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娘
作者 | 张光华
农历十月初三那天,大清早开始工作就特别不顺手,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烦躁不安的。下午四点半,我二哥来电话了:抓紧时间收拾一下回老家吧。我心里咯噔一下,接下来听到了最不愿意听到的几个字:咱娘不太好。我刚想张口问一句,咱娘怎么了?病了吗?她身体可是一直好着呢。没等我问话,二哥说,每个家人都要马上回。我拿电话的手抖得厉害,明白过来这是二哥怕我着急忙慌的,没明说,我的娘,恐怕已经走了!
一路急赶,一路的难以置信,不可能呀,娘虽然已经85岁的高龄,可是身体一直硬朗的很哪,从来没住过一天医院,平时连感冒都少有。两天前,俺娘俩还在电话里聊了大半个小时呢,她跟我讲她对目前生活的满足,讲儿子儿媳们的孝顺,讲孙辈们对她的好,还跟我讲了她小时候那个时代造成的苦难。那天的电话里,娘的语气平稳、声音有力。我们聊了好多好多,讲到生活的好,娘就在电话那头爽朗地笑,讲到幼时的苦难,电话这头的我就流着眼泪静静地听。不可能,肯定不可能!我娘肯定不可能走!说不定只是昏迷了一小会儿,这会儿又缓过来了呢,也说不定医生正在急救呢,反正不是走了,肯定不是。我不敢给家里打电话,只是拼命祈祷着,祈祷着我娘一定不要走,一定要等闺女回家!离家还有半个小时车程时,在黄岛工作的静静妹妹打过电话来,刚问了我一句,姐姐你到家了没?然后就呜呜哭了起来。我先是一懵,转瞬就清醒过来,撕心裂肺的感觉立马铺天盖地袭遍我全身,我快速挂断电话,然后号啕大哭。是妹妹的电话把我从一路的幻想中拉回现实:我的娘,生我养我的娘,真的已经走了!
回到家,跑着进门,看到的是已经躺在棺木里的娘。急忙大声喊娘,可是,娘却再也不答应了!跪倒在灵前,感觉从心底里汩汩流淌的泪水要将自己整个淹没。恍惚中,听见大哥说:娘是睡着走的,没受罪,走得很安详,应该是急性脑血管的问题。
守灵的三天里,我一次次地走到娘睡觉的床前,一遍遍地想象着娘临走前的样子,心疼得一阵阵发抖。娘虽然是睡梦中走的,可是,娘在失去意识前的那一瞬间,一定也是很害怕很孤独很无助的吧?
还有,娘走得这么急,娘啊,您就不能走得慢一点,您就不能在床上躺几天,哪怕就几天也行,让儿女们给您端碗水,喂口饭,端屎端尿地伺候伺候您。可是一辈子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的娘这点机会也不给我们。娘啊,没能够在您的床前尽尽孝心,将是我们兄妹们永远的遗憾了!
