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能想到,职场上的权力反转,来得那么轻易。
曾经的助理,成了千万网红,曾经的主编,一无所有,一贫如洗。
这两人之间,可会有恨,如何撕咬?请继续看《下等马》。

从某种程度上说,石楠是目前少有的怪胎——她对社交媒体知之甚少。日常只用微信和微博,后者还是公司强迫注册的,常年只会在生日(还是错的)自动发一条信息。最初石楠还会浏览些娱乐圈八卦,直到某次她同事在网上说了某个小鲜肉的黑称。愤怒的粉丝就像蝗虫一样,席卷了朋友的微博并顺藤摸瓜也到石楠这里撒泼打滚了一番,从此她干脆连看都不看了。至于现在流行的小红书、抖音,她更是从来不用。
如果出门在外,石楠宁愿戴着耳机,拿手机看看书。她认为比起玩手机,阅读对提升心智具有更大的作用。尤其是现在这种环境下——无论是高铁、地铁还是公交车上——几乎每个人(除不会玩智能手机的老年人外)都会捧着手机,带着一脸麻木的表情在屏幕上点点划划。
为了了解这份新的工作,石楠*载下**了小红书。之前她对短视频平台有的都是刻板印象——无非展示一些离生活很远的奇景——十八岁的三胎母亲、往嘴里猛炫鲱鱼罐头的吃播、脸P成锥子的擦边短视频……
但现在不一样了。只要输入几个关键词,大数据就能把你和这个虚拟的世界联结起来。石楠发现推荐列表上,全是她感兴趣的话题。装上了电梯的800平米北京别墅、35岁的我如何靠投资逆风翻盘、第一次医美到底是选超声刀还是4D提拉,噢,还有成人阿斯伯格的症状与治疗方式,但每次看到这个石楠就会迅速地跳过……这就是你置身其中的世界,以及你好奇的问题。扁平而无形的网络在这一刻变得立体而具体,像一张网紧紧地兜住你。
这个时候,石楠才明白为什么叫“互联网”,这张网会清晰地告诉你,和你一样大、甚至同一个家乡的女性在25岁博士毕业、同年结婚生子,30岁公司上市。还有比自己小的女孩,放弃一切去南非好望角(这种只有书本上才能看到的城市)当语文老师,每天享受日晒和美食……网络戳破了她曾经的泡沫,原来自己生活得这么狭窄,而平行的世界,甚至不用太远,半径一公里内,都有人活得那么多姿多彩。而且,石楠这才发现原来新媒体能赚这么多钱。以前她也知道网络可以赚钱,但心里朴素的价值观还认为钱和人的劳动量应该是成正比的。那些只是出卖皮相或者踩踩热点的网红不过是站在了猪都能飞起来的风口罢了。现在她彻底改变了这种想法。
面试当天,石楠故意打扮得很朴素。
尽管现在天气有点凉。石楠有昂贵的羊毛围巾和一眼就能认出牌子的外套,但都没穿,只穿了个普通的牛仔裤加套头衫。那些真真假假的行头,从前是成人世界的门票,但此时此刻必须拿出谦卑的姿态,就好像自己是第一次进入社会似的。
尽管觉得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在进门的第一瞬间,石楠就被打得手足无措。
面试安排在公司角落的会议室。会议室已经布置妥当,摆着一张有靠背的人体工学椅和几张没有靠背的板凳。不用任何语言,这个房间里的权力结构就已经很明晰了。
数年前她面试过小余,现在权力反转了。轮到她走向那张没有靠背的板凳了。
石楠径直坐下,此时面试官——正是小余也推开门走了进来。眼前的小余眉眼倒和之前没什么变化,但散发出的气场完全不同了。她看到石楠,表情倒没有流露出“你现在倒霉了吧”的幸灾乐祸。
在石楠想更清楚地捕捉那张脸的表情时,小余却直接拖了一张旁边的板凳坐在了石楠旁边。石楠一怔,两人似乎一下从面试者与被试者的关系变成了中学同学讨论数学题目的关系。
“你怎么了?”小余说。
“虽然不该这么说,但你坐在这里会不会不合适?”石楠直接问道。
“啊,有啥不合适的?你是说我该去坐那个皮椅子吗,可是那个太软了坐着很不舒服。我背最近一直不好。”
