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塘妖夜谈
●文/橘文冷
一
那时,我看着房梁上比帘子还厚的蜘蛛网,只想说:这祠堂可真破呀......
什么都不好,香案倒,烛台折,就连神像也被人推倒断成两截,露出光鲜彩绘里头的泥胎稻草。
只有红衣小姑娘的模样是好的,细细的眉,大大的眼,两颊还有红晕。
我听见他说……
"阿佑,想什么啊?"
随着这怒气冲冲的质问,一把苦藤正中我的脑门儿。
回过神来,只见庆华正眯着他那双迷死姑娘家的凤眼瞅着我,大有我再不回魂就把我打到回魂的架势。我赶紧乖乖的上前:"掌柜的,啥事?"
"去,把这个切了。"他指着地上的苦藤,又回头去替那个头发胡子全白了的老头切脉。
"您这毛病,药只能克制一时……还是早点儿搬……另寻他处……"我到后头切药,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庆华压着嗓子,很是担忧的口气。
等我出去时,老头儿正打算走,我送上配好的药包,他连声道谢,这时庆华推了一把"阿佑,送客。"
我"哎"了一声,扶着老人家到了门口,看他慢慢地往庭院外走去,步履越来越快——
最后,腾身一跃,变成一只白头蝙蝠,钻进了苍茫夜色之中。
回了里屋,看见庆华刚好点了袋水烟,他仰身往竹椅子上一躺,抽一口烟,慢悠悠吐出个烟圈来,再看烟圈慢悠悠地消散,长叹一声"阿佑,才十年,山塘就变样了。"
我"嗯"了一声,想他这闲得没事发件么感慨,才十年,对他而言不就是弹指一挥间的事?
狐仙,本是不生不灭的。
而我们家掌柜庆华,更是如今九天十地里,唯一的,玄狐。
这天夜里我被药篓子掉落的动静给惊醒,随手扒拉了一件衣服套上冲出去,只见庆华立在前厅的当中,正蹙着眉头。
而门口正站着个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年纪的丫头,一身红衣在她手中道符红光的映照下那么扎眼,我看着都觉得眼睛疼。
"就凭你这点儿微薄道行,也敢到我门前来撒野?"庆华的声音好听,可说出的话总能气得死人,那小丫头哪儿禁得住……
"住口,你这妖孽!"她大叫起来,"你……"
她下头更难听的话还没说出来,我就看见庆华一拾右手,擦了擦手指——
青蓝色的狐火顿时铺天盖地地向那个小丫头袭去。
这一刻我也不知自己是中了什么邪,猛地就扑上去扯住了他的手,只见狐火就此偏了一偏,只烧掉了那丫头手中的符。
但这样也足够那丫头大惊失色,她一连退了数步,念起口诀,化成一阵清风而去。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死死抓着庆华的衣袖——那上好的云锦都快被我抓出两个洞来。我吓得赶紧放手,这还不够,索性把手藏到身后。
只见庆华沉着个脸,指不定一个恶向胆边生就把我这双爪子给剁了。所以我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过了很久,只听庆华他长长叹了口气,说:"阿佑,你还念着那小鬼,是不是?"
二
十年前,我跟着庆华第一次到山塘镇,正赶上我成妖后第一次天劫的期限。那夜天雷大作,庆华也不敢逆天强护着我,于是我只好躲在一间破祠堂里,蜷缩着瑟瑟发抖。
雷声隆隆,电光霍霍,可紧锣密鼓地闹腾了一夜,却没有一个天雷落到我的头上。天光大亮时我恢复人形,从只剩半截的神像后头出来,猛然看到神案前有个六七岁大的小丫头,一身的红衣好不喜庆,正闭眼跪着,嘴里念念有词。
我正想偷偷溜走,可下一刻她就睁开眼来,小小白净的脸蛋儿上满是惊喜:"黄大仙显灵啦!"