葬礼隆重而认真。娘性格温和、与人友善,又一辈子行善积德,所以积攒了非常好的人缘,所有的族人、亲戚、邻居、全村的人,几乎都来了,都来送她最后一程。

葬礼结束。三日给娘圆了坟。要回青岛了,我走进娘居住的老屋里,默默地待了一会儿。屋子里没有了娘忙来忙去的身影,没有了娘和人喝茶聊天的模样。屋子里是如此的空荡荡!小心地捧着娘的遗像,凝视着娘柔和的眼睛,轻轻抚摸着娘慈祥和蔼的脸庞,串串泪水无声地滑落。我的心乱着、碎着、撕扯着,此时此刻我猛然意识到,真正的痛苦才刚刚开始,往后余生,娘的音容笑貌,娘的点点滴滴,会时常出现在我的梦境中,我的回忆里,漫长岁月里的每一次回忆和怀念,都会是很痛的吧。
四哥给老房子断了水、断了电,我们兄妹五人相继走出院子,然后默默回头心情复杂地看着四哥关大门、上锁。以前,娘在,门是一直开着的,大家随意进进出出,进门就喊娘。每次从青岛回来,只要提前接了电话,娘总是笑眯眯地站在大门口迎接我们,有时候会到胡同口,有时候还会到村东公路上,总之,每次回家,我们大老远的就能看到娘站在那里,远远地我们就大声喊娘。可是,从此,公路上、胡同口、小院内,都不再有我的娘。
回青岛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娘。突然想起前几天给娘打的那个电话,那大半个小时的电话里,娘难得的跟我讲述了她的小时候、她的中年和老年,娘思维清晰,讲得详尽,我听得认真,听得泪流满面、感慨万千。现在想想,难道娘是冥冥之中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然后把自己的生平详细述说给女儿听,以留个念想?好像是这样的啊。娘的一生正如初六那天我们兄妹去看望大舅时大舅流着眼泪给我娘总结的:少年吃苦、中年受累、晚年享福。
娘的少年生活是很苦的。当然,苦难是那个时代造成的。那天的电话里,娘用平静的口吻述说着:我是1939年6月出生在盘阳乡陈家庄村。我上面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我3岁就没了娘,4岁那年又闹大饥荒,没东西吃,那一年饿死了不少人呢。你姥爷听说去南方能吃饱,就决定领着孩子们去南方闯荡。因为我年龄太小,想领着我又怕我夭折在半路上,于是在临行前忍痛把我送给了一里路外的崔家庄一户人家收养。刚把我送过去,我就趁着人家不注意,偷偷跑回了家,可还是晚了一步,跑到家门口看见院门已经上了锁,我明白家里人都走了,于是就绝望地抱着门口的一棵老槐树哇哇大哭。好心的邻居看见了,就连劝带哄地把我送回崔家庄去。可我还是待不住,还是偷偷往家跑,跑回家还是抱着老槐树伤心痛哭。后来,我已经出嫁的大姐听说了,就非常担心我,怕我反复往家跑,万一被狼叼去(那时候真的有狼),或者掉在沟里跌死(陈家庄与崔家庄之间有一条大沟),然后就在我又一次在家门口独自哭泣的时候来把我领去了十多里外的她婆婆家。可是她婆婆家也是没东西吃呀,也是一大家子人在饿着肚子呢,如今再添上一口人吃饭,我大姐一个刚嫁过来的媳妇也难做人哪,于是就多方打听,打听到柳山乡丁家沟村她婆婆的一个远房亲戚家一直要不上孩子,便把我送了过去。这边离家就很远了,我也不知道回家的路怎么走,所以就乖乖的不跑了,就在这个家安顿了下来。后来,丁家沟你这个姥娘在我10岁那年生了你大舅,已经长大的我就开始帮着带孩子和做家务。几年后又有了你二舅和你姨,也是人丁兴旺一大家子人。在我17岁那年,陈家庄你姥爷来认我,从此我便两个家走动着,直到我19岁出嫁。

娘的中年是受累的。那天的电话里,说到受累这个话题,娘是轻描淡写三言两语就结束了的,她说:人啊,吃点苦、受点累不算什么;伺候老人、养育儿女,也是应当应分的;看看我熬的这一大家子人,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都是值得的。娘虽然说得这么淡然,其实我知道娘是非常不容易的。从19岁那年嫁给我父亲开始,最起码有40多年都是在艰难困苦中渡过的。我爷爷在我父亲年仅3岁的时候就已经为*党**的事业而牺牲,我奶奶在那时候落下了病根,所以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吃药打针,我娘嫁过来之后,一直非常敬重我奶奶,孝顺我奶奶,对我奶奶照顾得无微不至。