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早上我收到了母亲的信息,爷爷住院了,状态是昏睡,发烧,血糖高,说不出话,只能吃一些流食,今天是第三天了,本来没想告诉我,但病情看起来不太好,还是想让我提前有个心理准备,看到母亲发过来的内容,我心里一紧,想到过这一时刻会到来,但没想到会来得有些快。
爷爷到年虚岁82岁,十几年前得过轻微脑血栓,耳背,走路有些困难,但这些毛病对于80多岁的老人来说,也算正常。十五年前父亲因病去世,这对爷爷是个重大打击,自此之后,我几乎没见到爷爷笑过,妻子说她见到过一次,就是第一次见到自己重孙女的时候,只是眼角微笑的皱纹还是挤出了一些不愿意被人察觉到的泪水。
在此十天前,也就是腊月十八,我回过一次老家。一是送丈母娘回老家休息,我和妻子都是教师,平时上班期间是丈母娘自己帮我们带孩子,所以一到寒暑假丈母娘就想回老家看看。二是最近两年由于孩子太小,我俩基本是在省城过年,我需要年前回老家给父亲上坟
到家后母亲告诉我,几天前爷爷生病了,老叔和大姑带爷爷检查的结果是小脑萎缩、糖尿病和前列腺炎,大小便有些*禁失**,我当时认为人随着岁数越来越大,身体各项器官的功能都会逐渐衰退,没有想到问题会很严重,正好明天要回乡上坟,结束后就去看看爷爷。
第二天上坟时碰到了车祸后没完全恢复好的二叔和从外地赶回来的老舅,他们两人也选择了这一天来给父亲上坟,大家都在惊讶太巧了。父亲离开这十五年,老舅每年年末时都会从外地过来祭奠父亲,然后再去趟爷爷家送一些年货,他曾和爷爷说,会每年都来,直到自己开不动车的那一天。
我和母亲、老舅到达爷爷家时,只有奶奶在家,老叔带着爷爷去理发了,老舅向奶奶了解爷爷的病情,奶奶说是近两天不怎么吃东西,说话不太利索,唠了一会儿后,老舅见爷爷一时半会儿也没回来,自己也是感冒、咳嗽,一直带着口罩,担心再传染给我们,就先回去了,没有见到爷爷。老舅离开没多久后,老叔和爷爷回来了,爷爷虽然用上了拐棍儿,但也还是需要人搀扶才能行走,爷爷是一米八的身高,但现在看上去却是十分的矮小,见到我时的眼神也不像以往那样喜悦,我能看出的就是他对自己身体状态的无奈和对拖累家人照顾的不忍。
我和朋友在一起时话很多,但在长辈亲戚面前话却很少,妻子说我亲情淡薄,我不知正确与否。 母亲和老叔唠了一会儿爷爷的情况,俩人也是感叹这人一到岁数了是真的没办法,我估计以爷爷耳背的严重程度,他应该听不清这些话,但我感觉他还是听懂了,因为他也在叹气。
过一会儿,二叔到了,见二叔进来,老叔就出去了,去切我们带来的猪肉,这样方便冻上,兄弟二人不和,在村里已是众人皆知。临走时,我给爷爷留了 500 元钱,爷爷要拒绝,嘴里不太清楚地说,“给啥钱啊”,但我执意要留下,爷爷也就不再坚持了,毕竟我作为长子长孙,平时也没有照顾到爷爷奶奶,逢年过节,给二老的这点儿孝心,是应当应份的。
离开爷爷家后,我和母亲去了二叔家,二叔在后面开着电动车跟着我们,二叔前段时间遭遇了车祸,但好在不算太严重,恢复得也很好,在二叔家坐了一会儿之后,我把母亲送回县城的家中,就回省城了。回到家中后,和妻子说了一些家里的事儿,妻子在伤心的同时也在恐老,真的是越想越怕。但好在我们现在还算年轻,有很多的事情必须要去做,不至于要静待衰老的到来。
这十天我参加了一场同学聚会,打了两次球,其他的时间都是带孩子,平静的、按部就班的生活使我在老家时苦闷的心情逐渐好转,似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直到二十八早上这个消息的到来。
我急忙与母亲通了电话,母亲安慰我说,目前还算稳定,我暂时不用回来,现在是二叔、老叔和姑姑轮班在照顾,母亲住在县城,每天白天都在医院陪护,县医院的一位中层领导是自己家人,爷爷的亲外甥,让我放心,按照原计划,大年初二,我再回老家走亲拜年。
大年初一吃完饺子后,我和妻子决定带女儿去商场逛逛,小孩子在家闲不住,每天都吵吵闹闹的要去商场玩,等我们都收拾好准备出门时,我收到了母亲的微信,“你爷不太好,呼吸急促,现在发烧39度,不知道能啥样,一会儿医生给打小针”。母亲害怕了,与妻子商量后我决定自己先回去,本来计划初二早上走,现在看来不能再等这一晚上了,妻子和孩子留在省城,如果真到了最后时刻,她们两人再回去。
近两个小时的车程,我开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县城医院,走进病房看见爷爷时,爷爷已经是认不出我了,正如母亲所说,呼吸急促,说不出话来,当年父亲走之前,基本上和现在爷爷的状态是一样的,我知道,现在,是到了最后的时刻了。
