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之搬运棺材

他要押运一具特殊的棺材。

随同一起的,还有十二个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男子。

他们要赶在六邪日的子时,前往一处世间绝地,用十三人的眉心血涂抹棺椁。

然后将棺材沉入江中。

如此严密的措施,只是为了确保这具棺材永远不会被打开,确保里面的“东西”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虽然那个“东西”,曾经是他最爱之人。

1.

大阴建朝三百年,世间不靖,怪异多生,我所在的隐元司,就是专门负责处理各种诡奇案件,怪异之事。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就叫他陈生吧。

陈生祖上居住在浊江旁,一个小小的村庄里,像这种村子,在浊江两岸不知有多少。

不过在他们村东北角,坐落着一座古庙。

这座古庙来历悠久,据说能追溯到前朝之时,里面供奉的,非仙非道,而是一尊三足五手的泥人。

彼时村里人都觉得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泥人。

直到开平十五年。

那一年,浊江掀起一场波及四州十五郡的滔天水祸,江水如同破开枷锁的蛟龙,将沿岸千里尽数化作泽国。

但奇异的是,茫茫江水却在流经陈生他们村子时,自动分开两道。

避过那座古庙,浩汤而去。

幸存下来的村民自此对那座古庙,对里面那尊泥人敬若神明,逢年过节,各种杀鸡宰猪,不吝供奉。

再后来,陈生成家娶妻,和妻子相互扶持,日子也算平稳。

但他们一直有个难言之隐。

就是迟迟没有子嗣。

在那个年代,村子的人茶前饭后最喜欢谈论这些事情,久而久之,什么流言蜚语都传了出来。

陈生和妻子商量了下,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最后在村里一位老人的指点下,置办了一批供品。

陈生找了一个无人的夜晚,悄悄来到那座古庙。

对着泥人说出自己的难处,希望它老人家在天有灵,保佑自家能有个血脉后代,以后一定常常供奉,不敢怠慢。

说罢,陈生跪在地上恭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起身正准备离去。

下一刻,他整个人如遭雷殛。

彼时月上中天,月光透过古庙破损的屋顶,照在那尊泥人的脸上。

泥人的面庞早因岁月风化,辨别不出五官轮廓,但陈生分明看到,泥人的面庞一寸一寸,转向他。

模糊不清的嘴角,裂开一道诡异的缝隙。

似乎在应许着什么。

陈生只是一介凡人,哪里见过这种诡异的场景?

更何况那尊泥人脸庞看起来似笑非笑,更是透着浓浓邪性,在月色下分外渗人。

陈生当时就吓得魂不守舍,跌跌撞撞跑出古庙…

辗转反侧了一夜,好不容易等到第二天破晓之时,陈生出了门,却得知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事。

古庙里的那尊泥人,消失了。

2.

那么大一尊泥人,从前朝屹立至今,不知经历了几百年风雨的泥人,就这么生生消失不见了。

村里的人把那座古庙掘地三尺,还是找不到一丝痕迹。

陈生听到这个消息后,脸色苍白,心中一阵胡思乱想,猜测是不是自己昨天晚上的举动触怒了泥人,导致泥人消失,不再庇护他们村子?

他和妻子商量了下,决定把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

就是村里一些老人每天排着队在那座古庙前哭嚎不休,说村子无福,留不住泥人大人。

纷纷乱乱闹了一阵子,泥人消失这事总算是翻篇过去。

陈生也迎来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妻子终于有喜了。

陈生那时满心沉浸在将为人父的喜悦中,完全没意识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往后余生,每每午夜惊醒时,都悔恨不已。

并深远改变了他的一生。

常人怀孕,往往是十月怀胎。

但陈生的妻子,足足怀了十三个月,才到了临盆之时。

那天晚上,陈生从隔壁村子请来一个经验丰富的产婆,为自己妻子接产,他站在产房外面左右踱步,焦急等着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陈生突然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周围太安静了。

