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味业,人称调味界的“茅台”。
被冠以“茅台”的殊荣,证明它有茅台的体质:
业务聚焦、业绩出色、盈利稳定,回报率高,是细分领域里的王者荣耀。
这是巴菲特无比钟爱的公司,也是价值投资者的最爱,连续几十年闷声发大财,几乎没有大的新闻,仿佛生来就是一台赚钱机器。
油盐酱醋的生意很难做,模式传统、竞争激烈、毛利率低。
这也是一门传统的不能再传统的生意,要说创新,顶多也就是些微创新,消费者几乎感受不到。论商业模式,这种企业也没啥时髦的概念可讲。
但正因为如此,能在这样的行业里活得风声吹起,基本都是能打能扛的存在。
其实海天这个名字本身,就颇有传奇色彩:海阔天空,预示着这家企业的眼界与雄心。
亦如它曾经的口号: 有人烟处,必有海天。
短短八个字的背后,隐藏着异常恐怖的经营能力,以对人心的深刻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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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天味业诞生于广东佛山,这片土地天生就和美食有着不解之缘。
中国人爱吃酱油,尤以广东人为甚。无论白粥、油条、海鲜、蔬菜还是水果,广东人的饮食皆离不开酱油。白切鸡、肠粉、煲仔饭,这些美食一旦离开酱油,就会黯然失色。
北方人只吃一种酱油,广东人却吃好几种,生抽、老抽、草菇、海鲜,不同种类的酱油针对不同的口味和菜式。广东人对美食的细致与挑剔,成就了广式酱油产业的兴旺。
在过去,酱油通常由酱园生产,佛山本地曾有大大小小几百座酱园,最早的历史可追溯到乾隆年间。
这些酱园一直保持到上世纪中叶,其中有25家经过合并重组,最终成立了一家公私合营的企业,这就是今天海天味业的雏形——海天酱油厂。
到此为止,故事依旧乏善可陈。尽管海天表面看有着三百年的历史,但同时期同类型的企业多如牛毛,无数百年老字号往往经不起现代工业的碾压,最终化为历史的尘埃。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他的名字叫庞康。

如同大多数隐形富豪,庞康做事很低调,百科上的介绍也就寥寥数语,留给公众的照片也少得可怜。
1982年,26岁的庞康入职海天酱油厂担任技术员,那时候的他大学刚毕业。
80年代的大学生,无疑是那个年代的天之骄子,彼时的海天酱油厂和大多数国有小工厂一样不死不活,在温饱线上勉强度日。
不过庞康在这里倒是如鱼得水。由于能力出众,他很快就升任为副厂长。六年后,命运才第一次向他招手。
1988年,国企推行承包经营责任制,庞康有了一展宏图的机会。
海天斥巨资引进了一条自动化包装流水线,庞康的目标很明确,他要将海天从一家地方小厂打造成一个全国品牌。
1994年,海天酱油厂改制重组,成为国有参股的有限责任公司,即佛山市海天调味食品公司。
重组完成之后,庞康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他不顾众人反对,花3000万元从国外引进了一条更先进的生产线。至此,海天的生产规模有了质的飞跃。
从1996年起,海天酱油在全国攻城拔寨,并在央视等媒体的黄金时间段大打广告,很快,全国人民都知道了海天酱油的名字,海天也逐渐在国内市场占据了龙头地位。
而这一切庞康只花了十年不到的时间,但海天的步伐并未到此为止。
进入21世纪,随着中国加入WTO,大量外资企业来华,他们在一线城市与本企业合作,推出了不少合资的调味品牌。庞康没有选择正面迎战,而是转身布局农村市场。
这个决定,奠定了海天的全国霸业。
农村市场无比广阔,厂商分散却良莠不齐,海天出色的产品力对他们形成了降维打击。
而外资调味品牌忙于布局一线,暂时无暇顾及下沉市场,海天抓住了这个时间窗口,在十年内将渠道覆盖到全国300多座地级市,1000多个县,33万个终端销售网点。
2008年,海天以股权回购的方式,彻底转型为一家民营企业。
2009年,海天的营收突破50亿元,并于2014年在A股上市。
上市那天,海天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当天海天的股价猛涨29.58%,市值逼近500亿元,甚至触发临时停牌,34位持股股东一夜之间有了上亿的身价。
海天的狂飙还未结束,到了2020年,海天味业的市值突破6000亿元,一举将万科和中石化这样的巨头甩在了后面。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海天获得了调味界“茅台”的美名。随着“酱茅”声名鹊起,一年后的2021年,海天味业股价达到了152.14元/股的历史最高点。
当时万科董事局主席郁亮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卖房子的不如卖酱油的,我是服气的。
万科没理由不服气,到今天应该还有些羡慕,毕竟身为曾经的房地产一哥,优秀如万科都没能摆脱弄潮儿的命运,而海天却能凭实力不断穿越周期,驶向下一片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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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来了,海天究竟靠什么走到今天?