她年纪小,说话可伶俐,噼里啪啦跟倒豆子般一口气说了出来一一她的娘久病不愈,她听人说这祠堂里黄大仙最灵,有求必应,于是三步一叩首地来了这里*愿请**。
我看她红肿的额头,忍不住怜惜。于是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片刻后移开,肿已经消了。
我又对她说:"你娘一定能好起来。"
最后,她摸着额头,点点头跑了出去,还时不时地回头笑着向我招手。
我当然很想再见她,可当天庆华就要离开了,我只好也跟着离开。
可我从来没忘记过那个小丫头,她助我度过了天劫,这意味着她是我命中的贵人——妖精对这种事都是很敏感的。
于是我常常想念她,照着人间的纪年方法在脑海中描绘她成长中的模样,甚至每每看到红衣的少女,都要目不转睛地看上一会儿。
日子一久,庆华自然就看出了破绽,他再一问,我自然就什么都招了。
而他对我这种迷恋之心,是十分的恨铁不成钢。
"阿佑。"一块石子打中我的后脑勺,把我从回忆里拉出来,"想什么啊?替我到老白头家走一趟,都四天了还不来拿药,八成是又忘了。"庆华说着,将药包丢进我怀里。
自从那天晚上的"意外"之后,一连几天他都没给我好脸色,难得这会儿他给我们俩都找了个合阶下,我自然立刻点头哈腰捧着东西无比狗腿地跑了出去。
老白头就是那天夜里来看病的白头蝙蝠,住在桐花巷三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现在是白天,我估摸着他正倒挂*钟金**吊在哪片树荫下头睡觉,于是想是把药挂那儿就走呢?还是眼巴巴等他醒过来?
还没等这个问题想出个一二三来,我就已经到了桐花巷。
一看,立刻傻眼一一
五天前明明还开了满树紫花的老槐树,此刻竟然只剩了个树墩子。我翻进院子,一地的断枝残花,那些槐花落了满地,已经被踩得稀巴烂,西北角堆着一堆木料,我认出就是那棵老槐树。
最后我上前,翻开一堆已经开始干枯的树枝,看见一只白头大蝙蝠,僵硬的,已经死了多时。
一只爪子上还系着一个小小的药包,药包里的苦藤还是我切的,药包上的法术也是我施的。
可是,再也没有用。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人喊:"孽障,纳命来!"
又是哪个除魔卫道不怕死的,我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猛回头先把手里的药丢了出去,随后一朵狐火袭向来人。
"哗——"狐火与道符在半空中撞个正着,道符被烧毁,狐火也被打散,化成无数光点四下飞溅,好像元宵夜人们所放的烟花。
等到火花落尽,我终于看清敌手——是那天晚上那个,穿红衣的丫头。
"是你?"她也露出了惊奇的神色,犹豫着,收起了手中的桃木剑,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不是那么确定地问,"是……黄大仙吗?"
三
这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她的名字是绛衣。
老白头并不是她杀死的。她说三天前的夜里自庆华处铩羽而归,路过这里时就看见院子里闹哄哄的,这家的人在砍树,还有人拿着棒子撵蝙蝠。
"我没觉着妖气,所以就走了。"
果然像庆华说的那样——她道行还浅,虽然近日因为地气的关系老白头得了病,但也不至于妖气全无,感觉不出来只能是她自己的问题。
我也不好意思把实话说出来,就信口换了个话题:"你娘怎么样了?"
