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医务室是两三间青砖小青瓦房。墙上有一条石灰或白油漆刷的“*革文**”时期标语。吹着细风。环境十分幽静。在一大片铁皮桉树林里头。他们走进去,是一条铺石片的小路,在路的尽头另外有一个很小的晒坝。晒坝倒是打的水泥地。门关着。门口有被屋檐遮盖的深暗走廊,没立柱。靠石灰墙摆放着一张木条长椅子。条椅漆成猪肝色,很旧了,油漆斑驳。门上的铁皮拉手,也是黄锈斑斑。J累得两条腿一直打颤,忙把白桦放在椅子上,他自己也紧跟着一屁股跌坐在条椅的另一头。仰起头,手撑着椅子。脑袋靠着墙呼哧呼哧大口大口地吐气,他太虚,汗水如雨。J抬手用衣袖揩了一次又一次。他们右边房档头,晒坝边上,长着一棵粗大的石榴,石榴树太老,皱皮皱垮,树干七歪八扭。红红的石榴花正开放。
“林子里头别说还挺凉快的。”J说。
中午时光,树枝、树叶都安安静静的,纹丝不动。没吹风。边缘小块地长满喉咙草、车前草、大花溲疏和木耳菜细藤。先前白桦在J背上感觉出的一股风呢?他想。结果这地方连一丝儿风都没有。忽然,白桦听到有响动,原来,是一只什么雀子嘴里叼着一根干草或是一片羽毛恰好有几分孤独地从这边的树枝飞到对面的树枝上去了。也许不是麻雀。也并不是喜雀。也不是八哥、野画眉。白桦知道,八哥羽毛更黑。J也认不出来。他想了想说是红头咬鹃。另一只尾巴短点的是田鹨,在那边的树枝上欢喜地蹦哒。草丛中有一些昆虫:树皮螳。又有只长脚蜂在不停歇飞舞。“对不起!”也折腾得够了,反变得有气无力,白桦张着嘴,说,“J,我害你累成这样。”J照旧不停歇地喘粗气。呼哧呼哧。双颊涨红。
他用一只手撑在椅子背上另外一只举到胸口高的位置,J的手轻轻地朝白桦摆了一下。再摆动,又晃了两三回,意思是让他“留口水养精神”。喜雀离他俩丈把远,在晒坝里走来走去。
他抬起头来,焦急地朝干部小伙房的方向瞅。
“门没锁嘛。”医生姚杰从小路快步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叫喊:“你直接背他进屋去!”
J翻身又撑起他壮实身体来,再一次想要勾腰背白桦。白桦在他耳朵边压低声音恳求他,说“别背了,都把你累成这样,怕你吃不消,你扶我自己走得了。”J不动声色,硬是要背他。他半蹲下勾腰,一咬牙,又把白桦背了起来。洛干用力地在前边推开了门。他们俩马上闻到一股浓浓的来苏儿的气味。开头也应该就有这股气味。里面有一张单人木头床和三抽桌,有两把木头椅子。J犹豫着。他不知道是让病人坐在椅子上好呢,还是把白桦屁股搁在床边让他躺下。“先坐椅子上吧!”姚医生一边背对他们穿上一件白旧(颜色发黄,有不少斑点)大褂,脑袋瓜缩着,颈子看起来好短。刚扶白桦坐正,医生补充说了一句,“看看,他能不能坐稳。”J在旁边帮助支撑着,并让白桦斜靠在自己身上。医生直接走过来了。他用母指和食指把病人耷拉着的眼皮扒开一点点,弓起腰,侧着面孔仔细瞅了一两分钟,回头他去桌上拿体温计,让白桦先量体温。J帮白桦撩起格子布衬衣,把体温表给他夹在左边腋窝下。姚医生手中又拿起一个听诊器他问学员白桦,“你哪里不舒服?”“哦,发现的时候他昏死了,他嘴里直冒白泡。”J帮忙回答。“开头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很浓的药味。”医生头不抬问一句。他指农药,比如乐果、敌敌畏之类。“气味一般来讲会很浓,很好辨认的。”他听完了先把听诊器放下,再次翻白桦的眼皮看。“没有!发现时他栽在地上口吐白沫。”姚杰歪坐着,手臂曲起在一个本子上写字。“学员是从多高栽下来的?”洛思怀立马接过话头,插一句嘴:“应该不算高。当时我也在场,没有闻到你说的那种气味。”洛干跟着证实。“他倒在监房垫的稻草上。应该并不是从高处掉下来的,我估计,当时这个学员就是想站起来没站稳。喝农药的那种我觉得不太像。果真他是喝农药的话,那么到现在也应该闻得到一股气味,他身上也会带有。”
姚医生埋头又写了一行鸡脚叉字,抬起头来再望着病人。白桦半睁半闭眼睛,歪着脑袋仿佛用怀疑的眼神凝望着医生。“不要你们帮他回答。让他本人告诉我!”姚医生接着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白桦。”
“年龄。”
“二十四岁。”
“有多长时间了?”
