贴在墙上,纸页边角在阳光下微微卷起。理疗师曾表示,人与人之间康复进程的差异相当大,重要的是要尽可能鼓励他多做运动。理疗师离去后,梅茜问威尔是否有空来杯茶。他说只要她不打算聊克莱尔,那当然可以。她称自己不是要管闲事,只是希望他能过得开心。我现在好着呢,他告诉她,事情都解决了,一开始也不是我在闹,不过现在都搞定了。他不耐烦地看着她。我发现些奇怪的事,她说,就这样。妈,他接过话,我现在把水烧上,咱别谈这个了。行,她回道。他们站在狭小、杂乱的厨房两端,听着老杰克逊的呼吸声渐渐被水沸声淹没,那是种湿漉漉的声响。下雨后河水涨高。人行道边生长着密密的峨参,树下阴影愈深。家畜被赶到山区更高处。磨坊池边的茶室应季开张,但因人行桥仍未重建,营地那边的客人无法过来,生意较往年冷清些。水库蓄满了水。詹姆斯·布罗德终于向父母坦白,他曾经常与贝姬·肖在一起。据他说,自己是在上个夏天认识贝姬的,某天下午她与父母一起来到茶室,当时他正同迪帕克和琳西在附近的桥上闲逛,她走过来和他们说了话。那周晚些时候她看见他们游泳便问自己能否加入。你们四个一起在河里游泳?他妈妈问,而你什么都没告诉警察?我们很害怕,詹姆斯说,而且这似乎也不重要,我们不想他们再多问了。所以你们都决定什么也不说,他父亲道。詹姆斯点头。那段时间大家好像都特别关注这事,他说,到处都是风言风语。当然会有人议论啊,他父亲说。为什么不把事情都告诉我们?你在想什么呢?父亲提高音量,詹姆斯往后退了退。他妈妈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还有别的吗?她问,詹姆斯?圣诞节,他说,我圣诞节也见着她了,我们见了几次面。你自己去的?他点点头。就你们俩?他再次点头,他的父母互相对视。詹姆斯,你们之间有发生什么事儿吗?拜托,妈,那时我们才十三岁啊,能发生什么?詹姆斯,他母亲说,这很重要,失踪那天你见到她了吗?他摇摇头。他摇摇头,接着什么也不肯说了。詹姆斯的父亲用手捂着脸,哦,耶稣基督啊,请给我力量,他说。詹姆斯想问自己是不是惹麻烦了,但话到嘴边变为了支离破碎的低语。他坐在母亲身旁,才十五岁,他的肩膀就和成人一般宽了。他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詹姆斯的父亲离开房间,他听见詹姆斯问他母亲,是否整件事真的都是自己的错。

理查德·克拉克的母亲重新装修了楼上的房间。这是丈夫过世后她立刻想到要做的几件事之一,但几乎过了快十年时间才着手去做。她之前就想过要这么干,但他总说这是瞎费钱。装修完,即便是在杰克逊家的小伙子们帮着把家具都摆上后,屋子看起来还是比原来更宽敞些。干完活儿后,她偷偷给他们塞了些喝小酒的钱表示感谢,之后便坐在床尾,环视变动后的房间。窗户大开以便油漆味散去,她能听见人们步行前往广场的声音、微弱如耳语的大坝水声,还有汤普森家牛群因某事而躁动不安的声响。屋子焕然一新。她从来没有感觉如此自在过。窗帘因微风吹动而里外飘扬。河流水位颇高,水流因降雨而变得汹涌。午后,新蝇成群孵化。伊恩·多塞特站在驮马桥边,看着有他小臂那么粗的鳟鱼跃出水面,仿佛伸手可得。还有两天才能开捕。想象着将钓线挥往水面的动作,他的身体不禁晃动起来。电视上*放播**着马来西亚森林火灾的画面,整个山坡光秃秃的,表层土壤被冲刷汇入河流。一大早,住在汤普森家牛棚中的雌燕下了蛋,雄燕来来回回为孵蛋的伴侣捎来食物。匆忙又喧闹的交配季过后,屋檐下透出一丝宁静。杰克逊家的小伙子们与马丁、托尼和几个大孩子一道前往驮马桥,将水井装饰板拉出河面。这些装饰板在浸水两周后越发沉重,他们抬起这玩意儿放进拖车时,有人闷哼一声,冰冷的河水顺着人们的胳膊流下。这群人搭乘拖车上了山顶,将装饰板抬入村中礼堂。完事儿后他们不得不用链条把拖车锁上。废金属失窃的情况在这一带有一阵儿了,现在那伙人连不是废金属的东西也偷。他们撬下门上的合页,还偷走了路面下水道的格栅。事情逐渐有些失控。乌鸫在琼斯花园的树篱间来回穿行,猛地叼起一些蚯蚓与甲虫飞走。琼斯的妹妹一上午都坐在窗边观察它们。她正等着琼斯回家,他回来得有些晚了。他出门的时间总是太久,她不喜欢这样。她痛恨别人称他为自己的“看护人”。她有能力照顾自己,但确实需要陪伴。日子有时异常漫长,她有些打发时间的法子,但并不总是够用。

