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子在谈及射礼时曾说,“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很显然,这是把不失君子风度,当作了对射仪之“争”的最高褒奖。其实,不只孔子,周人几乎都是喜欢用“君子”一词来称道人的言行风范的。
周公当成王长大成人正式登基之时,作《无逸》勉其勤于王政,开篇就是“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尚书·周书》),言真正有为的居上位者当先知民情之疾苦。
鲁僖公二十五年,周襄王因晋文公保周室有功,赐予阳樊之地,阳人不服,晋人围之。阳人仓葛于城上大呼“臣闻之曰:‘武不可觌,文不可匿;觌武无烈,匿文不昭’”,晋文公闻此言,赞道,“是君子之言也”,竟因此而解除了对阳人的包围(《国语·周语》)。
鲁昭公元年,郑国子产至晋国聘问,并探视晋侯的病情,当叔向问及晋侯之病当为何神所祟时,子产认为该病应是“出入饮食哀乐之事也”,然后宣称:“君子有四时,朝以听政,昼以访问,夕以修令,夜以安身,于是乎节宣其气。”(《左传·昭公元年》)
鲁昭公八年,晋国师旷解释当时关于“石言(石头开口说话)”的传闻,称“石不能言”,只是有人在凭借石头表示不满的情绪,“今宫室崇侈,民力彫尽……石言,不亦宜乎?”叔向闻此言后叹服:“子野(师旷之字)之言,君子哉!君子之言,信而有征。”(《左传·昭公八年》)
在周人的筮辞集《周易》中,“君子”一词也多有出现,《乾卦》九三言及劲健有为又谨慎从事的刚柔相济的状态,便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之辞,由此引发出“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象》辞之说和“君子进德修业”的《文言》之义;《谦卦》言及“满招损,谦受益”的道理,卦辞是“君子有终”,初六爻辞是“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由此“谦谦君子”遂成谦逊有德的形象写照。
翻开周人的歌曲集《诗经》,更可听到一片“君子”之声。敬称君王呼君子:“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曹风·鸤鸠》)“君子万年,保其家邦。”(《小雅·瞻彼洛矣》)尊称贵族大夫呼“君子”:“显允君子,莫不令德。”(《小雅·湛露》)“凡百君子,敬而听之。”(《小雅·巷伯》)称*男美**子呼“君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周南·关雎》)妻子思夫呼君子:“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秦风·小戎》)“振振君子,归哉归哉。”(《召南·殷其雷》)情人爱称亦呼君子:“君子阳阳,左执簧,右招我由房,其乐只且。”(《王风·君子阳阳》)……
很显然,“君子”正是周人区别于前代的审美理想之所在。
“君子比德于玉”
“君子”一词极有可能就是周人的发明。今见甲骨卜辞和殷商旧典尚未发现有“君子”之称,而在西周初期周人的口中,“君子”一词却已经多有所闻了。
首先,“君子”时常与“小人”相对,最初多是就地位的尊卑而言,而且这一因素在后来有时仍还被保留在“君子”的含义中。《尚书·周书·旅獒》所谓“德盛不狎侮。狎侮君子,罔以尽人心;狎侮小人,罔以尽其力”,《周易》所谓“君子得舆,小人剥庐”“君子豹变,小人革面”等等,都是周初常见的用法,孔子的“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论语·里仁》)之说,多少也含有地位、生活来源差别所带来的追求不同的意思。即使到了战国孟子那里,称“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孟子·滕文公上》)时,其“君子”也是偏重于“劳心”者、“治人”者的层面上。就词汇来源考之,“君子”一词应该首先源于“君”字。“君”,《说文》:“尊也。从尹口,口以发号。”段玉裁注:“尹,治也。”“尹亦声。”《仪礼·丧服》《传》曰:“君,至尊也。”郑玄注:“天子、诸侯及卿大夫有地者皆曰君。”“君”这一原本特指据有土地的统治者的通称,再加上一个“子”字,成“君子”,其范围当更加宽泛一些,因为“子”在上古有子爵、士大夫统称、男子美称等多重含义。《尚书·酒诰》“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尔典听朕教”,注曰:“众伯君子长官大夫统庶士有正者,其汝常听我教,勿违犯。”“君子”在此即泛称众位卿大夫。