原来看似坚不可摧、无处不在的沉默的权力关系可以用一句“很不舒服”就轻松打破。
石楠想到几年前,她有一个大学同学毕业后选择独自去北京闯荡做编剧。走之前还是说两句话就会脸红的小姑娘模样,随后靠自己努力加上时运,写了一部甜宠剧爆火,成了炙手可热的都市爱情剧编剧。
后来石楠去北京出差,想起这个老同学便主动联系了她。同学很热情,请石楠去家里吃大闸蟹。当天还有一些别的同学,大家聚齐在了女编剧位于望京的大平层里。女编剧亲自忙前忙后,脸上还挂着大学时期那样有些羞涩的笑容。直到端着螃蟹落座前,她愣住了,在众多椅子前手足无措。
“我坐哪里啊?”她问道。
聊得热火朝天的同学们完全没想那么多,其中一个发福的憨直男指了指旁边一个用来待客的红色塑料凳,“坐这呗”。
石楠不会忘记同学那一时刻的表情,她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渐渐冷去。直到所有人意识到,那一张装饰华丽、有着硕大椅背的黑色皮椅是她专属的座椅。坐在上面大腹便便的男同学赶紧起身,将椅子让给了她。
那顿饭大家都吃得很开心,只是离开之后石楠再也没有联系过那个同学。她说不出具体的为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块隐隐的地方被刺痛了一下。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都在告诉她24岁以后,生活的等级无处不在。就算王洪峰笑着说“我把你当我半个女儿”,但话音落下,出去倒垃圾的也是石楠而不是王洪峰真正的女儿。
也是在这一秒,石楠对于进入这个办公室有了一丝期待。然而,等到的却是小余的一句“我觉得这个你真不合适”。
“我们这儿的人都要身兼数职,文案、剪辑,这是基本的。你只会写稿,不会剪辑,还是别来这里浪费时间了。我可以给你介绍别的工作。”
这种话石楠听太多了,她知道这就是推辞。
“我应聘的是策划……”石楠尝试解释。
“现在大家都是什么都要做的,”小余不耐烦地打断石楠,“我现在开一个final cut给你,你会用吗?”
石楠反应很快,脱口而出:“你能再给我三天时间吗?我去学。”这句话她之前在《新闻周一见》时也总说。
三天,是石楠经过多次实践后总结出的数字。
她靠这句话争取过很多机会。最初入行时,石楠想采访一个重要人物,王洪峰当然不同意。石楠问:“能不能再给我三天时间,重新去打磨一下提纲。”
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人都不会拒绝。一两天对于自己太短,四五天对于想要争取的机会又太长。
三天,恰到好处。
在这三天里,必须全力以赴地、不分昼夜地努力。哪怕成果没达标准,只要竭尽全力并用心投入。多数人都会被呈现出的努力和进步打动,并看到这个人身上潜在的能量。只要不是对方真心为难你,通常都会再给予一次机会。
这就是石楠从最底层的实习生爬到今天的秘诀。
三天后,石楠带着剪好的片子再次见到小余,还在那个会议室。
小余没说话,看完了整条片子——讲老北京豆汁的一个短片,简单但完整,配上了石楠的文案和一些模版动画。精美肯定谈不上,但算合格,尤其这是一个新手三天学习的产物。
小余一直知道石楠的能力,人可以偶然成功,但要持续往前走靠的不只有运气。
“做得不错。”小余扣下笔记本,“能再演示一下吗?”
石楠表示没问题,三天的练习足以让她变得熟练:软件、剪辑和快捷键应用自如。
“说实话,我们公司是不聘用三十二岁以上的员工的。大家说我们歧视,但如果他们都能表现出你这样的学习能力,谁会歧视他们呢?” 小余面无表情地说,“准备入职吧,但是能让我看下源文件吗?”
