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葬

临近2019年的末尾，无论是身处第一线的投资制作公司，还是位居行业下游的宣传营销公司，每一个影视行业的从业者，都感到了一股冷彻心扉的寒意。“影视寒冬”并非在2019年开始，早在这之前，明星限酬令和税务风波就已经让不少从业者感觉到已经炽热了十来年的影视业，正在逐渐散去热度。但的确是在这个即将过去的2019年，人们感觉情势从未像现在这么糟。而且，在不少人眼里，这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前不久在网络上刷屏的一篇文章《北京电影学院毕业的人在干什么》，或许可作为观察影视业的一扇窗口。这篇文章的作者，从北电毕业后原本投身编剧，但在行业萧条的大背景下，不得不选择了转行，卖起了*子烟电**。这个被圈外人当作段子一般的真实故事，其实是整个影视业的一个缩影。北电毕业生卖*子烟电**的大有人在，而一线宣传营销员工改行卖保险的也不在少数。

另一个段子式的传闻，或许也可以作为某种侧面的佐证。那就是在北京东三环到东四环附近的咖啡馆里，不再有那么多人在高声谈论着“一个亿起的影视项目”，也不会有人拍着胸脯吹嘘哪个明星答应了参演自己的电影。如果你恰巧能听到一点影视业相关的小道消息，八成也是哪个大公司也陷入了融资困难，又或是哪个甲方又拖欠了一笔款项。即便是在每年行业规格最高的盛会上海电影节期间，今年也不再能看到前几年那番每个晚上都有好几个冠以某新晋影视公司头衔的“XX电影之夜”。

2019年1月29日，正在横店拍摄的一个剧组。

种种迹象都在说明，整个影视业真的迎来了冰冷的冬天。过去五六年里疯狂涌入这个行业的热钱和游资，在迅速退场。而那些铁了心要在这个行业继续摸索耕耘下去的公司，也在想方设法地勒紧裤带。

票房增势大幅放缓，资本市场表现低迷

从最直观的票房数据来看，2019年上半年，国内的电影票房在十多年的高速增长后首次同比下滑。上半年电影总票房311.7亿元，同比下滑2.7％；观影人次8.08亿，同比下滑10.3％。截止到10月23日的数据是，全年总票房545.63亿元，较去年同期的519.33亿元仅仅提高了5.06%。要知道，这个数据是在上半年全国银幕数增长达到16%的背景下得到的，票房增长乏力的局面，不言而喻。

事实上，相较于往年，国内的银幕数增长速度也在放缓。一度被认为有无限空间可供挖掘的三四线城市市场，同样面临瓶颈。一个显著的事实是，随着新开业的影院越来越多越密集，单个影厅的上座率和票房输出开始出现明显的下降趋势。工作日里的大量影院冷冷清清，越来越多的影院尝试提高节假日和黄金时段场次的票价来弥补这方面的缺口。

今年年初的春节档期间，就有大量观众表示电影票从未像现在这么贵，三线城市的普通2D电影，票价动辄80到100元，一线城市更甚。碰到像《复联4》全球首映零点场这样的机会，部分影院甚至卖起了两三百元一张的“天价票”。

即便如此，2019年的几个重要档期——春节档、五一档和暑期档的票房，几乎都较去年有所下降，只有十一国庆档在史无前例高涨的爱国热情下创了新的纪录。在其他几个档期里，如果不是有《流浪地球》《复联4》和《哪吒之魔童降世》这几部爆款救市，整个数据将会更加惨淡。

和票房同样直观的是影视行业上市公司的业绩表现。

在今年上半年的业绩报表中，25家影视概念股中13家出现净利润同比下滑，ST中南、北京文化、华谊兄弟、唐德影视、当代东方净利润跌幅最大。尤其是华谊兄弟，在2018年亏损11.82亿元后，预计2019年上半年再亏损3.3亿元，比去年同期下滑219.13％。

影视公司在资本市场上的颓势，其实从去年那场震动整个行业的税务风波开始。范冰冰案一出，过去给影视行业多有税收优惠的东阳、无锡、霍尔果斯等地方，都立刻收紧了税收优惠政策。瞬间丧失税收红利的大量影视公司，也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利润锐减，其中有不少直接影响到业绩报表和最终的股价。其中，与范冰冰牵连颇多的唐德影视和华谊兄弟，表现也最为挣扎。

与华谊兄弟一同被业内列为“民营五大”的光线、博纳、万达和乐视，日子同样不太好过。如果说光线和博纳还能凭借深厚的行业积累低调度日，后来晋升为“五大”的万达和乐视（它们取代的是早已在行业淡出的两家老牌“五大”星美和小马奔腾），都遇到了巨大的困境。

