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和她身份互换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反复在看她。

那个和她身份互换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反复在看她。

此图来源于网络

井以坐着凌鸿轩的跑车,风一阵阵地吹到她脸上,扬起她漆黑的头发。

井以忽然就觉得很无聊,不论是这片刻坐车的时间,还是人生。她记性很好,语文课本上曾经出现的一篇诗歌,至今仍然存在在她脑海中,不知为什么,井以忽然就想起了里面一个片段: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你的被雪压着的草盖的坟墓,

你的关闭了的故居檐头的枯死的瓦菲,

你的被典押了的一丈平方的园地,

你的门前的长了青苔的石椅,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井以回过神来,自嘲地笑了笑。

凌鸿轩将她送到车站,眼睁睁见着她上了公交车才发动跑车离开。一辆鲜红色的豪车出现在车站,还引起了一阵小骚动,有几个人拿出手机在录视频。

凌鸿轩戴上墨镜从车站离开。

井以坐上公交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开得不算快,风吹到脸上颇为舒服,至少比凌鸿轩跑车上吹的风舒服,他车开得太快,井以脸都吹麻了。

井以戴上耳机,表情有点深沉地将头抵上玻璃窗,沉默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井以在网上看过一个博主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找一辆大巴绕着城市转两圈,这样心情就会慢慢好起来。

“咚、咚、咚……”

没过几分钟,井以就面无表情地把头抬了起来,她的头随着大巴的颠簸,一下下撞在窗户上,让她心里实在没了忧伤的心思。

电话铃声响起来,井以拿出手机,是阿婆打来的电话,她接通电话,声音清脆地喊了一声:“阿婆。”

井婆婆的声音从电话那段传过来,她年纪虽然早已算不上年轻,但是声音里依旧给人一种很乐观的感觉,是个很爱笑的老人。

在井以看来,阿婆和凌家老太太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井婆婆在电话那头说:“囡囡,什么时候回家来啊?我和李爷爷一起来买鸭子了,等你回来,阿婆给你做你最喜欢的啤酒鸭。”

“好啊,阿婆,我……大概一周以后就能回去了。”一听到井婆婆的声音,井以就笑起来,笑着笑着,隐隐觉得不对劲,她有点迟疑地问:“阿婆,我怎么听着你那边不像是鸭子在叫呢?”

井婆婆那边的声音颇为混乱,间断着传过来“该啊~该啊~该啊~”的叫声,井以听着不像鸭子,倒像是大鹅在叫……

不知道井婆婆回头看见了什么,井以在这边听见了她骤然拔高的语调:“啊呀,老李,这是鹅呀,你逮它不怕被拧吗?没被大鹅拧到吧……去去去,真来拧人了。”

井婆婆开饭之前总会单独给井以盛出属于她的一小碗,仅仅是听到她的声音,井以就仿佛看到了井婆婆做完饭拍拍围裙,扫去炭灰的样子。

井以摸着自己鼻梁,隔着电话低低地笑起来,井婆婆的声音还在耳畔,“囡囡呀,阿婆先挂了,回来的时候记得给阿婆打电话。”

跟井婆婆打完电话的井以心情好了起来,她从大巴上走下去,走进一家银行,打算看看凌鸿轩给的卡里有多少钱。

尽管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做了心理准备,但是当她看到卡里有一百万的时候,还是觉得很不真实,井以有些魂不守舍地走出银行,一边走一边给徐良科打了一个视频电话,徐良科正在他们那个破旧仓库里反复调整吉他,他将琴弦绷紧,反复弹了几遍才满意。

他身后声音比井婆婆那边还要混乱,像是有人在打牌,烟雾缭绕的,说不定到底抽了多少烟。徐良科一头半长的卷发,染成白金色,随意地扎成丸子头束在脑后,胳膊上的花色纹身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然后隐藏在他身上那件半旧的老头衫下。

“阿以,”徐良科看上去对她突然打来电话这件事有点惊讶,“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了,过几天就能回去了,”井以将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卡,“小科,我搞到钱了。”

他身后打着扑克的几人听到她说话的声音,都挤过来,在镜头前面喊着要她回来一起打牌。

徐良科拿着手机从他们身边挣扎出来,有点不可置信地追问:“*靠我**,还得是你啊阿以,不过你哪来的钱?”

徐良科看上去没个正经,像个玩世不恭的老油条,但实际上他比井以还要小一个月,纹身和烫头都是高考完了才去搞的。

井以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凑到嘴边,手里没有烟,却做了一个猛吸烟的动作,深沉地叹口气,淡淡地说:“出卖自尊换来的。”

井以今天之所以愿意去凌家,就是为了这笔钱。如果不是老太太非要她改姓,井以其实很愿意在凌家扮演一个乖孩子。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在井以看来,其实自己修行也不够,所以戏才没演下来。

但是现在想着银行卡里的钱,想着那六个零,井以不得不承认,刚才自己声音有点大了。

徐良科慢慢皱起眉头,有点担心的样子,很委婉地对井以说:“阿以,你可……千万别走上歪路啊,钱不急,我们上个视频已经火了,接下来肯定能赚到钱的。”

井以脸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你想哪去了,钱是白嫖来的嘿嘿。”

“总之,钱的问题终于解决了。”井以卸下了心头的担子,走路都轻快起来,简直是蹦蹦跳跳地在走路,少见的有了点孩子气。

“那行,”徐良科看她不像是在硬撑,“视频库存也不多了,我想着趁我们乐队现在有还热度,多录几条……所以阿以,我们等你回来。”

井以笑着点了点头,跟他挥了挥手说再见,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一个月之前,井以和徐良科他们组了一个乐队,叫做山南乐队,名字是随便取的,他们一起在广场上唱了大半个月的歌,专门给跳广场舞的阿婆和阿爷伴奏。

经过半个多月的磨合,直到一个星期前,他们才在网络上上传了乐队第一条演奏视频,一夜之间,观看人数破了几十万。

说是演奏,其实也不确切,因为镜头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集中在井以和徐良科脸上,在这个快餐时代,只凭音乐和热爱,多久才能出现在大众面前呢?