其次,更须注意的是,即使在使用之初,“君子”在指称上层贵族的同时,也含有道德品行的成分。即是说,上层贵族而兼有品行者才更多地被称为君子。上引《尚书·无逸》中周公的“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注文就称“叹美君子之道,所在念德,其无逸豫。君子且犹然,况王者乎”,认为其中的“君子”乃是既有身份又有德行者;《周易》中的“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谦谦君子”等等,也更多的是指一种作为君子的精神状态。
说起来,这种同时兼有身份和品行的“君子”称谓,正是周人等级观念和尚“德”精神交汇而成的一个“特产”。我们知道,较之殷商崇神尚力的文化精神,周人在其由小到大、由弱到强直至取殷商而代之的发展过程中,始终都是以崇文尚德、争取盟邦“同心同德”为其重头砝码的,并由此提出了“以德配天”的口号,从神治转向了宗法礼乐之治。有德是周人君王所标榜的优势所在,也是他们被歌颂的主要内容。“於乎不(丕)显,文王之德之纯”(《诗经·周颂·维天之命》)、“明明天子,令闻不已,矢其文德,洽此四国”(《诗经·大雅·江汉》)、“乃及王季,维德之行”(《诗经·大雅·大明》)……在周人这些颂赞之歌中,“德”字几乎不绝于耳。这样,是否有“德”,便成为作为一位合格君上或拥有君上尊贵称号的重要涵项。这恐怕就是“君子”最初便含有德行成分的直接原因;同时,它又因“有德”,而成为时人对君上特有的尊称和赞誉。
以此为契机,很快,“君子”便演化为一般的尊称、敬称,实际上也就成了理想人格的代名词。到这时,“君子”已开始更多地偏重于人的品格、修养的层面,而不再拘泥于贵族的身份和地位。而且,随着礼乐文化的全面展开,周人所崇尚的君子人格,又在尊贵、有德的基础上,被赋予了更为丰富而独特的性格内涵。
那么,究竟怎样的性情品行才称得上是“君子”?或者说,“君子”理想崇尚的又是一种怎样的人格风范?
上引《诗经》大量的“君子”尊称时,《秦风·小戎》一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尤其值得注意,因为它正显示了周人与崇尚“君子”密切相关的又一特别的文化现象,这就是“君子比德于玉”(《礼记·聘义》)。的确,以美玉比君子的修辞用法,在《诗经》中并不仅见,《大雅·卷阿》的“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正是用玉圭、玉璋为喻,赞美君子的“令闻令望”。
“玉,石之美者”(《说文》),本是随着石器创造而被史前人类发现的制品材料。它比石器质地坚硬,故具有更佳的使用效果;相对来说,其采集和制品打磨也更有难度;加之它又有丰富的色彩、柔和的光泽及温润的触觉,这些因素都使玉从一开始便成了人们珍视的佼佼者。而一旦受到特别的“器重”,在它身上就开始越来越多地凝聚上精神和观念的内容,是否拥有它,拥有的数量,往往成为显示等级身份乃至财富的一种标志。于是我们在第一章中已经看到,较之石器、陶器乃至后来的铜器,兴盛于原始时代末期的玉器,自始至终都更多的是作为礼器、饰品等非实用性艺术品来制作的,其中的玉琮、玉戚等,已经是部落首领权力的象征。这种情况到了已经步入青铜时代的殷商更加突出。青铜器物的实用性优势和重器的宗教意味,使玉制品的装饰价值和审美价值愈加放大,人们更加费时费力地打磨它,雕琢它,以增加其精美的程度。殷墟妇好墓在出土大量青铜礼器的同时,就出土有更大数量的玉饰制品,它们造型优美,品种齐全,特别是雕琢的人物、动物形象装饰品,工艺已十分讲究,诸如兽面纹玉斧、带柄玉人、阴阳玉人、玉蚕等等,皆已栩栩如生。在这些玉器身上,凝结了时人所能达到的最高的创造力、想象力和工艺水平,作为供人欣赏的审美作品,其原本就有的珍贵品质更加凸显出来。
