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何老三
何老三怎么也不会想到,一次旅游竟然让他成了神医。
何老三本来是一个炼钢厂的职工,负责把烧沸的钢水从炼钢炉经过吊索转运,浇进模具。每天几十炉钢水,钢花四溅,稍有分神便是致命大祸。工作期间聚精会神不敢懈怠,几十年下来何老三练得体格健壮,臂力过人,能动手绝不多说一句话,别人和他聊天,他多以“嗯、啊”应对。
退休后,何老三拿着不低的退休金,开上儿子退下来的小汽车,想到哪儿就到哪儿,优哉游哉。
说来也怪,一辈子默默无闻,一名癌症患者却让他声名大噪。这名患者被医院诊断为肺癌,最多只有六个月光景,等于被判了“死刑”。患者是何老三旅游途中遇到的,当时患者已经放弃治疗。家属说你还想看看哪里,就送你去,了了心愿。可是旅游并未减轻胸口的疼痛和忧伤的心情,这让患者急遽衰老,迅速滑向死亡的深渊。

何老三和患者聊天后一本正经地说:“这病我有办法。”患者垂头丧气地哀叹道:“你不必给我宽心,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何老三说:“病也认人,有些西医治不了中医能治,有些中医治不了西医有法儿。”患者流涕道:“我是中医西医都下了结论的。”何老三站起身不屑地说:“有一种草*鸡叫**血草,冬天干枯后挖出它的根,熬汤喝,半年可以治愈。不过这草只有海南五指山的有效。”患者大哭起来:“现在才五月,就是鸡血草能起死回生,等到冬天我早没命了。”何老三不再搭理,哼着歌走远了。
到了第二年夏天,一个满脸红润的男人找到何老三,跪倒就拜,嘴里不停念叨着:“神医啊,您救了我的命。”何老三这才认出来人正是那个肺癌患者。
患者讲了自己如何早早到了海南,在五指山租房,每天上山寻找鸡血草,冬天又如何挖草根熬汤喝。“我现在胸口没那么疼了,浑身有了劲儿,更重要的是,我活到现在了!”男人说着又是一连串的感恩响头。
围观的人听了患者的话,无不惊奇地盯着何老三,原来身边有这么一位深藏不露的神医。何老三那健硕的身体又似乎佐证着他神医的本领。何老三扶起患者,浅浅一笑说:“你现在不要吃鸡血草了,东莞有一种麻藤,待到春暖时候,上面开像禾雀一样的花,每日摘新鲜禾雀花,蒸出香气闻。紫色的花效果尤其好。”患者留下“华佗再世”的锦旗,千恩万谢地去了。
何老三是神医的名声风一样传出去,各种得了怪病奇症的病人纷至沓来。但何老三坚持一个原则,只给得了绝症的病人开方子,不是绝症的病人继续找医院治。开的方子也和西医中医的绝不相同,比如给胃癌患者开的方子是,*疆新**天山南麓悬崖上的冰水,每日收集一塑料瓶,烧开放温,两小时喝三杯。给喉癌患者开的方子是,采摘安徽黄山上的一种松树松针,焙干研末,缝在香囊里,五米外嗅闻,松针末十日一换。给骨癌患者开的方子又不同,是把呼伦贝尔草原上的一种黑虫子翅膀摘下来,制成标本,每天凝视一小时,半月换一个标本。等等。

病人领命而去,一些会在第二年返回何老三家,虔诚地献上锦旗,索要第二服药方。何老三也不藏着掖着,欣然开出新方子。
何老三名气越来越大,家里锦旗越挂越多,整日门庭若市。有被治好的患者给治疗费,何老三一概拒绝;患者给拿的感谢茶、酒,何老三倒是乐呵呵收下,散给街坊邻居。
一日,又来了一个患者,准确地说,是一个癌症患者的家属。家属满脸泪痕地指责何老三:“都说你是神医,用了你的单子,为什么我患胰腺癌的母亲却没有挨过医院的诊断期限?”何老三思虑再三,在纸上写了一些话,觉得不妥,团了扔了,不禁心里一阵难过。不几天何老三重新高兴起来,想道,那名肺癌患者要是能寻找禾雀归来,应该换第三个方子了。
干花
省会闹市住着画家,几十年功力,提笔泼墨,惊叹四方。一众美女粉丝,合影缠绕,媚笑而歌,好不快活。
荆妻年过六十,皮黄臃肿,每日着蓝布围裙,厨房内外,洗涮卫生。上楼取物掉下折一腿,走路摇摆,瘸跛如鸭。画家在外作画自在潇洒,回屋则灵感全无,墨迹淤滞。
某夏闲,窗外闷雷滚滚,屋内空调不敌暑热。数纸辄废,画家掷笔而出。瘸妻圪蹴垂泪,收拾不及。
往东迤逦,有一花市,人潮汹涌,美人接踵,或搔首弄姿,或依红偎翠,或团扇扑蝶,或躲帘嗅梅。画家常观花睹人,以作画幅。
骤雨将至,行人慌遽。一美人秀发飘荡,触手拢于耳后,与店商淡定议花,不见路人匆匆,无闻电闪雷鸣。
“这几枝盆栽放车。这几束翼翼包裹。”