过了一会儿,老叔和二叔家的堂弟也从家里赶到医院,姑姑怕一旦发生什么事情,就目前他们三人忙不过来,我和堂弟、姑姑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寒暄着几句,又了解了解病情,姑姑说,昨天和今天上午情况都很好,有了些食欲,也能认出家人了,甚至还能说一两句话,大家都以为是要转好了,都没想到这一到下午会突然这么严重,不然也不会把大伙儿都喊过来。我心里合计,那上午爷爷的状态是不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呢,可能大家现在也都想到了,但是没有人敢说出来。
晚上七点左右,爷爷的情况出现了一些好转,呼吸逐渐均匀,体温也没有再升高,姑姑建议母亲、我还有堂弟先回去休息,堂弟要开车回到村里,母亲一整天也没有顾得上吃饭,现在爷爷的情况好转了一些,饥饿感已经越来越明显,我们三人便离开了医院,由二叔、老叔和姑姑留下来陪护。
我和母亲回到家中,晚上十点左右,姑姑来信息说爷爷的体温已经降下来了,我和母亲都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也开始放下。
第二天一早我和母亲赶到医院,爷爷的状态要比昨天好一些,体温也稳定了,只是血糖还很高,爷爷的弟弟,我叫老爷的长辈也在医院,昨天晚上由于没有联系到他,所以他今天早上才赶过来。老爷嘱咐着我们,“年纪大了就是如此,82岁,寿数也算够了,你们也尽了孝,能缓过来当然最好,但真要是有什么事,你们也不用害怕,不要在医院又哭又嚎的,咱们消停儿的往家拉,家里人都在,没什么可怕的。”
“是,昨天晚上我也和他俩说了,真要是有事,不要在这儿哭,咱们先回家里。”姑姑说。
老爷回去后,老叔家的妹妹和妹夫赶到了医院,妹妹年前去看了爷爷,然后在婆家过的年,年后又急忙赶了回来。
姑姑一会儿要和妹妹回村,姑姑家的老爷子也快不行了,直肠癌晚期,已经近一个月吃不下去东西了,每天只能打营养液,早上来消息,已经打氧打不进去了,老叔说看来是够呛了,姑姑必须提前回去了,一旦过世,儿媳妇怎么能不在家呢?况且老爷子只有姑父这一个儿子,好在爷爷这里的情况稳定了一些,姑姑能够走开了。我和母亲待了一会儿也离开了医院,按照原计划我们今天要去老舅家过年,姥姥、姥爷也是近90岁的老人了。
我和母亲买了几件年货,在中午前赶到了老舅家。在路上,母亲发愁着,希望大姑家的老爷子能够再挺几天,能够等到爷爷出院吧,不然大姑真是忙不过来啊,而且姑父只有一个姐姐,老爷子要是走了,二叔、老叔都得去帮忙,现在的情况是,咱们这边也走不开啊。母亲考虑的有些自我,但这也是实情。
每年在老舅家都会过一个团圆年,大舅、大姨家的全体人员都会过来,大家都很高兴,一些人都是一年未见了,考虑到我爷爷这边的情况,我没有喝酒,也没有在那住下,当天晚上便返回了家里,老叔来信息说,爷爷情况稳定,晚上不用过来了。
初三早上,我和母亲来到了医院,爷爷的状态又好了一些,而且也能够认出我了,我坐到病床边,爷爷伸出单臂很费力的抱了抱我,想说话,但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老叔说大姑家的老爷子又挺过来了,大姑一会儿会来医院,让我回省城吧,我也惦记她们母女,当天中午便回到了她们身边。下午我们俩人带着孩子去了商场,算是对初一那天没有去上的补偿。
初四上午九点左右,我被母亲的电话叫醒,母亲略带责备的语气问我怎么没回信息,爷爷不行了,已经回到村里了,赶紧回来吧。
母亲挂断电话,我打开微信看到了母亲的几条信息,分别是7:28、7:34和8:36发过来的,“你爷不好,心里有准备”、“准备回家了”,“出院不治了”,“起床没?咋没动静啊,我们这就回老家了”。
我心里一阵冰凉,叫醒了妻子和女儿,开始收拾东西,这次真的是到了最后的时刻了。
我和妻子回到了老家县城,先把孩子送到了丈母娘家里,又立刻赶往爷爷家,期间母亲来电话,我心里发慌,很怕没能及时赶到,好在和我担心的内容不一样。母亲叮嘱我在高速上不要着急,现在情况还可以,但估计是熬不到晚上了,家族里的亲戚基本都来看过了,有明白的人说爷爷的抬头纹已经展开,是不行了。