所以他们赌了一把,就赌井以和徐良科两张脸能火,幸运的是,他们赌对了。

现在说起来轻巧,但当时反复拍视频的时候四个人连饭都顾不上吃,阎斯年工作之余还要抽出时间来当后期,苦练剪辑,头发掉得比之前996连轴转的时候还多。

也正是因为那条观看次数破百万的视频,让凌家人注意到了井以。井以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搞到了自己的头发或者是唾液,拿去做了DNA测试,只是突然有一天,她就接到了凌家人的电话。

第一次接到电话的时候,她还以为是新型诈骗,反手就把给她打电话的手机号举报了,直到两个一身黑的保镖找到她,她才意识到,这玩意儿……好像是真的。

但是当天她没有跟他们走,她把这几天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井婆婆,尽管井婆婆不太放心,井以依旧下定决心要去A市一趟。

井婆婆拿了五千块钱给她,这十几年走过来,井家夫妻的事故赔偿金已经被花得差不多了,这五千块已经是井婆婆目前能拿得出来的最多的钱了。

井以在出发之前做好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准备。她和徐良科约定好了每天打一通电话,要是自己没给他打电话,那十有八九是自己出事儿了。

现在已经是暑假的末尾,各大高校最晚再过一个星期就要开学,而五海大学大二大三准备考研的学生更是早就申请了提前返校。井以给招生办和辅导员打了电话,申请提前入校报到。

她的成绩其实足够选择更高一层的学校,但是填报志愿时还是选择了五海大学。

五海大学是一所建校才几年的大学,虽然和其他老牌高校相比少了底蕴,但是在校规上相对的也多了几分灵活,对在校人员的要求也没有那么刻板。

现在五海大学正处于到处招兵买马的阶段,不仅到处聘请优秀教授,而且在生源上也必须主动去抢,所以井以的要求一提出来,辅导员和她商量一会儿后就答应了。

说实话,虽然学校的部分设施仍在建设中,但是新的教学楼,新的宿舍楼,确实很漂亮,井以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满意。

井以刷卡走进宿舍楼,坐电梯到了六楼的单人宿舍,拎起自己的吉他就再一次出了校门。既然来到了A市,怎么能不出去玩玩呢?

一百万,超出她的预计太多了,不仅能够解决她最着急的事儿,而且足够她去放松一下。

井以再一次上了公交车,这一次心情完全不一样了,她依旧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外面飞快经过的景色倒映在她眼中,很快又流逝过去,井以随着公交车的走走停停记忆着这座朝气蓬勃的城市。

她没有一个具体的目的地,只是看中了什么地方就在站点下车,她去了安静的博物馆、图书馆、城市规划局,也去了人来人往,喧哗吵闹的菜市场,买了几种不同的水果,然后跟卖水果的大娘聊起了家常,聊着聊着,就学会了一些A市奇怪的口音和方言。

井以从小跟着井婆婆长大,她可太知道怎么让年纪大些的长辈开心了,临走时,大娘还送给她一个甜梨子。

井以也去看了繁华的商业街,这一片高楼耸立,不管是离地铁站还是高铁站都很近,当夕阳倾斜到每个人身上的时候,下班的打工人陆陆续续地从写字楼里走出来,他们脸上带着疲惫,走向家里时聊着游戏、电视剧、白天发生的有趣的事等等一系列让人心情放松的话题,夕阳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他们回家的路上。

但是写字楼里更多的灯还亮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里面的人才会熄灭这一盏灯,走进夜色中。

井以乘坐公交的最后一站是离五海大学最近的一个港口,她去那里吹了一会儿风,感受着大脑和灵魂一起平静下来的感觉。

尽管知道晚上吹的是陆风,可是大部分人还是习惯把岸边的风称为海风,大概是因为夜晚和海风两个词站在一起很般配,让人轻而易举地就联想到一些浪漫的事。

就像高中时候理科班的语文老师从来不会检查作业,就像世界上没有179的男孩子,也没有180的女孩子,就像过了二十九岁生日也不会说自己今年三十岁,有时候,人类需要一些自欺欺人。

井以背着吉他从港口走到公园,有在这里玩的孩子,又出来锻炼的大爷,也有出来跳舞的大叔和大婶,有一个老爷爷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在收集瓶子,他将瓶子放进袋子里,瓶盖则收进衣服上的口袋里。

井以默默地想,看来不管城市大小,每个地方都会有老人都喜欢捡瓶子。

A市陌生又熟悉的形象一点点在井以面前展开,她所看到的一切,都让她有种不切实际的冲动和模糊的快乐,井以背着吉他选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将吉他袋子随意扔在脚边,井以拨动琴弦,开始低声唱一首安静的歌。

她光是站在那里,就引得不少路人驻足观看,当吉他的声音响起来,周围的人就有人拿出手机开始录像了。

但更多的人还是在默默听着,一股安静的氛围弥漫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广场上唱歌的无名歌手不只井以一个,这片广场很大,有很多人背着乐器来这里唱歌,有人甚至带了音响,还有摄像机。井以只背着一把吉他,已经算得上朴素。

井以来到A市的时候也是,除了那五千块钱,她背了把吉他就上了车。

但是不论什么样的音乐,井以依旧觉得只有亲耳听到才会感受到触动。因此不能不说公园是个浪漫的地方,当她看到围观的人群脸上认真的神色,和淡淡的笑意,会觉得音乐这种东西,就是为了这种时刻而存在的。

有小孩子将一枚圆圆的硬币放进她脚边的袋子里,井以一边唱歌一边朝小朋友微笑。

她从《成都》唱到《南山南》,从《南山南》唱到《那些花儿》,又唱到《走马》,围观的人都换了好几拨,只有一个人始终在昏暗的一个角落看着她。

即使灯光昏暗,月色照亮不了他的五官,井以依旧感觉他很特别,要说为什么……大概是因为那股说不清楚的气质吧。

一个人的五官藏得住,但是气质是藏不住的。

这个男生指间夹着一根烟,火光明灭,他想起来时,就把烟放到嘴边吸一口,火光偶尔映亮他骨节分明的手。

他没有点过歌,没有说过话,井以也没有主动询问,她自顾自唱着一首一首歌,声音像是从身体里挣扎着破土出来,空灵又塞满感情,像是无处落根飞鸟,只要尚有一口气喘息,就不会停止飞翔。

井以有一把好嗓子,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只要被听见就能让人眼眶莫名湿润模糊。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男生夹着烟,沉默地听着她的声音。他手里夹着的那根烟,被风吹得明明灭灭,他甚至忘记去吸,香烟转眼间就少了一截,烟灰落在手上,他也没有察觉。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

如今你四海为家

……”

周围围观的人渐渐少了,井以的声音也唱到嘶哑。她唱的每一首歌,都像是在用生命去唱,让人恍惚间觉得,整个世界中,好像只有她的歌声在响。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的那段歌词来许巍的《曾经的你》

