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周刊|小说——苜蓿台

悦读周刊|小说——苜蓿台

村子北边有一个十多亩大的土台子,北临深沟,东西两边都是一丈多高的土崖,只有南边有一道弯弯曲曲的小路,犹如一根细细长长的脐带,与村子这个母体相连。这是一个旱台子,水浇不到,种庄稼只能靠天,老天又哪能随人愿,没人愿意把麦种子往荒地里撂。苜蓿有粗壮的宿根,是有名的旱不死,发芽、开花、结籽从不看老天爷的脸色,还能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是家家户户养牛马的上好青饲料。这旱台子便成了苜蓿的天下,也得了个名儿叫苜蓿台。

碎娃和狗子是我的伙伴。我们从光屁股时就在一块儿玩耍,和着尿泥一起长大,谁身上哪个部位有个黡子,黡子有多大,彼此一清二楚。我们又一同被大人送进祠堂改建的小学堂里,大声地背诵“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碎娃记性好,每次背诗他总是第一个背下。狗子笨嘴拙舌,又有些结巴,一首诗背了一个早上,还是“离离”个不停,没有了下句,挨了老师的教鞭,还被留在学校不让回家吃午饭。我和碎娃从家里偷来了馍,碎娃的馍里还夹了他娘腌的蒜薹。吃饱了的狗子仍然背不出一句来。老师检查时,他一紧张,竟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儿,蒜味浓浓的。老师沉着脸,问是谁这么好心。我和碎娃都心里紧张得直打鼓,手里捏了一把汗,生怕狗子供出了我俩。狗子只是低着头,脸红得像鸡冠子,一道鼻涕拉得老长。老师长叹一声:“你啥时候才能吐出个象牙?”象牙到底是个啥?我们谁也不知道,更不明白老师的话是啥意思。不过,我和碎娃还是为狗子竖起大拇指,安慰他:“不要急,你一定能吐出个象牙。”

走出学堂,我们活似脱了缰的野马,尥着蹶子奔跑,大声地唱歌,爬到树上掏鸟窝,下到沟底河里摸鱼、游泳。碎娃胆子大,水性好,一个猛子扎下,蹿出老远才冒出头来,一只手臂还在划水,一只手臂却高高擎起一尾水淋淋的草鱼,大喊着给我扔向岸边。

我的奶奶不让我们下河游泳。她见我仨一块儿回家,定要让我挽起裤腿,用指甲在我腿上挠上两下,看看有没有白印儿。她说:“不敢凫水,河里有水鬼拽腿哩!”我们知道她是在吓唬我们,河里也不可能有拽人腿的水鬼。但是不久,沟对面村子的一个小伙子放羊,撵羊时失足落水,两个村子水性好的人都下河打捞,捞了两天两夜,才捞上了皮球一样的尸首。从那以后,我们谁也不提去河里游泳了。

我们就成了苜蓿台的孩子。村北那条脐带般的小路上,满是我们深深浅浅、歪歪斜斜的脚印。我们在苜蓿台上嬉戏打闹,累了,坐在绵软的苜蓿地上,看天空变幻的白云,看村子屋顶上的袅袅炊烟,看村西那条进村大路上来往的行人和牛马,冲着远方学几声黄牛叫。直到夜幕降临,我们才顶着满天繁星,顺着那条脐带小路回了村,身后撒下了一串串咯咯的笑声。

悦读周刊|小说——苜蓿台

奶奶给了我们一个竹篮子,让我们去苜蓿台撅些嫩苜蓿,要给我仨做菜疙瘩吃。狗子高兴得直结巴:“菜……菜疙瘩,好……好吃。”

我们顺着脐带小路来到苜蓿台。头茬苜蓿已经开了花,老得只能喂牲口了,二茬苜蓿半拃高,绿生生的可爱,嫩得能掐出水来。我家的苜蓿地就在路畔,碎娃却偏要我和狗子去他家地里撅。