离开丈母娘家,我问妻子有没有见过人最后时刻的状态,妻子说没有,所以现在心里有些害怕。下午两点半左右,我们赶到了爷爷家,堂弟在大门外等着我们,我进到屋里,里面坐着奶奶、爷爷的堂弟和爷爷三妹家的外甥。我看见爷爷正在大口喘气,鼻子和颧骨有些突出,我和妻子叫了几声,爷爷身体有一阵抖动,这是知道我回来了。奶奶在旁边说着,“老头子,你大孙子赶回来了,你能听见不?” 这时,母亲进来了,我让妻子和母亲先去前屋,两个叔叔和姑姑在前屋休息。我和屋里的两个亲戚简单寒暄了几句,我看着爷爷痛苦的表情,回想起当年父亲离开时的场景,说真话,我是不希望爷爷再熬下去了,只希望能够尽快结束这种痛苦,但我没有说出来,所有人都不会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大姑从前屋过来,看了看爷爷的容貌,她说模样已经开始变丑了,我向姑姑了解了早上的情况,姑姑对我说:“昨天后半夜,你爷又开始高烧不退,不省人事,血糖也是降不下来,到早上的时候还是如此,医生说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只能是继续打退烧针和消炎药,但也没法保证不再反反复复,所以我决定放弃了,让你爷少遭点儿罪吧,我通知家里的俩小子来收拾东西,等他们到了,收拾差不多了,我们雇了个‘120’就回来了。”
父亲去世后,家里的大事小情基本是大姑出头和做决定,两个叔叔是地道的农民,也没有念过多少书,没有见过太多世面。姑姑性格雷厉风行,凡事敢出头,敢说话,虽然只是初中毕业,但曾经在北京打过十几年的工,前两年刚回到老家,她的意见基本就是全家最后的决定。姑姑表面很平静,在大家庭里面最后拍板做主的人,也是压力最大的人。
人的出生和死亡都是没有选择的,来到世间都是要历经磨难,所以人都是哭着降生,也很少有人笑着离去。
人在最后时刻看上去是不省人事,但我感觉他们心里是清楚的,大脑是有意识的,父亲临走前一直在等我,我到家后,看到了父亲呼吸急促的同时在流泪,最后在不舍和无奈中离世了。爷爷应该也是在等我,我是他挂念的所有人中最后一个到家的。
三点十分左右,我看见爷爷用力的长吸了一口气,身体有些抽搐,我急忙站起来凑过去,但是被屋里的长辈们“撵”了出去,按我们这边的习俗,老人走时,非必要情况下,年轻人不要在旁边,我来到前屋,妻子、堂弟、弟媳和大姑家的表弟都在,我向他们说了后屋的情况,告诉妻子和弟媳不要害怕,我把带回来的厚衣服全都穿上,准备着即将开始的丧事事宜。
当我换好衣服来到后院时,我看见后屋的窗户已经全部打开,我知道爷爷已经走了。
下午三点二十一分,爷爷去世了。
我和堂弟准备进屋,但被老爷拦住了,理由还是岁数小的现在不要进去,其实我俩都已经三十多岁了,只是在长辈眼中,依然是孩子。
我在屋外听见老爷叮嘱爷爷的子女们,“现在谁也不要哭,以免你爹他舍不得走,把衣服给换好了,等一会儿胡春来了,听他安排,给亲属打电话,通知吧!”
胡春是我们当地从事殡葬行业的专业人士,如今在农村红白事都是一条龙服务了。
爷爷最小的妹妹,我的老姑奶家离我们最近,她中午时回家做饭,现在又赶了回来,见我在屋门外,问我爷爷怎么样了,我说去世了。
我看见老姑奶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急忙跑进了屋里,我也跟着进去了。
爷爷那辈儿,兄妹、姐弟共七人,爷爷是长兄,老爷是打末儿的弟弟,中间有五个姊妹,他们那个年代,孩子多,活儿也重,父母身体不好,基本上都是爷爷带着六个弟弟妹妹过生活,他们兄弟姊妹的感情,是我们今天的独生子女无法体会的,大姑奶在几年前去世,四姑奶在外省市给儿子带孩子,二姑奶在县城,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三姑奶家和老姑奶家离爷爷家最近,和爷爷的感情是最深的。
进到屋里,我看到曾经一米八以上的爷爷如今又瘦又小,身体呈东西方向躺着,胸腹部凸起,已经成“弓”的形状,脸上的胡子早已刮净,两个叔叔已经为他穿好了寿衣,寿衣是老年款的,有内衣、裤子、棉袄、棉裤、鞋袜等七件,我不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但还是有些不适,一分钟后,我离开了屋子。
我走到外面,这时胡春开着电动车拉着丧事需要的一些设备进了院子,我们并不认识,但能够猜到他是谁。他把*放播**哀乐的大喇叭架在房子前,调整了支架的高度,接通了电源,紧接着哀乐便开始奏响,与此同时,屋里面地中央用几块空心砖架起了木板,爷爷的遗体被抬到了木板上面,头朝西,脚朝东,嘴里面放了一枚大钱儿,叫含口钱儿,用白线拴着,蒙脸布盖在了头上。当这一切完毕后,爷爷的儿女们被允许开始哭丧,这一仪式既是在为死者“哭道”,也是儿女们在释放自己心中的悲伤,顿时屋子里面响起了震耳的哭声,我没有进屋,也没有哭出来,这时的我还没有眼泪。
