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暮鼓晨钟 (远去的土炕)

一直笃信,中华文化的根在乡村,虽然城市到处是高学历的人;也近乎固执地认定,有些老家(临沂)话是方言俗语,写不出来;也有一些老家话,不但能写出来,而且它们饱含的丰厚历史与文化底蕴让所有人惊艳。  比如墼块,官方书面写成“土坯”,老家人却叫它墼块。离家后的几十年里,我不下十次地询问,从没有人写出来过。前年又问庄里老会计,他说当年记工分时写成吉块。正当我欲勉强以老家人图吉利念成“吉块”用它作为题目时,万能的百度不但为我找到了“墼块”,而且还告诉我它比与老家的祝丘国、管仲与鲍叔牙的分金台还要古老。  墼块,即没有经过烧制的“砖”。《说文解字》:墼,瓴適也。一曰未烧也。据史料记载,墼的出现远早于砖,而中国制造和使用砖的时代,至少可推至在距今3000年前的西周中晚期。西汉刘向《烈女传》中有鲁黔娄之妻“枕墼席槀”的记载。唐玄奘《大唐西域记·印度总述》:“室宇台观,板屋平头,泥以石灰,覆以甎墼。”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载:“吉木萨有唐北庭都护府故城……皆以土墼垒成。”  初识墼块,是在上小学时。由于邻居吆呼向管理区书记的儿子借小人书受到*辱侮**,我们几个小伙伴决定合伙养免子剪毛买小人书。他父亲答应可紧挨着鸡窝盖兔舍后,大家立即行动,星期天早上挖园土、掏麦糠,用小墼块模子做起来。由于地不平整、土不够粘,加上自诩会脱墼块的吆呼不知用水抹,愣是以拙劲把脱墼块变成了拖墼块,结果成型的墼块六面不齐整,盖出来的兔舍三面透风,快到冬天时不得不又挖地窖养兔子。  老家人脱墼块,一般在清明以后、麦收之前,那时天气多风少雨。集体脱墼块则会在队里的场上,待菠菜、苔菜等春季菜收获后,浅浅地犁过,洒上麦糠(里面有短的麦穰),用碌碌轧平,晾一两天即可进行。脱墼块是既要力气又要技术的活儿,生产队组织青壮年劳力,一大早就到了场院,先往备好的粘土、麦糠里倒上水浸一会儿,然后人们挽起裤角赤脚和泥。  在大家忙活时,场边几个腚下垫着布鞋或墼块、吧哒着烟袋不时指导的人,是把模子的技术工,都是年纪稍长的。每人身边都有一个墼块模子,由两长两短四块木板构成,板子与板子的结合处用的是榫头,榫头都露出一截,为的是好手抓。等泥和均匀了,力气大的人用铁锨锄泥端着放进墼块模子,把模子的先把模子填满泥,四个角用皮锤夯实,两手再沾沾水,将上部抹平,均匀地用力上提,有棱有角的墼块就脱出来了。  每脱出一个墼块,把模子的就要用水涮一次,再蹲着往后挪一小步。脱出的土墼多了,一排排、一列列,排得齐齐整整,就像列队等候检阅的士兵。  墼块得晒上三四天后,才能当建筑材料。这期间,最怕的是遇上阴雨天。如果被雨水一泡,脱出的土墼就成了稀泥,先前的劳动就算是白费了。遇到下雨天,不管是半夜还是凌晨,大人孩子都会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场院“抢墼块”,把它垛成一垛一垛的,用塑料布或草苫子盖上。  土墼很像男人。刚脱出来时,属婴儿期,只能平躺在地上,需要人的呵护;晒一两天后硬棒了,就可以扶起来站立;等春风吹干了它的水分,则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男子汉。  墼块很土,形状与色彩不能和砖、石相比,但农家喜欢它,总把勤快、厚道的男孩说成“长得跟墼块头子似的”。墼块有任劳任怨的品性,用它盖屋,它甘为人们遮风挡雨;用它砌墙,它忠实守望农家院落。垒在山墙,它甘愿泥在里面,让人们只看到外面石灰的光彩;放在锅屋,任烟熏火燎无怨无悔……  墼块一生都在奉献。即使陈乏不能再遮风挡雨,也还继续为农家出力,打屋或拆灶将其粉碎后,它作为上等肥料滋养农田、催丰庄稼,作为中药能治妇女鳖瘕、头上诸疮等。每次回家,我都会在天井和堂屋、锅屋久久伫立,看着山墙墙皮脱落后露出的和灶堂、鏊子窝被熏黑的墼块,总会想起劳作一生的父亲,眼泪禁不住流下来……  写到这里,再次询问家乡老人,他说墼块是含有吉利喻意的,从前财主家盖屋,主要建材当然是青砖黛瓦,但屋山墙里面,一定要砌几块墼块,图的是吉利和子孙蕃旺结实。  如今,已经很少能见到墼块,更没有人脱墼块。找到一张脱墼块的照片,打夯、苫屋、扎顶蓬等记忆逐一被唤醒,一下子明白了多年坚持留住老家宅院的的原因,是它盛满了父母的勤劳善良,能系得住远方游子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