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干旱,那一年的夏天,我们一家人整整有两个多月没有洗澡!
你见过被太阳连续炙烤三个月的大地吗?你知道土地在眼前寸寸皲裂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吗?你了解一个农民亲眼看着自己养了近一年的猪因为缺水而死,自己却毫无办法的绝望吗?
以上的这一切,我都见过,因为这一切都曾经发生在我的身边。
我来自重庆的一个小县城——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这是一个地处湿润区的地方。按理来说,缺水、干旱这种字眼绝不会和酉阳联系在一起。事实也是如此,在往年,酉阳只有过水灾而从来没有过旱灾。

这是酉阳县桃花源内的景象,可以看出,这里绝不是一个经常缺水的地方。
水,在我们看来,不过是像空气一样的存在。对于空气,这是我们生存所必须的东西,但我们不会去说什么“节约空气”。水对于那时候的我们来说,也是这样的,水是我们生存需要的东西,但我们不会去刻意地说什么“节约用水”。尽管学校里老师教导我们,水是生命之源、我们要节约用水云云。我们没有在意,我们也不会在意。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水,对于我们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是2011年,一场雨将我从操场赶回教室;将农民从地里赶回家里;将鸟儿从天空赶回巢中。我在抱怨这场雨来得太突然,打扰了我在操场上挥洒青春;农民在抱怨这场雨来得太凑巧,影响了他们多干一些农活;鸟儿也在叽叽喳喳,似乎在抱怨这场雨打扰了它们的自由自在。
我们的生活没有因为这场雨而改变,却因为这场雨后的太阳而改变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只有晴天,一滴雨也没有下!没有人会知道,这场雨会变成上天给我们的,最后的“温柔”。
村里有一口老井,在干旱的初期,靠着这口老井,我们如同往常一样度过了一段时间。地里庄稼缺水了,牲口口渴了,都是用老井里的水。可是渐渐地,没有人再用老井里的水去浇地了;再之后,没有人用老井里的水去喂牲口了;最后,每一天都会有长长的队伍排在老井前面。因为这个时候,老井里面的水流已经很小很小,经常要等一两个小时才能接满一桶水。

一连几个月的、连续的高温,好似是上天在发泄着他的愤怒。原本湿润的大地,变得皲裂,好似农民粗糙的右手,又好似松树干枯的外皮。用手掰下一块泥土,轻轻一捏,便成为了粉末。原本郁郁葱葱,散发着生机与活力的大树,在太阳的炙烤下不得不低下头颅,将自己的叶子全部变得枯黄。地里的庄稼也已经难抵高温,只剩下脆脆的“尸体”。河流里面早就没有水了,偶尔能够见到一条小鱼,被困在泥土中,还没来得及挣脱,就脱手变成了鱼干。这个世界的色调从未如此统一,枯黄、萧瑟。原有的生机不见了,只剩下高温与绝望。

家里面喂了两头猪,想着过年的时候可以改善一下伙食。因为干旱,打破了我们的美好幻想。在老井打水需要排队,有时候排队一整天也不过能接到半桶水。我们全家一共五口人,共用一小盆水来洗脸。妹妹第一个,我是第二个,奶奶第三个。轮到爸爸时,这盆水已经变得浑浊不堪了。而且这盆水还不敢倒掉,是的,我们不敢倒掉,需要收集起来拿去喂猪。可是这么一点水要喂两头猪,根本就是杯水车薪。看着锅里由干草做的干干的饲料,爸爸总是叹气。因为缺水,猪总是没精打采地在角落里躺着。一天,爸爸忽然对我说,今年过年可能要没肉吃喽。我当时还在疑惑,猪圈里不是还躺着两头活生生的猪吗?第二天,我看见爸爸用推车将两头猪推了出去,过了很久才回来,猪躺在推车上,一动也不动。那一年的春节,真的如同爸爸讲的那样,餐桌上没有肉。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段时间,关于所谓的2012世界末日的言论很流行。一开始,我嗤之以鼻,但这个时候我动摇了。呈现在我眼前的世界,俨然就是一副末日的风景。生命在缺水面前,真的就是这么脆弱。

天气还是如此,气温持续保持在35℃以上。终于,那口老井流尽了它的最后一滴“血液”。村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绝望,没人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幸亏,在这个绝望的时候,政府伸出了援手,帮助我们度过了最为艰难的时期。我们一度以为祖国将我们忘记了,原来祖国从没有忘记。
这天,我如同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和妹妹玩。忽然,我好像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了我的脸上,随后,我听到有人在喊“下雨了,下雨了!”所有人,没错,是所有人,全都从家里面走出来,站在雨中。雨越下越大,可没有一个人回到屋子里。我听到了快乐的呼喊,我听到了喜极的哭泣。我和妹妹在雨中蹦蹦跳跳,妹妹脚下一滑,摔倒了,但是她没有哭,被雨浸润过的泥土是软的。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接近两个月没有洗过澡了。

在那以前的我,从来没有觉得,水,是一个如此让人心安的东西,能带给人如此巨大的希望。直到现在,看到水,我都会有一种感恩的心情。
我常常质问那些开着水龙头刷牙的同学、质问那些用整整一浴缸的水洗澡的同学,质问那些不及时关闭水龙头的同学,你们为什么要浪费水呢?得到的却往往是一个白眼、一阵嘲笑。甚至还有人说,水流走了,又会变成水蒸气上天,之后变成雨水降下来。我不过是加快了水循环而已,根本没浪费水,相反,我这是在促进水资源的合理分配。我无言,只是伸手将他开着的水龙头关上,然后走开。有的东西,没有亲身经历过是不可能感同身受的。正是因为我经历过,所以我才更加珍惜。

那次大干旱尽管让我和我的家乡深受苦难,但我还是要感谢它,它让我认识到了水对我们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世界上没有了水,那么世界末日就真的来临了。我希望所有人都能认识到水对我们的意义,但不是通过大干旱这种方式。
“水是生命之源”这句话,我用了极为艰难困苦的几个月去了解它。“节约用水”四个字,我将会用我一生去践行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