我父亲在生产大队工作多年,顾不上家里,所以家里的事务都是堆在娘身上的。在我幼时的记忆里,娘总是在小跑着忙来忙去,做吃的做穿的家里的活地里的活,尤其到了周末,上学住校的哥哥们一齐来家拿饭(那时候的学生都是带饭去学校吃的),娘总是白天黑夜不睡觉地准备着。除了身体上的劳累,还有经济上的拮据,这才是最困难的,那年代挣钱门路少啊,又是在农村,供五个子女上学、盖房子、娶媳妇,真的是严重缺钱。后来包产到户了,娘凭着勤劳能干,拼命受累在地里多种植点黄烟大豆等经济作物,再养些兔子和鸡,经济条件才得以慢慢改善。操持着这么一大家人的生活,再把五个子女拉拔成人,这其中的艰辛,岂是一个“累”字了得的?后来孩子们陆续成家后,又开始帮着照看孙辈们。直到60多岁以后,把孙辈们也看大了,这时候儿女们每个小家也都稳定宽裕了,开始一齐抢着孝顺娘了,娘的日子才慢慢好起来,才慢慢不受累了。
娘的晚年是享福的。那天的电话里,谈到自己的老年生活,娘的声音明显欢快起来,话语里全是感恩与满足。她连连说道:我这些年真是享福啊,儿子儿媳们都非常孝顺,孙辈们也是个顶个地对我好,还有其他亲人也都想着我,时不时地来看望我。你说我怎么这么有福啊!说着说着就开始数算起来:你的三个叔叔三个婶婶都对我特别好,这么多年一直非常尊重我,一直为*操我**心出力的;还有丁家沟你的两个善良厚道的舅舅,真的是打心底里对我亲对我好;再说说小辈们,你三个叔叔家我的侄子侄女们,陈家庄娘家我的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们,丁家沟娘家我的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们,你姑姑家我的外甥外甥女们,还有其他亲戚,哎呀,人多得数不过来,他们都经常成帮成对、携家带口地过来看望我,每一年都来好多次呢。我真是有福!有福啊!从娘絮絮叨叨的话语里,我也总结出了,娘的晚年,虽然物质方面确实是比较宽裕的,但她更注重的是精神方面的满足,而精神方面,娘也确实是丰盈富足的。

一路上,我的整个思绪全部沉浸在和娘的最后通话里,沉浸在娘娓娓述说的一生生平里。
回到青岛,慢慢地调整情绪,努力地恢复到正常的工作生活中。日常里,眼前仍然时时晃动着娘的身影:吃饭时,就想起娘熬的小米粥,娘烙的葱油饼;做家务时,就想起娘的干净利索,娘穿的衣服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屋子里从来都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的;工作中着急上火的时候,就想起娘说的话,遇到事了,着急是没有用的,要静下心来,抓紧时间想办法处理;跟人生气时,就想起娘说的,别光知道生气,你再好好想一想,看别人说的有没有道理,你的想法也不一定全对呢……
想娘,还是想,经常想,想着想着就流下眼泪来,想着想着就感到万分愧疚和自责。娘的身体一向康健,老觉得娘还能活好多好多年,老觉得还会有好长好长的时间可以陪伴娘,所以每次回家都是来去匆匆那么三两天,从来没有好好地陪伴过娘、照顾过娘。反倒是远嫁青岛的我,一直以来都被娘担心和挂牵着,每次打电话,总是千叮咛万嘱咐的。而我,好像真的没怎么孝顺过娘,子欲养而亲不待,觉悟得太晚太晚了呀!
娘啊,如果有来生,如果来生还能有幸做您的女儿,女儿一定不会选择远嫁,不会了。
这个冬天是寒冷的。
这个冬天是眼泪包裹着的。
日子在泪水中急速地划过。转眼间,娘的“五七”来到了。昨夜我一夜未眠,泣泪写下上述文字,在给娘烧“五七”的特殊日子里,谨以此文怀念生我养我的已经远去天国的娘。愿娘在那边的世界里富足安康、一切顺好!也请娘放心,我们兄妹五人都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努力工作、好好生活,把每个人的小日子过好的同时,我们也会在大哥的带领下,继续秉承我们大家庭惯有的家风,一如既往的团结和睦、互帮互助、齐心协力把大家庭的各项事务共同发展好。
娘啊,您就安息吧!娘啊,女儿永远怀念您!
张光华 ,老家临朐,在青岛工作。喜欢读书写字,作品散见于报刊杂志自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