学员白桦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医生瞧都不瞧着白桦。“我问你,这种情况,你持续有多长时间了。”他明明晓得。
“一直是这样。”白桦嘴唇动了动,说。年轻医生车过头来,又一次拿起了听诊器。“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新学员白桦。如果你听清楚了,考虑好了之后,回答我。你听懂了吗?”
白桦抬起眼睛,瞧着姚医生。他眼珠子翻朝上面。底下,大部分是白眼仁,好像做斗鸡眼。他冲姚医生点了点头。“你听懂了?”他又重复问。白桦声音嘶哑,“懂了!”医生问,“你喉咙痛吗?”他的声音好像是卡在喉咙里头。“你不能正常说话呀!”医生突然大嗓门冲他叫。“你正常回答我的问题,这是命令!”所有人怔了一下。“报告,我听懂了。”白桦兴奋地说。上当了。“对!就这样答话。”姚医生好像真的松了一口气。学员当即明白上这个医生当了。他心想狡猾的家伙。年轻医生念出声勾头边在纸上继续写道:“声带发音正常。”姚医生第二次用听诊器放在白桦后背和前胸认真再听了一会,静得很,常言说,掉根针都听得见。大概三四分钟他收起了听诊器。他伸手接了体温计,凑在眼前看了一看,一面不停甩动水银柱。“体温正常,其他,没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白桦,你告诉我,现在你感觉有哪些地方不舒服?”他问句。“头昏。”白桦小声回答。“吐白泡。他小时候扯过羊癫疯。”“你怎么晓得。”医生盯住J的眼神有些怪异。“听人说过。”J答道。姚杰两手快速摊开。“我这里检查不出来。”医生说。
“你作主,就依你。”一直没吭声的洛干插了一句嘴,“姚杰,你看,这种情况有必要送他去场部医院再作进一步的检查吗?如果,你认为需要的话,真需要我就马上去安排车。”洛思怀眼皮都不眨望着他,好像,他会撒谎似的。“当然啦,你得跟我一起去,再一起回来。”
姚杰斜着,身体朝后靠,那姿势,意思是靠在木头椅子的靠背上。这个动作白桦似曾相识,包括他说话的语气。流露在他脸上的神态让白桦马上就回忆起了他在市一看曾经做过的那个和温泉浴池有关系的梦。他想跳杰医生的姿势跟那个古代暴君倒显得有几分相似。可以肯定不是他。两个人八杆子打不到一起,怎么会是他呢。“我作不了这个主。”年轻医生稍缓和点语气说,又伸直腰杆。“你如果想听我的建议,那我想告诉你,场部医院也检查不出更多的东西来,因为,我们根本没有设备,所有人医生只能凭地的经验。”洛思怀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你的意思是否告诉我,不必再把他送场部医院去了。”他说。
姚杰再次斜靠着单薄身体,他嘴角挂着浅薄的笑意。“我没有这样说过。”他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干部。洛干当场便显得有点儿犯糊涂。“凭你的经验他到底是得什么病?”他问。
听他这样说,医生马上有种解脱之感。“跟他前两天情况一样,我的诊断仍然是:晕车,水土不服。当然他也可能还患了点感冒。只不过现在他已经不发烧了。”
医生一边在本子上写鸡脚叉字一边摇着头冲洛干看。“怎么样,小伙子。”这次洛思怀转头朝着病人,便是冲白桦在说话。年轻干部嘴角有点儿上翘,他略带着几分冷嘲热讽的味道。“你听清楚没,医生都说了,你什么病也没有。你刚才当真是吓死人,甚至害我连午饭都没吃成。”新学员白桦当场果然有一点不好意思。他嘴唇动了动,现在发觉特别口干,还带苦味。“我头昏,开头,头昏得特别厉害。”白桦内心猜不透年轻干部到底怎么想。结果会怎么样?他心慌了下。稍歇片刻。“你这是睡多了,你要爬起来多活动嘛。”洛干大声对学员说。
医生眼睛连眨好几下,眼睫毛焦黄,口气明显地对干部不满,“洛干,你们这不是又偷换概念了,我从头至尾都没有说过他什么病也没有这种话。”年轻医生脸颊发青,颈子僵硬。但是看不出来医生什么态度,“我只是就事论事,检查不出来,我们医院没有任何设备。现在,所能检查到的,他的生命体征基本上正常。他有点感冒加上前一段时间晕了车,他头昏,呕吐这都很正常。他体质太弱了,营养又跟不上去。他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休息,恢复和补充。”
“那就,”洛干问,“先把他送回去?”