"那时承你贵言,病真的就好了。"她向我笑了笑,可随后又低了头有些黯然,"只是三年前出了意外,还是……"
我恨我长了个猪脑子…
"可我还是得谢谢你。"她说着又抬头看我,"于是我就拜了师,跟着师傅到处跑,师傅还以为我是为了除妖呢,其实我是为了能找着你。"
这句话越往后声音越小,以至于我一个劲儿地凑近她想听得明白些,等听明白,也正好看见她脸颊上那两朵红晕。
还有那不知从哪儿飘来,落在她鬓边的雪白梨花。
此情此境……
可真是比年关时庆华炖的鸡汤还销魂——我只觉得骨头都酥了,整个人跟泡在热鸡汤里似的,轻飘飘,暖呼呼的。
只是虽然销魂,我还没忘了分析她话里头的含义。
她知道我不是什么大仙了,我是个妖精。
大概我立马就换了张沮丧得不行的脸,绛衣便有些慌张地问我怎么了?只怕自己说错了话。
我告诉她原困,她不由得咯咯笑起来:"你傻了……其实哪里的黄大仙不是妖精呢,当地人只是敬畏他们,所以把他们当神仙供着,不伯县官只怕现管。"
说得真透彻,我便也觉得不该妄自菲薄,不过说起来,绛衣是我遇见的头一个,不在乎我是个妖精的人。
我好高兴。
回了药庐,我对庆华说老白头的事,他听着听着突然眯眼看着我:"老白头死了,你小子乐成这样?"
我往嘴边一摸,嘴角果真是弯弯上翘着。
脑子里想着绛衣,不知不觉就笑子出来。
庆华贼精贼精的,既然觉出异样自然要创根问底:"遇上什么好事啦?莫非又遇上了你的梦中情人?"这话他平时总说来挪输我,也不知说了几百回了,只有这一次一一
一语道破天机。
我的事情从来瞒不过他,于是就把绛衣的事对他说了,眼看着他听着脸色就沉下来,猛地起身往内间走。
"掌柜的?"我愣了愣。
"收拾东西,明天咱们就走人。"他嚷嚷着说,"这地方住不得了。"
"为什么?"我跟进去拖住他。
"阿佑,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你是妖精,不要与人有任何的牵扯。"他冷着一张脸,好像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可我只是想每天都见到绛衣而已……
"绛衣……她说她不在意……她说她一直想见我。"我小声嗫嚅。
"没出息的东西,才聊了几句?就叫个小妮子迷得昏头了。"他一巴掌扇在我脑门儿上,扇得我眼冒金星。
"别忘了她前儿个还想偷洄源镜……"庆华咬牙切齿地说着,末了又转成叹息,"阿佑,你可知为什么万物之中,人是最难修炼成仙的?"
四
最后终究没有走成,庆华放不下山塘镇,这里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
十年前我们来的时候,山塘镇被一条檀溪环绕,背靠翠羽山,面向凤栖原,是真正的钟灵毓秀之地,风水绝佳,山林水泽天地精华齐聚此,因此妖怪精灵众多。
而此次到访,按人间的纪年,已到了一个称作"民国"的时代。镇子里有人出去又回来,开起了纺织厂,厂子选址就在檀溪边,借檀溪的水清洗每天大量的织物,砍去翠羽山上的千年老木,运出去换来西洋人的机器,又开垦凤栖原大量种植棉花。
于是檀溪浊,羽山秃,凤栖原上再无妖怪精灵们的栖身之地。
甚至连桐花巷中的槐树,都没有保住。
这样的情形,在神州很多地方都正发生,庆华云游天下,以医术与仙家之力救治那些妖精,并劝说他们退往更隐秘的深山中去。
接下去的日子,庆华忙于救治山塘镇上的众多妖精,似乎再也懒得理我。
这变成我心上的一块疙瘩,纵然与绛衣见面,也总
是提不起劲儿来。
绛衣似乎感觉到了,问我是怎么回事,我不愿与她谈论庆华,就编了个谎话:"我们这样偷偷见面,万一哪天撞见你师傅可怎么办?他总不会不在乎我是个妖精吧?"
绛衣想了想:"我带你去见他。"
我吓了一跳。
绛衣说到做到,真的带我去见她的师傅。我不是第一次见修道之人,但是这次异常忐忑,心里七上八下。
这心情,大概就跟人间的未来姑爷见丈人差不多……
说到绛衣的师傅,那可是个真正的道士,人往那儿一站,我才到大门口就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他身上的道家气息仿如一块大石,死死压制着我的妖性。
"孽徒!"老人家须发花白,嗓门很大,两个字吼得我耳朵嗡嗡响,"竟然还敢带这妖孽上我的门!"
