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止一个朋友问我:“李老师,肯定有学生或者家长给您送过礼,您收过吗?或者您是怎么处理的?”
我想到自己几十年教书生涯中关于“礼”的一些经历,今天愿意坦诚地和大家说说。
镇西茶馆中的许多读者都是我历届学生,如果我说了假话,那在他们心中,李老师绝对“人设崩塌”。所以,我所写的必须真实。

应该说,刚工作的八十年代,民风淳朴,后来的所谓“送礼之风”远没形成。那时候也没有人提醒我“老师不能收礼”,更没有各种各样的“师德师风教育”。但我以很朴实的想法约束了自己的行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职务行为,不应该获取职务以外的东西。
当然,所谓“约束”也不是我要经常这样提醒自己,而是这种想法成了一种自觉,没想过要从家长那里得到什么,所以自然而然地就不存在所谓“收礼”的问题了。
如果说,这在今天被称作“自律”的话,那么我们那个时代的绝大多数教师,应该都是这样的。谁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崇高师德”,都认为:“这不都是应该的吗?”
当然,有时候我可能做得稍微“过分”了点。
刚大学毕业,我教一个班的语文同时担任班主任。有一天我留班长在办公室聊了很久,天已经黑了,我便用自行车送他回家。到了他家,他父母非常感动,非要留我吃饭,给我下了一碗面条。我推脱不过,吃了这碗面。第二天,我拿出三角六分钱和四两粮票交给孩子,对他说:“交给你爸爸妈妈,谢谢他们!”

那是八十年代前期,没有“教师职业道德规范”,没有“八条规定”,没有“一票否决”……这些后来的“发明”,当时听都没听说过,也不会想到后来有这么多的“从严治教”。但我们——注意,我再次强调,不只是我,而是“我们”——就那么“严于律己”。
后来,这位班长的父母对我当然不高兴,开家长会时见了我完全没有了以前的热情,明显冷淡了许多。我显然得罪了这位男生的家长。后来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较真”了。但我想:得罪了又怎样,他会妨碍我上课吗?会影响我领工资吗?这样一想,我也就释然了。
二
我这种“过分”甚至延续到了后来。
1992年的样子,那时候我还是一个人在成都工作,住在学校的一个五六平方的小阁楼上。有一天晚上,一位女生的父母来看我,带来了一瓶酒送我。第二天,我将这瓶酒用报纸包装好,交给那位女生:“这是你妈妈托我找一位名中医开的药酒,专治风湿。”因为头天晚上聊天时,我知道她母亲有风湿症,所以,我这个“谎言”堪称“天衣无缝”,女生不但接过了酒,还说代她母亲“谢谢”我。这位女生的父母很豁达,后来和我关系一直很好。
大概是,不,的确就是1996年的一天晚上,一位母亲敲开了我的家门,送我两套当时还算豪华的睡袍,一套送我,一套送我爱人,她说是“为了表示感谢”我对他儿子的教育。这位母亲是开服装店的。人家专门送来,我不忍打她的脸,当即收下了,口头表示感谢。第二天,我将这两套睡袍包装好,把他儿子请到办公室交给他:“这是你妈妈托我在上海的同学为她买的新款式的服装样品!”这样巧妙地将睡袍完璧归赵。后来,这位母亲见了我很是尴尬,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冷不热。我无所谓。
类似的情况不多,但肯定不止这几次。只是因为这几件事比较有戏剧性,所以我印象很深。

再后来,特别是进入21世纪以后,送礼之风日渐浓厚,可给我送礼的家长却越来越少了。因为我每带一个新班,总是会在第一次家长会上明确说:“严禁任何家长对我有任何表示!”我特别说明:“将来三年,你们将见证我是怎样一个人。千万不要担心我对你的孩子冷落了,不会的,只要是我的学生,我都会关照的。”我还略显幽默地说:“如果哪位家长希望我冷落他的孩子,可以通过送礼来表达这个愿望。只要我收到你的礼物,我就明白了,哦,你希望我冷落你的孩子。”下面一片笑声。
2008年8月31日,我当校长兼任班主任接手了一个新班,在家长会上,我有这么一番话:“我当班主任期间,严禁任何家长给我有任何表示!我希望未来三年,我们彼此都不要失去相互之间的敬意。这话怎么说?打个比方,再过十天就是教师节了,如果有家长不听我今天打的招呼,非要提着礼物到我办公室,或到我家里,你进门的一瞬间,我就失去了对你的敬意,因为我觉得你太势利,不就是因为我是你孩子的班主任吗?不就是因为我是校长吗?你不就是想让我更多地关照你的孩子吗?当然,也许你会解释,不不不,李老师,您想多了,我就是作为朋友来看您,朋友之间送点礼不很正常嘛?好,那我问你,既然是朋友,为什么你去年不给我送礼呢?以前也没见你给我送过礼嘛!可见还是因为我的班主任和校长的身份嘛!接下来,你可能硬磨软缠要我收下礼物,结果我可能真的心软了,一边接过礼物,一边说‘下不为例’,但我从你手中接过礼物时,那一瞬间,你会想,咦?你不是说你不收吗?十天前的家长会上你那么信誓旦旦的,结果你还是收了。你们看,此刻,你对我的敬意也荡然无存。”所以,这个班后来没一个家长给过我半点“表示”,他们不会,也不敢。