眼见四野乌云笼罩,阴风袭来,店家疾速照办,只怕檐下花摧盆碎。
美人款款登车。画家飞魂跟随,亦登车。即刻暴雨倾盆,前玻璃雨如瀑下,车停原地动弹不得。
美人小心打开包裹,移*菊黄**鼻下闭目而嗅,良久,嘘气叹曰:“好香!”
复取白牡丹,展臂举之,久久凝视。
四围玻璃雨花飞溅,水声叮叮,又有豪风摇树,宛若琴瑟齐鸣,宛若鼓缶奏歌。画家在后排,望那卉朵,瓣瓣叠叠,洁白如雪,嫩嫩花蕊,鹅黄若滴,国色天香兀自在旖旎雨帘粲然盛开。美人凝脂红腮,直鼻皓目, 柔润双唇如橘牙,如波罗蜜,吐气如兰,丝丝缕缕,漾着浩浩春风。
“花美,还是人美?”美人侧颜问。
“诺,诺,当然……”素日口若悬河的画家竟一时语塞。于他心里,入魂的画幅已然绘就,倘要参赛,当是大奖。
美人取酒精炉,将牡丹置于罩网,少顷,花干而色泽形态依旧,如枝上新采。
再干*菊黄**数朵。布*菊黄**于玻璃底端,又右边数朵,参差错落,再置牡丹于顶端,旁逸斜出。
“可否入画?”
“绝美!”画家抚掌大赞。
美人离座轻蹲,左侧仰脸,垂下长长睫毛,做嗅状。
“能否做尔画布点缀?”
“岂是能,天作神画也!”画家惊问,“汝同行乎?”
美人稍展旗袍,曲线尽收坐回座位,幽幽言道:“我知你久矣。心向往之,愿肝脑涂地。”

画家拉美人入怀。雨声大作,车皮铿锵,金鼓喧阗。
“花既为鲜,何要干之?”稍稍平歇,画家不解而问。
“夏雨来,秋将至。枯萎指日可待,奈何?”
画家不能答,愈搂美人紧之。
“遵性而以违天道也。”颌下美人自答。雨过,花市复常。画家立于闹市,四顾,车无影,唯行人顾花。
“美人何往?”
“美人?”店商愣愣然不知画家之所问。
画家怅然,郁郁而回。至屋,困惑而睡。梦中,美人翩然又来,卧于枕旁,耳鬓厮磨,喁喁低语。
待亲昵亵玩,美人掌击之,悚然惊醒。
画家翻身起床,瘸妻早铺展宣纸,润笔研墨,侍立画案。
蘸墨,见美人嫣然一笑,着蓝布罩裙,瘸脚如鸭,往厨房去了;复来,插数枝干菊牡丹入瓶,置于案头。
画家冷汗渗额。
画家凝望干花,闻美人于厨房悠悠问曰:“我要做饭,你想吃什么?”
彼刻,只见干花渐次舒展,活了。
小舅
“赶紧择菜,快去烧饭!”母亲在门外喊。我刚探头,她的拐杖已落在被子上,仿佛小舅已经到了村口。
母亲姊妹六个,母亲为老大,小舅为老幺。母亲最爱小舅,小舅来,必是白米细面,一顿好招待。
舅家住西边,我家居东。小舅起得早,迎着朝阳,一瘸一拐地把太阳摇到树梢,准到。
夏忙过后,那几天母亲坐在场边剥胡豆,田垄边点的胡豆又大又圆,一颗是一颗。母亲剥一会儿站起来看河堤,那是小舅来去必经的路。太阳上到树上,知了叫热空气,看见小舅身影,母亲就进了厨房。
“姐,我种的洋芋,刚挖出来。”小舅敞着衣褂,朝屋里喊一声,放下手中袋子。
母亲端一杯红糖牛打仗(一种可泡茶植物)茶给小舅,又钻进厨房。