七月,高温笼罩着荒野。帚石南丛中,昆虫低声嗡鸣。萨莉·弗莱彻与国家公园巡山员格雷厄姆一同为官方做蝴蝶种类统计。她已快速学会了鉴别种类,格雷厄姆可以相信她的眼力。他们的合作像模像样,布赖恩曾问过两人之间是否有点什么。萨莉觉得这想法很好笑。夏日艳阳下,水库波光粼粼。堂区俗务委员会会议全程几乎都在讨论有关公共厕所的议题,待大家终于商议起其他事项时,托尼已经想打烊了。就在众人纷纷离开座位时,弗兰克·帕克起身表示他想讨论路肩养护问题。布赖恩让朱迪丝查一查该议题之前是否有人提过。朱迪丝查询后确认曾有人提过。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考虑到时间问题,请你在之后的会议上递交书面报告,布赖恩说。一种被冒犯同时又觉得感激的复杂心情快速掠过弗兰克·帕克心头,这感受他此前也有过。山毛榉林中,狐狸幼崽正独自觅食,它们与父母分开的时间更长了。夜里,叫声来来去去,动物们在抢地盘。汤普森家的深塘边上,一圈垂柳长出叶子,如屏障般守护着池塘,仿佛此地曾发生过不体面的事,不能让人看见。学校举办了“家长之夜”活动,威尔·杰克逊前去参加以了解汤姆的在校情况。卡特小姐把汤姆的练习册递给他看,并说他看起来像个高兴的小男孩。她说九月份自己便要去新学校工作了。他说太遗憾了,汤姆会想念她的。但汤姆九月就不在我班上了呀,她指出这点。他看起来很尴尬。我的意思是,大多数人,这个地方的,他说,大家会想你的。她直勾勾地盯了他一会儿。这个地方的大多数人?他点点头。她眼里浮现出某种认清现实的神色来。哦,天啊,威尔,她叹道,你这个白痴。他站在门边,手里拿着汤姆的成绩单,与卡特小姐对望。后来他想,她的意思是不是他该问点什么。那周晚些时候开了送别会,辛普森夫人为卡特小姐献上花束,家长们起身,掌声雷动,可她不知该说什么好。一只苍鹭站在河岸边观察着水面,它的身体虽倾斜却仍能保持平衡。夜幕降临。