刚才还面带着微笑的石楠,脸色一变,随即愣住了。小余精准地捕捉到了石楠微妙的表情变化。
当时时间紧迫,为完成任务,其实石楠这个短片是在网上找了一个外包花钱帮忙代剪的。
源文件的软件版本和石楠的并不相同,点开肯定会露馅。此时,小余已经点开了文件。
“噢,外包了……作弊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不好意思。”小余语气平静地宣判了石楠的死刑,准备离开。
石楠一个箭步跨到小余面前,拦住了她。小余怔住了,而石楠语气卑微,没有任何解释,只有三个字:“求你了。”见小余无动于衷,石楠接着说:“我知道我的业务还达不到你的要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做做辅助也行。求你……给我这个机会。”
其实她打了腹稿。并不长的句子,她却在中间夹杂了许多的停顿,让自己显得更卑微、更可怜。小余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石楠知道,那是竭力掩饰但掩饰不住的开心和满足。
石楠清楚,如果是一个应届生或者二十出头的人,这句“求你了”就太普通了,然而,这是她,石楠。她已经在职场打拼了十年,还曾经是小余的顶头上司,这几句话从她口中说出就不再普通。成功过的人,自尊心是惊人的。在遭到拒绝之后,他们最通常的反应是保全自己的尊严,而她却在那一刻,迅速选择了卑躬屈膝。
没人不喜欢看人臣服于己的画面,只是有些人摆在明面上,有些人假装不在乎而已。小余就是后者。所以与其笨拙地道歉,不如直接投降。其实在示弱之前,石楠还有瞬间犹豫,但一想起最近糟糕的求职体验,那些被打量、被审视、被拒绝的场景……比起这些回应无门的冷遇和折辱,现在这样又算得了什么呢?
现在小余开心了,答案也呼之欲出。
“好,那就再给你一个机会。”小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甩下了这句话。

上班第一天,石楠就傻眼了。
去的路上,她跟自己说工作要有大不了搞砸的心态。美国在阿富汗撤退不就搞砸了,超级大国的领导都是亿里挑一的精英,不也说搞砸就搞砸。普通人,做普通工作,搞砸是很正常的。
但推开办公室的门,刚才自我建设的这段话全部*翻推**了——小余根本没有给她搞砸的机会。
在人事报到后,石楠问:“我的工位在哪里?”
人事给了石楠一个办公室地址,说:“你去熊哥这里报道。”
“熊哥是谁?”
“哎,去了就知道了,你好幸运啊。”人事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很快,石楠就明白她这个“幸运”的深意了。
这个办公室跟小余的公司不在一起,单独位于一栋商业写字楼内,租金高昂,但房间不大。
石楠走进办公室,就看到一个躺在沙发上的男人,手飞速地扒拉着手机,每个页面只停留几秒钟。
听到脚步声,男人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石楠这才好好看到他,大概一米七五左右,眼角已经有明显的皱纹,但脸还是饱满的,甚至有些娃娃脸。如果不细看会以为这还是个大学生。尤其他还穿着松垮的背心和夹脚人字拖鞋,这一身穿着跟刚过完暑假的大学生如出一辙。
男人走到石楠眼前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小余的老公,熊嘉运,叫我熊哥就好了。”
“新来的,石楠。”
石楠脑子里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原来接小余下班的傻小子,就是眼前这个人。小余提过,那是她大学的师哥,两人奔着结婚在恋爱。
几年前,石楠还和他一起吃过饭。当时,他还自称小熊,那是《新闻周一见》的一次聚餐,小余第一次带她男朋友来参加,说“石姐给掌掌眼”。
那次聚餐,小余喝醉了。她托着自己的圆脸跟石楠说:“如果有天我男朋友发财了,我就马上辞职。第一步躺在家里,什么都不做。”
石楠:“你真是神经,什么都不做人会废掉的。”转头又问旁边青涩的熊嘉运:“你受得了吗?”