当时正是盛夏时分,村子又临近江边,哪怕是深夜,附近草丛中也是各种虫鸣蛙叫,响彻不绝。

但陈生侧耳听去,周围一点虫鸣声都没有。

似乎那些蝼蚁爬虫,在惧怕、躲避着什么,那是烙印在它们血脉深处,千百万年继承下来,超乎一切,更甚于对天敌的恐惧。

一股莫名寒意顺着脊椎窜涌上来,陈生手脚发凉,牙齿禁不住咯咯作响。

诺大个院子,也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入耳。

咬了咬牙,陈生大着胆子顺着院子走了一圈,还是没发现任何活物。

突然,陈生想起什么。

目光看向产房。

借着产房里面的烛火,一个怪异邪性、让人毛骨悚然的影子,赫然投射在纱窗上面。

陈生吓得*退倒**两步,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那个影子庞大臃肿,就像一个巨大肉团,表面不断晃动,仅仅隔着一层纱窗,就让人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它蠕动着,不断变化着形体,似乎占满了整间产房。

下一刻,就要破墙而出。

3.

陈生愣了下,一股恶心、血腥的感觉旋即涌上喉口,让他忍不住想要把胆汁都呕吐出来。

就在这时——

「哇」

随着一声婴儿破啼之声。

院子里涌动着那股压抑、邪性的气息突兀不见,虫鸣蛙叫重新传入耳中。

陈生在原地定了好一会,这才回过神来,看向产房。

纱窗里面,烛火摇晃,完全没有什么诡异的影子。

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陈生犹豫了下,上前几步,来到产房门口,一只手握住门把,正想开门。

心口猛地一跳。

不对,还是有哪里不对。

隔着一扇房门。

产房里面传来女子低声啜泣的声音,只是那声音格外遥远,听起来飘忽不定,若有若无,完全没有活人的气息。

是妻子的声音。

陈生愣在原地,隐隐猜到什么,一股无形的悲伤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他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可以称为妻子的女人了。

一只手颤抖着,却怎么也使不上劲,拧不开那扇门。

「咯吱」

产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是接生婆。

这个年过五旬,白天嘴巴里话多的根本停不下来的接生婆,此时面色灰沉僵硬,就像是彻头彻尾变了一个人。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陈生。

陈生心中一颤,一个念头不由自主浮现出来:

或许,刚才见到的一切并不是幻觉,产房里面,确实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但真切发生的事情。

陈生颤抖着手,接过接生婆手中的襁褓。

那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女婴,不哭不笑,只是用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陈生。

陈生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口。

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只知道,从此天地空大,人潮往来,红尘浊世,可以陪伴他走下去的人,只剩下此时襁褓里的女儿了。

4.

时光流转。

七年光阴如浊江之水奔流而去。

七年的操劳,陈生原本挺直的身子慢慢佝偻下去,或许是独自拉扯着女儿,他看起来比村里同龄人更加苍老一些。

繁碌的农忙之余,唯一让他欣喜的,就是那个他倾注所有的的女孩,正一天天长大。

从牙牙学语,到蹒跚走步。

她看起来就像其他任何正常家庭里的女孩一样。

只是可能因为从小没有母亲,女儿显得格外乖巧,有时在陈生忙于农事、迟迟不归,女儿就会踮起脚尖站在门口,静静等待着陈生的回家。

每当这个时候,陈生总会心疼地抱起女儿。

他想,等到把女儿抚养到长大成人,再张罗一门好婚事,找一个靠谱的后生小子,告慰妻子的在天之灵。

而他辛劳一生,白首换得儿孙绕膝,尽享天伦。

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只是。

变故总是在不经意间突兀而至。

那天晚上,陈生做完农活,不知怎得鬼使神差,路过村子里那座古庙。

远远看到古庙中竟然有一抹灯火,摇曳晃动。

那里面有人。

陈生心里想着。

自从七年前,那尊泥人消失后,陈生一直下意识躲着这座古庙,他不愿意再回想当时发生的一切。

他也害怕发生什么变故,打破现在的生活。

可心中一个莫名的声音促使着陈生,挪动着脚步,一寸寸来到古庙门口。隔着一扇破旧的庙门,他看到,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对着空无一物的泥台。

身影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白衣,在男子的腰间,悬寄着一个锦囊。

一个黑色的锦囊。

大阴建朝三百年,有九司共治世间,这种颜色的锦囊,世上有且只有一种人会带。

便是九司中的隐元司。

陈生看到锦囊的一瞬间,就知道这个男子定是隐司的大人,只是…一般隐司之人都是身着黑衣,为什么这个男子会着一身白衫?

而且,隐元司专门负责大阴各地的诡奇案件,怪异之事。

自己的村子,为什么会吸引这等大人物前来?