二叔拿着一根擀面杖朝着门框上敲了三下,喊了三声:“爹啊,西方大路走!”当年父亲走时,我也是这样做的,这叫“指明路”,在我们家乡说成“ZI明路”,是由长子来做。
村里的亲戚陆陆续续都到了,奶奶的外甥,我叫大叔的一位长辈,被我们家托为“大支客”,我们叫“支客子”(zikezi,音调分别是一二四音),他到了之后,开始安排各项事情,本来有些混乱,不知所措的场面,在他来了之后开始变得井然有序。“大支客”是我们农村红白喜事上的“话事人”、“总管”,虽然没有官职,文化水平也不高,但在当地却有着一定的威望,特别是在红白喜事上,他们的话要比村官还要有力度,他们对红白喜事的礼节、流程和规矩了如指掌,可以说没有他们,便不能顺利进行,大叔嘱咐老叔拿着两根红绳绑在邻居家的大门上,怕有来吊唁的亲友们走错了门,这样做可以消除对邻居的不吉利。
办丧事首要的问题,就是费用,二叔老叔每人先准备了五千元,不够再补,我和母亲也想负担一些,但被两位叔叔拒绝了。鼓乐队是要雇的,由姑姑姑父家负责,这也是我们那里的习俗。爷爷的一个外甥女婿负责管钱和记账,二叔主要负责与丧事礼仪流程相关的事宜,老叔负责联系饭店,白事的酒席要吃三天,过年期间办席的又多,又不好与红事的主家相撞,所以能承接的饭店较少,需要尽快联系。
四点左右,爷爷的堂妹赶来,姑奶在我们当地是一位“出马仙”,会看“事儿”和一些“邪病”,由她和老爷家的老奶负责给家里人“扯孝”,直系子孙都是重孝,全身覆白,臂缠黑纱,家族中的叔叔和同辈兄弟们是腰系白布。在拿到孝后,我们被告知,一旦去谁家,或者去商店、饭店前,一定要把孝摘下来。“扯孝”一般是由家族中的女性长辈负责,大姑奶是最合适的人选,姑父和表弟没有戴孝,他家的老爷子情况也非常不好,一旦离世了,短期内戴两次重孝是不吉利的。
五点前,我们当地的风水先生到了,老叔和老爷等几人带着风水先生前往老叔家的土地上去选坟址,我与母亲、妻子、二叔、两个婶婶、弟媳、妹妹、妹夫以及家族中的几位叔叔,前往村子西边树林中的土地庙去祭拜,这在我们当地叫“报庙”。姑姑和堂弟留在家中守灵,接待前来祭奠的亲友们。
“报庙”,是人死亡后,亲属到土地庙报告死亡的消息。旧时认为,人死后入土为安,在去阎王殿报道之前,地方官土地爷要在土地庙暂管鬼魂,这一说法在我们当地依然流传着。“报庙”必须要走着去,人要多一些,不能是两三个人,不能直接去,需要途径二叔和老叔的家门口,我们按照计划的路线,步行前往。一路上,大家并没有太多的悲伤感,我们这些人中有些人也是好久不见,一直在唠着嗑,说的话还是不少的。
半个小时左右我们到达了西边小庙,十五年前我来过,当时从长辈口中得知这个小庙是村里人建的。说是“庙”,但和我们印象中的庙并不一样,占地大概只有两平方米,高度有一米多高,主体是红灰色,远远望去,孤独的伫立在空地上,给人一种视觉上的神秘感,这是村子里极为神圣和敬畏的地方,离小庙五米处有一小钟,按照程序,家族中的叔叔开始敲钟,我们站成竖排绕着小庙顺时针和逆时针分别转了三圈,然后按顺序每人上了三支香,磕了一个头。所有程序结束后,开始往回返,返回途中路过了我家老房子,是父亲结婚时,爷爷给父亲盖的,后来我在这里出生,十二岁之前一直都是在此居住,但卖完之后,已是二十二年没有再进去过了,今天路过,儿时与爷爷和父亲在此生活的场景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等我们赶回家中时,已是将近七点了,堂弟在爷爷的遗体的头部旁边烧纸,叫“烧倒头纸”,这项任务一般是由女儿负责,堂弟是为了让姑姑能多休息一会儿,所以他在守灵的同时也顺带着干这个活儿,期间对来祭奠的亲朋好友,堂弟要下跪磕头还礼。“纸钱”是在金属盆里面烧,纸灰满盆后,要放凉,等没有火星时,用纸包好,是下葬时的陪葬品。
第一天来吊唁的人不多,主要是村里的亲戚和朋友(我们称作“屯中儿”),大家吃过晚饭后,今天的事项基本也就结束了,我让妻子开车回娘家看孩子,我和母亲去二叔家过夜,二叔和老叔留下来守灵。任“支客”的大叔嘱咐众人,明早殡葬车七点到,所有人六点半到家里来。
初五早上七点,殡葬车准时到达,老爷吩咐我们这些子孙们和侄子进去抬爷爷的遗体,爷爷只有一个亲侄子,老爷的儿子,昨天晚上刚从北京赶回来,他和我一样,都是初三离开的老家,初四得到消息后,又急忙赶了回来。
二叔拿出爷爷的含口钱,收了起来,留着第五天圆坟的时候“上梁”要用,我们七个人,由二叔抱头,剩下的人一边三人抱着爷爷的身体,从屋里抱出屋外,将遗体放到殡葬车带来的尸体箱中,在盖棺之前,还有个仪式要进行,就是开光。