快销品牌崛起有一个不成文的秘诀——核心大单品。
核心大单品就是企业的核*器武**,有了它就能搞定大片市场,让敌人闻风丧胆。
对海天而言,它的超级大单品就是草菇老抽。
这种调味品最大的特点,是容易上色。
烧过菜的人都知道,使用酱油是一门技术活。你把酱油倒在一块猪肉上,如果火候拿捏不到位,烧出来的肉就是黑的,当然,对味道不会有太大影响。
但海天的草菇酱油却不一样,即便你煮了很长时间仍旧不黑,而且只需几滴能让菜品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
谁最在乎菜品的色泽?
当然是厨师。
烧菜讲究一个色香味,为什么把“色”放在首位?因为只有颜色足够诱人,才能够激发人的食欲。
餐馆厨师尤其在乎这个,对他们而言,菜色的好坏关乎生死荣辱。
而且海天的草菇酱油使用起来非常节省,不需要经常买,也给老板省了开销。
就这样,海天的草菇老抽在广东厨师界一炮打响。
上世纪90年代,大批港式茶餐厅在内地兴起,随着粤菜的大范围普及,以海天为代表的广式酱油得到了越来越多的青睐。
而这一切的背后,自然离不开广大厨师的推动。
酱油这种东西,由于是调料,又不能拿来直接喝,加上消费频次比较低,外行对口味的优劣所知甚少。
所以真正对酱油味道拥有话语权的,只有厨师。
相比于外行,专业厨师更容易对调味料形成固定的偏好,因为各种菜的火候与咸淡,都与调料的味道与多寡密切相关,可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所以,一旦厨师用惯了某个品牌的酱油,尤其是与其他食材和调料搭配好之后,他很少会考虑更换别的。
除了讲究口味,海天酱油另一个吸引厨师的地方是性价比。
餐厅使用的调料量是普通家庭的2—3倍,调料成本是餐厅必须考虑的范畴。
而海天酱油的价格在同类产品中处在低位,这对餐厅而言不失为划算的选择。
当然,除了超级大单品,海天酱油的产品线也是同类品牌中最多的。
它既有主流的一品鲜、味极鲜,以及金标生抽、草菇生抽等系列,也有高端的清简酱油与有机酱油,还有低价位的传统酱油,将高中低三个段位一网打尽。

资料来源:东方证券
尤其在7—20元这个主力区间内,海天酱油的品种要比对手更加丰富,这就给了餐厅更多的选择余地。
海天能抓住厨师的心的第三个原因, 是从“娃娃”开始,就大力普及海天酱油。
海天很早就开始关注厨师群体,通过赞助厨师学校,举办烹饪大赛,以及厨师推广会等活动,让厨师从接触餐饮行业第一天起,就使用海天的产品。包括他的师傅,他本人,以及他未来的徒弟,都将生活在海天的“阴影”下。
没有人比海天更懂得厨师,也没有人比厨师更了解海天。
没有厨师的帮助,海天就不会在流通与餐饮渠道获得高达60%的收入。
当然,这背后还需要一支战斗力爆棚的经销商队伍。
海天味业超过95%的收入来自向经销商销售调味品,从城市常超,乡村农贸市场、城乡便利店到成千上万的餐馆饭店,你都能在架子上看到海天的产品。
海天味业的全国经销商分为两个等级,分别是经销商与联盟商,其中经销商达5000多家,联盟商达16000多家,还有50多万个直控终端销售网点。
只要是规模以上的地级市或县级市场,海天经销商的数量都不会少于两家。
这是标标准准的人海战术,但海天味业驾驭渠道的方式不靠人多。
打开海天味业的年报,你会发现一个神奇之处, 它的应收账款常年为零!
因为海天采取了与格力相同的策略,先款后货。杜绝资金被他人占用。
如此“蛮横”的条款,经销商会不会拒绝?
当然不会。
一方面他们知道海天就是销量的代名词,另一方面,海天还有自己的“特种兵”。
据说这支特种兵人数超过了1000人,他们的任务就是强势执行先款后货的政策,并给经销商制定KPI与销售目标。
除了话语权的压制,海天也会定期对经销商让利,每隔2—3年在终端提价,顺便送豪车作为奖励,让经销商有钱赚。
这年头,你让谁有钱赚,谁就会支持你。
快消品营销,除了广告轰炸,剩下的功夫就是渠道!渠道!渠道!