熊嘉运没说话,脸因为酒精涨红,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又因为吸得过猛把自己呛到了。他一边咳嗽,一边笑着点头。
“至少我有选择废掉的权力!”当时的小余喷着酒气信誓旦旦地说。
现在,她也算是实现了这个梦想,让她的丈夫过上了这种轻松又愉快的生活。在钱的滋养下,熊嘉运丝毫没有变化,除了他吸的从香烟变成了雪茄。但他抽雪茄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和他那时抽烟的模样几乎百分百重叠。
看着像一只受到刺激的河豚。
石楠的工作是做熊嘉运的助理,主要工作内容是帮熊嘉运打理他只有两万粉丝的账号,名叫:鱼姐老公。
做这个账号是小余提出来的。本意是等熊嘉运这个账号起来了,可以和自己多多互动,这样不仅熊嘉运能发展他的事业,还能帮衬上小余。
结果,小余安排的互动熊嘉运总是表现得很无趣——互联网就是这样,你可以木讷、内向,哪怕表现得极致社恐也没关系,但一定不能无趣跟乏味。
但熊嘉运本身就是一个“乏味”的人,他越是想表现得有趣就越让人想划走,几番折腾账号一直没起来,为此和小余没有少吵架,最后出于工作以及家庭和谐的考量小余也放弃了。之前的同事们从热情高涨到后来谈起这个事情就像谈论一场闹剧,到最后干脆避而不谈。这时候,熊嘉运反而来劲了,非要小余给“资源”。无奈之下,小余只能像哄着玩似的给他租了办公室,配上了员工。
第一天上班,石楠就知道来这里上班就等于“发配边疆”。
早上九点,石楠准时到工作室报到。一般这个时候,熊嘉运已经在办公室里了。他百分之八十的时间在磨咖啡,且百分百会给石楠也准备一杯;百分之二十的时间,他在刷手机,曰了解最新时事。
他永远不着急,至少他的皱纹只长在眼角,那是经常笑才会长得皱纹,眉头则像被熨斗烫过似的平展。
熊嘉运的工作状态分为两个极端,有时他一到办公室,连包都没放下就开始阐述他的设想。“我想创建一个整合所有博主的平台。在这个平台上,博主们可以与视频网站选择合作。我们可以中抽取部分收益,或者实行会员制——只有付费用户才能观看他们的内容……”
这些设想,和说花三百块钱请周杰伦来唱推广曲有什么区别?或者是花三千块把李佳琦挖到自己的平台——就连讨论的空间都没有。
另一些时间里,熊嘉运则表现得过于现实。他会在平台直播,面对着零星的几个观众,问的问题翻来覆去也是那些“女强男弱的感受如何?”“有什么打算?”
熊嘉运永远会笑着,耐着性子回答差不多的话——“我喜欢的人一定得自己是强者,不厉害的人我也不会喜欢。那每个人的分工不同,现在我老婆的事业很好,我肯定得帮她。”
后来石楠在网上看到了类似的话,是一个女明星在访谈中提到了自己的丈夫。
人人都夸赞熊嘉运脾气好,愿意退回厅堂帮自己老婆,但石楠不同意。
情绪平和的前提是接纳,接纳了女强男弱的设定。但石楠认为熊嘉运根本没有接受,他从不觉得自己比小余弱。
每次直播回答这种问题后,熊嘉运总会低落一阵子。有一次,某个网友追问得太紧,一次次问熊嘉运真的可以接受做“娇夫”吗?
显然这个词让熊嘉运刺痛,但他依然面带笑容耐心地解释:“我和我老婆分工明确;她现在努力事业,我可能更多地顾及家庭。”
本来一切如常,但那天熊嘉运突然向镜头快速地挥出重拳并喊了一声 “去*妈的你**”!