:D

第四章

这个男生从井以唱第一首歌的时候,就站在那个位置看着她了,可是从头到尾,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

井以一直唱到十点以后,直到觉得自己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她才停止唱歌。井以走到路边的自动贩卖机旁,买了一瓶水。

从贩卖机玻璃上的倒影中,井以看到了两道身影,这两个人井以今天看到过很多次了,毕竟她上上下下公交车那么多次,十次有五次都和他们在同一辆车上,所以难免会多在意一些。

井以怀疑他们可能今天一整天都在跟踪自己,但是又没办法确认。她面对着自动贩卖机思考了片刻,装作正在挑选饮料的样子,然后她侧过身子,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表。

井以一直用余光注意着玻璃上的倒影,从自动贩卖机的玻璃上,她看到那个眼熟的人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于是井以明白了,这个人就是在盯着自己。

能花一整天来跟踪自己的,如果不是绑匪,那么就是凌家的人,不知道这两人究竟是哪一方。

她心里有了点思路,但是面上不显,又多买了一瓶水,走回刚刚唱歌的位置。

那个站在昏暗角落的年轻人依旧站在那里,像是在任由思绪漫无边际飘散,像是在发呆,他看上去年纪并不大,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井以看了他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察觉。

井以安静地想,可能在这个夜晚,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烦心事吧。

她将地上的钢镚捡起来,扔进装吉他的袋子里,然后背起吉他,对那个看不清五官的男生笑着说:“靓仔。”

男生抬起头看她,井以把那瓶水递给他,挑了一下眉说:“伤心的人就不要听慢歌了。”

少年站在原地,看着井以脸上带着轻松和打趣意味的笑容,中了邪一般,从她手上接过那瓶水。

他的手从阴影中伸出来,那只手白皙纤长、骨节分明,简直像一件艺术品。

井以温和地笑了笑,用手机扫了一辆共享单车,现在公园人还不算少,如果那两个跟踪自己的人真不是好人,再晚一点可能就不安全了。

井以打算骑共享单车回学校去,因为校外人员总不可能尾随她进学校。

她身后还背着吉他,这一片儿离港口很近,离商业区也不远,所以房价被抬得很高。

夜晚的风一阵阵吹乱她的头发,井以望了望灯火通明的商业区,觉得风里都仿佛带着金钱的味道。

她收回视线,不回头地对着后面摆了摆手,然后迎着风,站起来蹬自行车,往学校的方向走。

井以今天并没有穿裙子,但是宽大的裤管依旧被风吹得鼓起来,显得她像根风中的芦苇。

她的身影匆匆,就像一阵风一样转瞬就不见了踪影。男生手里拿着水,沉默片刻,掐灭了烟。他从黑暗处走了出来,隐藏在阴影下的,是一张称得上漂亮的脸,俊美但不显女气。

男生表情漠然,只是望着那瓶水有些出神。

***

第二天早上,为了去逛学校周围的早市,井以起得很早。

昨天晚上回到宿舍以后,她给二哥凌鸿轩打了个电话,询问他有没有让两个人跟着自己,凌鸿轩那边的音乐声很吵,听见井以说的话以后也愣了一下,说没有啊,然后就有点着急地追问她现在在哪,有没有危险。

井以告诉他自己已经在学校宿舍里了,凌鸿轩才放下心来,打消了开车去接她的想法。

几分钟以后,不知道他问了谁,凌鸿轩又把电话打了回来,他安慰道:“小以,那两个人是大哥的人,因为怕你身边有危险才让他们跟着你的,不用担心。你要是不喜欢,我就跟大哥说一声,让他们不要继续跟着你了。”

井以“嗯”了一声,又和继续聊了几句,才跟凌鸿轩挂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再打开手机,井以看到了许多条凌鸿轩发过来的未读消息,都是凌家人的联系方式。

虽然已经和大部分凌家人人在老宅见过一面了,但是井以其实只有凌鸿轩和韦太太的电话号码。

井以将人一个个添加到通讯录里,忽然想,凌鸿轩其实也是一个很细心的人。

她第一次真的有了被兄长照顾的感觉。

A市的早市在网上颇为出名,有很多探店的博主专门来到这里,就为了尝一口早市上的早饭。

井以又骑着自行车晃悠悠地出去了,路过公园的时候,她往里面看了好几眼,没有那个昨晚的身影,但是已经有一些老人拎着剑在练太极了。

井以笑了笑,就扭过头,奔着早市去了。

早市上到处都热闹,熙熙攘攘,吆喝声,年轻人很少,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他们边走边逛,因为买的是一家人的早饭,一般买完就回家了。

井以绕了一圈以后,才找到一家有桌子的店,要了一份豆浆油条,还有茶叶蛋。

一个带鸭舌帽的大哥走过来,问井以能不能帮忙把钱换开,他手上没有现金,那边的阿婆又没有智能手机。

井以一抹嘴,说:“可以啊。”

她站起身来,把剩下的零钱拿出来,递给大哥,然后说:“大哥你扫我吧。”

只见大哥犹豫了片刻,说:“姐姐,我今年初一……”

井以愣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大哥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身高,半信半疑地说:“抱歉啊……小……同学。”

“弟弟”两个字刚说出第一个音节,就被井以咽了下去,她觉得这样喊有点昧良心,所以有些仓促地两个字换成了同学。

井以干脆和这个孩子拼了一桌,那孩子把帽子摘下来以后,井以觉得他说的话可信度增加了不少,因为他的长相和神情确实能看出来是个孩子。

井以问他:“你怎么自己出来买东西,爸爸妈妈呢?”

这孩子已经吃了四根油条了,声音有点模糊地回答:“妈妈上班去了,给我钱让我自己出去吃,然后赶紧回去学习。”

井以点了点头,表示了解,过了一会儿,她又好奇地问:“那周围叔叔阿姨这么多,你怎么会想到找我换钱?”