碎娃的爷爷养着两头大骡子,个个昂首挺胸,力气大得能踢倒山。别人家的骡子系一根缰绳拴一根桩,他家的骡子个个都要用两根缰绳拴在两根桩上,缰绳须是牛皮绳做的,桩要槐木的。骡子脾气暴,碎娃他爷的脾气更暴,再暴的骡子经他使唤都成了毛驴。他又爱惜牲口,两头骡子不仅喂得膘肥体壮,而且身上刷得没有一星泥点儿、半根草末儿,皮毛都锦缎一般光滑亮堂。他套用骡子拉车、犁地前,一定要给骡子脖子上戴上九个铃铛的串铃子,头额上顶着红缨子。俗话说“昂头的骡子低头的牛”,骡子干活发力时,都头颅上扬,红缨子富有节奏地一颤一颤,串铃子叮叮当当,雄赳赳,气昂昂,威风凛凛。碎娃的爷爷挺着一杆大鞭子,或坐在车辕边,或扶着犁杖,吆喝起牲口来声响如雷,鞭子在空中抽得山响,却不忍心抽骡子一下。骡子力大耐劳,自然吃得就多,碎娃的爷爷就把苜蓿看得金贵,从不让人踏进他家苜蓿地半步,更别提撅嫩苜蓿了。

我和狗子都怕碎娃他爷,但碎娃硬把我俩拉到他家的苜蓿地里。碎娃家的苜蓿地在苜蓿台的最西边,临着土崖,绿油油的,十分旺盛。我们三人双手左右开弓,刷刷地撅了起来。快有半篮子时,伸懒腰的狗子结巴着喊:“爷……爷……来……”狗子的话才说了一半,我们就听见了一声雷吼:“兔崽娃子,敢从骡子口里夺食!”是碎娃他爷割苜蓿来了。他扔下手中的镰刀和扁担,吼着朝我们撵来。我们像三只受惊的兔子,撇下篮子撒腿逃窜。我也不知跑了多远,实在跑不动了,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这才发现,身边只有狗子,碎娃不见了。碎娃哪里去了?

碎娃正站在土崖边上,冲着爷爷大喊:“爷,你再撵一步,我就从这儿跳下去!”爷爷一愣,并没有敢撵,只是弯腰扶正被我们踢翻的篮子,把撒了的苜蓿往里捡拾,还大把大把地撅苜蓿,直到把篮子添满。他直起腰,捧着一篮子的嫩绿,粗声对碎娃说:“还不快来拿!”碎娃并没有动,他默默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爷爷,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慢腾腾地挪了过去。爷爷放下篮子,一个老鹰扑小鸡,双手抓住碎娃,托着胳肢窝高高举起,接着揽在了怀里。我和狗子都大张着嘴巴,眼睛瞪得老大。爷爷并没有揍碎娃,而是把他那满是胡子茬的皱脸贴在碎娃的光脸蛋上,还用他那沟壑纵横的大额头犄了犄碎娃的额头。碎娃在爷爷怀里挣扎着、大笑着。那咯咯的笑声很响,也很清脆,从苜蓿台飘向四面八方。

碎娃的爷爷把一篮子苜蓿还给了我们,还从土崖边的酸枣树上,给我们每人摘了一把野酸枣。这红红绿绿的野酸枣,吃起来涩中带酸,酸中带甜。

奶奶把苜蓿择淘干净,拌上稠稠的面糊,装入蒸屉,搭在锅上。狗子卖力地拉着风箱。灶膛里的火苗伴随着风箱的节奏,一跳一跳的,欢快地舔着乌黑的锅底。奶奶让我和碎娃剥了半碗蒜瓣,捣成黏软的蒜泥。她又舀了两勺红红的辣椒面,倒在蒜泥上,再用熟油一泼,“滋啦”一声,厨房里顿时弥漫了诱人的香味。我仨的喉咙里早伸出了一只小手。

苜蓿菜疙瘩蒸熟了,盛在白瓷碗里,翡翠一般可爱。再浇上红红的蒜泥油辣子,绿肥红瘦,勾人馋涎。奶奶拿了一个粗瓷大老碗,盛了满满的一碗菜疙瘩,说:“这老东西,老了还这么横,娃们不就撅了你点苜蓿么?碎娃,吃完给你爷端去。”她又在那碗里多浇了一勺蒜泥油辣子。