心中杂念如野草滋生,一种面对未知的恐惧,让陈生下意识*退倒**几步,想要离开这里。

与此同时,古庙中,那个中年男子缓缓转身。

隔着古庙、破门,或许还有冥冥之中侥幸偷来的七年时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遥遥相撞。

「你有一个女儿?」

这是陈生听到中年男子说的第一句话。

「可以让我看下她吗?」

这是第二句。

后面中年男子还说了什么,陈生已经记不清楚了,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又哭又笑,趴在地上紧紧抱着男子的腿,哀求着什么。

哀求什么呢?忘了。

应该是说了一些没有结果也没有意义的话,既然没有意义,也就没有再记着的必要。

等陈生回家时,远远看到女儿依靠在门口,静静等待着自己。

一如以前那么多年。

只是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回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十二个人。

十二个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男子,抬着一具金铁熔铸的棺材。

5.

「古庙…邪物…先杀母体,借胎降世…十八年后,孕育完全…泯灭宿主,为祸世间…」

中年男子断断续续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陈生眨眨眼。

目光尽头,女儿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

她对院子中那十二个人熟视无睹,只是踮起脚尖,伸出稚嫩的小手,似乎想帮陈生擦拭什么。

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陈生紧紧握住女儿的手。

女孩嘴巴一张一合,只发出「啊、啊」的声音

是啊,他的女儿自出生之始,就是个哑巴,这些年来,会说的也只有两个字,两个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别含义的字。

陈生回过头,对着身后的众人:「现在时间还早,」

你命格有缺,注定孤零一生,纵得爱女,也是邪物降世…

「我想给她再做一次饭,」陈生声音平稳。

为今之计,只有借助十年一度的六邪日,以金铁之棺,至亲之血,将其永镇世外之地…

陈生笑了下:

「可以吗。」

院子中寂寥无声。

陈生拉着女儿的手,缓缓起身,走进屋内。

开炉,生火。

稍顷,两菜一汤。

一碟小葱拌豆腐,一碟扣酥肉,都是女儿最喜欢的菜,可惜往日只有过年才能让她尝尝鲜。

汤是浊江出产的大青鱼,用猪油先煎一遍,再加水熬制而成。

和往日星星点点几滴油水不同,这次汤白香浓,用筷子轻轻一挑,就能挑出一圈油花。

除此之外,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上面放着一个冒着香气的荷包蛋。

陈生坐在桌子前,看着女儿埋头大口大口吃着。

时间一分一分的流逝。

「好吃吗?」陈生问。

女儿抬起头,嘴角还沾着几颗米粒:「阿巴,阿巴。」

陈生笑了笑,然后女儿也笑了笑。

陈生起身,一掌打在女儿的颈部。

他抱着昏迷的女儿,一步一步,来到院子中。

那具金铁熔铸的棺材已经掀开,屋外的众人也等候多时,就像七年侥幸偷来的时间总有到头的一刻,没有什么可以恒久不变。

陈生轻轻将女儿放进棺材。

小心擦拭掉女儿嘴角那几颗米粒,又将她额头的发丝梳理了下。

随着一身闷响,棺材被严丝合缝地盖上。

砰。

几声金铁敲击之声。

棺材四角,都被镇石熔铸的长钉牢牢钉死。

十二个人分列两侧,以手腕粗的红绳缚抬起棺材,陈生跟着他们,朝着村子外面而去。

6.

夜色下,这支奇怪的队伍慢慢出了村子,又行了一段距离,来到浊江旁。

一艘大船早已停泊在江边。

之前那个中年男子负手立在船首,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一行人抬着棺材上了船,随着船桨破水之声,大船载着众人朝着一处未知之地驶去,陈生背靠着棺材坐在船板上,目光遥遥看着夜色笼罩下的江面。

没有人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还有两个时辰才到,你可以休息一下。」中年男子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陈生点点头,他也确实有点累了。