男孩子正在吃第五根油条,这时候才有点腼腆地回答道:“因为周围的叔叔阿姨看上去年纪也很大了,我怕他们也不用智能手机,而且……姐姐你长得好好看。”

井以嘿嘿笑了一下,笑眯眯地把自己的油条分给了他两根。

这个男孩子一顿吃的饭,比得上井以三顿吃的饭量了,井以有些感慨地想,怪不得阿婆以前总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她倒是完全忘了自己蹿个子时的饭量。

男孩吃完饭以后,两个人聊着天从早市离开,井以再三叮嘱他,下次逛早市记得带现金,不要跟着陌生人乱走。

井以把他送到他们家小区门口,男孩子不太好意思地说了许多次谢谢,他说:“你放心吧姐姐,我长得很高,不会遇到坏人的。”

井以抿了抿唇,温和地笑了下,对他说:“不管个子长得多高,你现在也还是个孩子呢。”

最后,那个孩子一步三回头地对她挥手,反复说了好几遍“再见”。

***

井以又在A市留了两天,买了各种特产,还去A市最好的医院参观了一下,熟悉了医院看病的流程,然后就坐高铁回山南镇了。

上车之前,她给井婆婆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自己马上就回去了,听着电话那头井婆婆爽朗的笑声,以及井婆婆源源不断的说话声,井以自己也发自内心地感到很快乐。

A市到南山镇的距离有九十六公里,坐地铁需要整整一个小时。

井以到家的时候,井婆婆刚刚把饺子从锅里盛出来,井以冲过去拥抱她,喊了一声:“阿婆!”

井婆婆就欢喜地拍着她的背,尽管井以已经比她高一个头还多,井以在井婆婆眼中依旧是那个喜欢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小姑娘。

李爷爷也在井婆婆家里帮忙,井以不在的这些天,就是李爷爷在帮忙照顾井婆婆,他们是多年的老朋友。

“囡囡都瘦了。”井婆婆好几天没有见到井以,心里也很想她,一个劲儿地给她夹她喜欢的菜,看见她吃完一碗饭,眼睛就笑得眯起来。

吃完了饭,井以将李爷爷送到楼下。

李爷爷站在楼下,确定井婆婆在楼上看不到以后,才压低声音对井以说:“小以,你阿婆的身体不能再拖了,她这个手术越早做越好。”

井以点了点头,刚想把自己有钱了的事告诉李爷爷,李爷爷就把一张银行卡递给井以,说:“爷爷手里还有点退休金,你收着,别告诉你阿婆,她不愿意要,好孩子,尽早带你阿婆去医院把手术做了,治病拖不得。”

井婆婆一个月以前,在家里晕倒了,把井以吓得够呛,她一边哭,一边给李爷爷和徐良科打电话,然后又颤抖着手打120,去医院检查以后,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井婆婆是冠心病,在老年人里算是比较常见的病。

医生说井婆婆的身体情况可以支持她做动脉介入治疗和冠状动脉搭桥手术,手术费用包括后期康复治疗大概需要十几万,让家属考虑一下要不要做。井以坐在医院走廊里的长椅上,她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脸,心里像是一团乱麻。

手术肯定是要做的,但是让井以毫无头绪的问题是:这十几万要去哪里搞?就连一千块钱的住院费都是李爷爷替她们垫上的,井以才刚刚上完高中,更没有什么赚钱的能力。

井以回过神来,看向李爷爷递给自己的卡。

李爷爷当了一辈子人民教师,他一生勤勤恳恳,教书育人,从来没从学生手里收过一分钱,反而常常带着家里有困难的孩子去吃饭。他给井以的这些钱十有八九都是他半辈子一点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井以眼眶一酸,把他给自己的卡又推回去。

井以眨了眨眼睛,想把眼里的泪光憋回去,她笑着说:“爷爷,我现在有钱给阿婆做手术了,明天就带阿婆去医院,您把钱收回去吧,不过还是谢谢您,真的真的……很感谢您。”

井以实在憋不住眼里的泪水,她直接对着李爷爷微微鞠了一个躬,借着弯腰的机会把脸上的泪珠用力抹下去。

李爷爷不相信,问:“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去哪里赚这十几万啊?小以,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他说着,又硬要把那银行卡往井以手里塞。

井以哭笑不得,就把凌家找回自己的事简短地跟李爷爷说了一下,再三保证以后,李爷爷才终于相信了她的话,把卡收了回去。

井以看着李爷爷走远,才上楼回家。

井婆婆正收拾桌子,井以主动走过去给她帮忙,井婆婆又笑着把她夸了又夸,井以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阿婆,刚刚李爷爷要给我钱,让我带你去做手术。”井以说。

井婆婆有点惊讶,对井以说:“囡囡呀……咱们可不能要李爷爷的钱,他大半辈子不容易,整天想着别人……这个老李,一点都不知道为自己考虑。”

井以点了点头,“嗯,我没要李爷爷的钱。”

井婆婆看她情绪有点低落,就笑着对她说:“囡囡,医生不是说了吗,我这病只要心态好,也是可以恢复的,不用太担心。”

井以抱着她,头埋在她怀里,说:“凌家给了我一百万,真的一百万!……阿婆,我们明天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井婆婆轻轻拍了拍她,刚想说什么,就察觉到自己肩膀上一片湿意,她意识到井以在偷偷地哭。

井以从小就是个很倔的性子,三岁以后,井婆婆就没有见过她在自己面前掉过眼泪了,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可是不会哭的孩子一哭起来更惹人心疼。

井婆婆不再说什么,轻轻拍着井以的背,慈爱地说:“好。”

第五章

第二天,井以就和井婆婆去了镇上的医院,但是医院里做手术需要提前预约。跟医生聊完以后,两个人就顺道去了菜市场,井以帮井婆婆提着菜回家,准备做午饭。

井以今天没扎头发,戴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穿着体恤就出来了。不过她个子高,不管穿什么都像个会走路的衣架子,一路上好几个小姑娘都回头看她。

井以帮井婆婆把菜拎回家就又要出门,井婆婆问她要去哪里玩,井以一边提鞋一边回答说去找小科。

她关上门的时候,井婆婆还叮嘱她记得回家吃饭,把朋友带回来也行。

井以在楼下大声地喊了一声:“知——道——啦。”

井以骑上自行车,迎着风摇摇晃晃地往河边破仓库赶。

这座破仓库以前属于一个小工厂,后来工厂倒闭,从山南镇搬走了,只留下这个仓库,从那时候开始,这个仓库就是孩子们的秘密基地,孩子都不知道换了多少茬了,到现在还有七八岁的小孩会在放学以后来这里探险。

但是最近一星期,想来这里玩的小孩都被徐良科拿棒棒糖打发走了,上周他们天天在这里练歌。

山南乐队是他们在网络平台上的名字,一周之前刚刚赶鸭子上架成立的,说是乐队,其实他们就只有四个人,井以是乐队主场,徐良科是吉他手,阎斯年负责架子鼓,邱炬是贝斯手。

井以和徐良科是从小到大一直认识,而他们第一次和阎斯年与邱炬见面则是在初中结束时的那个暑假。

邱炬年纪和他们一般大,后来也进了同一所高中,同一个班。他是从大城市里搬来的,一身皮肉白得像雪一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徐良科还以为他是个小姑娘,阎斯年则比他们大七八岁,是一个头发还没有变秃的程序员。

