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火防盗防闺蜜!”
“身为女生,我不喜欢和女生玩,觉得男孩子更容易相处。”
“你所谓的女神,不知道睡过多少人。”
你听过这些言论吗?这些频频在网络生活出没的词句,属于典型的“厌女症”语言。是不是觉得很意外?在东亚社会有着悠久的父权传统下,厌女不只发生在朋友之间,甚至也会出现在母女之间,甚至女性会产生自我否定和攻击。今天本文将借由上野千鹤子的观点,以“厌女症”为关键词重新解读社会化后的我们如何看待自己及他人。
厌女的本质,并非性别对立,而是一场强权与弱势的讨论,在厌女文化下,女性也会成为施暴者。

配图《看不见的女人》
本文观点来自《厌女》,作者上野千鹤子(Chizuko Ueno) ,日本东京大学名誉教授。当代著名社会学学者。日本女性主义理论及运动的领袖人物。

何谓厌女症?
厌女症(Misogyny),也称厌女主义(Misogynism),指歪曲、贬低女性的形象,表现为对女性化、女性倾向及与女性相关事物的厌恶。
厌女的表现形式远比“厌恶女性”的字面意思要广泛和复杂,甚至在表面上看来,很多厌女者打着关心和喜爱女人的幌子,在为女性提供各种行为指导标准。
在古代,传统民俗认为女性是不洁的,如明清后的妇女不能出入宗教祠堂,参加祭祖,甚至不能触碰生产工具,如东南沿海,妇女不能上船,否则渔船出海会倾覆;
在现代, 荡妇歧视,塑料姐妹花,剩女,A男配B女……这些厌女症的观点依旧存在。
“用性别之尺丈量世界——18堂思想课解决女性问题”的策划及制作人阿豪在《厌女,究竟在厌谁?》的采访中表示, “捞女”和“绿茶”都是对女性的污名化, 同样是一张从成*学功**角度精心拍摄的名车名表照片,如果出自男性晒照,我们的理解是他是一个能买的起这辆车的男人,这些奢侈消费品凸显着他的成功地位。可是当一个女性出现照片里,有一种香车美女式的文化无意识立刻出现在我们的脑海里,我们的理解就会变成,这个女性在等待一个能买得起这辆车的男人,她的的包包名表都是来自男人馈赠,女性反而被商品化和明码标价。

来自《三十而已》名媛贵妇的摆拍,女性变成一种和精致下午茶陈列在一起的商品,传达着:你只要负担得起照片里这些奢华的消费品,你也就负担得起我。这种解读,确立了男人的主体性地位,将女人客体化(物化)。
荡妇歧视:越喜欢,越厌恶
上野千鹤子认为, 厌女症确认了男人的主体性地位,将女人客体化(物化)。
她将厌女症概括为两个表现:
- 一方面, 男人之间的友情将超越一切 (包括女人之间的友情、男女之间的爱情),由于男性把持着社会上的更多资源,所以这种超越会为加入该团体的男性,享受到更多的社会资源。
- 另一方面, 当男人越喜欢一个女人的身体,他可能越是厌恶她。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裳”,这句话出自小说家罗贯中的作品《三国演义》,是十五回刘备中对张飞说的话,体现了对女性他者化、客体化的蔑视,这份厌女症的根源,是来自男人之间相互认同的欲望,是男人世界的根基(美国学者塞吉维克)。

由于担保一个男人为男人的,不是异性的女人,而是同性的男人。所以男人的的主体化,需要的是认可自己为男人的男性集团。
男人为了保证自己的权威,团结起来排斥非男性化的一切,这也是恐同的根源。

而女人,被以“圣女”“娼妓”为名的他者化:
“圣女",一个被异化为生育工具的符号,用来确保自己的血统繁衍;
“荡妇”,一个专为快乐服务,异化为远离生殖的女性标签。
相亲和约炮,意味着“结婚对象”与“玩弄对象”的不同。而被性的双重标准分离隔断的女人,一方蔑视另一方。