三
这么说来,几十年来,我真的就那么“干净”吗?
也不是。
我一直保持着家访的传统。八十年代骑着自行车挨家挨户家访。记得有一年暑假,我骑车到了郊外农村学生文丽的家里家访,她母亲给我煮了一碗糖水荷包蛋,我就吃了。前年见到已经年过五十的文丽,我还提起这件事:“我至今记得我坐在你家院子里,头上是茂密的竹林,你妈妈端给我一碗荷包蛋。”当时我为什么要吃而事后并未付钱呢?因为这是当地的风俗,家里来了客人总得送上一碗荷包蛋,相当于泡一杯茶。你喝了别人的茶,总不可能事后付钱吧?但是,这事如果放在今天,那肯定是“吃”了家长的了。说得清吗?
我在《爱心与教育》里写过一个叫“周惠”的孩子。她高一进校第一天晚上就病了,我背着她上医院,后来她又要做手术,而她家在几十公里以外的乡下,父母不可能来。于是我代他家长签字同意手术。出院后,他父亲来看我,四十多岁的汉子流着眼泪感谢我。他从家里拎了一只鸡给我,一定要我收下。我收下了,而且还吃了。三十年后的2018年8月,已经在德国一所大学教书的周惠专程赶回来,听我退休前的“最后一课”。按今天的“标准”,无论是我夜里背着一个女生,还是收下她父亲送的一只鸡,都足以被“举报”,够我“喝一壶”的。

2018年8月,周惠(前排穿浅蓝色旗袍者)专程从德国赶回来听我的“最后一课”。
还有一些家长的礼物,我推不掉,只好变通处理。比如,有农村家长给我送来一箱自家种的橘子,我就拿到班上去请同学们一起享用。这样的情况不多,但也不是个别时候。
我之所以在“收礼”这个问题上做得比较“绝”,不是因为我多么高尚,而是因为我心里有一个信念:不想因为在物质上和学生家长有什么牵扯而妨碍我的工作。换句话说,我之所以要尽可能谢绝家长的礼物,是因为我想保持一份敢于向家长说“不”的勇气和底气!比如,你要我安排你孩子坐前排吗?不,按规则他该坐哪里就坐哪里,我不欠你什么!你要我照顾你孩子当三好生吗?不,选了谁就是谁,我不欠你什么!你要我暗中帮助你孩子保送上大学吗?不,按标准按公开的程序,该谁上就谁上,我不欠你什么!

我认为,一个教师,或者说,一个知识分子,应该有这样的风骨,不要为一顿饭,或一瓶酒,就丧失了自己的尊严。学生家长请你吃了饭,表面上对你毕恭毕敬,好像你参加了他的宴席,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其实说不定他在心里想,哼,我一顿饭就把这家伙搞定了。
四
与收礼相关的还有请家长办事。这点,比起不收礼物,我做得不够好,但我觉得自己也不是俗人,只能这样。每带一个班,在第一次家长会上我都会给家长说:“我不会找你们办私事,至少你们孩子在我班上时不会找。但有两点例外:第一,班里的事或活动,需要你们帮忙,我还得请你们。第二,我或我家里人看病,我得找你们。”
班里的哪些事我要找家长呢?比如春游派车,我会找运输公司的家长帮忙,至少在价格上可以优惠,甚至免费。还有,我班毕业时我给他们编的毕业纪念册,也是请家长帮忙联系印刷的。还有其他类似的事,我也经常找家长。
看病,我就说在明处,要找家长帮忙。一来为了省去挂号排队之类的时间,让我快去快回。二来找“好一点”的医生,心里也更加踏实。比如,我女儿出生,我就找的是当时我班上一个孩子的母亲,她是护士长。有一年,我女儿脚患甲沟炎,也是请我班上一个女生的妈妈看的。
这些做法,以今天的标准,可能都“违规”了,可见我并非那么绝对的“干净”。