阎斯年跳槽很快,恨不得一年能跳四次槽,每换一个公司就换一个地方居住,直到来到了山南村,按他的话来说就是:山南村实在是一个养老的好地方。

还没到三十岁就开始考虑退休的事,也算是程序员的日常。

邱炬是个旱鸭子,四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正在水里扑腾,邱炬倒是有一把好嗓子,喊“救命”的声音方圆八百里都能听到。

阎斯年听见有人喊救命,就不假思索地扎进河里去了。

山南镇的夏天很热,空气里都蒸腾着一股热浪,但是河里一米往下的水却是凉的,阎斯年本来觉得自己会游泳,救个人孩子不成问题,但是一跳下去,就被河水激得抽筋了。

井以和徐良科跑到现场的时候,就看到河里一个大人,一个小孩,那个成年人脸色狰狞,喊着:“快……我不行了,快快……救命啊!!”

给旁边的邱炬吓得都不会求救了。

井以和徐良科下去把两个人捞了上来,那时候井以还是一头短发,比徐良科长不了多少。

徐良科知道邱炬是个男孩子的时候吓了一跳,邱炬知道井以是个女孩子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井以把自行车停在仓库门口,山南镇民风淳朴,十几年没出过偷窃的事,所以井以也没有锁车,直接推开仓库门就进去了。

徐良科他们果然在,外面的光照进来,三个人都往外看,看到是井以回来了,徐良科过去给了她一个熊抱,邱炬帮忙拎了一把椅子过来,阎斯年出声招呼她:“阿以回来了,来来来,快坐。”

井以对他们笑笑,也坐到了桌边,桌子上凌乱地摆着谱子,手写的歌词这边一段,那边一段。

井以把谱子拿起来看了看:“写新歌了?阎哥写的?”

邱炬很兴奋地说:“对!阎哥昨天刚写完的。”

“你听听?”徐良科拿出手机,将他们昨天练的那一遍放给她听。

一遍听完,井以就睁大了眼睛,她说:“很好听啊!”

徐良科笑了一下,接着就拿起吉他,拨动琴弦,轻快地弹出了曲子前面的部分。见他动作这么快,邱炬和阎斯年也走到自己的乐器旁边。

音乐声渐渐融合在一起,井以拿着歌词,沿着调子把歌词唱了出来:

“当我听到风在地上摩擦

有一颗种子在风下发芽

牵牛花爬上废弃的衣架

第一次吹响了喇叭

芭蕉叶上忽然有了雨的拍打

雨水落在地上滴滴嗒嗒

是一只蝉出声回答

他高唱着歌赞美盛夏

我看到时光裂开了豆荚

成熟的果实爬上枝桠

这世间万物匆忙地繁华

而我蹉跎着岁月看花

有一片叶子说不想被悬挂

他离开树梢,奔着自由而下

借我一场秋啊,

可你说这已是冬天。”

她把歌唱完,四个人都很满意,阎斯年后悔得直拍大腿,说:“唉,刚刚那一遍完成度那么高,该录下来的。”

邱炬还沉浸在兴奋中,说:“没关系,我们一会儿再来一遍,阿以阿以阿以,试试这一首。”

徐良科却放下吉他,他拿了一根烟,没点,摩挲几下,有点犹豫地问井以:“井阿婆手术的钱有了,我们还有必要继续搞乐队吗?”

“搞啊,当然搞,上了船,哪里还有让你下船的机会?”井以笑着回答他,一弯腰轻轻拿过了徐良科指尖夹着的那根烟,“不是说要戒烟了?”

徐良科从初中开始就不是个规规矩矩的好孩子,高考考得也不怎么样,不过他运气好,报上了一所电影学院,低分擦着最低录取线飘过了。

“十八岁的小孩哪来的愁,抽这么多烟?”井以随手将烟扔在桌子上。

徐良科无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包棒棒糖,自己拿了一根柑橘味的,代替烟,他一边用尖利的*牙虎**把棒棒糖咬碎,一边对井以说:“录得那几首翻唱都上传了,现在一点库存都没有了,今天有空吗?我们再录几首?”

井以从那对棒棒糖里挑挑选选,终于找到了一根葡萄味的,她说:“好啊,另外阎哥和阿矩中午去我家吃饭吧,阿婆今天买了好多好多菜。”

阎斯年和邱炬美滋滋地答应了,徐良科很不敢置信地凑过来,那头卷卷的金毛被光照得好像在发光,他问:“啊?阿婆没有叫我吗?”

两个人彼此都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就是有恃无恐才会说出这种话。

徐良科和井以一样从小在井婆婆眼皮子底下长大,从小到大不知道去蹭过多少次饭,要不是两个人渐渐都长大了,男女有别,井以屋里都能专门给他放张床。

井以往他肩膀上锤了一拳,“你就说去不去吧?”

徐良科犯完这个贱,心满意足地到一边和邱炬商量该怎么拍这个视频去了。在徐良科的鼓动下,邱炬也开始留长发,不过他的头发没有徐良科那么长,最多只能在头顶扎一个小啾啾,显得他现在更像*生妹学**了,出门被别人当成女孩子的概率比以前更高。

徐良科的头发是从高三开始留的,他本来就长相英俊,头发一留,在一堆剃成寸头的高中孩子里尤为突兀。

这种叛逆的作风让不少同学都觉得他实在太有个性,和身边一群“庸脂俗粉”完全不一样。

徐良科很快变成了整个高中最显眼的崽,上至高三,下至初一的小学妹以平均一周一封的概率给他送情书,班主任天天找他谈话,教导主任也找他好几次,却也不敢硬来,没办法像高一那样拿着推子给他剃了。高三了,压力大,万一孩子想不开跳楼就糟了。

山南镇就是个小县城,人少,跟井以他们同龄的孩子也少,家家户户住得远,有时候想打个篮球都凑不够人,井以因为长得高,还经常被拉上去凑数。

阎斯年毕竟年纪大些,比那两个脑袋一根筋的小孩考虑的多点,他问井以:“这一趟怎么样,凌家没为难你吧?”