上野千鹤子认为厌女症患者喜欢嫖娼,他们的喜欢,并不是把娼妓当作人来爱。他们喜欢的,是对用钱买来的女人的任意玩弄和控制,让她们甚至身不由己地主动服从自己。
“买娼卖娼的营业,男人一方必须具备的性欲机制是抹去女人的个体差异,如恋物癖一般,仅对女性符号便能发情。正因为男人的性欲对迷你裙”、“裸体”甚至性器官等片断的肢体部位也能发生条件反射性买卖才得以成立。买娼的男人,买的不是女人,而是女人这个符号。正因为男人是在对符号发情,对符号射精,所以,买娼才是*慰自**行为之一种。那么,卖娼的女人,卖的又是什么呢?卖的是“成为物品的自己”(或者说“成为他人所属品的自己”)通过“成为物品”女人将向“物品”射精的男人解体还原为仅仅的性欲。由此,男人憎恶娼妓,娼妓轻蔑嫖客。”

《魂断蓝桥》男主上战场后,留守家乡的女主玛拉为了生存,被迫沦为*女妓**。
这部电影的背景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无数从军回来的男人们为妻子的“援交”而震惊,被迫面对的现实:
恐怕连自己的妻子女儿未必能守在在分界线的“这一边”,随着自由化市场的加深,成为性弱者的男人增多(宫台真司),哪怕是被定义为圣洁的女学生,只要给出的价格足够高,都可能被资本异化,沦为娼妓。
上野千鹤子提到, 衡量男人成功的一个社会指标,是拥有“花钱的妻子”。 这是男人为了夸耀:我的性欲不是随便就能满足的,满足我性欲的女人需要花这么多钱来维修保缮。

菲茨杰拉德的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被公认为美国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作,它展现了一幅轻浮放浪,玩世不恭的悲剧女性群像,女性的自私,空虚,金钱至上等悲剧性格的根源在于物质至上主义的制度及作者的男权主义。
在美国,一掷千金富养的太太们,被称为“花瓶妻”(trophyWife),是一种对男人胜利的奖赏。即便太太们要孜孜不倦地花钱美容保养着装,但这是衡量丈夫地位的指标。她们通过这种方式证明她是与丈夫匹配的女人。

《失恋33天》里,黄小仙 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男明星偏爱女网红?身价高不可攀的成功男士,往往青睐于爱慕虚荣的拜金美女?于是她好奇地问客户钻石王老五魏依然为何要娶一个俗不可耐的拜金女:
“我见过太多 优质的小伙子, 身边 配着一个这样的姑娘,张口LV,闭口prada ,你想跟她谈谈爱的真谛,她直接告诉你,你给的信用卡能透支的额度就是她爱的真谛。我就是好奇这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固定搭配都变成了这样? ”
魏依然的回答是:
“跟这样的姑娘谈恋爱省事儿,你明白么,首先,我知道她们要什么,她们目的特别明确,就写在脸上,我不用前后左右的去瞎琢磨,我给了,她们就开心,相应的,我也能收获一种满足感,简单直接,又利落又爽快。但如果,我跟黄小姐你谈恋爱,就会很麻烦,我看不出来你想要什么,比起一个LV的包,可能一个小盆栽更能打动你,但我不确定,不确定的事我就没法儿去做,我得先花时间揣测你,观察你,然后再出手打动你,可是这段时间里,我能做的事儿太多了,意义也远比谈恋爱这件事儿大。”
为何高价彩礼很难叫停?上野千鹤子认为,将自己高价出售,就是女人高估了“男人赋予给女人的价值”。她们要显示,我可不是把自己贱卖的女人。不管男人支付的是现金、昂贵名牌,还是法国大菜,性质一样。她们从中体会让男人为自己掏腰包的快感。这种行为就是通过男人给自己出的价格来确认自己的价值。
同样,影视剧常见的一夜春宵后,女子依偎在爱人怀里:“从此我就是你的人了”,无数观众曾被这句温情脉脉地告白击中了心,全然不知潜台词是女方已经默认为了自己变成了对方的附属,终生受其支配。

而被物化的女性,体现在色情文学里的铁定规则是:
第一,女人是诱惑者;第二,女人最后一定被快感支配。“是女人先*引勾**我,可不是我的错”。男人的欲望由此得以免责。然后,即便是把不情愿的女人强行推倒在地的强奸,最后还是以女人的快感结局,仿佛在说“怎么样,你不也有快感了吗?”好像女人的性器是可以把所有痛苦和*力暴**都转换为快感的无底黑洞。为男性读者制作的色情文学,最后终极点不是男人的快感而是女人的快感,这个现象看似矛盾,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谜。
——《厌女》
女性的自我厌恶,远超男性对女性的蔑视