玉至周不但仍保留了几千年来积淀在它身上的贵重成分,而且随着周人崇尚精神、品德文化特点的形成,它又被赋予了新的高尚、典雅而完美的品格。在这里,玉是最重的礼品和回报:“锡(赐)尔介圭,以作尔宝”(《诗经·大雅·崧高》)、“何以赠之?琼瑰玉佩”(《诗经·秦风·渭阳》)、“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诗经·卫风·木瓜》),后者在后代虽成了“投桃报李”之意,当时却应该是敬我一分、回你十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式的感情回报;玉又是时人最崇尚的佩饰:“何以舟(佩带)之?维玉及瑶,鞞琫容刀”(《诗经·大雅·公刘》)、“俟我于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琼华乎而”(《诗经·齐风·著》)、“巧笑之瑳,佩玉之傩”(《诗经·卫风·竹竿》);而且,前面已经提到,《礼记·玉藻》还有“古之君子必佩玉”之说,这是因为随着佩玉发出的音乐之声,君子须“趋以《采齐》,行以《肆夏》,周还中规,折还中矩,进则揖之,退则扬之,然后玉锵鸣也……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君子于玉比德焉”。原来,佩玉的摆动发出的悦耳之音,正与君子规矩中节的举手措足相协调,共同组合成一种和谐的美的风范。
就这样,美玉与人的精神气质发生了共鸣。对玉的偏爱,使人们有意在玉身上寻找时尚所推崇的种种美德,这才有了以玉比德的独特文化。对此,《礼记·聘义》有更明确的阐释和总结:
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队(坠),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乐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
另外,许慎《说文》释“玉”时也有类似玉“德”的说法:
玉,石之美有五德者。润泽以温,仁之方也;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其声舒扬,专以远闻,智之方也;不挠而折,勇之方也;锐廉而不忮,絜之方也。
原来,玉竟有如此完美、全面的品德。当然,谁都知道,正像《诗经·邶风·静女》赞叹美人所赠“柔荑”时说的,“匪女(汝)之为美,美人之贻”,对于玉的美德,我们也完全可以说,非玉之为美,君子所服。这里不分明是在借玉德以称美“君子”和完美的人格吗?
当然,上引材料,皆是后人所述,不免增添了一些内容,但可以肯定其中有些部分必定是当初观念的延续。比如它们都在第一条提到了玉的“温润以泽”“润泽以温”,也就是美玉那种圆润光滑、色泽柔和、温凉适中的特有质地。它给人的感觉不是强烈的刺激,而是温馨、宁静、和谐,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美。《诗经·秦风·小戎》的“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显然取的就是玉的这种“温润以泽”的特点来赞美君子的。这首诗是一位女子表达对出征丈夫的思念,那么“温其如玉”就该是指夫君温和文雅、体贴敦厚的性情和德行高尚的品质了。至于《诗经·大雅·卷阿》赞美君王“如圭如璋”,前面一句恰恰是“颙颙卬卬”,即一方面温和肃敬,一方面又气宇轩昂,也正是一种有张有弛、有礼有仪、恰如其分的人格风范。
当然,这种恰如其分的美是要经过一定的礼的规范和度的把握才可以获得的,这也正像玉制品纯洁晶莹、圆润光滑的层面须经“切磋琢磨”才能焕发一样。《诗经·小雅·鹤鸣》言“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正说明美玉需要有一番攻治的功夫。于是,玉的成器就又成了君子修养、磨炼的象征。《诗经·卫风·淇奥》正是这样一首典型的“比德于玉”的君子之歌: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一章)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宽兮绰兮,猗重较兮,
善戏谑兮,不为虐兮。(三章)
歌曲从品质、风度、修养到性格,为我们描绘出一位在时人心目中十分完美合体的君子形象。他就像经过了雕刻琢磨而纯正圆润的美玉一样,整个体态风采举止都是那么恰到好处,既威武轩昂、神采奕奕,又庄重得体、心胸宽厚;既活泼风趣、善于说笑逗乐,又不粗犷无礼,这是何等难得的一种“分寸”和“度”呵!这和美玉的温凉适中、既坚硬又柔和,“燥不轻,湿不重”,造型明朗又不过分棱角突兀等等,简直是天生的吻合。
“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由周人这种“于玉比德”,人们已经不难感受到君子人格的基本特点。而从周人诸多对君子的称许、评说特别是论述中,更可见他们君子理想的具体内涵和层面。