克莱尔常常待在杰克逊家,威尔·杰克逊对其中原因感到不适。她住在母亲家已有三年,一周时间里仅有半周同汤姆在一起,与威尔见面时几乎无话可说,如今态度似乎终于和缓了。她会在威尔外出干活儿时带着汤姆来杰克逊家,与梅茜待一会儿,有时接受邀请留下喝杯茶。在克莱尔的陪伴下,梅茜也变得开朗起来,仿佛她们是初次见面,她正试图让克莱尔留个好印象。父母待在一起也让汤姆感到很开心,他们在谈论学校发生的事时,他总瞅瞅这位又看看那位,确保俩人都在场才安下心来。有回喝完茶,克莱尔问梅茜今晚是否介意帮忙带一会儿汤姆,她和威尔要去城中小酌一杯。这计划此前威尔并不知情。梅茜说,可以呀。汤姆一跃而起,并问自己能不能给爷爷读睡前故事。威尔能感觉到周遭的气氛变了。前去取车时,他问克莱尔这是怎么回事。她告诉他,他们只是去喝杯小酒。他可不信和克莱尔有关的事会那么简单。到酒吧后不需要多问,他就替克莱尔买好了酒。两人面对面坐着,聊他的父亲、兄弟和农场,她谈起自己的工作。他观察着她,等待某事发生。她看起来有些心烦意乱,坐立不安,仿佛心怀秘密又觉得藏着掖着比说出来好。他怀疑她有了新男友。她问今年他要参演儿童音乐剧这事儿是不是真的。他说确实有人邀请了自己。哦,你不能真拒绝,她说。她开始喝第二轮。考虑到要开车,他只喝了一半。他以为两人要无话可说了,但并没有。他已经忘记他们不吵架、不疏远对方时,一起聊天有多自在。他们是老相识——从幼儿园到学校,一同在河中嬉戏,在农场疯跑,在长长的夏夜里一道去采石场中游泳——所以他们当然聊得来了。就像他会与兄弟们一起在农场里工作一样,他与克莱尔也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但问题是在两人太年轻时有了孩子。十九岁,一个够格申请小巷后政府廉租房却远远不足以担起父母职责的年纪。这让他们得变得成熟了,但完全是计划外的。起初,夫妻俩还有双方母亲及村民们帮衬着,但不久后他们便渐渐失去了这些帮助。来自农场、家庭的日常琐事,无处可逃,一刻不得闲。她受够了他长时间地干农活。一段日子后,他们似乎总在无休无止地争吵。不久,她离开了。他教会自己离了她该如何生活,虽然如今坐在她身旁感觉很不错,但对现在的结果他并不后悔。他提议再喝一轮时,她表示他们该上车了。回程一路无言,快到山谷前段时,光线变暗。绕过旧采石场出口,她喊他停下,不等他拉起手刹便吻了他。他小心地推开她,问她这是在做什么。我们今晚相处得不错,不是吗?她问。而且我知道你也想要。但我以为咱们之间都结束了,他说。她的手在他的大腿上游移。那就再发生点事儿呗,她说。他闭上眼,挠挠自己的脸颊。所以你觉得可以不请自来,勾勾手指,然后一切就顺理成章了?吹个口哨我就过来围着你转?她坐回位子上,望着他。对,她说,差不多吧。她下车走向采石场,甚至不回头看一眼。他自言自语地咕哝几句,摇摇头,然后快步追上跟着她进了采石场。

九月,一场柔和似雾的雨轻悬于谷底的树木之上。驮马桥下河水波光粼粼,翻涌奔向大坝。有人看见失踪的女孩在水库堤坝附近转悠,从一块岩石跳向另一块,看起来仿佛对世界毫不在意。这些都来自艾琳的描述。大伙儿在村中礼堂召开会议,讨论关于采石公司在姐妹石阵附近新设一处采石场的计划,村民们大体持反对意见。货运铁路线弯弯曲曲探入水泥厂中,沿路的树上结满了沙果和野苹果。在一个没有火车经过的周日上午,温妮小心翼翼在这里采了四袋果子带回家,熬成一锅金澄澄、加了迷迭香调味的果酱。救护车来琼斯家接走了他妹妹,引发一场骚动。这种事之前也发生过,大家都觉得不宜过问,他也没有主动提起的意思。那周他还在学校工作,并未受影响,他看起来是不论她去了哪儿他都不打算去探望的样子。夜里,他带着钓具来到磨坊池边,划蝽与水黾划过平静的水面,他心思澄明。随着鱼儿冒出水面,他感到焦虑逐渐消散。人们一无所知。他看着河对岸的青少年们沿小路走向大坝。他们带着几瓶琳西从城中买来的白苹果酒,坐在茶室外的长椅上喝了起来。索菲问詹姆斯他的父母是不是真的要分开。詹姆斯说他怎么知道,又不关他的事,反正,从那以后他们就不怎么和他聊了。他没有再说下去,点了根烟,试图在野餐长椅边做平板支撑。利亚姆问从什么事以后。詹姆斯没回答。利亚姆又问道,他*妈的他**是哭了还是怎么了。索菲让他别说了。琳西让利亚姆跟她走,他俩回头看时,索菲挨詹姆斯坐着,她搂着他,他的脑袋倚在她的胸前。原来,父亲领着他去见了警察,让他说了过去与贝姬·肖在一起时的事。和他们谈话的警探态度严厉,并说现在已太迟了,这些信息没什么用了。他请求索菲别把这事告诉任何人。鸽子们在树上互啄。黄昏时分,蝙蝠在水面上低低盘旋,它们出洞觅食为过冬蓄膘。野雉鸡被清水和饲料槽吸引,进入卡尔肖庄园一边的鸡圈中。两周后琼斯的妹妹回家,他收起了钓具。