屏幕黑了。
几秒钟后,他又恢复了平静,重新连接直播向大家道歉,“不好意思啊,刚才是技术问题。”
职场多年,石楠见过很多失控的情况, 对此她早就司空见惯。她知道处理这种事唯一的办法就是:1、掐断电源。2、假装没看到。
在外人看来,这份工作轻松又简单,但对石楠来说,每天下班的时候她都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这份工作总结起来就是“陪太子读书”。可石楠是工作狂,工作是滋养,是使她年轻、精力充沛的秘方;而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假装忙碌,看着熊嘉运偶尔想起来直播一两个小时,说差不多的套话,也没有业绩考核,这一切让她迅速枯萎。
她很清楚,这份“轻松”的工作是做不长的,同时也知道机会是要靠自己争取。

在和熊嘉运没有头尾地“工作”了半个月后,石楠主动找到了小余。
那天,石楠向熊嘉运请了半天假,自己去了公司。公司里小余正在忙,看到石楠的到来有些错愕,旋即平复了下来。石楠自知该退让,但焦虑感如蚁群噬咬着她的全身,迟疑几秒,她还是开了口。
“余总,我想和你聊聊工作的事。我想调回公司。”
“怎么了?和小熊工作得开心吗?公司很多人最初都是和熊总一起工作,不只你一个人。再说,我老公人很温和,他不会让你感觉难受的。”小余直视石楠,做最后的确认,先露出微笑,又伸出手,抚了抚自己的头发,“好了,就这样吧。”
石楠却并不想放弃,她想继续再争取一下。接下来她说的什么话自己也都忘记了,大概率也就是车轱辘套话滚来滚去。但小余还是被这种纠缠弄得有点进退两难。沉吟片刻,她抬头说:“好吧,那你今天就留在公司。”
但她随后的一句话,却让石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最近新到了一批榨汁机,都需要测评一下。石楠你负责体验测评。今天出结果,榨三种东西——苹果、婴儿辅食、嗯……还有芹菜。”
“芹菜?”
“怎么了?”小余的目光上下打量了石楠一番。“在我的印象里,你不是这样会对领导安排工作提出异议的人。”
“但我对芹菜过敏。”石楠虽然声音很坚定,但说到最后也忍不住低了两度。
“不吃芹菜吗?那你就回原岗位吧,我找别人。”小余喃喃自语道。
在她还是小余的时候,在她还是石楠助理的时候。她无数次去帮石楠去食堂打饭,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上司最讨厌吃芹菜。石楠夸张到看见芹菜,胳膊就会起鸡皮疙瘩。某次,只是因为有芹菜的味道,石楠把整盘饭都倒掉了。
小余面无表情乜斜着看石楠:“这是工作。”
石楠:“我知道。”
小余:“你是讨厌吃芹菜,不是对芹菜过敏。就算是过敏,厂商让我们吃,我们也得吃。再说芹菜可以疏通血管,降低血压……好处还是很多的。”
事已至此,石楠明白小余还是有气,在她没撒够之前在《新闻周一见》被奴役使唤的怨气之前,她都要还债。
还不如一口气让她撒够。
但石楠觉得自己也不能就这样同意下来,遇到不公平的事情总觉得忍一忍能过去,但欺负你的人不就是拿捏着你一定会“忍一忍”吗?
所以,她必须告诉小余,欺负她的价码是多少。
“好,但我想参加明天这个榨汁机的直播工作,做辅助也行。”
小余怔了几秒才回过神说:“你先能都喝下去再说。”
该怎么形容那一天呢,到后来石楠后悔了自己最初的莽撞。刚开始苹果汁还算香甜,婴儿辅食的肉泥加点辣椒油也能吃得下去,芹菜就当喝中药了。从第三杯开始,苹果的甜就到了致死量,明明是甜的喉咙却开始发苦,但是一旦放弃,不仅会浪费这些食材,最终工作也还是要她去完成,那些汁水还是要她重新喝下去。于是她捏住鼻子,像灌中药一样把漫在喉头的果汁吞下去。
胃忽然紧缩,齁甜的滋味让石楠恶心到想吐。跑去卫生间用食指和中指刺激舌头,喉咙抽搐,呕吐物的气味率先冲向脑门。硬撑的眼眶渗出了泪水,身体里有空气上涌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呕吐物卷着果汁的甜和苦涌了出来,芹菜和肉泥的纤维还清晰可见,混着马桶里的积水,溅了好几滴在石楠脸上。
石楠扯下卷纸擦拭弄脏的两根手指,然后将纸巾扔进马桶一起冲掉。
走出厕所,一个穿着一件宽垮的短袖、下面是一条军蓝色短裤、脚上蹬了一双黑色夹板拖的熊嘉运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意,给石楠递了一瓶水。
“很辛苦吧?小余刚才让我转告你,明天的直播工作还是让别的更专业的同事上。你还是继续在原岗位。”
石楠一听,脸色发白,心里刚才挺着的一口气也因此卸掉了。她疲惫地倚靠在厕所门口。
“她以前不这样,你见过以前的她。现在做老板了,没办法,必须得强势一些,要不然别人会欺负她。”
“嗯。”石楠随意应和了一句。此时,熊嘉运正要走却被石楠喊住。
“那,现在她变成这样你能接受吗?”