广告是炮兵,负责饱和式攻击。渠道是步兵,以血肉之躯去争夺每一寸阵地。
渠道这门生意,说白了就是刀刀见红,拳拳到头。需要摸透人性,下苦功夫,容不得一点点猫腻。
人心隔肚皮,你今天忽悠别人,明天就会被人忽悠。
除了强势的品牌与过硬的产品,还要懂得将心比心,胡萝卜和大棒两边都不能松懈。
这些都是苦功和硬功,需要斗智斗勇,也考验耐心和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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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天先是取得厨师人群的信任,成功实现对餐饮渠道的渗透。
再通过控制经销商队伍,维护了这个渠道的繁荣与稳定。
顾客是羊,队伍是狼,庞大的狼群和羊群,为海天在C端的积蓄了强大的势能。
势能意味着销量,有了销量的保障,海天得以祭出自己的终极*器武**——生产。
商业常识告诉我们,产品成本的高低,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产量。产量越大,分摊在每个产品上的成本就越少。
比较一下 每吨酱油的人工成本,海天仅需57元,它的两大对手:中炬高新为164元,千禾味业为106元。
海天在成本上碾压对手。
效率和稳定,是规模化生产的核心要义。 而对于以酱油为代表的调味料而言,还需要克服来自天数的不确定性。

传统酱油的制曲环节依赖自然发酵,口味不稳定还会带来安全隐患。早在2001年,海天就组建了酿造工程技术研究开发中心,在实验室进行菌种研发。
经过反复的试验和优化,海天酱油诞生了自己的菌种——“海天菌”,提高发酵的效率,并给产品带来稳定的品质,为日后口味的标准化打下了基础。
接下来就是在生产环节,对成本进行极限压榨。
海天从上世纪90年代就开启了自动化生产,曾经一条生产线的产量为2.4万瓶/小时,需要30名工人。
后来,海天与德国企业共同开发了一条自动灌装线,每小时的产量直接翻倍,而工人数则下降了83%。
在海天的生产车间内,从酱油的原料大豆,到最终的成品,总共经过494道程序,其过程完全由管道输送完成,过程中你连一滴酱油都接触不到。
在食品安全上,海天也下了血本。
比如全封闭的无菌空间,再经过巴氏杀菌和超细过滤杀菌,用软件与设备相连监控数据,确保外部空气无法进入到产品中去。
为了保持酱油瓶罐的清洁卫生,海天酱油的灌装清洁度达到了惊人的10万级,已经和药品的清洁度不相上下。
而在仓储方面,海天的自动化程度丝毫不亚于生产过程,自动化立体式仓库由系统全程控制,互联互通,前端输入,后端输出,通过识别系统扫描产品,再用自动输送系统进出仓库。两分钟内完成装载。
如果说质量是生命线,产量就是能量条。
前者决定你能走多久,后者决定了你能走多远。

于是海天花钱砸产品,砸生产、砸品控、砸物流,五年内累计的研发费用达33.15亿,稳居行业第一。
海天的物美,源自其不懈地研发。海天的价廉,则来自变态的管控。
两者的背后,都需要科技的加持。但把科技玩到极致,靠的却是愿力和定力。
渠道是和人打交道,情商与智商都要在线。
而研发和生产是和物打交道,专注和严苛才是关键。
正是这两种品质,为海天构筑了两条护城河。
一个是基于规模的成本领先,一个是基于口味的顾客黏性。
两条护城河构成了海天的家底,将全国上千万厨师,数不胜数的餐馆,牢牢吸附于它的基本盘上。
4
去年至今海天风波不断。
被人指出配料表“双标”,而海天拙劣的公关对策更是导致股价一度大跌。
今年六月初,海天又因为蚝油内疑似发现生蚝,再次陷入争议漩涡。
即便如此,在口罩肆虐的2022年,餐饮行业哀鸿遍野的情况下,海天的业绩仍实现了微增长。
有人不以为然,毕竟海天的股价已经大不如前。
问题是,之前的股价确实高得离谱了,毕竟作为一家卖调味料的企业,行稳致远,应该是最基本的品质。
只要海天的产品过硬,基本盘稳定,一点点风吹草动,奈何不了它。
当然,这不是说海天一点隐患都没有。
海天最大的问题,可能是赚钱太容易了。
那么大的盘子,那么多的用户,坐稳品类之王的位置,在渠道链上几乎享有绝对的主动权,海天已经驶入了自己的惯性轨道,这是多少企业梦寐以求的事。
这是幸运的,但也是危险的。
因为你一旦驶进,很可能就驶不出来了。
这也是众多王牌老字号的命运,从可口可乐、茅台、格力、农夫山泉到海天。他们的共同点是:把一个品类玩到极致,然后将市场打透打穿,长期占领用户的心智。
渠道为王的时代,他们是这套打法的受益者。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那么今天呢?
在这个更富有戏剧性的时代,当口味与需求日趋多样,这些老字号能够一条道走到底吗?
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不断穿越周期,成为伟大的百年企业。一条是走进死胡同,悄无声息地倒塌。
到底哪条路代表未来?目前还没有答案。
毕竟杀死你的,不是这个魔幻的世界,而是看不清魔幻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