首先,就内质而言,君子须有仁德操守义节,所谓正人君子是也。“仁德”即施仁惠、得民心、受爱戴;“操守”即持之以恒地守“德”,身正行端,取信于民;“义节”即追求道义,合乎礼节。《诗经·曹风·鸤鸠》称颂“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歌颂的正是君子的执义如一,用心公正,法有常度,为天下表率。《诗经·小雅·节南山》慨叹上苍无情,期盼有君子之德的人来安国治邦,所谓“昊天不惠,降此大戾,君子如届(至),俾民心阕(平息)”,诗人心目中的君子又是民心所向,仁君贤臣。上引《左传》叔向评论师旷关于“石言”的说法是“君子哉”,“君子之言,信而有征”,则涉及君子的言语之“信”。孔子言及君子,更是反复强调其坚持道义德行的方面,所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论语·里仁》)、“君子怀德,小人怀土”(《论语·里仁》)、“君子谋道不谋食”(《论语·卫灵公》)、“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就有道而正焉”(《论语·学而》)是也。
其次,就外在形式而言,君子须仪表端正,举手投足合乎礼仪规范。《诗经·小雅·湛露》在歌唱君子“莫不令德”后,就又唱到了“莫不令仪”;《诗经·小雅·菁菁者莪》也唱“既见君子,乐且有仪”。仪,便是指外表的威仪,其中包括了堂堂仪表、举止风度及礼仪做派等综合指标。上面我们曾用“莫不令仪”作为周代礼仪化生活的概括,其实这种“令仪”的人格典型就是君子。孔子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论语·雍也》),这所谓“文”,即是对内在之质的礼仪修饰,修饰得恰到好处,才是君子。
再次,就情性禀赋而言,君子须稳健谦和,温厚友善。《周易》《乾》卦言“君子终日乾乾”,说的是强健有为,“夕惕若”,则又是谨慎多思。《谦》卦反复称“谦谦君子”“劳谦,君子有终”,强调的都是其谦恭态度,《大壮》的“小人用壮,君子用罔”,更说明君子虽强而不逞强。《诗经》凡提到“君子”常用“乐”“乐胥”“豈弟”来加以修饰,诸如“乐只君子,福履绥之”(《周南·樛木》)、“既见君子,乐且有仪”(《小雅·湛露》)、“君子乐胥,受天之祜”(《小雅·桑扈》)、“既见君子,孔燕岂弟”(《小雅·蓼萧》)、“豈弟君子,来游来歌”(《大雅·卷阿》)等等。“乐”即和和乐乐,“乐胥”即“乐兮”,“岂弟”之“岂”亦训“乐”,“弟”训“易”,即平易友善。它们都旨在表现君子那种亲切和蔼、温厚友善的秉性和态度。至于孔子,对于君子温厚恭谨、礼让谦恭、能屈能伸的性格所言更多。在孔子看来,君子为人最忌张扬,应少说多做,所谓“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论语·里仁》)、“先行其言而后从之”(《论语·为政》)、“耻其言过其行”(《论语·宪问》);君子无争,忌“勇”,所谓“君子无所争”(《论语·八佾》)、“君子矜而不争”(《论语·卫灵公》)、“君子有三戒……及其壮也,戒之在斗”(《论语·季氏》)、“恶勇而无礼者”(《论语·阳货》);君子审时度势,能屈能伸,所谓“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论语·卫灵公》)。
这就是周人心目中的“君子”。有德有仪,温柔敦厚,怀持仁德道义,又以谦恭得体的态度行之,正所谓“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逊)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孔子语,见《论语·卫灵公》)
温厚与贤淑:《诗经》中的人物美
君子人格从审美理想层面典型地反映了周代文化的礼乐精神和人文色彩。在这一宣称“以德配天”、重视人治的文化中,天神高高在上,只具有监临敦促君王尚德行、成治世的理论意义;曾经被视为人神媒介、“上传下达”的特殊人物巫觋也早已风光不再,只作为遗俗具体行使诸如祈雨、驱邪的仪式;在这个于本国内部主要靠宗法关系、礼乐之制维系社会的机制中,勇武尚力的英雄人格也多无用武之地。这一文化对上把成治世、求安宁的希望寄托在有仪有德、获天禄、得民心的仁君身上,对下选择合乎礼法规范、遵道守义、得体合度、文质彬彬的品格风范,“君子”正是他们的合体。
