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里有我不舍的牵挂
——薛家河镇高家沟村
文/李强国
2023年闰2月21日早晨,我接到了远在延安的老同学高福华的电话,他要来合龙山见我。

1978年仲夏,我们走出绥德城郊二中(绥德中学的前身)的大门,一晃四十余年过去了,再也没有见过面。好在彼此珍惜同窗真情,互有牵挂,一直保持着联系,从电话联系发展到手机联系微信联系,这些通讯方式的变化响着岁月流逝时代前进的脚步声。

25年前,我儿子初中毕业,无缘上高中,我托在延安市政府工作的老同学高福华帮助儿子上技校读书。儿子在宝鸡技校呆了一个月后,便辍学回来,把我置于无奈之中,也辜负了老同学的一片好意。

我放下手机后,走出工作室。

陕北的季春是个多风的季节,天空中充满了微尘,远处的风卷起沙尘,越过退耕还林后勃起的数以万计一道道绿色的墙垣,向内地袭来,如粉刷工那样,给天空涂抹了淡淡流动的米黄色。我从前山走到后山,徘徊,等待,渴望,徜徉,觉得时间突然放慢了节奏,迫切的目光凝视着进入停车场的每一辆车和车上走下来的每一个人。

一切都变了,当年淳朴英俊的高福华如今已是两鬓生霜,好像比当年矮了一点,但他步伐矫健,神采奕奕,精神面貌仍似当年,依然保持着青春的活力和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这应该是我仰慕他的原因所在。

在我的工作室里,我用茶水招待老同学和他的妹夫及两个妹妹。家乡人,老同学,说家乡话,自然、亲切、温馨。

高福华给我带了礼品,也带来了去年退休后和宗亲们整理的家谱初稿,希望我能提些建议,使将来出书后不留遗憾,并嘱托我帮忙给村中仅存的残碑搞几张拓片。一位高学历的厅级干部向一位农民讨教以完善所求,其谦虚低调的工作态度和为人应是长期在工作岗位上养成的良好习惯,也包含着其高贵的品德。我建议谱系中应增加一节坟(墓)图,这是当前许多新编家谱中往往缺失的一项内容。

看过家谱后,我更加敬佩高福华的毅力,他是工作狂,不足一年的时间里,就完成了几十万字的高家沟高氏家谱的初稿,实属不易。让我联想到他在岗位上时一定具有恪守职责的敬业精神,他真的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也一直生活在农村,喜欢动动笔,没有高大上的目标和平台,只是写写身边的村人村事,写写真、善、美,来充实暮年生活。出于兴趣,与名利无关,我想写写高家沟的凡人旧事,不是因为高福华出生在高家沟,也不是因为高家沟有我的同学魏菊兰和高菊明,也不是因为那里有我的好朋友高长永,我骨子里热爱乡下人的诚实和勤劳,还有淳朴的民风。

上高中时年轻气盛,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特别在事业上,爱情上,浮想联翩的波浪上闪亮着奇思妙想的亮光。
雾一大早就撕开口子溢满山川
蓄意果腹我
其实我明白雾外的一切
我知道那边山涧的草丛中
有朵粉红色的小花正开得鲜艳
我对她寄有多种的期冀
在她拔节声响起时就守在一旁
像宫殿前高大的石狮
我被大雾果腹
翻过千山万水朝我而来

事实上,粉红色的花朵没有朝我而来。我从那里来,又回到了那里,以山为邻,以水为琴。比起父辈们来我很幸运,不像他们那样一生面朝黄土背朝天,我是半读诗书半耕耘。而我的老同学高福华在延安,高菊明在县城的公薪阶层上班,魏菊兰在定边县城办企业,有自己的厂子。我们四人,远近高低各不同。

我没有在高家沟停留过,是路过几次,对小村的往事略有了解。

高家沟是绥德城东薛家河镇的一个古老自然小村,据村里人说,小村在很早以前叫雷家沟,后来薛家入住村中,薛家人口多了后,将小村改称为雷薛家沟。明朝中叶时期,高家人原先住在就近的石垛(堆)山,为了生话方便,逐渐迁入雷薛家沟。当高家以家盛人和业达财旺时,小村更名为雷薛高家沟。

岁月流逝,时世多变,高家兴旺发达后,雷、薛两个家族在不断式微中,人口也不断外迁。雷、薛两族失势后,雷薛高家沟就简略为高家沟了。一个小村的名称几经变化,也在演变三个家族人在时代浮沉中不同时期所扮演的不同角色,其中不乏许多欢乐和辛酸的故事,只是时间久远,没有留传下来多少情节。

在古老的深沟大山中的高家沟,有许多以姓冠名的地块名:孙家岔、张家塔、薛氏咀,雷家崄、小高家渠、薛家渠,高家湾,麻家梁,高家圪堵、张(家)坬、雷合塌、张家山等,仔细辨析,可能在更古老的时候,高家沟这块土地上,不仅仅住过雷家、薛家,一定有过孙家、张家、麻家生活过的居所,这些姓氏冠名的土地中应该埋葬着许多今人无法知晓的往事。