小舅自己打盆水冲洗了头脸的汗,凳子挪到檐下阴凉地,剥剩下的胡豆。小舅放下的有时是半包红薯,有时是两捆葱韭,有一次还扛了一袋新麦。
“谁让你拿东西的?我又不缺。”母亲斥责。
“新鲜得很,你尝尝味气。”小舅总是这句话。
有一年麦穗还青戳戳的,小舅一瘸一拐出现在河堤上。母亲悄悄给我说,快去赊几升米。
小舅扒拉了几口白米饭不吃了,低着头。
“嫑不舍得,锅里多着,强强的也有。”
小舅扔下筷子,抹起了眼睛。
母亲试探着问:“吵嘴了?”
小舅低头摆弄着背来的几根青黄不熟的胡萝卜,半晌说:“她走了。”
母亲手中的碗哐啷掉在地上,碎了。
此后,每次小舅回去的时候,米袋子外又加了面袋子。
母亲把小舅送上河堤,再把兜里的碎票子都塞给他。
现在天才麻麻亮,母亲就到床前敲打着拐棍,催我去给即将到来的小舅做好吃的。我急忙忙穿好衣服朝厨房跑。
“妈,米缸见底了。”我故意喊。
“快去赊。”
“也没菜啊!”
“种的辣子呢,茄子呢,葫芦呢?都叫贼偷了?”
我噢一声,捧出一堆菜,母亲已经跟在身后。
“赶紧笼火。”
“你接舅。”
我推母亲出去,回身打开煤气灶,烧水,煮鸡蛋,热牛奶。
母亲摇着轮椅等在场中间,远远瞭着河堤,拐杖不安地敲地面。
我把母亲推到餐桌旁,给她摆上早点。
“你舅呢?强强呢?”
她喝牛奶,眼睛却盯着我。
“安顿在楼上,米饭,炒了几个菜,还有肉片子。”
“那算过年了。”母亲颤巍巍动勺子,说,“饿谁,都不能饿你小舅,苦人。”
“嗯。”小舅瘸腿,母亲因脑梗瘫痪,姐弟俩这一点上都是苦人。
“也不知道腰伤好了吗,那血流的!”
“好了,都好了三十年了。”
“唉,小时候吃错药瘸了腿;成了家,又穷得揭不开锅,搁我也跑。”
“舅母回来了,现在在天堂呢。”我糊弄母亲。
“天堂也有穷人,我是知道嘛。”
“你咋知道的?”
“没穷人清明都咋烧纸钱嘛。”
我扑哧笑了。
舅母跑掉后,小舅再三央求一个老板,要去工地搬砖挣钱。楼房架到三层,预制板掉下来,压住了小舅。母亲听到消息赶过去,看见小舅嘴鼻耳眼汩汩往外冒血。母亲当场晕过去,醒来傻傻地看着虚空,嘴里只是说:“小舅来了,快去烧饭。”
这一傻就是三十年。什么都忘了,但一直惦记着小舅来了要做最好的饭。
母亲喝了牛奶,把鸡蛋偷偷揣进兜里。

吃完早饭,我推着母亲去河堤散步。河堤的土路早打成了水泥,干净平整。堤坡砌着片石,再也不怕发洪水。靠外一侧是十数米宽的景观带,绵延上百公里;树林间隙种着花,蔷薇一丛一丛开得鲜艳,花香弥漫。我缓缓推着轮椅,太阳照着我们的脊背,暖暖的。
“你舅呢?”母亲问。
“小舅走得快,前面呢。”
“腿脚不好,恁远的路,背来背去咋都不利索。”又问,“强强呢?”
“跟着舅舅嘛。”
“这个傻瓜娃子,可咋找媳妇嘛……”
母亲从兜里掏出鸡蛋,牢牢抓住,生怕滚落了,说:“给他的。”
我接过鸡蛋,高声喊道:“强强——”
强强是小舅的儿子,有癫痫症,还是智障,常常不明就里摔倒口吐白沫,牙齿磕得不剩几个。三十年前小舅去世后不久,强强就走失了。亲戚们找了两年杳无音信。
“小舅,强强——”我又喊了一嗓。
河水静静流淌,泛着朝阳的光彩,河谷回荡着我的喊声。
逝者如斯。
我瞥见母亲幽枯的眼睛深情地望着,望着前面的团团花丛。
原刊于《芒种》2023年第3期
图片来源:网络
设计制作@一非
审核@李佳、晓一、小晴
作家简介

吕志军,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第二期“陕西省百名优秀中青年作家扶持计划”入选作家。著有小说集《风过窄门》《温暖的窗》,散文集《寒冷的夏》等作品集。作品散见于《延河》《作家》《厦门文学》等报刊杂志。

为了便于交流和投稿,文學陝軍新设QQ邮箱3544568522@qq.com,欢迎大家投稿新邮箱!
◆ ◆ ◆ ◆ ◆
文學陝軍投稿邮箱:
3544568522@qq.com
陕西作家网投稿邮箱:
sxzjxhxxzx@163.com
QQ投稿:
3544568522
爱文学爱生活,欢迎投稿!
【关注我们】

文學陕軍新媒体联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