这气势,还真和庆华有点儿像,都是家门甚严的口气。
只见绛衣突然就在大门外跪下了,还一手拉着我也跪下:"师傅,是徒儿不肖……"
老人家没给她说下去的机会:"看你这样子,是非跟着他不可了?"他说着还瞪了我一眼,我觉得自己那副妖精的小心肝,顿时怦怦猛跳——被吓的。
绛衣一个头磕下去,一动不动:"求师傅成全。"
我没有磕头,而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瞪着老人看,琢磨着他要是一有动静我得拉着绛衣跑了再说……
"哎……"最后,老人家跟庆华一样,一声长叹。
"往后,只当老夫没有你这个徒弟。"
我还没完全明白这话里的深意时,门已经重重地关上了。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闭门羹"。
绛衣拉着我站起来:"现在我自由了。"她笑着说,可我知道她说的不是真心话,我见过被封印数百年后重获自由的妖精,他们的脸色不会这么苍白,声音也不会发抖。
我听说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有很丰富的感情,像我这样的妖精则没有,像庆华那样的仙家也没有。
离开师傅,她一定很伤心。
她为我牺牲了很多想到这点,我就觉得心里很难过。
五
绛衣在镇子外面有一间修行的茅屋,我不能带她回药庐,只好陪着她住在这里。夜里我醒来,看见她衣装整齐地站在门外。
"阿佑。我要去药庐一趟。"她的脸上虽有笑容,看着却很难过,"师傅要洄源镜,我去拿来,也算报答他老人家的养育之恩。"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好东西?连个清心寡欲的修道之人都对它念念不忘?
我很疑惑。
绛衣说,洄源镜是一件能够聚敛天地精华的先天至宝,拥有它的人或妖修炼起来都能事半功倍。这面镜子本属于昆仑山云雾洞的一位散仙所有,不知怎么落到庆华的手里,她的师傅便推测或许是庆华盗来的,于是想取回送去昆仑山,再向那位散仙正式求取。
可真够能折腾的……
说实话,关于那个偷镜子的推测我一点儿也不相信。跟着庆华这么多年,何曾见过他在意过什么东西?至于那面镜子一一
除了挂在盥洗室里头,每天早上让他臭美一下之外,还真没见派过什么别的用场。
但我知道那就是洄源镜,不仅仅因为它上头的青龙纹与绛衣说的一模一样,更因为一直以来,它的灵力压制得我连碰它一下都不敢。
所以回到药庐的时候,我带上了绛衣给的道符。
进了盥洗室,我刚张开手,手中的道符就如利箭一般自动飞了出去,"啪"的一声轻响贴到了那面镜子。
灵力顿时隐匿起来,我取下镜子,巴掌大小刚好塞进怀里。
然后我溜出门,看见院子里的庆华。
他正躺在竹躺椅上睡觉,头向右边歪着。今夜浮云蔽月,这样的夜晚他总是睡得特别沉。
就连我走到他身边都没发觉。
才几天不见,他好像就瘦了些一—我想我一定是眼花了,他可不是需要精血或其他什么来维持的妖精,他是狐仙,吸风饮露便能与天地同寿。
可是……再强的仙人也禁不住这么多年的消耗,他救过那么多的小妖,仙家之力还能剩下几许?