十月,风很大,被吹倒的树木在清晨阻断了道路。林间传来两声枪响。又有些人声称看到失踪女孩的父亲,其中一些后经证实是谎报。据说,如今他不再穿炭灰色夹克,再说,这儿也不缺心事重重、去山里转悠的男人,但多次这样的目击总给人一种有个男人在此徘徊的印象。传说他与女孩母亲已离婚,而正是在那段时间里,人们看到他的次数剧增,在水库岸边,在采石场边缘,在驮马桥下的河边。目击者总是在一段距离外发现他正要走开。菜圃里,种在玻璃片围成的方形土地里的南瓜渐渐变得浑圆,人们把它们从潮湿的泥土中挖出来,秋日微光下,可见南瓜表面布满纹路。简·休斯从亨特家步行回家,在磨坊池边偶遇琼斯。他耐心地站着,双手背在身后,弯着腰,脖子前倾。她并不想打扰他,但经过时发现他的姿势稍有缓和,她觉得琼斯也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她熟知这类信号。她走近他身边,凝视了一会儿水面。琼斯先生,她说。牧师,他应道。你最近还好吗?她问。他点点头。那你妹妹呢?他并未回答,但指了指水面光亮处一些她几乎看不到的细微变化。现在它们全都被吓跑啦,他说。真的吗?我站在树荫里,他解释道,所以不会吓着它们,可你是悄悄逼近的,所以。她带着歉意退后一步,看着他。你今天是在钓鱼吗?没有,他说,但如果我在钓的话。那我下次会记得的,抱歉。头顶的树上传来斑尾林鸽扑腾翅膀的声响,流水淙淙,漫过石子。琼斯依然背着手。她又回家了,他说。我猜也是。这儿鳟鱼可多了,他告诉她,如果你不惊扰到它们的话。我们不怎么能瞧见她,简一边说一边朝水面探身,仿佛正在细看鳟鱼,实则是想给他一个能说话又不被盯着的机会。她不出门,他说。简等了一会儿,但他没再说什么了。这对你来说一定很不好过,她说。倒也不会,她不烦人。有人帮你吗?简感觉一旁的他僵住了,背在身后的手回到身前,理了理夹克,还有帽子。他转过身背对水面。要变天了,他边说边朝山里点点头。看起来是要下雨了,她也这么认为。再见,他说着,点了烟沿人行道往驮马桥走去。汤普森家那片收割后的麦田里,(上狂下鸟)徘徊着寻觅蠕虫。

河畔早早起了一阵雾,到上午也没有散,街道给人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山毛榉林尽头的河岸上,獾穴一片寂静。洞穴与接骨木树下潮湿的地面间有蚯蚓出没的踪迹,但这样的进食之旅总是短暂的。洞穴周围散落着枯叶与干草。卡尔肖庄园、堂区俗务委员会与国家公园就人行桥一事达成协议,同意共同承担费用。杰克逊家揽下这活儿,三天内便干完了。篝火之夜(3)下了雨,人们待在家中,虽村民事先盖住了篝火堆以免被打湿,但仍用了很长时间才点燃火堆。烟柱升起,火星四溅,站在伞下的一小群人发出讽刺的欢呼声。十一月晚些时候,威尔·杰克逊骑四轮摩托载着汤姆去看那些还未带到山下草场的母羊们。抵达后威尔告诉汤姆,不久后他们会与克莱尔重新在一起生活。汤姆用膝盖夹着羊蹄,正非常认真地帮忙做检查。妈妈告诉我了,他最终应道。你觉得这样可以吗?这又由不得我。是,但我们希望你也觉得这样挺好。威尔在一只母羊身上发现了烫伤的痕迹,喊汤姆递喷雾来。你不觉得比起一直在两家跑来跑去,这样方便多了吗?我们能聊点别的吗,爸爸?威尔看着汤姆,点点头。有一阵儿,父子俩什么也没说。检查完羊群后,他们坐在拖车边上,看着山下。