二叔一手拿着盛酒碟,一手拿着药用棉花,在胡春的指挥下,擦着爷爷的器官,嘴里跟着胡春说:“爹啊,开眼光——视力强,开鼻光——闻的香,开耳光——听八方,开嘴光——吃牛羊,开心光——亮堂堂,开手光——抓钱粮,开脚光——上天堂。
仪式结束后,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将尸体箱的盖子盖好,众人抬到了殡葬车上,记得十五年前我和姑姑、老叔还有父亲生前帮助过的,我的一位女同学,我们四人坐在殡葬车上,守着尸体箱,被拉到了殡仪馆。但现在不允许了,殡葬车上不允许坐人,应该是疫情时期开始要求的。
我们家人和亲戚、朋友开着自己的车跟在殡仪馆的车后面,一同前往。出发前,“支客”大叔给每辆车的司机两条红布条绑在了车上,给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每人两盒烟,听村里人说,如果没给烟,可能会跟不上他们。
车程四十分钟,我们到了县里唯一的一个殡仪馆,不分年节,这里总是人来人往。我们将尸体箱抬到殡仪馆准备的运尸车上面,然后被告知去告别二厅等候。
大年初五的天气还是很凉的,告别二厅虽然有暖气,但明显没有起到取暖的作用,好在是室内,总比外边要暖和一些,我们小辈儿的靠着暖气片坐着,长辈们基本都在外面抽烟,没有进来。
十多分钟左右,爷爷的遗体被推了出来,运到告别厅的花丛中间,在工作人员的主持下,我们绕着遗体进行了最后的告别,二叔、姑姑和堂弟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都开始放声大哭,妻子也掉下了眼泪,我还是没有泪水。
在告别仪式结束后,我们几个直系男性亲属跟着工作人员来到殓人炉所在的工作室,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我们这些儿孙们将老人抬起,慢慢的推进了炉子里。
炉子开始工作后,工作人员让我们去休息室等候,进去时刚好遇到里面的另一家的亲属抱着骨灰盒出来,虽然都是一个县的人,但丧葬习俗也有所区别,有的乡村是用骨灰盒,而我们那里普遍是用棺材。
在等候室时,几位长辈在讨论他们认为的不公事,现在人没之后,农村基本是埋在自己家的地里面,自古以来的传统就是入土为安,也可以使用棺材,只是除了部分少数民族外,都强制要求火化,这是没有选择的,但又不是免费的,这是否合理呢?我插不上话,在一边干坐着,又忽然想起了今天的强国积分任务,即使放假期间,也要每周截图上报,我干脆在火葬场的等候室拿出手机开始积分。妻子和弟媳在暖气片附近唠嗑,堂弟在和单位沟通请假,直系亲属去世,丧假是三天,在他们单位,爷爷不算直系亲属,只能给一天假,其他时间算事假,每天要扣一百元,弟弟在和店长抱怨这一天假能干嘛啊,店长表示理解,却也无能为力。
大概一个小时的时间,里面的工作人员在叫人过去,我们几位儿女、侄孙走进了工作室,母亲和婶婶们在后面跟了进来,我以为是进来取装好的骨灰,我记得父亲那时就是我在工作窗口领取的。但这一次不同,我进去后,看到的是一堆人骨,我能看出来的,有头骨、躯干和盆骨,还有一些碎骨头,很白,这是我一次见,其他人也很震惊,听工作人员介绍,这是现在更先进的火化技术,家属在逝者火化前是可以选择哪一种的。
工作人员让姑姑带着一次性手套拣了两块小骨头放在事先准备好的专用纸张上面,然后再由他开始拣骨。这项工作的专业性很强,他要将骨头全部拣出,在纸上按照人体的形状摆好,整个过程及其安静,大家似乎都在屏住呼吸,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操作,等全部摆好后,用纸张包好,最后用红布包裹起来,大小长度,如婴儿一般。他让二叔记住头和脚的方向,轻轻的放在二叔的双手上,二叔谨慎的捧着,如同捧着襁褓中的孩子。跟在二叔后面,我们上车离开殡仪馆,陪爷爷回家。
在村子的东边入口出,家里的亲朋早已等候多时。姑父带着鼓乐队在这里等着“接灵”,随着鼓乐声开始响起,从殡仪馆回来的我们全部下车步行,我快跑几步到队伍前面,捧着爷爷的遗像,开始往家里走。鼓乐队的成员有五个唢呐手、两个鼓手和一个镲子(也叫小钹,在我们当地叫chua子)手,负责人兼鼓手是我小学时的校友,比我低一届,小时候有过几次接触,如今近二十年过去,互相已经快认不出了。他初中没有念完就去学习打鼓了,当时我们那群学生还在笑话他怎么选择了这一行,但现在据说他在我们这一带也算是小有名气,每年也是不少的收入,干着招人嫌弃的活儿,做着积德行善的事儿。