就这么背靠着棺材,感受着身下这艘大船在江水中摇曳,不知过了多久,陈生昏昏睡去。

昏昏沉沉中,陈生似乎做了一个梦。

他看到自己又回到那个小小的院子,抬起头,女儿还依靠在门口。

女孩低垂着脑袋,小声啜泣着。

陈生心疼极了,上前想牵起女儿的手,下一刻,他突然发现女儿站立的位置,只是一条深青色、巨大的触手。

那条触手从房间深处遥伸出来,翻动着、扭曲着,疯狂地拍打着地面。

陈生脚底一个不稳,跌倒在地上。

天旋地转中,脚下大地也在开裂,身旁的房屋在顷刻间支离破碎,断石碎瓦如雨打般扑面而来。

紧接着,是一道深沉幽远,就像牛吼的声音。

声音中带着混乱又极致疯狂的躁意,灌涌入耳,陈生痛吼一声,整个人蜷缩着匍匐在地上。

他感觉自己的所有理智随着那道声音支离破碎,又被揉捻组合成千奇百怪的样子。

他变成一捧水,被烈火灼烧着,发出滋滋的声音;又变成一把泥土,一株妖冶的植株吸食着他的骨髓,摇曳生长;然后,他又变成一块山石,一缕夜风…

在须臾弹指间,他经历了千百世的轮转,灵肉尽皆坠入永恒无底的深暗之渊。

就在他快要濒临崩溃的那一刻,所有的异象突然消于无形。

周围只有一片黑暗,死一般的黑暗。

脑海深处,那怪异的声音似乎还在回荡,陈生不由自主痴痴笑着,涎水顺着嘴角流淌下来。

他在这无边又无尽的黑暗中蹒跚走着,走着笑着,笑着走着。

一个小小的声音,突然从极远处传来:

「阿巴,阿巴…」

………

7.

陈生猛地从梦中惊醒。

自己还躺在船板之上。

他下意识看着身后那具棺材。

借着舱内浑浊的烛光,这具由金铁熔铸的棺材表面,赫然浮现出一个个怪异的凸起。

那些凸起千奇百怪,布满整个棺身,看起来就像…就像一个个狰狞的手印。

自内而外,烙印在棺材壁上。

人的力道,又怎能在金铁之上留下这般可怖的痕迹?

陈生颤着手,一寸一寸拂过那些凸痕,一个恐怖的猜想难以遏制地浮现在脑海,让他浑身禁不住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船体猛地一顿,似乎停泊在了哪里。

一个身影出现在陈生的面前。

是那个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说他们已经到了目的地,他是来喊陈生进行最后一步。

陈生嘴唇颤抖了下,说他想看看他女儿会留在哪里。

中年男子沉默半响,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瓶。他看着陈生,一字一句说,他们现在停泊的这个地方,乃是世外之外,常人根本不能得见真容。

而这个玉瓶中盛放着一滴夔牛泪,可以让人暂时开得天眼,直破迷障。

只是此物极为摧伐身体,常人用之,有折寿之患。

陈生点点头,取过玉瓶,仰头倒入左眼中。

瓶中那滴夔牛泪,通体黄浊,不像液体,反而凝成玉珠模样,但在接触到眼睛的一瞬间,又尽数没入其中。

陈生左眼一痛,仿佛被人以刀刃生生捅入。

他忍不住低吼一声。

过了许久,疼痛终于缓缓散去。

陈生睁开左眼,只感觉视野之中,周遭光线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他扶着棺材,艰难站起来,蹒跚走出几步。

环顾四周,目所能及的一切,无论是船舱、船板,乃至周遭的无边江面,重山峻岭,万事万物。

上面都萦绕着一层浓浓的…死气。

陈生怔在原地,一片东西突然从天穹极高处飘洒下来,落在他身上。

是雪花。

黑色的雪花。

陈生缓缓抬起头,穹苍之上,洋洋洒洒飘落着黑雪,一刻不停,将山川万里,尽数拢入其中。

就像人死之后,烧的纸钱。

仿佛立足的这片天地,阳寿将近,一切,都在无可救药的步入死亡。

所以才会天洒黑雪,所以万事万物,无一不笼罩着一层浓郁死气。

「原来…我生活的…竟是这么个玩意…」

一股凛冽的寒意悄然蔓延全身。

陈生惨然一笑,笑得他眼泪大颗大颗涌了出来,深深躬下身子,怎么也直不起来。

笑声中,陈生又将目光投向中年男子。

8.