狗子家庭院大,以前是生产队的饲养处。生产队散伙的那年秋天,下了二十多天的连阴雨,狗子家原来的房子倒塌了,邻居们帮狗子一家搬到了这里。狗子的娘是外地人,娘家在北山深处,她说话鼻音很重,就像长年患了感冒。山里头水硬,吃得人关节肿大,走路都一跛一跛的,狗子娘也不例外。她身材矮胖,走路活像一只蹒跚的鸭子。但她很勤快,以前长满荒草堆满断砖烂瓦的饲养处院子,经她收拾,有模有样。她又在院子下边开垦了一方菜地,一年四季蔬菜不断,春有韭菜吐绿,夏有豇豆垂线,秋季辣椒似火,冬天白菜如玉。她为人大方,从不吝啬,有什么时令菜,总要给东家送一把,西家捧一掬。若有村里人来家串门子,她从不让人空手而回,要么摘一个茄子,要么送一把青菜。村里人都说狗子爹虽没烧过啥高香,却得了这么一个好媳妇,接着就骂狗子爹烂了心肝,坏了良心。

狗子爹是个远近有名的逛娃子。听说当年在生产队时,就吃饭端大碗,干活溜地边,从来没有像男人一样拿过十分工。队长安排他一天挖完半亩苞谷,他反问队长,你让我飞呀?狗子娘给她调了一大老碗干面,上面还搁了两个蒸馍,他躁气地问,你让我尝呀?生产队散伙了,各家开始单干,人人都手里握着一把劲,心里谋划着把自家日子过好。狗子爹却像一头松了套的懒驴,不是整天窝在家里不动弹,就是十天半月逛得不回家舍,后来,还不见了踪影。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去了*疆新**,到底在哪里?谁也不清楚。只可怜了狗子娘,那样一个身体,一面在家里拉扯狗子,一面忙地里的农活。多亏种地有碎娃他爷吆着骡子来帮忙,纺线织布又有我的奶奶来搭手,日子坎坎坷坷地也就这么过来了。

狗子是个孝顺的孩子,家里劈柴挑水的活儿从不让娘沾手。他见过娘背地里悄悄地流眼泪,知道娘装着一肚子的苦水。他暗下决心,一定要为娘分挑家里这副担子,让娘少操些心,少受些苦。那次,学校开展“五讲四美”活动,老师要求我们男生理理发,收拾一下仪表。我和碎娃商量好去镇上的理发店。镇子距离村子十多里远,那里的理发师傅一身白大褂,一把呜呜响的电推子,能把老的理成少的,丑的理成俊的。我俩约狗子时,狗子却死活不肯去,说镇子太远了。后来我才明白,狗子不愿向娘伸手要理发的三毛钱。狗子不去,我和碎娃也就不去了。我们是一把子红萝卜不零卖。碎娃的爷爷是剃头的好手,半个村子的老汉都找他剃头刮胡子。那天下午,在碎娃家门前的老槐树下,碎娃的爷爷蘸着树坑里的积水,把黑乎乎的剃头刀磨得锋利,一锅烟的工夫,剃了三个“光葫芦”。

五里外的邻村有个老中药铺子,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来这里抓药。有出就有进,中药铺子一年四季大量收购各种药草。村民从沟里崖边采挖的柴胡、半夏、地骨皮、车前草、白蒿子等五花八门的根根草草都收。除了这些,还收一种毒物——蝎子。哪里有蝎子?苜蓿台上就有。苜蓿台东西两面的土崖一丈多高,滋养了无数的蝎子。只是这毒物生性怪僻,青天白日藏在崖缝里无踪无影,而一到夏天的晚上,全从崖缝里钻出来,静静地趴在土崖表面乘凉。