一位名叫苏珊娜·赖特的女人带着孩子们搬进了巷子里的三床小屋。有人疑惑在无人认识她的情况下,她是如何分配到这屋子的。等待名单上有人排了更久的队。很快她便做了自我介绍,但对自己打哪儿来说得很含糊。她说话带南方口音,儿子十五岁,女儿十岁,名字分别是罗恩与阿什莉。来这儿的第一天,两个孩子在村里无所事事地闲逛,表情严肃,像是见了想打招呼的村民便觉得受到了威胁的城里孩子有的那种表情。村民们有许多疑问,她为何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搬进来,孩子的父亲又在哪儿,但没人当着她的面议论这些。听说她在邮局抱怨此地潮湿,路过的戈登·杰克逊自愿为她效劳。克莱尔搬回了巷子另一头的公寓,威尔在她第一次离开自己后设法保住了这套房子。他们并未举办像样的仪式庆祝归来。她的大半物品一直就留在壁橱里,自从那晚他们在采石场下车后,每次留宿她都落下更多私人物品。汤姆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个新安排。听到他们两人因窗帘而发生争执,汤姆一点也不意外,在他的印象里,老爸此前对窗帘可没有任何意见。他在床下放了个包,里头有衣服、洗漱用具和教科书,以备不时之需。圣诞节前一周,大雪下了一整夜,上午人们纷纷出来清扫自家门前的道路,整座村庄满是金属刮擦石面和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杰克逊家的小伙子们在较为陡峭的路面上铺了沙砾,人们开车驶过大部分较平缓的路面时也得慢行,他们的轮胎与路面被压实的雪互相摩擦,吱吱作响。夜晚,唱诗班为帮助当地的救济院而挨家挨户拜访,他们幽幽的歌声渐渐消散在冰冷凝滞的空气中。

理查德·克拉克恰好在圣诞节后回到家中,难得这次他抵达时妹妹们也在。坐下与大家一道用餐时,他感觉自己被逼入了死角。妹夫与孩子们的出现令桌上热闹非凡,他没太多要说的。待他们待到很晚才离开后,妹妹们在门阶上同他聊起母亲的健康状况,以及兄妹几个需要分担的责任。她们说,他不能再这样经常出国了。理查德原本是三个孩子里最大的,但他从没让大家感觉到他是长子。他说会尽己所能,但母亲现在看起来过得特别好啊。他的工作常常充满变数,他说。你那工作就是个该死的谜,雷切尔说。你知道我做的是什么吗,他回道。他又解释起自己从事的咨询事务来,但她们毫无兴趣,笑着转头往车那儿去了。街上十分拥挤。儿童音乐剧在村中礼堂上演,再次上座率良好。今年排演的是《阿拉丁》。托尼饰演寡妇屯溪(4),演得棒极了。他念台词时声如洪钟,故作严肃,有时看起来也不完全是故意的,他穿着沉重戏服仍仪态优雅。威尔·杰克逊之前拒绝参演,这会儿正在幕后忙活。当观众们走出礼堂一头扎进黑夜时,雪又下大了。第二天马丁途经黑尔菲尔德时,去瞧了瞧露丝的新店。见着他,露丝很是意外。他正要到城里开始新工作,本不经过这里。她问起他的近况,他说一切都好。柳条筐中装着许多新鲜产品,冷柜上挂着一串串香肠,店内一股浓浓的咖啡香气。这里卖许多不同种类的橄榄。马丁很难相信这样的价格真会有人买,但当他问露丝生意如何时,她说他会大吃一惊的。人们减少了在车辆和国外度假方面的开支,她告诉他,把剩下的钱花在了店里的这些东西上,大家想对自己好点,吃穿用度都要好东西。虽心疑此话意有所指,但他没说什么。他们曾有分歧,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他只是很高兴知道一切都好。他开车速度过快,以至在进城前的最后一个转弯处几乎失控。他在即将迟到前打上考勤,占了两个车位来停车。如果真想上一堂该死的经济学课,他早就去请教了。

(1) Ash Wednesday,基督教大斋节的第一天,通常在二至三月之间。当日教会会将棕榈树叶烧成灰涂在会众的额头上,以示忏悔。

(2) Hansel and Gretel,《格林童话》中的一则故事。讲述了一对兄妹被食人女巫绑架至森林深处的糖果屋后,经过一番斗智斗勇终于脱逃的故事。

(3) Bonfire Night,也称盖伊·福克斯之夜,时间为每年的11月5日。英国人通常会在这天夜里点燃篝火,燃放烟花,焚烧“*药火**阴谋事件”的策划者盖伊·福克斯的假人。

(4) Widow Twankey,剧中主人公阿拉丁的母亲,这一带有喜剧色彩的角色通常由男性扮演。在《一千零一夜》中,阿拉丁是一个中国小伙,父亲是一位早亡的裁缝。被搬上英国剧院的舞台后,他原本没有名字的母亲被取名“Twankey”,与英国人当时喜爱饮用来自安徽屯溪的茶有关,其名字即屯溪的音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