万达影业此前几年的大手笔投资，今年几乎再不见踪影。在经过一波三折的重组之后，院线的万达影视被万达电影收购。据万达电影的半年报显示，上半年收入75.64亿元，同比下降11.18%，净利润更是同比下降61%至5.24亿元。据内部消息称，万达今年参与投资的一系列电影项目，几乎没有赚钱的。

乐视的困境更为大众所熟知。受到整个乐视系巨大危机的牵连，乐视影业一直在试图挣脱与乐视系的关系，独善其身。去年3月，乐视影业就已改名为乐创文娱，融创中国成为其第一大股东。今年年中，乐创文娱原董事长、CEO张昭也宣布辞去其董事长和CEO的职务。这位创始人的离开，也被视为乐视就此彻底进入了一个新的洗牌阶段。一整年下来，除了每年春节档的招牌动画系列《熊出没》，乐视也鲜有新的电影项目问世。

更加艰难的依然是华谊兄弟。这家两年前还风头无两的行业老牌企业，在近两年的时间里形势急转直下，到今年年中，其主投的战争片巨制《八佰》的临时撤档，来到了最危急的关口。《八佰》原本是6月上海电影节定下的开幕电影，却在开幕式的前两天被紧急叫停，取消放映。此后，《八佰》宣布撤出暑期档，至今没有下文。

坊间流传的消息一直是，投资巨大的《八佰》几乎是华谊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本来已经业绩惨淡的华谊兄弟，无论如何难以承受这样一次近乎血本无归的亏损。在此之前，华谊兄弟董事长王中军质押其大量华谊兄弟股权的消息，同样引发了业界的一阵猜测和联想。所有人都不免好奇，这家曾经的行业龙头企业，将如何渡过此次难关。

撤档增多，项目剧减

与明面上的冰冷数据相比，数据背后潜伏的危机更加令人心寒。

从年初入围柏林电影节的《一秒钟》和《少年的你》因“技术原因”临时取消放映开始，在整个2019年里，史无前例地有大量电影或主动或被动地撤档，年中《八佰》的撤档，则是一个具有象征性意义的事件。在此之后，包括《小小的愿望》《少年的你》等一大批电影陆续撤档。最新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案例，是原定于11月15日公映的动画片《盗梦特攻队》，在上映前12小时，临时宣布撤档。

大量的撤档事件背后，《少年的你》因为反映的是较为敏感的校园欺凌题材，经过了小心的修改和删减之后才得以顺利公映。《小小的愿望》原定的片名是“伟大的愿望”，但由于该片是一部讲述“*处破**”的性喜剧，“伟大”这个形容词被认为不够得当，而片中原本的“*处破**”一词也被尽数删除。

《盗梦特攻队》撤档的原因至今尚无定论，但在公映之前，网上流传着一张这部电影原版与公映版的对比图。在对比图中，原版画面里的裸体油画，被公映版“巧妙”地遮盖上了裸露的部位。这已经不是国内公映版第一次做出这样的特殊处理，在此之前，包括《水形物语》《银翼杀手2049》《罗马》等影片在引进时都被有意遮盖了裸露部位。

最令人惋惜的依然是《八佰》。令人们感到疑惑的是，这部电影在当初报备和立项的时候，都没有遇到太多阻碍，却在上映前夕横生变故。一部《八佰》的受阻，无疑将让此类题材成为投资公司今后的禁区。

电影之外，电视剧的审查同样在收紧。坊间一直流传的看法是，广电对于古装剧下了一道新规，包括宫斗、玄幻、武侠、历史、神话、穿越、传记等一系列题材的古装片，都开始实行严格的调控。年中，投资巨大的古装剧《九州缥缈录》在开播前被临时叫停，估计就是受到了这方面的影响。

越来越多的电影制作公司和创作者不免开始更趋严苛的自我审查。什么样的题材不能碰，什么样的元素最好不出现，什么样的态度取向不能有，诸如此类的考量开始压在创作方的头顶。而更多嗅到了风向不对的影视公司，便开始加速撤离这片“红海”。

种种内因外力的作用之下，整个影视业的开机和启动项目在迅速减少。无论是院线电影，还是电视剧，又或是“网大”，来自一线从业者的感受是，开工的剧组较往年是肉眼可见地减少。以往在横店同时有五十来个古装剧拍摄的盛况，而如今只剩大约十来个。

新项目的急剧减少，相当于在源头上遏止了行业的增长和发展，与之相应的一个不可避免的事实便是，大量的一线从业者没有过去那么多活可干，有些人自然而然地选择了离开这个行业。

投资难做，批片难卖

新启动的项目在减少，已经制作完成的项目同样并不好过。

也许是一早预料到了国内市场的增长乏力局面，一部分资本实力更雄厚的电影公司，从前几年开始便尝试参与一些外国电影（主要是好莱坞电影）的投资和制作，试图用资本的力量带动创作。