暑假里,狗子就去抓蝎子。我和碎娃就给他搭帮手。碎娃从家里带来手电筒,我拿了一个玻璃罐头瓶,狗子用细竹竿做了一副长筷子。我们就顺着村北那条脐带小路来到苜蓿台的西崖根。夜晚的苜蓿台黑黢黢的,在我们面前像山一般高大,似乎有了几分神秘。碎娃将手电筒的光柱往崖上一打,我们就看见这毒物一个个挺着青黑色的圆肚子,拖着长长的毒尾巴,携妻带子,悠闲地趴在土崖表面纳凉,被亮光一惊吓,全都匆匆地往崖缝里钻。狗子眼疾手快,瞅准一只最大的,用长筷子一夹,那毒物就会翘起竹节似的长尾巴,用尾端的毒钩蜇筷子,但它已成了我的瓶中之物。半个晚上,我们就把苜蓿台东西两边的崖面齐齐地搜寻了一遍,直到手中的玻璃瓶沉甸甸的。第二天,狗子就去了中药铺。回来时,定要买一盒风湿膏,回家让娘贴在膝盖上。

下雪了,天寒地冻,白雪皑皑的苜蓿台依旧洋溢着欢声笑语。我们三五成群地在苜蓿台上堆雪人,打雪仗,并把雪球滚得又圆又大,直径足有半人高,几个人喊着号子,合力把它从崖边推下,看着雪球落在崖下的麦田里,打滚,开花。我们欢呼着,大笑着。突然,从崖边的一簇荒草丛里蹿出一只野兔,扬着四爪在雪地里撒欢儿,身后留下了一串串深深浅浅的爪印。

我们无忧无虑,整天沉浸在苜蓿台的欢乐中。可是,就在那个冬天,狗子娘带着狗子离开了村子,离开了苜蓿台。

那天,我一进家门,看见桌子上放着一个老南瓜和一把豇豆干。 “狗子和他娘刚来过。”奶奶说,“狗子娘得到山里娘家捎来的口信,狗子的外婆瘫痪在了炕上,外公也腿痛得紧,他们只有靠这唯一的女儿。狗子也被带去了……”奶奶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就飞跑着去狗子家,家门紧锁,又奔向村西大路口,也没有人影。我突然想到了苜蓿台,发疯似的跑上高高的苜蓿台,向着西去的大路眺望着,寻找着。我看见路的那头,狗子娘背着一个包袱,狗子远远地跟在身后,如同沙漠里孤寂的骆驼,一路向西走去。在他们面前,一轮昏黄的落日,无力地伏在地平线上,摇摇欲坠。我把双手括在嘴边,大声地喊着狗子,那声音很快被冬日的寒风吹散,湮没在冰冷的天地间。

狗子走了,我和碎娃成天怏怏地高兴不起来。平日里说话像机关枪的碎娃也不言不语了。于是,我们盼望着过新年,新年到,狗子也许就回来了。可是,新年的鞭炮响了,却没有狗子的踪影。我们又盼着学校开学,狗子总该回来上学吧?可是,开学已经一周了,狗子的座位还是空着。碎娃终于沉不住气了,拿着一把花花绿绿的压岁钱,嚷着要去山里找狗子,被爷爷训斥着挡回了屋里,呜呜地哭了。

春风吹过,土壤醒了,苜蓿台又开始渐渐*绿泛**了。我和碎娃每天都要来苜蓿台转一圈,看着苜蓿一天天发芽,长高,想着狗子曾在哪块地里嬉闹过,跌倒过,在哪个地方平躺着学鲤鱼打挺,又在哪一处堆过一个胖胖的雪人,还在哪一块土崖上抓蝎子时险些被蜇了手……我们多么希望狗子能像苜蓿芽儿一样,春风一吹,便从土里悄无声息地钻出来。我们又看天上的白云,棉花团似的浮在空中,这朵像狗子冲着我们喊,那朵像狗子望着我们笑,再那朵如同狗子在向我们招手……我们多么希望狗子能化作一朵白云,从深山里一直飘到我们头顶,飘到我们身边。微风拂过我们的脸颊,热泪滑到我们的嘴角,咸咸的。