回到家中,灵棚已经搭好,棺材已经到位,棺材是红松材质,棺材两旁是爷爷的外甥、外甥女儿们送的十二个花篮,前面是供桌,摆放着长明灯和三样水果,每样五个,还有糕点两落,每落五个,胡春接过我手中的遗像挂在了灵棚的正中央位置,木匠身份的家族大伯站在棺材旁边,等待着盖棺上钉。
二叔将爷爷的骨灰按照头和脚的方向轻轻放进棺材之中,然后,我们所有直系亲属全部跪在棺材前,钉棺材钉是左边两根,右边一根。钉左面时,我们要喊:“爹(爷)啊,往右躲钉。”钉右面时,我们要喊:“爹(爷)啊,往左躲钉。每喊一次,我们要磕一次头,最后在棺头处钉寿钉,也叫天钉,男左女右,这根没有钉死,露出一截。
钉完后,照例要给家族大伯“辛苦钱”,“支客”大叔拿出一百元钱被大伯拒绝了,但白事是不能免费用人的,最后大伯决定收十元钱,这也是村里白事涉及到这一问题时,大家认可的最佳处理方式。
棺材盖合上后,“支客儿”大叔安排众人前往饭店吃饭,白事如果是夫妻“单走”的,菜的个数是单的,只有夫妻“都走”时,要双数。席面是十三个菜,豆腐是必备的一个菜,象征着白事儿。
下午主要的事情是“送山”,在其他地区也叫“归山”或者是“送盘缠”。是将亡魂送往阴曹地府,我们这里“送山”的目的地也是西边树林里的土地庙。二叔拖着一把大扫帚,扫帚上边绑了一大叠纸钱,由两名亲友架着二叔的胳膊,二叔要倒着走,鼓乐队和所有赶来的亲朋好友都要跟着去,准备的纸人纸马要在这个时候跟着“送山”的队伍,送到西边小庙。“送山”的路线和“报庙”的路线相同,要经过二叔和老叔的家门前,全程鼓乐不停,送山是出灵之前规模最大、最热闹的一项仪式。
我没有跟着去“送山”,被留在了家里守灵。初五的天气很冷,也有些寒风,我坐在棺材旁边的凳子上,随时准备接待在这个时间可能来吊唁的亲友,家里剩下几位长辈,我,还有奶奶。
奶奶一生经历的苦难太多了,一直以来在我印象中她就是一位非常坚强的长辈。奶奶八岁丧母,九岁丧父,晚年丧子,身体一直不好,现在又失去了老伴。幼年时期,奶奶还是半个残废,走路不便,有时只能靠兄弟姐们妹背着。那个年代,每家都很困难,这些兄弟姐妹曾有过恶念,要将她毒死,这样就少了一个累赘。幸亏,村里来了一位乡村医生,我们那儿习惯说成“赤脚医生”,人称“刘高手”,他治好了奶奶的腿疾,长大后她相中了爷爷一米八的大个子,尽管爷爷家很穷,但她依然坚持要嫁,奶奶常说,如果没有这位“刘高手”,就没有今天这一大家子了。后来“刘高手”的儿子取了爷爷的二妹妹,和我们家成为了亲家,我小时候生病也几乎都是他给治好的,在我十岁左右时,他去世了,我们全家人,除了孩子以外,都去参加了葬礼。
奶奶走到爷爷棺材旁,因为是我自己坐在这里,几位长辈都在屋里,她问我害怕不,我摇了摇头,我确实不怕,自己的爷爷,哪怕真的有魂灵,我也不会害怕。
奶奶沉重的脚步在棺材旁边缓慢的走了半圈,最后转过身去时拍了一下棺材,“这老犊子,没想到他还头走了。”我想扶奶奶回屋里休息,她表示自己可以走回去。
我坐在棺材旁边,回想起十五年前“送山”的场景,当时我被两位叔叔“架着”,手拿扫帚倒着前进,绕着大半个村子走到了小庙处。我本人的眼泪特别少,妻子说我性格太冷,而且亲情淡薄,在父亲的丧事上,我哭得最严重的时候就是“送山”的时候,当时鼓乐队吹奏了一曲《父亲》,那一刻我抑制已久的情感彻底释放了,可以说是我一生中哭得最伤心、最严重的一次,之前和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送山”的队伍在完成任务后,就直接去饭店吃饭了,所以时间很长。我一人久坐在外面的灵堂内,确实是感到有些寒冷,我也只能是不时的站起来溜达走走,因为灵堂旁是不能离开人的,随时都有可能有吊唁的亲友赶来。
太阳落山前,老舅来了。
老舅对着棺材磕了三个头,我在棺材旁面向老舅磕了三个头还礼,老舅与我说了几句话,就进屋去看奶奶了,这时陆陆续续的也有亲友吃完饭后赶回,母亲和妻子给我带了一些饭菜,我没有什么食欲,只吃了一碗泡面,来驱驱寒气。
晚上的仪式有四项,分别是顶灯,传供,哭七关和千张纸,要在太阳落山后,天完全黑时开始。在此之前,我们家请了演员表演地方戏,我们家乡的丧事,一般都会安排唱戏,一是要逝者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的走,二是为前来吊唁的亲友安排一场节目,以表感谢。