井以摇了摇头,说:“没发生什么大事……就是凌家要我改姓……闹得有点不愉快。”

阎斯年沉默片刻,说:“你要是不想跟他们家打交道,就别去了,我手里还有钱,你先拿着用。”

他和邱炬是前两天才知道井婆婆生病的事,之前井以一直把这件事瞒着。

阎斯年也拆开一根棒棒糖,用抽烟的姿势放进嘴里,深沉道:“哥有点小钱。”

井以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谢谢你啊阎哥,不过凌家给的钱已经够了,因为这笔钱,他们就算说什么我也不可能生气了。”井以也抽着棒棒糖,说道:“干完这一票,就收手。”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起来。

四个人又说笑了一会儿,就到了中午,阎斯年和邱炬还专门去超市买了箱奶,打算提到井婆婆家。

“阎哥,别买了,你再买阿婆又该说你了。”井以一头黑线,劝也劝不动,“你买的牛奶在我们家能垒成一面墙了,阿婆现在就跟幼儿园老师一样,每天一到点儿,就下去给公园里的小孩儿挨个发牛奶”

阎斯年嘿嘿笑,井以心累道:“……甚至这样都有喝不完,快到保质期都来不及喝的那些,阿婆又舍不得扔,最后还得是我解决。”

她说到最后,眯起眼睛,脸上已经有了点威胁的意味,“阎哥,你知道我喝了多少牛奶了吗……?”

阎斯年摸了摸鼻子,“哪能空手去啊,下次不买奶了,换个别的。”

一进井以家的门,果然井婆婆就开始唠叨阎斯年,阎斯年讨饶两声,很自来熟地喊“阿婆”。他们三个人都跟着井以喊这个称呼,喊了三四年,心里早就把井婆婆当作亲人了。

邱炬跟井以喊着想玩游戏,井以就把电视底下柜子里放着的游戏机拿出来递给他。这些电子产品其实都是邱炬偷偷买的,但他不敢拿回家,就让井以带回来,帮他保管着,想玩的时候就叫上徐良科一起来井以家串门。

邱炬家里父母和爷爷奶奶都是知识分子,对他管得严,虽然也很疼爱他,但是除了学习以外,什么游戏都不同意他打,以至于邱炬总是拿“找井以讨论问题”当借口。

也幸亏井以成绩好,邱父邱母对她有一层“好孩子滤镜”。

邱炬看上去是个乖孩子,其实心里叛逆得很,光高中这三年,井以给他打了不少掩护。

徐良科随意地坐在电视前面铺的一层薄薄地毯上,转转脖子,忽然侧过头问邱炬:“你加入乐队的事,告诉你爸妈了吗?”

邱炬顿了一顿,有点心虚地说:“还没……我爸妈应该发现不了吧,他们不怎么上网。”

徐良科挑了挑眉,说:“纸是包不住火的……阿炬,你不主动去解决问题的话,就只能等着问题来解决你了。”

邱炬没有回答,半晌,他才垂头丧气地“嗯”了一声,像只落水小狗,那样子可怜极了。

井以有点不忍心,她俯身摸摸他的头,说:“阿炬,别听小科吓唬你……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你别着急。”

她说完,邱炬就抬起头,“阿以!”他眼睛很大,包着一汪泪,看上去像两个泪眼汪汪的荷包蛋,“还是你对我最温柔了,呜呜……”

第六章

井以无奈地把他从自己腿边推开,邱炬总是会让她有一种莫名地带孩子的感觉,大概是因为他那张娃娃脸?

井以自顾自想着,见他们俩已经开始打游戏了,就笑了一下,莫名有种“三十八离异带俩娃”的感觉。

她走进厨房,帮井婆婆往外端盘子。

阎斯年正在厨房里打下手,见井以笑着走进来,好奇地问:“阿以,笑得这么开心,有什么事吗?”

“没。”井以笑着摇了摇头。

阎斯年耸了下肩,怕她被烫着,帮她端走了一个西瓜大小的盘子。

午饭很快就吃完了,井婆婆习惯午后睡上一个小时,四个人拎着垃圾悄悄溜出去,录歌,打打闹闹,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

回到家的第三天,井婆婆的手术也结束了,这件井以牵肠挂肚了一整个月的事,居然这么轻松就解决了,井以恍惚间觉得很不真实。

井以在医院陪着井婆婆的时候,井婆婆犹豫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她始终没有说出口。

最后还在井以的再三追问下,井婆婆才轻轻地问:“ 囡囡,你有见到那个孩子吗?”

井以知道她是在问那个凌乐安,说起来,凌乐安才是井婆婆真正的亲人……井以顿了一下,低头削着苹果:“还没有见到那个孩子。”

井婆婆叹了口气,说:“这样啊……”井婆婆紧紧握着井以的手,“你一个人在外面上学,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囡囡。”

井以在井婆婆面前总是乖巧的,听见这话就发自内心地开心笑起来。

很快开学的日子就到了,徐良科的学校开学最早,昨天就走了,邱炬报的临床专业,以后要学医了。井以也是今天出发,她的行李都用快递寄到学校去了,唯一放心不下的事是井婆婆做完手术留下的伤口还没有康复。

井婆婆笑呵呵地劝井以赶紧去上学,她自己不会出事的,让她不要担心自己。

井以和上一次一样,全身的行李只有一把吉他,邱炬则是大包小包地背了一大堆。

阎斯年把井以和邱炬送上车站,他一个理工男,难得有了些分别的多愁善感,阎斯年对着他们使劲挥手,觉得自己像个留守老人,看着小兔崽子们一个个都收拾好行李,准备远走高飞。

“常回家看看啊!”他在车厢外面大声地喊,引得路人都诧异地回头看他。

邱炬眼眶里又盈满了泪,哞哞地哭了两声,井以拍拍他,冲着阎斯年挥手说再见。

邱炬和她报了同一所学校,都是A市的五海大学。

“别哭了阿炬,咱俩可以去看点刺激的。”井以一边安慰着邱炬,一边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收到了好几条来自凌母的消息。

“……什么刺激的?”邱炬的泪一下子憋回去了。

井以微笑,“去看小姑娘跳舞?”