悦读周刊|小说——苜蓿台

村子里要修村西那条路了,要在那条留下了祖祖辈辈无数脚印的土路上铺一层料姜石,雨天不再泥泞,晴天不再坑洼。料姜石由各户按照人头交,每人一架子车。全村男男女女都扛上铁锨公式头,拉上架子车,提着绊笼,挑着箩筐,潮水一般涌向苜蓿台北面的那条大沟。料姜石就在半沟的峭崖上,一层一层,呈带状分布。伸向半沟的是一条临时开凿的羊肠小道,架子车下不去,只能停在沟边。人们把挖出的料姜石,小块的用绊笼提,用箩筐挑,大块的用手端,用肩掮,蚂蚁搬家似的运送到沟顶,再装架子车拉回去。

我和碎娃下午一放学,就去给家里人帮忙。劳动带给身体的疲劳甚至疼痛反而能消弭心头的烦恼和痛苦,并且,晚上一挨着枕头就能入眠,不再回忆那些痛楚的往事。

蚂蚁是能搬移泰山的。半月工夫,那条路就快铺成了。碎娃的爷爷整日套着两头骡子,拉着一个麻石大碌碡,来来回回地轧着路面,把那些生姜块似的石头轧得平平整整、服服帖帖。

架子车还在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料姜石还在源源不断地从沟崖上挖出来,运回来。忽然,沟边的人群沸腾了起来,好似热油锅里滴了一点水。人们撂下手里的工具,一窝蜂地拥向沟底。有人掉到沟里了!谁?是谁?我也向沟底冲去。

沟底已被人围得铁桶一般。我猫着腰,从人群的腿缝里挤进去,竟然看到碎娃躺在河畔的石头滩上,满脸是血。有人正扶着他,用大拇指甲掐他的人中。我吓呆了,心跳得像揣了一只兔子,泪眼朦胧中,看见碎娃被人揽在怀里,抱了起来。他的身躯是那么弱小,就像一只生病的小羊,甚至一片羽毛,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一点儿分量。他的双腿耷拉在那人的臂弯外,垂着,摆着,鞋也掉了一只。

我随着人流爬上沟顶时,碎娃已被人用架子车拉走了。我没有回家,一个人踽踽地来到碎娃家门口,坐在那个冰凉的大碌碡上。我没有流泪,只是呆呆地望着村口,坐到了天黑。我踏着月光,拖着长长的影子,来到苜蓿台,就像以前喊狗子一样,大声地喊着碎娃。我只听到北边大沟里传来的回声。那是碎娃在回应我吗?我再也忍不住了,躺倒在苜蓿地上,放声痛哭。泪水顺着眼角,滑过两鬓,流到了耳边,凉凉的。

夜里的苜蓿台静极了。我平躺着,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仿佛苜蓿台也有了心跳;听到了自己的呼吸,仿佛苜蓿台也有了呼吸。苜蓿台,你是看着我们长大的亲人,你能告诉我,碎娃现在怎么样了?无边的黑暗笼罩着我,吞噬了整个大地。我仰望着浩渺的星空,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孤独的虫儿。天空忽明忽暗的星星是碎娃的眼睛吗?如果是,他能看到我吗?

我朦朦胧胧地看见苜蓿台上,满野的苜蓿好似麦苗拔节一般,疯长着,茂密得犹如大地的头发。淡蓝色的花穗儿铺天盖地,开得正艳,招来了无数的蜂蝶。我和碎娃、狗子化作了三只“草青儿”,在苜蓿丛里自由地跳跃着,追赶着,快乐地歌唱着,大笑着。突然,我一转身,碎娃和狗子都不见了。我焦急地四下里寻找,可周围除了随风晃动的苜蓿,什么也没有。我拼命地呼喊着,可怎么也喊不出声来。我的嗓子似乎哑了,似乎被堵住了,胸口也闷得如同压了块石头。我痛苦地奋力挣扎着,终于“哇——”地喊出了一声。

我依稀看到了奶奶晃动的银发,她慈祥的面容也在我眼前渐渐清晰了。我闻到了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儿,这才看到奶奶手里的药碗和药匙。奶奶长舒了一口气,告诉我,就在碎娃出事的那天晚上,我昏迷在了苜蓿台上,被人背回家后,昏睡了一天一夜。我问奶奶,碎娃怎么样了?奶奶说,碎娃被用架子车拉到镇医院,镇医院不敢收,用拖拉机送到了县医院,县医院也不收,用救护车送去了省城医院。昨天,碎娃的爷爷找来牲口贩子,卖了那两头骡子,也匆匆去了省城。