而现在,连我也要离开他了……
"嗯……"
我才俯下身去想看仔细些,突然他发出轻轻一声,身子也跟着动了动,我吓得不轻,撒腿就跑。
等我回过神来想喘口气的时候,才发现竟然一口气跑回了茅屋。
从支开的窗子可以看见绛衣坐在桌边,脸上是担心的神色。其实有什么可担忧的?若是她去面对庆华,我才真的该担忧。
我取出洄源镜,推门进去:"绛衣……"
我想她该高兴。
突然脚下一绊,我猛地跌了个跟头,手中的洄源镜也飞了出去。
"这门槛……"我刚想抬手揉一揉着地的脑门儿,却发现手被地面紧紧吸附住了。
不只是手,还有双脚,我低头看去——
茅屋内的地面上,用*狗黑**血画着精确的八卦阵。
阵外,绛衣正冷冷地瞪着我,身旁是她的师傅,老人看着手中的洄源镜,露出得意的笑容。
"小妖……"他向我看了过来"多亏你,老夫才能得到此宝,再也不用担心庆华那个孽障了。"他笑着对我这样说。
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记得第一次在药庐里看到绛衣时,她喊庆华妖孽……她应该是认得庆华的,她……或者她的师傅,应该非常的厌恶庆华。
我本以为那是修道者对妖物的憎恨,可庆华是狐仙,纵然绛衣感觉不到,她的师傅又怎会不知道?可他还是那样憎恶他。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阴谋。
我突然想到了,可是已然太迟。
六
我试着挣脱地面的束缚,但是徒劳无功。妖力在我体内横冲直撞,我觉得鲜血涌到了喉头:"你要对庆华做什么?"我嘶哑着声音问绛衣的师傅。
"谁知道呢?或许是拿来炼丹,或许是剥了他的皮来做衣裳……他毁我百年道行,我要他也知道那种滋味!"老人说完大笑起来,苍老的脸似乎都变得年轻了。
我觉得恐惧!牙关不自觉地上下磕着。
这时老人停止了笑声,拍了拍绛衣的肩:"好徒弟,这小妖归你了,爱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吧。"说着他走出了茅屋。
只留下我和绛衣。
这一刻她看我的目光与往常不一样,还是有着难过,有着悲伤,可更多的,是憎恨。
"当年……"她一边轻声说着话,一边走进了八卦阵,"我从黄大仙神里出来,进家门就有人告诉我,我娘死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桃木剑贴上了我的脖子。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这妖怪!什么大仙……你这个肮脏下作的妖怪!"她在我耳边尖叫着,说着我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一一
肮脏,下作。
她说得一点儿都不错,我甚至不是仙狐一脉,也并非什么有灵根的妖精。之所以能够成形,能够使用狐火,只不过是因为当年庆华度给我一口仙气,救了我。
那时,我被人射穿了肚子奄奄一息。
人们都讨厌我……
也是,谁不讨厌呢?专会偷鸡摸狗的,臭气熏天的—一
黄鼬。
或者,人们叫我,黄鼠狼。
脖子上感到了疼痛,我开始想死后会是怎样的,庆华度给我的那口仙气或许会回到他身上吧?那样也好……那样我欠他的,至少还了一半……
"砰——"一声巨响,门破了,一个人从外面飞进来,重重落在地上,刚好擦去了一部分的八卦阵。
我感到一阵风迎面吹来,然后身子一轻,转眼已经到了屋外。
转头着过去,是庆华,他一手抓着我的后领,我们俩都浮在半空。
刚才飞进屋里的是绛衣的师傅。
随后他与绛衣追了出来,冲着庆华大喊:"孽障,你以为今时今日老夫还会怕你?!"他取出了洄源镜。
我感觉到了庆华身上的怒气,不由得想他会不会一个顺手把我丢出去。
可我却听见他笑了。
"张子轩……可知我为了今日,才让你多活这百年。"
他这样说着,依然只是伸出那只保养得很好的右手,十分优雅地擦了擦白皙修长的食指与中指。
"啪!
