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生活远比小说还要离奇,黄土高坡遍地是传奇,这是一个家族故事,平凡却又波澜壮阔,望笔耕不辍。
姚四奶奶不再辩解,她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雷三爷对她这一家的偏见是习惯性的,她的教养让她没办法像个泼妇一样开口回骂,她扭头走了出去,但并不代表着妥协。
如果只是自己被这样误会是无妨的,但她辛苦教养出来的两个孙儿可背负不得“偷东西”的污名,姚四奶奶径直回了屋,在床头柜里翻出香案,在雷家老太爷的灵位前点了一炷香,跪了下来。她想好了,除了照顾两个孙儿的生活,只要这事不水落石出,但凡有时间她就在这跪着。
对着老太爷的灵位,姚四奶奶没有在心里发什么因果报应的诅咒,相反地,她的心里异常平和。自从她嫁给孩子的爷爷——这个大家族最没地位的庶子,她就做好了这一世和他一起遭受非议的准备。“贫贱不能移”是她为数不多能认识的几个字,也是她经常给孩子们耳提面命的一条做人道理,说她教养出来的孩子会偷钱,她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姚四奶奶就这样静静地跪着,就好像是陪伴病榻的老人一样,以这样一种平和却又倔强的方式,宣告着孙儿们的正直。
其实,说对门儿的偷了那20块钱,雷三媳妇心里是有一分怀疑的,她恍惚间记起那天自己的侄儿从堂屋出来时闪躲的目光。“不是对门儿家的兔崽子偷的还会是谁呢!”在老头子倔强而笃定的话语中,雷三媳妇马上把这一分怀疑丢开了。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侄儿的腰上系着一条崭新锃亮的皮带,方觉大事不妙。
侄儿名叫顺喜,这孩子没有妈,爹又是个残疾,还是她心里不忍,常常照拂,这才勉强着活下来,这条皮带他怎么买得起呢?雷三媳妇悄悄拉了老头子在旁边指给他看:“怕是错怪了对门儿的。”
在老两口的追问下,侄子交代了一切,原来,那天他见桌子上放着钱,又四下无人,一时间起了贪念,把钱揣到了兜里。雷三盯着那条皮带和剩下的十二块钱,整个后半晌一言未发。晚上,雷三媳妇又说起了这事:“要不给对门儿的说一声,钱找着了。”雷三不耐烦地背过身:“说什么说!”只是,在这之后,院里再也听不见雷三的骂声了。
姚四奶奶不禁奇怪:“莫非钱找着了。”她想去问问清楚,刚出门便看见了雷三去倒水。姚四奶奶赶忙打招呼,叫了一声:“三哥。”
雷三点点头,目光闪躲着,又端着水盆回了屋。这样反常态让姚四奶奶心下更加确信了,终于有天,她把人堵到了院子里,问到:“三哥,我没别的意思,如果您的钱找着了,您跟我说一声,我也安心。”
雷三依旧不看她,拱起身子背起手,像一只虾,吐出一句:“找着什么了,没找着,你别问我。”
一连几次,雷三都是这样闪闪躲躲,姚四奶奶心里便明了了。还是那句话,若这盆脏水只是针对她老婆子一个,不明不白就这样了也无妨,可是为着两个孙儿的名声,她还是得问个明白话。所以只要见到雷三,四下又无旁人,她都要追问一两句。
然而,雷三的态度始终强硬,倒是雷三媳妇后来拿了一包红糖过来,对姚四奶奶说:“他就那么个人,你别计较。”姚四奶奶也就不好再追问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雷家祖宅是个四进大院,雷家没落后,把院子分租给个人,前前后后住了十多户,这出闹剧很快便传遍了邻里,大家自有分辨。质朴的黄土地养育出质朴的人,他们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志向,但勤劳肯干,用脊梁撑起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质朴生活。即便时常三五成群、抿着嘴议论别家是非,也很难说他们是恶毒的,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项谈资,谁也不走心就是了。
听说雷三爷和姚四奶奶这事,邻里们大多会抿着嘴说上一句:“雷三爷什么都好,就是好面子。”
谁料那天,拉车家的快嘴媳妇当着雷三的面说了这一句:“三哥,您什么都好,就是好面子。四奶奶孤儿寡母多不容易,别冤枉了人家。”
雷三听了,立马急了眼,脸上红一块黑一块,当即站到院子中央,举手指天,信誓旦旦道:“要是钱找着了,让我生烂疮死掉!”
见他发此毒誓,拉车家的也不好再说什么,摆摆手说道:“何必呢,三哥,当我没说好吧。”
晚饭过后,雷三的毒誓就传到了姚四奶奶的耳中。生气的同时,姚四奶奶的心里泛起一股愧疚,她起身收起了香案。
姚四奶奶是宽容的,庇佑这片质朴土地的神明也是宽容的,只是,一旦有人要去*渎亵**神明的通达,神明往往会睁开眼睛。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雷三吃过饭,像平常一样点旱烟,捻烟叶,突然觉得手指头针刺般地疼,他拿起煤油灯,眯着眼睛瞅了瞅,指面上长了一个疙瘩,红彤彤的。
雷三心里一紧,他还是有些见识的:“蛇头疮!”
雷三没有声张,连老婆子也没告诉,悄悄爬上土炕,第二日一大早,跑到了杀猪的屠二家里,悄摸儿取回来一个猪胆。猪胆治蛇头疮,这是村里人流传的土方子,十分灵验。雷三把猪胆用镰刀豁开一个小口,把指头伸了进去。
雷三媳妇终于注意到了他奇怪的举动,当即掉了眼泪:“报应啊,当初不明不白把人家骂成那样,报应啊。”
雷三想说些什么,终究没说出来,他既不想承认,也不想辩解,他已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什么都可以不要,唯独这脸面得要。
就在手上的疮慢慢好起来的时候,小院的人还是发现了这件事,大伙儿依旧没说什么,不过是在心里嘀咕着那句:“雷三爷什么都好,就是好面子。”
姚四奶奶听说了这事,在床头柜里翻腾起来,然后再三犹豫,敲开了对面的门。
雷三见是她,黑着脸、叼着烟斗回了里屋。姚四奶奶掏出一个小纸包,对雷三媳妇说:“三嫂,这是孩子们上山挖的甘草,对三哥的手好。”
还没等雷三媳妇接,雷三掀了帘子踱步而出,甩手说:“去去去,你别在这看笑话!”
姚四奶奶并不分辨,把小纸包塞到雷三媳妇手里,扭头就走。
雷三追出门来,似是故意要让邻里听到一样,放大音量笃定地说道:“钱要是找着了,叫我吃不上明年的新粮!”
听了这话,姚四奶奶没有生气,反而在心里彻彻底底地将这事放下了。院前院后的邻居侧着耳朵听着,这次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残破的雷氏庄园浸润在冬日的肃杀中,又变得宁静起来。只是打这以后,雷三的身子越来越不济,冬去春来,寒来暑往,没等到新一茬茭米下来,雷三便咽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