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诗札记 —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清远道人

《溱洧》先秦 无名氏
《赋得荡子行未归》南朝 朱超
诗经三百余篇,最爱《溱洧》一句——“女曰:‘观乎?’士曰:‘既且’。(女曰)‘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这是郑国青年男女在上巳之夜约会时的一段对话,女孩子想到洧河那边去游玩,问男孩子:“去看看吗?”,男孩子说:“刚才已经去过了”,女孩子撒娇道:“去看看嘛,洧河那边还有好多好玩的!”,可见先秦少女其实也很萌。
南朝宫体诗在“体物入微”上达到极致,朱超写思妇,“捉梳羞理鬓,挑朱懒向唇”,妙就妙在这犹豫的一瞬间,春日已至,少妇不禁想打扮打扮,无奈爱人不在,刚挑起朱砂又懒得化妆了。可惜宫体多淫诗艳诗,历来为后人诟病。

《会真诗》
唐 元稹
《长恨歌》
唐 白居易
盛唐最会写情诗的是元稹和白居易,江湖上称“元艳白俗”。元稹作了首《会真诗》,记录他和崔莺莺的*夜初**,“眉黛羞频聚,朱唇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少女初次和男子交合,紧张羞涩而两眉微锁,亲吻的触感如融暖阁。在此激情爆发之时,忽又被女子身上的兰香摄住,再看丰满的身体竟如同无瑕美玉一般。其他文人有心,衍生出了《莺莺传》和《西厢记》,这次约炮也就千古了。
白居易笔下最著名的女性是《长恨歌》中的杨贵妃。他想象中的杨贵妃“回眸一笑百媚”、“云鬓花颜金步摇”,就连死后成仙,给人的印象依然是“梨花一枝春带雨”,一颦一动都是舞”。白居易痴情贵妃,但写《长恨歌》主要还是为了“讽上”,“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安史之乱这一破,盛唐元气也就殆尽了。

《夜雨寄北》唐 李商隐
《菩萨蛮》五代 温庭筠
《菩萨蛮》五代 李煜
晚唐出了李商隐,是个意象大师。《夜雨寄北》有着“梦中套梦”的结构。“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羁旅他乡的游子收到爱人的书信,探问他的归期。他自知归期未卜,只好怅然移情于巴山夜雨来排解苦闷。远眺之间,思绪忽然游离,“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脑海中浮现出和恋人坐对西窗的场景,那时应当会感慨此刻寂寞的巴山夜雨。
到了五代,不得不提温庭筠和鱼玄机的师生恋,做家教做到让学生出家,温八韵也算史无前例了。温词善写客观画面,细致入微,如“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梳妆台的镜子是前镜,映照着少女的娇美容颜,为了观察簪花是否戴好,她又取一把小镜子置于左右和脑后,如此一来,前镜中既有少女的容颜,又反射着后镜的簪花,两者交相辉映,真是骄傲的孤芳自赏!
后主在*国亡**之前还是很有童心的。前期有词“花明月黯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少女在深夜偷偷和情郎约会,为了不惊动家人,把金缕鞋提在手上,步履之处,清香弥漫,天真烂漫的一塌糊涂!谁料宋军铁骑竟在一夜之间踏破金陵,后主恍惚之中,已被幽禁在汴梁高楼之上,此非梦邪?

《蝶恋花》
北宋 欧阳修
《蝶恋花》
北宋 柳永
北宋,不少当大官的喜欢写小词,欧阳修的遣玩背后同样可见心性修养。以《蝶恋花》为例,“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釧”,妙在一个“含蓄”,窄窄衣袖中,微露金釧,再配上芙蓉秋水为布景,清秀而不浮夸。“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争丝乱”,少女看到自己美丽的倒影,无限情丝被撩动起来。
柳永生于官宦人家,儒道渊源,却未能压抑了他浪漫的性格,“忍把浮名,换了浅吟低唱”。词人到了晚年,“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因为酒已经无法给人慰藉,故作欢乐,反而无趣。“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伊”是谁? “伊”就是曾经的自己,那个轻浮浪荡的世家子弟,如今青春不在,人老体弱,憔悴不堪,但作者“不悔”,

《临江仙》
北宋 晏几道
《蝶恋花》
北宋 苏轼 小晏词善用“比“。“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和小蘋姑娘初次见面时,她穿着美丽的罗裙,为自己弹奏曲子,仿佛在诉说相思之情,从回忆返回现实,当年的明月还在,可昔日的彩云去哪里了?“比”不止是以彩云比喻少女,而是整个心境化为情景的过程,作者惆怅,明月彩云便染上了惆怅。
东坡词善用“兴“,“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不妨“钻进”墙外行人的身体之中,与他同情共感。多情的行人听到墙里佳人笑声,心神游荡,却不便驻足,他渐行渐远,声音渐弱,他觉得佳人无情(真是无理取闹)。亦或他驻足了,佳人却和伙伴们笑着跑开了,他摇头叹息佳人无情(同样无理取闹)。