“即然已经送上来了,就不如留下来,留在我这里先输两瓶液。我给他加一支止吐的。”
年轻医生坐到了三抽桌后面去,在埋头写处方。写鸡脚叉字。他耸着肩也不再抬头看人。“明夭,你们把这个学员再送来输一次,里面的条件不太好。”姚医生说道。
“也行啊,反正,由我安排。”洛思怀带了点讨好的语气。“待会儿,白桦打吊针,姚杰你帮我看着,我先去整点东西吃吃。人嘛,我就先交给你,等下午我还要带人干活。本来队上就缺人手。”只听见姚医生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音。“J那你就留下来,在医务室这里先照顾白桦。”洛干瞧了他一眼吩咐道。“话么不用我多讲了,你是懂的。我信任你,你也不要让我为难。”J双颊马上就涨得通红了。“洛*你干**放心好了。我不会傻,也不可能那么不懂事的。洛干,还有一个事,想再麻烦你一下。他们……你刚才看到了的,他们叫帮忙带点东西。你答应我才去。”洛思怀没有仔细想,反正他就好事做到底。“那么,你快去快回,我去吃饭。”他对J说,“你跟我去陈队长家小卖部买,要把时间抓紧点。但不准带酒!病人这里也离不得人。”他这番话有双重意思。确实有人借看病脑筋搭铁的。他转身,再意味深长瞧了白桦两眼。医务室里显得非常宁静。J脸颊仍然稍微红着。他回应说:“我晓得,肯定不敢带酒。如果故意让洛*你干**为难的话,那样我就太没良心了。”姚杰医生已经帮白桦把盐水瓶挂好了。“那我们走吧,快去快回。”洛思怀抬脚朝外头走时,又叮嘱,“你抓紧点时间,也别让姚医生等得着急。姚杰你一会儿要亲自送他们进二门岗。你不要推,这是规定。今天的事,我想还真多,晚上场部放映队还要来放电影。”“要放电影?”J问句。洛干并没有回答他。J也早已经习惯了干部的这种冷漠。对他漠视。
他并不觉得这样子有什么尴尬,突然J觉得十分饿,才想起自己也没有吃中午饭。干部不提,他本人也不好要求,心想,一顿不吃其实也并没有多大关系的。白桦打吊针的那一只手,从手掌、手肘、直到肩头冰凉。白桦感觉出有点点发涨。他心平气和看着洛思怀和J一前一后走出去。白桦抬眼皮看到J和年轻干部在石板小路拐弯处,他们被一排铁皮桉树挡住了摆动着的长短不一身子。J后来告诉白桦,他本来是想去牌坊一趟的,一中队学员大家习惯在徐家开的小商店买东西。尽管路程稍有点远,但是一方面那是一中队的队长徐扬他老爹退休以后开的店,底下的人,都有一种老习惯,爱去和本中队领导有关人家所开的商店买东西。万一当真出点小麻烦,也比较容易遮掩。毕竟,谁都不会故意跟自己过不去。即然开了个商店,哪怕再小,再怎么不当成正规生意来做,总还是希望常有客来。何况管他是什么身份的客人呢,赚点钱总不是坏事。1978年以后中国人的思维方式逐渐改变了,赚钱不再是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事。两全其美的事情,即照顾了生意,又替自己保留一扇小窄门。图的是下次方便啊。对于J来说,去牌坊还另外有一种诱惑。那地方不光有别人嘴上说的“季节工”——她们不干体力活,花点小钱,十分钟,就能帮你解决所有问题——另外,还会有班车,路如果没断的话,三天一趟。不管进来或者出去,洗眼睛。J想,运气好的话就能遇上。这是一种更强烈,更加让人难受得要命的诱惑。
三年的劳教期,苦闷的生活,假若是看见班车,人怎么都会觉得比较新鲜。他该不会脑筋搭铁,明知不可为也要冒险一试吧!J对自己缺点信心。从前,这种诱惑好像是从来都没有过。六个月他内心一直都非常平静。哪怕偶尔也会想家,虽然说孤独,但他从没想过要逃走。就连花钱解决性饥渴,生理需要,这种多少有点出格的想法,J都没有多想过一次。然而现在,老是产生这种怪念头,恰是在白桦去了以后,他俩带着有几分情感色彩的第一次接触,不经意老让他心存恐惧。J后来还不止一次对自己最好的朋友兼同性情人白桦回忆起来当时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