洄源镜猛然间碎了,绛衣的师傅手中出现了一团火球,刹那间橘黄色的火焰包围了他。
绛衣惊得连连后退。
我也感到灼热和恐惧一—那不是凡火,是天界的三昧真火,能够将一切事物都毁灭。
"啊——"老人在火中焚烧,衰老的面容熔化掉落,露出内里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身躯。
可以看出那是一个健壮的年轻人,有着一张俊俏的脸,那或许是他年轻时的样子……
有什么东西从火焰中散了出来。
如同无数萤火聚集而成的光带,像烟雾一样隐约,绛衣睁大了眼睛,我也倒抽了一口气。因为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生魂。
在人的阳寿未尽时,将他的魂魄从体内活生生地吸出,那便是生魂。
这时,庆华伸手挖出了他自己的右眼。
那颗漆黑的珠子在他手心中滚动,那团火焰渐渐熄灭,将要燃尽时最后一道生魂从余焰中散出。
那条光带来到了庆华面前,渐渐地,幻化出人形。
我离得那么近、足够发现那道生魂的面容与庆华如
此相像。
"大哥……"我听见庆华这样喃喃。
然后,生魂又化成光带,钻入了那颗珠子里。
他将珠子按回眼窝儿,随后带着我降落地面,慢慢地走到火焰熄灭的地方,只见地上被烧出了一个圆圆的坑,在坑的中央有一具焦尸,佝偻着身躯,四肢奇短,尖爪利齿,脑后还有长长的椅角。
已经不是人形了。
吸取生魂修道,即是入魔。
我突然想起庆华那天问我的问题——
阿佑,你可知为什么万物之中,人是最难修炼成仙的?
当时他自己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因为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总是太多……
突然间,大地开始了异常的震动。
七
张子轩,绛衣的师傅,他身具仙骨,是修道的奇才。本来是有希望身登仙籍的,可惜他太急于求成……
"百多年前,我大哥往昆仑山去访友,正好遇上了他。"这天晚上,庆华在药庐的庭院中向我讲述这段往事,说起他的大哥,他一向看不出情绪的眼中,竟有几许温柔。
都说狐性多情,我一直以为他是例外。但此刻才知道,他不是无情,只是隐藏了起来。
深不可测。
"我大哥见他是个修道人,便没有多加提防,就此……被他取了内丹,吸了生魂去,我赶到昆仑山,只在他的好友那里看到一具僵硬的狐尸。"
"我自然不能善罢甘休,于是找到张子轩大战一场,借泗源镜吸取了他百年道行。"
听到这里时我觉得疑惑:"为何当时不取他性命?"
庆华看了我一眼:"一来,那时定魄珠尚未炼成,就算迫使大哥的生魂分离出来也是无用。二来……"他皱着眉头,似乎在犹豫着是否要说下去。
没想到他也会有为难的时候,我以为他总是那样胸有成竹,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
其实十年前我第一次与绛衣碰面时,她已经拜在张子轩门下。我与她分手后回到庆华身边,庆华从我身上分辨出了张子轩的气息,只是那时未到时机,所以他隐忍不发,做出假的洄源镜带在身边,静静地等候这一次再会,不动声色地看着我自动成为诱饵。
至于是什么时机……
"我需要他在大间收集生魂,人的,妖的……"犹豫了很久,庆华终究还是平静地说了出来。
其实早在当年他就已经预见了现在的情形——人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们不断追求更多的东西,一步一步蚕食妖精的生存之地,人界与妖界的平衡被打破,妖精被逼到绝境。
如果放任这一切发展,后果将不堪设想。
于是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更改山川地形,进而推动一方水土的灵气变化,让人界与妖界取得新的平衡。
他对山塘镇,就是这样做的。
那天晚上的地震后,檀溪边的工厂倒了,而凤栖原塌陷了一块,檀溪亦改道,翠羽山上的泉水随之源源不断地注入凤栖原上的巨坑,不过数日的工夫,就水满成湖。