后来,我才知道,就在我昏迷的那天晚上,奶奶说我的魂儿吓丢在了苜蓿台,为我招魂。她一手握着一颗鸡蛋,一手攥着一把燃着的香火,在苜蓿台上大声呼唤我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地呼唤。她沿着那条脐带小路,呼唤着进了村,回了家,把香火插在灶王爷面前。

我不想知道我的魂儿是否回来,我只想知道碎娃的伤好了没有。

三个月后,碎娃回来了。我丢下书包,急急地跑去他家。他像一个伤兵一样头缠绷带,倚着屋门框坐在门槛上。一束阳光从屋檐间斜射下来,落在他瘦削的脸上,脸色白中显黄,像一张白纸,又像一片枯叶,脆弱易碎。他的一双眸子已无往日的那股子调皮劲儿,而是空洞得吓人。我俯下身轻声唤他,他似乎没有听见,依旧那么枯坐着,如同一个木偶。我顿时鼻子一酸,忙别过脸去,泪水早已簌簌地落了下来。

碎娃已不是以前那个机灵顽皮的碎娃了。我从他家出来时,碎娃的爷爷正狠劲地劈柴,劈的是一个弯曲的木犁辕。

当夏日的阳光渐渐收敛它的锋芒时,我离开了苜蓿台,离开了村子,去十多里外的镇上读初中了。我背着铺盖卷儿,书包里装着干粮馍和红薯,脚上穿着奶奶新做的“千层底”布鞋,顺着村西那条料姜石路,彳亍而去。在这条路上,留有狗子远去的身影,铺有碎娃用半条命换来的料姜石。我的鼻子酸酸的,眼睛潮潮的。

苜蓿青了,黄了;黄了,青了。碎娃的爷爷也殁了,沟边又隆起了馒头一样的一座新坟。碎娃整天疯疯癫癫的,哪里有红白喜事,哪里就有他,身边总围着一圈小孩,嚷着,笑着。

又是一个秋天,村子南边开始修筑一条省级公路,打路基需要大量沙土,施工方要求就近取材。“那就苜蓿台吧。”村长说,“反正农业机械化了,不需要养牲口了。这旱台子又不长庄稼,还留它干啥?”

听说,在开挖苜蓿台的那天,村里人都去看热闹,看几台巨无霸似的挖掘机围着苜蓿台,把长长的铁臂高高举起,把锋利的铁爪伸向土崖。苜蓿台上生长了几十年的苜蓿老根,密密地交错着,用躯体编织了一张铁网,死死地守护着它们的家园。几个挖掘机司机皱着眉,喃喃低语:“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硬的土崖,这么费事的草根!”果真,挖掘机坏了好几次。

听说,那些挖出的苜蓿根,一个个近乎小儿胳膊般粗,破损的皮层流着汁水,殷红如血。有的根被挖断了,白森森的木质裸露着,白骨一般。

尘土飞扬中,苜蓿台消失了。那条连接村子和苜蓿台的脐带小路也被揪断了。而村南多了一条宽阔平坦的沥青大道,东无尽头,西无尽头。村里的男女青壮年都顺着这条道去了城里,有的像候鸟一样在城乡之间成群结队地定时迁徙,有的在城里安了家,扎了根,不再回来。村子成了老人和娃娃们的村子。昔日的牛马叫声听不到了,吵扰耳朵的是公路上车辆永无止息的鸣笛声。

多年以后,我回村子给奶奶上坟,有意转到村北看了看。昔日的苜蓿台所在地,直到如今也没有长出好庄稼,湮没在了一片荒草中。我凝视良久,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在地上掬起一抔黄土,装在瓶子里。那瓶子就一直摆放在我城里的书桌前,与*日我**日相伴,或许,它就是我当年丢失在苜蓿台的魂儿。

本版插图 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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