熊嘉运一怔,“至少她赚到了钱,对吧。”说完,他脸色一沉,看向石楠:“我之前看过一本书,里面提到爱因斯坦对疯狂的定义,‘用同样的方法行事,却期待获得不同的结果’。我知道你很有能力,但为什么是我这种废物的下属呢。如果你不改变自己,继续这么冒进行事,那之后肯定会不断陷入类似的困境。这是肯定的。”
说完,熊嘉运这才走开了,只留下石楠在原地。
晚上,石楠又一次失眠了。
熊嘉运的话,掺杂着她自己的感受,不停地在脑海中翻搅。她翻坐起身,走到客厅,冲了一杯咖啡,再端来纸笔,写下数个选项的优劣。到底是留下来还是走,还有没有别的选项。
等到窗外传来啁啾鸟声,天亮了,石楠还是毫无头绪。
这时,她点亮了手机,看到了一条来自医院的信息——
亲爱的患者您好,诚挚地邀请您作为病例参与到我们医院关于阿斯伯格的治疗中来,感谢您对医疗研究做出的贡献。参与请回复,不参与则无需回复。
石楠看着手机,有些发愣。

“我的社会支持是动物。”台上站着一个瘦削的女孩,脸很白,戴了副盖住大半张脸的黑框眼镜,眼镜不停往下掉,她不得不空出一只手扶住。她越说脸越红,场面一度有些搞笑——“我喜欢动物园,尤其是去喂啮齿类动物,它们咔咔吃东西的声音很治愈我。后来我发现下午去动物就吃饱了,上午我又起不来。所以就买了一台碎纸机,碎纸那个声音和动物吃胡萝卜的声音很像。我现在每天都开着那台碎纸机……”
说完,女孩匆匆下台。台下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出来,用一副哄幼儿园小朋友的口吻说:“谢谢小张的分享,所以你的社会支持是动物对吧?”
女孩一顿,思考片刻:“还有碎纸机。”
石楠在台下百无聊赖地坐着,低头玩着笔。这个学习班是医院做的一项科研项目,来的全是石楠这样的阿斯伯格患者。石楠之前在外国电影里见过这种场景,酗酒的主角每周都会去参加戒酒分享会,分享大家不被理解的感受。
之前石楠还会好奇,这真的有用吗?现在她可以给出肯定的答案了,一点用都没有。
她来的目的是想改善自己的失眠,现在看来落空了。她不相信絮絮叨叨就可以治好自己的问题,关键是这还毁掉了她好不容易休息的星期天。石楠暗下决心等一会儿中场休息的时候就偷偷溜走。
想到这儿,她掏出手机,打开地图app搜索起回家到底是打车快还是坐地铁更快,却忘记关掉声音。地图导航发出了清脆的机械女声“现在出发,为您导航”。
整个房间的人都将目光聚集到了石楠的身上。
几秒钟的寂静后,那位很可能是幼教出身的医生出来拯救僵局了。她依然用那副劝诱小朋友的口吻说:“那么下面我们欢迎小石来分享一下,她的社会支持是什么?”