风水有了变化,自此以后,以山塘镇为中心,方圆千里的土地又将重新开始会聚天地灵气。山林中寄居的妖精们都有了一丝喘息之机,人界也同时获得了安全。
当然这一切都要付出代价。
要让天地震动山川易形,需要人和妖共同付出代价。
他需要人类和妖精的生魂作为驱动天地之力的祭品,他利用了张子轩来为他收集生魂。这个入魔的道士一心求仙,在苟延残喘的百年内他至少吸取了数百条生魂,而这些生魂又被压制了百年,张子轩死去的那天晚上,生魂们所积聚的冤气一朝释放,加上庆华作法,终于成功地改变了山塘镇的风水地形。
何等的算无遗策,何等的决胜千里,连我都觉得应该要钦佩庆华。
可他却说:"我是个祸害,阿佑。"
这话当然很难听,但其实并没有说错,他那么自私,用定魄珠定住他大哥的魂魄,如今定魄珠已经送往昆仑山云雾洞,那位散仙照料,百年后他的大哥就能重生。
而那些剩下的生魂,则被他毫不犹豫地永远牺牲。
他害死了很多人,很多的妖精。
可这样做,却能救更多的人,更多的妖精。否则人妖两界失去平衡,将是尸积成山,血流成河的结果。
然而杀生是罪,何况他是有意。
三界中知道这件事的生灵,都会骂他是凶手。
"吃力不讨好,蠢!"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臭小子,反了你"他一个栗暴打在我头顶。
我摸着头,默不作声。
庆华也安静了,又往竹椅上躺倒,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又说:"其实你说得对,我很蠢……可这事总要有谁去做,上仙们不生不灭,与天地同在,他们不在乎天地间死了多少人多少妖,对他们来说那只是轮回更替,总要发生。可我放不下……狐仙们和人间的联系太深,我们都很蠢……"
他说着起身向药庐内走去,换了一个话题:"我从云雾洞里摸来一坛子好酒,你也到了喝酒的年纪了。"
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想他刚才说的话,忍不住想——
一点儿都不错,狐仙们都那么傻——他们太多情,总是放不下,于是只好懂得牺牲,懂得背负罪行。
那么寂寞。
往后很长很长的岁月中。庆华还会这样在人间游荡,做着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或许当年他度我那一口仙气,就是因为厌倦了这仿佛没有止境的寂寞。
过了好一会儿庆华才从药庐里出来,手里拿着酒樽和两只瓷杯,他倒了一杯递给我:"值此良夜,有此好酒,阿佑,忘了你的那个绛衣,好好儿高兴一夜吧。"
他看出了我的伤心——绛衣走了,她说,她永远不能,也不会原谅我。
"有的时候,即便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却也无法得到好的结果。"庆华一边倒着酒,一边这样说,这是很有用的经验,却必定是经过痛苦才能得到的。
我不知道庆华他是不是也经历过某种痛苦,他活了那么久的时光,经历的痛苦当然也要比我多得多。或许他也曾经有一个那样放在心上的人,结果由于种种事因,只能剩下记忆里的一个身影。
最后,一切都被漫长的时间打磨到消失殆尽。
当然这个疑问我说不出口,我只希望很久很久以后,我不会变成另一个庆华。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突然,一只杯子递到我面前:"阿佑,你的。"
我接下了,抬头看庆华,他向我笑了笑,似乎没了往常的寂寞。我突然觉得心情好了起来,于是看杯中酒,凝碧流光,倒映着天空圆圆的一轮满月,那么美,于是仰头饮下,吞月入喉。
跟着只见庆华为自己斟了一杯,举杯向天一敬,然后放到嘴边慢啜。
酒力渐渐上来,我感到神志有万异常的清明,四下静得非常,似乎听见了院中垂落的荷包牡丹缓缓开花的声音,又或者月光降落地面时,那轻微的碰撞声。
一片阴影遮挡了月光,我抬头看去,见有浮云向远方飘去,于是我明白了为何四周如此的安静,那云中隐藏着往深山去隐匿的妖精,此刻,是夜行的群妖途经此地。
所以,放轻声,不要打搅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