《青玉案》北宋 贺铸
《解连环》北宋 周邦彦
贺鬼头是“时空跳接”的高手,“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少女的轻盈脚步不曾渡过我家门前的小路,所以只能目送她美丽的身影渐行渐远,所过之处的尘土都残留了香气。“锦瑟华所谁与度。月台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我不禁沉思,这样美丽的女子会与谁共度锦瑟年华呢?思绪由眼前飘转到到少女家的庭院,明月洒在阳台上,繁花遍布台阶两侧,她依靠雕着花纹的窗户,依靠朱红色的大门,等待着谁?只有春天知道。
周邦彦是音律大师,按四声填谱,行文多有拗断处,“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滴”为入声,后六字全为仄声,压抑至极。又如《解连环》名句“纵妙手,能解连环,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四句均是双式,领字之外,两步一顿,情感一泄如注。“想移根换叶,尽是旧时,手种红药。”,”尽”、“旧”双声,“是”、“时”叠韵,节奏感强。

《南歌子》 南宋 李清照
《钗头凤》 南宋 陆游
《暗香》 南宋 姜夔
靖康之变是国难,也是李清照一生的劫。《南歌子》有句细腻,“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季节流变,人间也到了更换帘幕的时候。夏用凉席,入秋则须及时撤去,作者却迟钝了一步,所以“凉生枕簟”。为何迟钝了,因为国破家亡的忧愁已经让心灵麻木,席上的冰凉传于肌肤,传于心,泪水无意间已湿润了枕头。作者起身换件衣服,忽然怅惘,不知是几更夜了?不直言悲伤,却字字是血。
《钗头凤》一词的背景是陆游重逢前妻唐婉,两人本是伉俪恩爱,可惜唐婉不得陆游母亲的喜欢,遂含恨分离。重逢之时,唐已再嫁,陆已另娶,而情丝未断,遂有此作。“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春游之际,唐婉赠陆游一杯薄酒,以泯恩仇。但美好均成过往。“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是忽然起风,连一杯酒都不及饮完?是讽刺老母固执,破坏美好姻缘?无论哪种,都是“错错错!”
姜夔词号称“清空骚雅”,以《暗香》上阕为例,“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当时作者刚刚获知初恋女子已经出嫁。起首一句便是天问,曾经欢会之时的月色,几度映照着梅花下吹笛的作者,那是快乐的笛声,把作者拉回美好的回忆。“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作者把心爱的姑娘从半睡半醒中唤起,要为她攀上树梢,去摘一枝梅花,哪里顾及夜凉清寒?姜夔写梅,意在言情,主题若隐若现。

《秋夜曲》
明 祝允明
《无题》
清 钱谦益
《已亥杂诗》
清 龚自珍
元无好诗,入了明便热闹了。唐伯虎有诗,“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西东。”吴中四才本性狂放,又浸淫在物欲横流的染缸之中,自然地生发出对于程朱礼教的叛逆,以及对于感官刺激的追求。祝允明尝试过大胆的女性身体书写,“欢时持郎体,愁来支泪颐 “房帷萤火入还出,帩被轻围明玉冷”。作者没有把诗歌引向色情,而是在“持郎体”之后以“愁”来节制动作,在“帩被轻围”之中,安放了“冷”的玉体。
明末清初,钱谦益和柳如是的忘年恋震撼文坛,当柳如是隔空遥喊“非钱谦益不嫁”时,钱谦益则不顾世俗看法和近四十多岁的年龄差距,为柳如是筑“我闻室”,迎着江南少年的谩骂和石头菜叶将柳如是娶进家门,“清尊细雨不知愁,鹤引遥空凤下楼”“今夕梅魂共谁语?任他疏影蘸寒流”,钱谦益就是能做到“不知愁”,就是能不顾一切地去爱一个人。
到了晚清,狭妓成风,红尘之中必有性情中人,龚自珍便是一枚。“魔女不知侵戒体,天花容易陨灵根”,此诗忏悔自己少年贪淫,并下了禁欲决心,但当诗人邂逅了名妓箫云,则又忘记了这些。如果说文人书写狭妓还算常见,那么自叙赌博则前所未有,“电笑何妨再一回,忽逢玉女谏书来。东王万八千骁尽,为报投壶乏箭材”,这里的玉女正是*女妓**箫云,写书来劝他不要再赌,但作者却不顾而称“何妨再一回”,最后输得连做“箭材”的本钱都没了。
情诗千古,预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