后来邱炬才知道井以说的看女孩子跳舞是一起去看公园里爷爷奶奶跳广场舞,那时他深感受骗,但是井以笑嘻嘻地说:“阿炬,怎么能说我骗你呢?四十年前,她们的确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啊。”

凌母给井以发消息,是想叫她回家来聚一聚,说是希望安排井以和凌乐安见一面,前两次井以都用不在A市的理由拒绝了,这已经是井以继上一次见面以后,第三次收到韦太太发来的这样的消息了。

而现在井以拿着手机,实在找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了,毕竟收了凌家一百万,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井以不好意思再让韦太太失望。

见就见吧,井以拿出英勇赴死的心态想,反正一年也见不到几面,忍一忍就过去了。

凌家依旧把见面地点定在了凌家老宅,就是时间上有点赶,他们约好的是在凌家吃晚饭,但是井以和邱炬从高铁上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她和邱炬一起到学校放下了行李,在路上的时候井以想帮他拿点行李,邱炬说自己是个男人,说什么也不要让她帮忙扛行李。井以一抢,邱炬就带着一堆行李往前跑,两个人在路上你追我赶,幼稚地较劲。

邱炬人虽然有点二,但是社交技能完全点满了,在宿舍楼下跟人聊了几句以后,就跟学长互相加了好友,井以见他自己没有问题,也有做志愿者的学长帮他搬行李上楼,就放心地离开了学校。

这个点已经等不到几辆公交车,井以打了一辆出租车,一直坐到别墅区的山脚下,她下车的时候,看到凌家的司机已经在站点等着她了。

井以有些意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跟人道了一声谢后,井以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这个时间,恰好介于黄昏和夜晚,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能看到月亮和几颗星星,却又不能称为夜晚,住在富人区的住户早已亮起了灯,但是路上零零散散只有几栋别墅,所以显得这座山很安静。

井以从车窗里向外看,看着站点一点点向后退,她莫名地想,不知道凌修真那天以后有没有再在那个地方摆过摊。

司机车开得很平稳,但即使这样,他们还是离凌家越来越近,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这样的道路会莫名地让人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井以的目光注视着前方,清醒又平静地告诉自己——那里不是我的家。

……

井以走进客厅的时候还在想,今晚究竟该怎么回去,万一凌家不同意送她,自己就只能徒步走回去了,想着想着,井以越加坚定了自己想要买辆自行车的想法。

今晚聚在老宅的人比上一次还少,多了几个生面孔,两个看上去十分优雅干练的女子,还有一个是看上去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少年,井以猜测他大概就是凌乐安了。

想到这里,井以又忍不住多看了这个男孩子几眼。

当她认真看过去的时候,撞进她眼里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也不是说他脸上其他的五官不好看,但是当你看到他的第一眼——真的就只能看到那双带着几分孤傲感的眼睛。

凌乐安眼窝深陷,那双桃花眼如同台风过境一般掠夺着旁人的视线,额前的碎发全部拢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好看是确实挺好看,但明明不是很锋利的长相,看上去却很冷漠,难以接近。

他个子很高,甚至比井以还高出一截,棱角分明的下颚微微扬起,所以视线里难免带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不过,真的有几分像呢……井以呆呆地想,凌乐安和井婆婆长得起码有五六分相似,这让她心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亲近。

她踏进门框以后,好几个人都看向她,包括凌乐安。凌母走过来拉她的手,亲热地牵着她往屋里走,井以笑着跟她说话。

以至于她错过了凌乐安脸上掺杂着惊讶的微妙神色。

井以对着每一个陌生的人点头,按照凌母的介绍喊出规矩的称呼,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凌乐安身上。

她认真地注视着他,然后伸出手:“凌乐安……你好。”

凌乐安对视上她的目光,他的喉结滚动两下,一层长长的眼睫毛压下去,挡住了他眼中所有神色。凌乐安身上有股经年累月的富贵所渲染出的矜贵,他略一低头,说了一句:“你好。”

然后并不用力地握上她的手,两个人生疏地朝对方点了一下头。

今天凌家老太太也在,井以不知道在她来之前,他们究竟是怎么商量的,总之,老太太对她的问好只是轻飘飘地哼了一下,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也没有说什么欢迎,完全是一个言行举止一致的顽固老太太。

井以的心态和上次完全不同了,毕竟收了钱,只要老太太不拿杯子砸她,她就不会生气……不,就算拿杯子砸了她,她也不会生气。

挣钱嘛,不磕碜。

今天不仅是凌父和二叔,三叔,甚至是大哥和二哥也没有回家,眼前这场聚会,简直就像是为了介绍井以和凌乐安给彼此认识而存在的,只是为了让他们培养一下感情,为此韦太太还特意将他们两个的位置安排在了一起。

凌乐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井以则是一脸营业式的笑容。

今天同样见到了双胞胎,葭依和葭佳扑进那个稍微年长一些的那个女人怀里,喊了一声“妈妈”。

井以的目光看向三婶,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她的年纪,和二婶相比,她的长相并不算十分漂亮,但是整个人有股独特的风情。

井以听韦太太说过,三婶比三叔还大好几岁,跟前夫有一个十岁的儿子,但是今天却没见到那孩子。

“擎宇和飞山今天还回来吗?”韦太太问。

三婶把两个女儿放下来,“嗯,飞山前几天开学,今天没办法回来了。”她笑笑,“要是知道小以今天回家的话,我一定给他请个假。”

二婶也强笑到:“擎宇也是,他这学期早早地就回学校了,打算好好用*学功**习。”

她脸上笑容很勉强,回答也有些迟钝,像是心里牵挂着什么烦心事。

听完她说话以后,那个蓄短发,浑身透着干练气质的年轻女子扯动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眼神里一片嘲讽。

凌平露是二叔凌高逸的大女儿,伏闳丽是她的继母。

凌擎宇和艾飞山上的是同一所贵族寄宿学校,一周里面有好几天都住在学校里。

韦太太有些遗憾地用手扶着脸颊:“那没办法了,见面的话下次吧……不过说回来,住在学校里挺辛苦的吧,擎宇和飞山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要不还是回家来住吧,反正也不远。”

三位太太又聊了几句。

双胞胎已经跑到凌乐安和井以身边了,她们和凌乐安这个大伯家的哥哥显然感情很好,凌乐安一整晚都魂不守舍,这时候却知道下意识地伸出手要去接住她们。

天真爱笑的葭佳扑进他怀里,总是板着一张脸的葭依也走过来,不过却是牵住了井以的手,仰头喊了一声:“小以姐姐。”

井以学着凌乐安的样子,将葭依抱起来,放进怀里,他们两个人一人搂着一个,听这对双胞胎隔空聊天。

不过大多数时间都是葭佳一个人在兴高采烈地说话,葭依时不时轻轻地“嗯”一声。

井以听着她们说话,觉得很有意思,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一抬头却发现凌乐安正在盯着自己看。

他生了一双桃花眼,不管是看谁,都是一副很深情的样子,此刻这双漂亮的眼睛正认真地注视着井以,井以被他看得呼吸都一窒,正打算开口问问他为什么要看着自己,就听到门口处传来一阵喧闹声。

第七章

双胞胎都好奇地探出头去看,探头探脑的样子一看就是吃瓜的好苗子。

井以将葭依往自己怀里抱了抱,担心她掉下去。

然后井以也忍不住抬眼看过去,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引起骚乱的人是那天有过一面之缘的二叔。说实话,凌家人长得都不难看,二叔凌高逸也有一个好底子,虽然三兄弟里面只有二叔和老太太长得最不相像,但是凌高逸确实不丑,甚至能够称得上英俊。

只是常年浸淫酒色让他看上去气质萎靡,人到中年从来不注意保养,身形也开始走样。

凌高逸那样子显然是喝了酒,甚至喝过头了,他手里还提着半瓶酒,走路都走不稳,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一进门就大声的喊:“凌平露!小兔崽子,是不是你把老子的卡给冻结了?!”