戏唱的很热闹,地方戏中也有一些笑话和荤嗑,引得大家一顿说笑,村里几个半大不小的小伙子更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他们几人没闹多久,就瞬间都安静了下来,似乎是看见谁过来了,我的视线也跟着转移过去,待这个人在灵堂行完礼后,我赶忙上前握手接待,他是我们这儿的乡村教师,我初中的班主任,村里念过书的大多数孩子都是他的学生,当然也包括刚刚那几个年轻小伙儿。
我与老师唠了一会儿,他问了我现在的工作和家庭,我关心着他近年的身体状况和退休的时间,等老师写完礼离开时,我们再次握手告别,只是我没有送他,白事是不让亲属出门送人的。
随着夜幕降临,晚上的仪式开始进行。第一项是顶灯,长明灯一共十一盏,由子侄辈的十位亲属负责,我们每人需要将长明灯扶在头顶上,然后从大门口由两位亲友架着胳膊*退倒**走到灵堂前,将长明灯交给我的姑父,爷爷的女婿,然后由他将灯摆放在桌子上,十一盏灯按照七星北斗的形状摆放,二叔负责顶第一盏和最后一盏,老叔、堂叔、我和堂弟各负责一盏,其他的几盏由家族内的叔伯们负责,我们家在当地是大家族,当然这个大家族不是指有钱有势,而是说人丁兴旺,父亲那一辈家族兄弟共十八人,虽然已经有两位离世,但其他人几乎都在场。
随着鼓乐队的一声号响,顶灯仪式开始按顺序进行。顶长明灯,是传统的习俗,旧时都是蜡烛,不安全也不方便,现在都是工业生产的专用产品,莲花形状,里面不再是火,而是功率极小的电灯。传说长明灯能够帮助逝者的灵魂找到回家的路,避免其在阴间游荡,影响其轮回转世,长明灯是一种指引,能够帮助逝者顺利过渡到另一个世界。
顶灯结束之后是传供,直系亲属跪在灵堂前面的两侧,男左女右,供品要从左边最末尾一人传到右边最末尾一人,每份供品下面有两个盘子,传供者要将盘子举过头顶,传到跪在灵堂前的上供者时,他要将供品和其中一个盘子交给姑姑,她负责将供品放在供桌上,剩下的一个空盘子要继续传到右边的亲属,一直传到最后一人,意为逝者已经收到了供品。
第一供是家供,十三个菜,还有烟和酒,另外筷子和牙签也要和供品一样传到供桌上,家供由二叔做代表,他要面对棺材跪在灵前,完成家供的仪式。
第二供是姑父家上的水果供,姑父要跪在灵前,但由于是外姓,所以要背对着。
第三供是爷爷侄子、侄女上的供,堂叔为代表,同姓亲属正对着跪在灵前。
第四供是爷爷的外甥、外甥女上的供,由大姑奶家的表叔代表,外姓,背对着棺材跪着。
第五供是由奶奶的侄子、侄女上的供,由表叔代表,外姓,背对着棺材跪着。
第六供是由奶奶的外甥、外甥女上的供,由连叔代表,外姓,背对着棺材跪着。
至此,传供的仪式全部结束。
传供之后是哭七关,旧俗讲人死后要过七关才能到达阴间,所以逝者的亲属要帮亡魂用哭声来指引其前行,缩短亡魂到达目的地的时间。这七关分别为望乡关、饿鬼关、金鸡关、饿狗关、阎王关、衙差关、黄泉关。
现在的哭七关环节都是通过鼓乐队请来的专业演员来负责,我们家请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从业者,她头戴孝带,跪在灵前,开始了演唱,我们家要有一人陪着跪着,二婶承担了这项任务。演员是非常专业的,入戏是非常迅速的,音乐一响,调门一开,眼泪也就跟着掉了下来。
哭七关是丧事的所有仪式里面最悲伤的环节,一是因为在音乐和演员的烘托下,情绪必然会受其影响。二是因为这个环节唯一要求就是哭,逝者亲属终于可以不用考虑其他方面的事情,终于可以彻底释放自己心中的悲伤。
二叔和大姑是哭的最严重的,鼻涕一把泪一把,老叔在前屋哭,没有出来,堂弟和弟妹哭着搀扶二叔,妹妹的脑袋伏在妹夫的肩上哭,母亲和老婶掩面哭着,爷爷的三妹和五妹抱着大姑奶家的女儿哭,大姑奶家的女儿哭得也非常伤心,此刻,也让她们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我站着没动,“吝啬”的泪水在这个时候才夺眶而出。
女演员唱完后,所有直系亲属都跟着磕了一个头,“支客”大叔拿了几张百元钞给了她,她对东家表示感谢,就结束了自己的工作,她关停了音乐,这一刻,真的很静。
今晚的最后一项仪式是烧千张纸,这是四个仪式中最简单的,由胡春提供了一个圆形大铁桶,体积在一立方米左右,我们家人把准备好的大量纸钱投入桶中烧掉,待纸钱全部烧透后,再将纸灰放凉,最后包好,等下葬时作为陪葬品。
千张纸烧完后,今晚的仪式也就全部结束了,今晚有守灵人看护灵堂,亲友们陆续离开,“支客”大叔叮嘱他们明早七点零八出灵,所有人六点半左右必须到位,母亲她们留在了前屋休息,我还是跟着堂弟回到了他家,妻子在第一项仪式结束后,我就让她先回娘家看孩子了。