但总体上说,我还是比较干净的。而几十年来,学生对我是太好了。我至今记得,1985年的初87届1班和1990年的高90届1班的学生,在语文课上以突然袭击的方式给我庆祝生日——其实他们都不知道我生日是哪一天,他们是根据他们的推断给我选择了“生日”。当年送我的一些礼物:影集、笔记本、钢笔、贺卡……有的我保留至今。还有一次,初2000届3班的孩子在教师节给我折了许多千纸鹤,装了满满的一盒子,我保留至今。
为了感谢学生们对我的爱,我唯有努力工作——不然我就没有良心,我还尽可能回馈他们的礼物,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给历届每一位学生赠送生日礼物的原因,哦,也不对,不是“历届”,我的第一个班初84届1班就没有,因为刚教他们还没想到这一点。以后教历届学生,我都会把学生的生日打印出来,贴在我家里写字台旁边的墙上,随时提醒我。每到学生生日那天,我会送上一个礼物。这也是过了几十年,我至今仍记得许多学生生日的原因。前几天在87届1班的群里,我祝贺该班学生今年五十大寿,随口说出了几个学生的生日,他们惊呼:“李老师有超强大脑!”
五
我给学生的生日礼物多数时候都是赠书。往往是针对不同学生的特点而赠送不同内容的书。
刘令喜爱现代革命史,他得到的礼物是一本《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我希望程桦战胜自己,便赠给他一套《约翰·克利斯多夫》;潘芳奕爱好古典文学,我便送他一套《红楼梦》;彭艳阳思想纯正、为人善良,我送她一本《傅雷家书》;雷磊酷爱数学,我送的便是《数学思维训练》;杨鸣明喜欢哲学,我送他《通俗哲学》;范晓靖喜欢军事书籍,我便送他一本《孙子今译》……
进入90年代,书价猛涨,我的经济能力有些承受不了,便改为赠送笔记本,并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一段热情勉励的话或一首小诗。这里,我摘录几则我所教的成都玉林中学高95届1班学生进入高三学年时,我写在一些学生生日礼物上的祝辞——
翔威:今天你进入18岁男子汉的行列了,同时,你的肩上也就有了男子汉的使命——对自己的前途,对祖国的未来。祝贺你,更希望你——翱翔万里,威震四方!
刘攀:在高三冲刺的日子里,你进入18岁的年轮,这最能体现出你名字的含义——勇往直前,奋力攀登!明年秋天,你一定会硕果累累!
李慰萱:你在班上独占了两个“全班之最” ——年龄最小,个子最高;在你满16岁的今天,我祝你再创一个“全班之最” ——成绩最好!

李成:18岁,是生命的呐喊,18岁,是奋进的鼓点;18岁,是男儿的热血,18岁,是青春的誓言!
张剑:致“水手”张剑 桅杆也许会折断,信念决不会击碎;躯体也许会困乏,心灵却永远不会疲惫!让意志接受大海的洗礼,让青春迎接朝阳的检阅——风浪中,你驶进18岁!
陈蓓:17岁的蓓蕾,在初冬绽放,正迎接青春的太阳!
沈扬眉:绚丽青春正十八,锦绣岁月好年华;暂舍少女情与趣,拼搏人生更潇洒!
黄金涛:名字也许太普通,人格永远不会平凡;生活也许很清贫,事业永远不会黯淡;歌声也许会暂停,旋律永远不会中断;理想也许还遥远,追求永远不会遗憾!
…… ……
后来,这个班51名学生中,除一人读中专外,其余全部都考入了大学!
然而,到了1997年9月,从担任初2000级三班班主任起,我不得不停止了向学生赠送生日礼物,主要原因有二:一是现在相当多的中学生大办生日之风愈演愈烈,我的贺礼客观上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二是许多家长见我给学生赠送生日礼物,便要还礼,于是,我的送礼便有财物上的“抛砖引玉”之嫌。
六
学生毕业后,他们送我的礼物,只要不是特别贵重的,我都收下,比如,有学生送给我自制的腊肉香肠,还有学生在中秋节之前送我手工自制月饼。甚至还有“富豪学生”送我iPhone手机,送我佳能相机,虽然贵重,我也收下了。

(宁玮送我的自制腊肉香肠)

(宁玮送我的自制辣酱)

(林玲连续几年送我手工制作的月饼)
有一年,毕业三十多年的一位已经是车企老总的学生还说要送我一台车,而且他立马给成都分公司说好了,我接到分公司老总的电话,叫我去取车!这次我没收,太贵重了。这位学生说:“这是我用自己私人的钱给您买的,不违规,您就放心地收下吧!”但我还是没有。我请他送我车模,后来他果真寄来几台精致的车模,于是我的书房多了一列车模。

(杨嵩送我一个“车队”)
至于历届学生毕业后请我吃饭,那我是每请必到。包括上面提到的刘攀、陈蓓、沈扬眉、黄金涛等同学,几乎每年都要聚一聚。所以我的朋友圈里,经常都有我和我学生大吃大喝的照片,我在炫耀我很“吃得开”。

我愿意用一个真实的故事结束今天这篇长文——
我母亲是2009年11月去世的,那年10月下旬是她最后一次进医院。之所以进这家医院,是因为医院一位主任是我二十多年前的学生家长。有一天我去看母亲,她说:“镇西啊,某主任(即我那位学生家长朋友)对我太好了!他搀扶着我去做检查,许多医生就问他,某主任,你对这位老太太照顾得这么无微不至,你母亲生了病也不过如此嘛!这位老太太是谁呀?某主任就对他们说,这是我女儿二十多年前的班主任李老师的母亲,当年李老师教我女儿的时候,特别爱孩子,我们做家长的想请李老师吃一顿饭他都坚决不答应。二十多年过去了,我总算找到了报答李老师的机会了!”
当我母亲告诉我这些话的时候,她很感动,我很自豪,因为我母亲也曾是一位小学教师,我母亲以这种方式感受到了她儿子不但是一个孝顺的孩子,也是一个让她自豪的教师。
2022年9月14日

来源:镇西茶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