《小时代》让 塑料姐妹花成为了热词,女性的友谊有时候脆弱到不堪一击。
《西西里的美丽传说》的马莲娜是全镇最美丽的女人,当得知她的丈夫黎诺上尉阵亡的消息,镇上的男人们都蠢蠢欲动,垂涎不已。

女人们嫉妒她的美貌与楚楚可怜,想象着她的不忠和放浪,谣言肆虐,甚至拒绝卖给她食物。

马莲娜不得不沦为*女妓**,自暴自弃,接受了居心叵测男人们的面包和香烟,成为了令全镇不齿的荡妇。

为什么身为女性,也有强烈的厌女症?
上野千鹤子认为由于生理构造不同以及社会演化造成了男人处于占有并分配社会资源的位置,而女性则欠缺社会资源,若想分一杯羹只能通过归属男人这一个途径。
艾薇塔通过一夜情,将不同的男人作为跳板,最终挤入上层社会,施展了自己的政治才干,成为阿根廷民众心中的“第一夫人”。

《贝隆夫人》
但“在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支配的社会中,女人之间的友情,在“原理”上是不成立的,因为所有的女人,都以男人为归属而互为潜在的竞争对手。
“在价值标准一元的世界,人生以金钱与权利为目标,拥有两者的人不仅让男人佩服也让女性喜欢。而在女性世界里,受男人喜欢的女人,会成为其他女人的嫉妒的对象,而女人眼中的好女人,不但与男人的眼光有偏差,甚至隐含着不受男人喜欢的让女人安心的恶意评价。“
女人的嫉妒指向夺去男人的别的女人,而男人的嫉妒则指向背叛了自己的女人。 因为女人的背叛是对男人所有权的侵犯,建立在占有一个女人的基础上而得以维系的男人的自我,会因此面临崩溃的危机。
30+的姐姐,为何还要被迫营业少女人设?这样看来,女人的价值不仅包含了自己挣来的价值,也包含了被男人所赋予的价值。而明显后者要高于前者。当剩女自己挣来的价值过高,没能给男人留下多少余地去赋予价值的时候,男人为了要维护自己的主体性便不会选择这样的女性。只有选择那些不如自己的女性,男人才能找到存在感。这就是A男配B女,A女无人要的原因。

舒淇饰演的《剩者为王》
如何根治厌女症?
尽管上野千鹤子给出两种办法,帮助女性摆脱厌女症, 一种是成为女强人,被男人当成“名誉男人”来看待。一种是主动退出女人这个范畴,从而逃离被估价的女人身份”。 不过,即便成为女强人,也未必能真正融入男性群体中。优秀如李宇春,也曾因为中性的穿着,被“信春哥,等永生”的网络语言*力暴**取笑了十年。
我们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接受在公共社会空间中实现自我价值的女性?被资本主义残酷的生存法则剥夺得一无所有的男性,可能他能意识到的唯一特权来自于自己的性别,所以他不会选择对抗剥削他的系统和机制,而是选择抽刀向更弱者,通过伤害女性来彰显自己的特权。比如拉姆被丈夫家暴致死案,就是这样一个事例。
在《厌女,究竟在厌谁?》的采访中,阿豪认为“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男性乃至整个社会至今也没有弄清楚如何对待进入公共领域的女性, 更多地都是把她看作性对象。 如果社会给予公平正当的空间让女性可以谋求生存所需,那么女性也不会通过把自己作为商品售卖出去来生存。”
与其 把消费归结为一种女性的劣根性, 专注抨击“自己消费不起的女人”,不如给予公平正当的空间让女性可以谋求生存所需,那么女性也不会通过把自己作为商品售卖出去来生存。毕竟基于性别的不平等伤害到的是每一个人。
“厌女症怎么才能治好?”,也许回归到“*权人**”本身,我们能找到最终答案。每个人享有与生俱有的生命和自由权利,包括意见和言论自由,且不分种族、性别、国籍、族裔、语言、宗教或任何其他身份地位。
如一位豆友Null 所说:
我们面临的诸多问题产生的根源之一,就是人们总是把性别角色的定义先与对人的定义之前。
你首先是一个人,而你的思考的出发点应该是按照 人 这个定义来展开。
性别是无关紧要的。
伪女权/男权的本质是自我欺骗。是一种总是试图凌驾于他人之上所使用的借口。

本文内容与观点来自上野千鹤子《厌女》

上海三联书店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