又一次,场上响起了令人厌恶的掌声。
石楠环顾了一下四周,右边坐着一个看着三十出头的男人,却穿了一件忍者神龟的T恤,眉毛长得横七竖八,行到眉中的时候有一撮直接横岔到额头。张飞也是这种眉毛,但长在这个白净瘦弱的男人身上就只有喜感。他一说话,眼睛就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左边则是一个冷门文科的女博士,她声音很小,石楠只听到了一句,说:“虽然读到了博士,可是我有阅读障碍。看东西必须得用手指着看,指头戳久了会痛。”
石楠和他们坐在一起,仿佛自己也成了怪咖。这些年她一直努力成为强者,也认定人不该给自己找借口。
石楠起身,某种带着破坏性的欲望如海浪袭来,将她包裹其中,她实在想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多病吗,还是给自己的懦弱、无能找的退路呢?”现在她决定不忍了,站在台阶上俯瞰看着底下这些怪咖,他们正用一脸期待的表情等着自己接下来的话,石楠的心情突然愉悦起来。
“那小石,你来分享一下自己的社会支持是什么?”
“范佳乐。”石楠微笑着说出了答案。
“噢,听上去不错。这个人是你的什么关系呢?”
“最亲密的关系。我们每天都会见面,在深夜彼此陪伴,我不能没有它。”石楠耸了耸肩。
“听上去好像是你的男朋友?那你能具体说说,这位范先生怎么给你的支持吗?”医生提问。
石楠摇头,说:“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们的关系很特殊。我们只在晚上见,有些时候白天也见吧。反正一见到它,不到爽我不会撒手,你们体会过那种,快乐之后的平静吗?我觉得只有他能带给我。最严重的时候,我会让他去我的办公室,趁没人的时候——”
“咳。”医生面色尴尬,笑容像被焊在脸上一样打断了石楠,“小石,我们分享情感上的支持。”
“这就是情感上的支持。”石楠坦然地说。
同学们面面相觑,大家都知道石楠在说什么。之前坐在石楠旁边的男孩已经面色绯红。
“每次我们见面,都要到深夜。因为我失眠,如果没有和他折腾得筋疲力尽,根本睡不着觉……”
“不要再说了。”医生起身打断。
“体验过睡不着觉的感受吗?我描述一下,就是你身体已经很疲劳,很困了。但躺在床上,没有办法闭眼。只有范佳乐能让你——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
场面一片死寂。石楠满意地看着大家,心里竟升起一种吊诡的满足感。反正下次不会来了,既然谁也不认识谁,发疯也没有关系。直到一个声音从房间最角落传来。
“酒,她说的范佳乐是一个白啤的牌子。”说完,这个声音又补充了一句,“特别好喝。”
石楠顺着声音看去,是一个五官柔和的男人,脸上也没有过多的表情,虽然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能吸引别人注意的长相,但又会让人感觉亲近。
他还行,至少他说话的时候不会怯懦。
“我们分享的是社会支持,酒精是负面的。”刚才说自己喜欢动物和碎纸机的女孩鼓起勇气说了一句。
石楠看着她,刻意盯了一会才开口:“等你敢跟人说话,再来谈酒精是不是负面支持。”
女孩立刻缩了回去。
医生看着场面不和谐,紧急地宣布让大家休息十分钟。石楠不在乎地收拾包,准备离开。
没想到,就在走廊里,那个幼儿教师般的女医生换了一个成熟而浑厚的声音,叫了一声:“石楠!”
石楠一回头,看见那个娇弱的女医生倚靠在墙边,点了一根烟。然后,她给石楠也递了一根。石楠一怔,接过烟。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随着烟圈消散,医生的语气里也尽是疲惫。
“你了解阿斯伯格吗?了解这种病吗?”