初六早上六点半,我和堂弟一家赶到爷爷家,此时亲朋好友已经来了不少,妻子也刚停好车,大舅和姨夫也赶来送爷爷最后一程,现在在前屋休息,我急忙前去问候。七点时,所有人在院内做好了准备,二叔打招魂幡,老叔捧三坤,我抱遗像,堂叔和堂弟在棺材前面负责拉套,姑父负责撒买路钱,所有的花圈在扯去亲友的落款后,都被装上了三轮或者是四轮车。七点零八分,准时起灵,家族内的众叔伯将棺材抬起放到了准备好的四轮车上,以前出殡,都是亲友抬棺,但现在都是用车拉了,这种四轮车现在也很少见了,没有方向盘的那种,在农村还有个专门的俗称叫“虾爬子”。
随着唢呐声吹响,亲属们的哭声响起,爷爷的灵柩开始缓缓的离家,我们家庭的大家长,辛苦了一辈子的老人,在这一刻要离开家了。我看着爷爷的遗像,想起来这张照片是十六年前,我们给爷爷办六十六大寿时照的,那时是我们家庭最兴旺的时候,那时父亲还没有生病,是乡政府的干部,那时二叔与老叔的关系还没有不和,那时姑姑她们夫妇二人还在北京打工,收入不菲,那时爷爷、奶奶的身体都很健康,那天的寿宴,全家人自一九九六年春节之后又一次照了全家福,那一天也是正月初六。
送殡的亲友大概有100多人,队伍行动的很慢,路线和送山的路线有部分重合,依然是要经过二叔、老叔家的门前,最后目的地是西边老叔家的农田。今天本来的天气预报是很冷且有风,但当太阳出来后,气温不低,风也停了,我们没有丝毫的寒意,老一辈的亲戚说爷爷一生都在为他人着想,走的时间选择了下午,为儿女减轻了一些负担,出殡的日子选择了这样一个好天气。今天,阳光很暖,温暖了送殡的每一位亲朋。
当送殡队伍走到二叔家门前时,“支客”大叔让我们直系亲属跪在棺材前,这时鼓乐队要进行一段特别演出,其中的一位吹唢呐的师傅说:“今天,贵府的老父亲出殡,我们兄弟几个,奉献一首经典曲目《大出殡》,来祝愿老父亲早登极乐,哥几个,用点儿劲儿,吹起来。”说罢,他极为兴奋的与其他几人开始了表演,这是出殡过程中,最热闹的一个环节,待他们表演完毕后,我们磕了一个头,站起来继续前进。
八点半,我们到达了目的地,此时已经有一辆抓钩机在此等候,老姑爷拉来了一车土,选好的坟地位置处已经挖好了一个长方体的墓穴,比棺材的比例要稍大一些,坟地的方向和位置都是找风水先生测算的,棺材头的方向对着山林,尾的方向对着一片平原,在我们当地这叫“头顶大芦花,脚踩渤海湾”,连接头尾的正中位置已经用铁钎做好标记,所有准备工作都已就绪,只等着时间一到,开始下葬仪式。在坟地的不远处,有一座孤坟,那是父亲的。
九点零八分,抓钩机将棺材吊起,按“支客”大叔的指挥,调整了几次位置,使其对准已测算好的方向,最后又缓又轻的放进已挖好的墓穴中。老叔跳到墓穴里,我把爷爷的遗像递给他,遗像同三坤、包好的千张纸的纸灰一同放在棺材头前,二叔将灵幡放在了棺材上面,然后二叔将老叔拽了上来,“支客”大叔用铁锹将老叔在墓穴里的脚印抹掉,又看了一下棺材的位置,之后一声令下,老姑爷将一整车土倒下,抓钩机开始工作,父亲那时还是亲友们人力埋葬,但现在不用了。
最后一项仪式是烧纸钱,摆供品,下葬后的前三年,是在棺材头的位置烧,三年后在脚的位置烧,意为逝者坐起来收钱。亲友们将花圈花篮放在了坟头上面,众人玩笑道:“这没多久,就被牛羊咬没了。”“支客”大叔也说:“这供品一会儿就得没,放羊放牛的、拾荒的都得拿走吃了。”
老姑爷和另外几位开车过来帮忙的亲友,都象征性的只收了十元钱,老爷让我们把孝都摘了,收起来留到后天圆坟时再戴,我们直系亲属又磕了一次头,最后离开了坟地。
出殡结束后,要给所有的亲朋好友安排一顿午饭,饭店的门口摆着几袋饼干,进门之前每人要吃一块,叫“平安干”,之后才能入席。午饭结束后,亲朋好友逐渐散去,爷爷的葬礼顺利的结束了。下午,二叔老叔又安排五桌酒席来感谢帮忙的几位亲友和家族亲戚,我们在吃完这顿饭后,离开了老家,回到了县城。
将母亲送回家后,我和妻子赶去丈母娘家看孩子,在路上,妻子看着变阴变冷的天气,感慨着上午的天公作美,也叹息着生命的无比脆弱,最后她问我:“你真的从头至尾,一滴眼泪都没掉吗?”
“掉了,哭七关的时候,你回去了,没看见。”
“我估计我即使在场,可能也看不到你那几滴眼泪。”
“可能吧,你呢,什么时刻最伤心?”
“出殡路过二叔家门口的时候,《大出殡》奏完后,我站起来抬头时,我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首曲是很让人伤心难受。”
“不是因为曲,而是我抬头看见,这天,蔚蓝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