这种君子理想的树立,使周人的审美风尚为之一变。就以他们的歌曲集《诗经》为例,从中人们不难发现,尽管其时还处于刚刚跨入文明门槛的社会发展早期,以温柔敦厚、文质彬彬为基本特征的人格范型却已经完全取代神格和蛮武的英雄,成为时人的审美追求。在这部歌集中,无论多是王公卿大夫所作的《雅》《颂》,还是多为民间歌曲的《国风》,凡赞*男美**子,往往总是强调其宽厚持重、温和恭谨、文雅合度的秉性。例如: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周南·麟之趾》)
匪直也人,秉心塞渊。(《邶风·定之方中》)
考槃在涧,硕人之宽。(《卫风·考槃》)
彼都人士,狐裘黄黄。
其容不改,出言有章。(《小雅·都人士》)
我觏之子,维其有章矣。(《小雅·裳裳者华》)
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周颂·清庙》)
“振振”,《毛传》注为“信厚”,《诗集传》注为“仁厚”,都不离一个“厚”字。“塞渊”,即充实深厚。“宽”者,宽容厚道也。“都人士”之“都”,应为闲雅之义,《郑风·有女同车》“彼美孟姜,洵美且都”,《诗集传》注“都,闲雅也”可证;所谓“其容不改,出言有章”正是称其仪容端正、言谈文雅。“秉文之德”,即秉持“文德”,自是与“武德”相对,突出的还是有章有典、言谈斯文的作风。可见虽颂赞的对象有别,但无一例外,它们都表现出对仁厚雅重之风的崇尚。
还有《大雅·崧高》和《大雅·烝民》。这两首诗都是王公大臣尹吉甫所作的赠别诗,前一首赠别宣王舅氏申伯出封于谢,后一首赠别卿士仲山甫赴齐筑城。诗都分别赞美了对方的品性。有意思的是,尽管人物不同,却都有性“柔”之辞,如称申伯“柔惠且直”,称仲山甫“柔嘉维则”。看来,温和亲切,善良柔惠,同时又正直有则,确是时人所追求的最美的风范。用卫武公晚年面命耳提、谆谆教诲的话来说,就是“温温恭人,维德之基”(《大雅·抑》)。
这些诗直接歌颂君子雅士,其人格追求的偏重显而易见;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即使是涉及征战、狩猎等题材的作品,对人物的赞美也重君子之风。《大雅·江汉》叙召穆公奉宣王命平定淮夷之事,卒章歌咏的却是“明明天子,令闻不已,矢其文德,洽此四国”;《秦风·小戎》中,妻子念那威武出征的丈夫的好处,却是“温其如玉”“厌厌良人,秩秩德音”;《郑风·叔于田》《齐风·卢令》都是夸赞矫健的猎人,首先提到的竟也是他们“洵美且仁”“其人美且仁”的温文雅重气质,君子文化真可谓上行下效、深入人心了。
有趣的是,与男子尚“君子”正相对应,《诗经》中的女子则以“贤淑”为美。说起来,歌曲赞美女子并非不称其貌,只是在其同时总忘不了冠以“淑”字,称其“德”美: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周南·关雎》)
彼美淑姬,可以晤歌。(《陈风·东门之池》)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郑风·有女同车》)
有美一人,硕大且俨。(《陈风·泽陂》)
“淑”即善,善与美相对,应该偏重于德行的美好;“都”的含义是“闲雅”,已如上述,用于女性,应该就是安娴文静;“俨”是矜庄之貌,也就是端庄持重。可见这些赞美女性的诗句无一不在称其美貌的同时加上端庄、贤淑、文静、娴雅等品性方面的颂美,鲜明体现了时人对女性的审美标准。
《邶风·燕燕》中对女性的赞美又可作为这种追求的集中代表。这是一首送别诗,《毛诗序》称“卫庄姜送归妾也”,后人又有兄送妹出嫁、送别情人远嫁等种种说法。不过这里值得注意的是该诗卒章有一整段对被送者的称颂之辞:
仲氏任只,其心渊塞,
终温且惠,淑慎其身。
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任”是诚信,“渊塞”是宽厚,可引申为心胸宽广,雍容大度;“温”和“惠”指的是性情的温柔善良,“淑”和“慎”又表现贤淑、恭谨的品性。简直是集时人理想的美德于一身了。
总之,《诗经》中标准的女性应是文静、贤淑、识大体、合规矩,正是女中君子也。凑巧的是,《诗经》中还真有女君子之称,《小雅·都人士》就有“彼君子女,谓之尹吉”句。对此,《诗毛氏传疏》的注解是“尹,正。……吉,善”,“此章言其德之美也”。
就这样,无论是男性的温厚,还是女子的贤淑,都在“君子”这里汇合了。它们与“君子”的声声呼唤一道,共同托出了《诗经》所崇尚的人格范型,实际上也就是托出了周人的审美理想。
选自《神美隐现:史前·夏商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