石楠点头:“我查了。”
“那我想听听你对这个病的看法,不要说网上那些,说你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就好了。”
“你这样的病人,我见得太多了。你们觉得自己没病,或者觉得自己战胜了病魔,比别人更厉害,更聪明,实际上,你看到了吗,今天来的所有这些患者里,你才是病得最重的。”
石楠怔住了,医生透过烟圈看着石楠,眼神冷静地继续说:
“有人会说,天啊,之前哪里有这么些奇奇怪怪的病啊!还不是生活太舒服了,享福享出来的病。但其实,完全健康的人是很少很少的,就像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完美的人一样。每个人都有缺点。你也有,我也有。如果你愿意来这里敞开心扉,我向你保证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如果不呢?”石楠问。
“如果不能敞开心扉,又看不起其他患者,那就滚蛋吧,我的职业是医生,不是天使。”
此时,会议室里传来呼唤医生的声音。医生瞬间又调整回了幼儿园教师的频道。
“欸,来啦来啦。”她右脚把烟头踩灭,匆匆跑进了房间。
石楠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厌恶起自己的幼稚。她明白自己其实是慌张了,慌张的时候人就会像刺猬一般蜷缩起来保护自己,然后像幼稚的青春期小孩一样宣告自己与众不同。但就像医生所说,她是被确诊的患者,而且病得很严重。
最近,石楠感受到了各方面压力,事情进展也不顺利。由于严重失眠导致整晚无法入睡,恶性循环让她喝酒的量比过去大了许多。在失眠时候,石楠会爬起来学final cut,为未来可能用的任何时机做准备。但每天上班看到熊嘉运那张善良又毫无前景的脸,石楠难免会五味杂陈:这可能是暂时的困境,但对于三十多岁跌入泥潭的人来说,她还有没有机会看到黑暗后的黎明?这些问题日复一日,像粗壮的藤蔓一样纠缠着她——即便努力不去想,依然如房间里难以忽视的大象。
此时,脚步声响起,医生又跑了回来,她对石楠说:“再试一试吧。你可以沉默,也可以改变,但既然来了,应该还是有话想说的。”
石楠傻愣了几秒,这才点了点头。
下半场,石楠沉默了不少。她尝试着拿出一些耐心和同理心(虽然稀薄得可怜)来倾听这些人的话——有阅读障碍的博士,每天会花大量的时间来听文献,所以做了个表格列出各种网站哪一个朗读得更自然;喜欢动物的女孩分享她为什么最喜欢的动物是大象,因为大象是母系氏族,且绝不会对同类使用*力暴**。女孩说:“动物分成食肉和食草,我想我应该是食草的动物。有些时候,我也想,这个社会竞争压力这么大,那我要努力变成食肉动物才对。但看到大象就会觉得,只要足够强,强到像大象一样,就没什么可怕的。”
石楠听的时候竟然心生羡慕,因为她根本不知道除了工作以外自己还喜欢什么。
这次轮到石楠的时候,医生依然在那个儿童频道。她说:“小石,那么请你分享一下,你对未来的一周有什么期待呢?”
石楠转头看向医生,她想说:“我想好好睡一觉……想让人生回到正轨,可是我连轨道在哪里都不知道。”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希望下周的范佳乐降价”。
石楠看到医生期待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一下,虽然她立刻又调整到了那种饱满的精神状态。
结束的时候,医生让大家形成一对一的互助搭子,没有人想加石楠的微信。
晚上回到家时,天色已晚,桌上摆着残余的外卖,本来打算热一热吃,但拿起来嗅了一下发现已经有些异味。石楠只能掏出熟悉的范佳乐白啤。在回家之前还暗下决心不再喝酒,现在就破戒了。石楠只好安慰自己“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范佳乐的标签是一个德国白人老头,石楠看着发呆,在犹豫和伸手开它的瞬间,微信亮了。
通讯录有好友申请。
“我是今天课上的同学。”
因为操作手机,手一滑,酒顺着脖颈淌得满地都是。石楠还没有来得及收拾,又弹出了另一条申请。
“我是今天课上的同学。”
石楠这才想起来,这就是那个告诉所有人范佳乐是酒且好喝的男人。
她翻了个白眼,本能地摁下了拒绝键。
就在这时,手机又跳出了新的提示音,石楠正想发火,到底有完没完,却看到是小余的信息。
“你现在能来公司一趟吗?”
石楠心里咯噔一下,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半,半夜不怕鬼敲门,就怕老板问在吗。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说了句“糟了!”,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跑出了家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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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库熊 编辑 | 方悄悄
原文链接:《没想到,被自己的助手霸凌了 | 下等马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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