在今年上映的引进片当中，由腾讯参与主投的《终结者：黑暗命运》，由阿里影业参与投资的《双子杀手》，以及由博纳参与投资的《决战中途岛》在10-11月的档期尤为引人关注。

这几部或沿袭自好莱坞经典IP，或出自好莱坞知名大导手笔的大制作影片，最终的口碑和票房表现都不尽如人意。甚至就连此前国内观众一直青睐有加的李安新作，也遭遇了滑铁卢。这些影片的巨额投资，恐怕都难以通过票房市场收回。

以上几部电影之外，还有博纳参与投资的《好莱坞往事》，由于李小龙后裔对于片中表现的李小龙形象不满，在定档之后又宣布撤档，预计将告别内地市场。

必须要肯定的一点是，这些试水好莱坞的投资案例，从出发点上而言相当值得肯定和鼓励，其中也不乏像《好莱坞往事》这样极具艺术水准和商业价值的优秀作品。但是初涉好莱坞的中资公司目前面临的一个现实情况是，大部分好莱坞企业只是把中方资本当作一股新近涌入的“热钱”，而这些“热钱”恰好能够帮助他们撬动体量庞大的中国市场。

最终，原本想用资本撬动好莱坞优质内容的中方公司，却成了对方的平台和跳板。大部分时候，好莱坞的一线IP和顶级制作，依然很难让中资染指，中方所能接触和参与的，往往是一些积压已有时日、存在一定问题的二三线项目。李安的《双子杀手》，就是这方面的典型代表。在海外投资这条路上，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与此同时，另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是，从国外引进的买断片（俗称“批片”），生意同样不如以往好做。

过去几年，每隔一阵就会有像《摔跤吧！爸爸》《敢死队》《你的名字。》《看不见的客人》《至爱梵高》等批片获利甚丰的消息不胫而走。这些批片来自全球各地，大多是在一段时间之前在国外已经上映过的电影，走的不是进口分账的方式，而是以一次性买断版权费的方式引进到国内。由于早年的买断价格低廉，几十万或者百余万的成本，却有可能卖出1亿-2亿甚至十多亿的票房。当年《摔跤吧！爸爸》的13亿票房，正是批片难以复制的神话。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批片是一块未被业界足够重视的细分市场，往往也被认为是相当有利可图的一桩生意。但近两年来，随着越来越多的公司开始关注并重视批片市场，原本低廉的买断版权费开始水涨船高。一些在国外有不错口碑和票房成绩的优质影片，更是成为多家公司竞逐的抢手货。

买断费在以数倍甚至十几倍于早先的比例疯涨，最终这块蛋糕本就不大的市场，也迎来了僧多粥少的局面，最终往往是资本更雄厚的大公司笑到最后。过去能够淘到一些冷门小众佳作的小公司，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看中的项目被别人抢走。

凛冬之后，何时回暖

如果说去年是此前持续高速增长的影视业迎来的拐点，那么即将过去的2019年可谓让影视从业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而且，没有人能预料这次行业的调整和洗牌将持续多久。

当前些年疯狂涌入的热钱渐渐流出，盘整过后的影视业反而让人们更容易看清它的本来面貌。这从来就不是一个稳赚不赔、无论什么外行都能插一手的明星行业。虽然为数众多的明星让影视业看上去风光无比，但是真正了解这个行业的人都清楚，即便是在前几年资本最疯狂的时候，真正能赚钱的影视项目，始终都占比极低。大部分圈外人只看到了赢家的风光，却看不见更多人黯淡的退场。

此次行业的深度调整和洗牌，对于在过去几年泡沫过甚的影视业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像任何行业一样，过度膨胀的泡沫迟早会破灭，而当非理性的潮水退去，才能看出哪些人是真正矢志要在这个行业深耕，做出好的作品。对于那些一直在扎实埋头创作的从业者而言，资本热潮的散去或许会让他们周围的世界更加清净，让他们在创作时更少受到资本的干扰。

如果说2019年的电影有什么让人留下了最深的印象，那就是这一年里几乎每一部票房热卖的电影，都有口碑作为基础和保证。审美被逐渐培养起来的主流观众，开始用最直接的方式，为佳作买单，让烂片惨淡收场。

这一年里最令人惊讶的票房爆款《流浪地球》和《哪吒之魔童降世》，都是以黑马的姿态赢得了巨大的成功。观众没有忽略掉这些此前并不被看好的优秀作品。同样，观众也没有让《上海堡垒》这样质量堪忧的流量明星主演的大制作，成为市场的赢家。而在过去，后者的手法总是被误认为行之有效。

对于那些决定了要在影视业继续努力下去的人们而言，寒冬，也不过是一次最正常不过的季节交替。更温暖的春天，早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