下一刻,陈生别过脸。

左眼深处又传来一阵刀搅般的疼痛,让他微微颤栗着。

「天地将衰,我等只不过是一群裱糊匠,所做的一切,也只是,尽力延缓那个时间…」

中年男子的声音轻轻响起,似乎没有怪罪陈生之前冒失的举动。

陈生漠然点头,蹒跚着,来到承载着自己女儿的棺材前。

之前那十二个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男子,已经以利刃取自己的眉心血,将棺材表面涂满血迹。

陈生打眼望去,密密麻麻的血迹勾勒出的线条,布满整个棺身,形成一个玄奥莫名的巨大图案。

而在棺材的正面,所有的线条于此交汇出一颗空白瞳孔的模样。

陈生嘴唇紧抿。

不用中年男子再说,他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陈生取过利刃,破开眉心,以食指点下一抹眉心血。

然后轻轻按在那颗空白瞳孔中央。

以至亲之血,

为其点「睛」。

不知是不是错觉,随着一笔落下,棺材内部似乎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脚下整个船体也微微震颤。

陈生闷哼一声,只感觉食指尖传来一阵火灼般的疼痛。

痛得他忍不住大笑出声。

「子时到了。」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身旁数人抬起棺材,快步踱到船板边缘,随着一声闷响,棺材撞破江面,朝着幽暗深邃的江底深处坠去。

陈生目光紧紧地看着这一幕,又过了一会,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冲到船板边缘。

得益于夔牛泪暂时开得天眼。

他的视线越过幽暗深邃的江水,跟随着那具急速下沉的棺材,看到了…

在不为人知的浊江江底,一个面积不知百丈千丈的恐怖巨脸,就这么仰面朝上,坐落在幽深黑暗的浊江江底。

巨脸之上,一双巨大的空洞漠然而视,无形的目光似乎穿过滚滚江水,看向天穹至高至上之地,一个神秘莫测的所在。

巨脸血口大开,无穷无尽的江水,如入归墟般没入其中。

陈生牙根紧咬。

看着那具承载着自己女儿的棺材,就这么混着万顷江水,被那张巨脸饕餮吞下,再无踪迹…

………

9.

「是夜,乌云密布,稍顷大雨如注,船上众人,乃至那位中年男子也丝毫不知,一道神秘睿智的目光,早已穿云破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说话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边说话,一边卖力捣着面前的一个药罐,说到即兴处,忍不住拍了下大腿,甚是得意。

我若有所思:「钓鲸客,你提到的那个中年男子,身着白衣,该不会是…」

年轻人扁扁嘴:「你小子不就是隐司之人,还不清楚那个中年男子的来历?」

「你们隐司也真是奇怪,以衣服的颜色来区分上下尊卑,要我说大家都统一衣饰,出去站一排多有牌面,再配上一队敲锣打鼓唢呐弹唱,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不要这么看我,我看那些话本小说都是这么写的…」

我闷哼一声。

隐司之人着装,多是黑、青两色,黑衣乃是一般办案人员,青衣则是主管一郡。至于白衣…

纵观大阴十三州,也只出了一十三位,都是直接听令那位高高在上的隐元司命,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

能让一位白衣使亲自出面去解决的事端…

那个棺材中的女孩…

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股惆怅,我又看了看面前的钓鲸客。

他嘴里犹自唧唧歪歪:「可怜我老人家一大把年纪还要给你个小家伙捣药,话说你在隐司也呆了两年,有什么有趣的案子也给我说来听听,嗯嗯?」

我抬了抬眼皮,知道他虽然外表看上去甚小,但真实年纪只怕是当得起一句老怪物。

见他跟个小孩似的喋喋不休,便随便说了两句。

二十四字挖了十二个坑,成功勾起他的兴致,留他抓耳挠腮,我转过头自顾自想着心事。

按照钓鲸客所说,当年那位白衣使因为邪物降世,前去古庙,最后将那尊邪物连同宿主女孩一齐封入金铁棺材,沉入浊江之底。

希望可以将其永镇浊江之下。

可是,他为何要以夔牛泪助陈生暂开天眼,又将「天地将衰」一事坦然告知?

尤其是后者,涉及之大,波及之广,一旦有丝毫泄露,足以令天下震怖。

即便在隐司,有资格了知此事的人也寥寥无几。

难道陈生此人,还关系到后续浊江…

心思闪烁间,我抬起头,目光越过船板、江面。

恍恍惚,似是跨越万里浊江,看向一处幽暗深邃,不为世人所知的地界。

潜藏在浊江之下,那张恐怖巨脸。

到底通往什么地方?

大阴异闻录·泥人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