凌平露看都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喝了一口汤。反而是伏闳丽急急忙忙上去,拉住了凌高逸。

凌高逸看凌平露这幅态度,更加生气了,嘴里骂骂咧咧地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把你把你生下来!你一生下来,我他妈就该摔死你!”

井以飞快地捂上了葭依的耳朵,难以置信地想,这个二叔怎么能对孩子说这种话呢……?

凌平露可是他的亲女儿。

她和凌乐安显然想到一块儿去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挡住了双胞胎的视线,井以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对他说:“要不我们和三婶说一声,先带葭依和葭佳走吧。”

两个人凑得很近,说着别人听不到的悄悄话,凌乐安看着井以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不动声色地僵了一下,然后才慢慢点了点头。

另一边凌平露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对凌高逸嘲讽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我生下来以后你有照顾过我一天吗?你担得起‘父亲’这两个字吗?!我都二十三了!你这时候又给我弄出一个弟弟妹妹来,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凌高逸被她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像牛一样喘着粗气,手中的酒瓶砸在桌角上,破碎开来,然后凌高逸举着酒瓶就要去打凌平露,嘴里还叫骂着:“我打死你!”。

谁都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打算动手,一直死命拽着他衣袖的伏闳丽被他推搡,倒在地上,客厅里的佣人们连忙上前去拦,三婶和韦太太也拉着凌平露往后撤。

酒瓶那锋利的碎片差一点就划在凌平露脸上,凌平露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浑身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害怕,脸上的表情心如死灰。她的眼泪滚动在眼眶里,却突然笑起来。

这就是自己父亲,凌平露几乎笑出来,这就是自己的父亲!!

场面彻底乱了起来,佣人们小心翼翼地拦着凌高逸,凌平露则是咬着牙,不断挣脱三婶和大伯母的保护,她声嘶力竭地说:“你们让他打,干脆让他打死我!”

井以呆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回凌家都会碰上这个二叔发疯,听说凌家在A市是个体面的人家,但是井以现在却十分怀疑这个说法的真假。

她抱着葭依打算站起来,余光里却看见一个模糊的东西正很快地朝自己飞过来,那个东西反射了凌家老宅里高高的灯光。井以很快意识到那是凌高逸手中的酒瓶,而那道反光则是锋利的碎片反射出的危险的预警。

当她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时间已经太迟了,锋利的碎片直直奔着井以的脸飞过来,井以的脑子快速运转,但不管怎么想,自己都没办法躲开这半个破碎的酒瓶。

她把葭依搂紧在怀里,手掌下意识捂上她的眼睛,不想让她看到接下来血腥的一幕。

想象中的痛苦没有来到,但是井以的确闻到了一股血腥味,韦太太的惊呼声传过来,她睫毛颤抖两下,慢慢睁开眼睛。

然后井以愣住了,有一只手挡在她面前,那只手上有青筋微微凸起的纹路,白皙而且骨节分明,称得上漂亮但绝不缺乏力量感,那是凌乐安的手。

破碎的玻璃瓶子砸到他手背上,划开了一道深长的口子,鲜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凌乐安侧着半个身子,替井以挡住玻璃瓶子的同时,也用身体挡住了怀里葭佳的视线,他把两个人都保护得很好。

井以怔然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痛苦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拉平的唇角。直到葭依和葭佳的哭声响起来,她才回过神,将双胞胎递给急急忙忙跑过来的三婶。

双胞胎的哭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凌高逸也没想到会伤到这两个大哥家的侄子和侄女,老太太气得在打哆嗦,她拿着拐杖用力地去砸凌高逸,佣人们忙又过来扶她,害怕她老人家一不小心跌倒。

“气死我好了,你们干脆气死我好了!混账东西!”老太太拿着拐杖把凌高逸往外赶,凌高逸也没什么脸继续留在这儿,几乎是狼狈地逃出去。

韦太太小心翼翼地扶着凌乐安受伤的那只手,对佣人急急地吩咐:“快把医药包拿出来,打电话叫医生!”

她心疼地看着凌乐安受伤的那只手,眼里的心疼不是假的,韦太太声音紧张到颤抖,心酸地问:“乐安,手疼不疼啊?再忍一会儿……医生马上就来了。”

凌乐安对韦太太摇了摇头,说自己的伤不要紧,然后他转头看向井以,凝视着她问:“井…以,你还好吗?”

他叫井以名字的时候,那两个字说的很慢,听起来有一种认真的意味,像是对这个名字很陌生。但是井以觉得他陌生的可能不是这两个字,而是自己。

她对凌乐安说:“我没事,你先包扎一下吧。”

说完以后,井以就后退一步,把位置让给了提着医药包的佣人。

凌乐安始终在注视着她,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他才把视线收回来。

别墅区虽然离医院比较远,但是这一片却有专门值班的医生,打了电话不到五分钟以后,医生就来了。

井以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被众人众星拱月一般围绕着的凌乐安。

凌乐安被凌家教养得很好,虽然看得出来心高气傲,但是少年人嘛,傲一点也是难免的,这并不惹人讨厌。

井以笑了笑,觉得此时此刻自己更像一个外人了,转而又觉得自己这么想真没良心,毕竟凌乐安是为了保护她才受的伤。

凌平露也慢慢冷静下来,她坐在井以旁边的沙发上,井以看着她,想起她刚刚撕心裂肺嘶喊的样子,那时候井以觉得凌平露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不过凌平露没有哭,始终没有。

凌平露注意到井以的视线,她扭头对这个不太熟的妹妹勉强笑了一下,“井以,没吓着吧?”

井以摇了摇头,没想到她会主动跟自己说话,毕竟以刚刚凌平露的行为看,她并不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姑娘。

其实井以不是很理解凌平露为什么刚才态度那么激烈。

如侵立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