据我所知,在绥德这片土地上,高姓人生息蕃衍应该是有很漫长的历史了。《宋史》介绍名将高永能“世为绥郡人”。金大定二十年十月二十七日铸造的大定钟上有高化、高安、高广信、高仪、高一郎、高显、高贵、高青、高彦、高述、高信等题名。明初,绥德百户有高钦、高铣,千户高旸。州志记载,天顺年间有岁贡高礼官;嘉靖时岁贡高相、举人高机;隆庆时有岁贡高崇德。

绥德境内所存明代庙宇碣碑,多数有高姓人题名。正德十三年七月所立重修大弘寺碑阴题名施主有高仲宽、高志宗、高文胜、高文秀、高翼、高威、高孜、高文晓、高福友、高福荣、高福虎、高仲翼、高志锐、高克雄、高和仲、高将、高奕、男 高牛、高朴、高玺等,纠首有高仲聪、高库、高奕等。

高家沟高氏家族可以追溯到最早祖先叫高优,是因为祖上墓地里树立着一通《高氏祭田碑记》,其中记载有高优的儿子、孙子、曾孙、元孙、来孙六代男丁的大名,是嘉庆五年所立。这通《高氏祭田碑记》应是高优孙子或是曾孙所立。

古时候,大凡清明之际,族长会率族人到祖墓地祭奠祖先,上供品化纸钱行叩首礼。供品大都是面食果品类,富家人也以牲礼祭奠,杀猪宰羊。参加祭祖活动的人都是族中男丁,礼毕后撤供品分散给族中每一位男丁一份,俗称分坟会。这种旧俗礼制同时体现出旧时代男尊女卑的观念。

祭祖要耗资,为了解决祭祖所需的费用,大多数家族购有公田,一般所购公田在墓场周边,将公田租金用于每年祭祖。这种公田,又简称祭田。为了收族和宗,就在墓地上立有祭田碑,如同公约,兼有墓表的功能。如果没有这块祭田碑的存在,高家后人也很难搞清楚祖先几代人的大名。许多今人,不知道曾祖父大名的大有人在,即使当年树有纪念碑,也在破四旧立四新时期被毁。

高优有二子五孙十二曾孙。长子宝吾,次子祥吾。在劈山填沟大搞农田基本建设时,高家人在大家湾挖出了高惠吾的坟墓,推测高惠吾应该是高优的旁系侄子。

正德十三年,薛家河重修板井沟古佛寺纪念碑题名人王鸾、薛拱的室人都是高氏。蒿泉山万历十八年三月十六日所立的重修碑中,第一纠首是高世福和他的儿子高焕。蒿泉山为十八村头的会事,其中包括高家沟。万历三十一年合龙山《合龙山地粮记》碑中有魏家墕分会,有分会会长高世荣。这些碑中记载如此多的高家人,说明在明代中晚期高家沟或者高家沟周边都散居着高姓人,而且高家人并非穷人,而是享有高名。说不准他们其中某人就是高家沟高姓人的先祖或者宗亲。

和高家沟近邻的兵操寺,有一通弘治六年的纪念碑,虽然碑石剥落严重。但残存的文字中可以看到功德主高深、高际题名;碑阴题名绥德卫舍人高深 男 高风,高溁(yíng) 男 高州,高志 男 高材,高永 男 高能、高碧。兵操寺嘉靖年间的碑记上,能找到高美、高永、高鉴、高太、高时、高足、高志才题名;万历四十五年纪念碑中有功德主高自毕。以上碑记可以说明,明朝中前这一带散居许多高姓人,万历年后高姓人可能因天灾或*祸人**而逐渐外迁。

蒿泉山道光三年重修募化碑中所载,经理会首监生高茂先,男 烱。高茂先是高优曾孙,祥吾孙子,高泰次子,隐约中可以感到高家已经出现了以儒为业的毓秀人才。不过乾隆年间的协办纠首有高喜金,募缘纠首有高秉德。和高优后人对比,虽然他们不是高优的后人,但应该是住在蒿泉山周边的村庄里,也许是高优旁系的后人。

蒿泉山还有一通碑,碑阴题名中有高优的曾孙高奉先、高崇先、高望先。高氏题名人还有高国宾、高克功、高殿临,监生高尔全、高明显高贵显。他们是否是高优的后人,也无法确定。

在高家沟周边的村里,也散居着少数高姓人,是否与高优家族有关系,我没有去调查,也就没有发言权了。

我曾写过《过来过迲赵家坬》一文,在赵家坬有座九天圣母庙,创建于嘉靖年间,是由住在高家峁的高姓人建造。高家峁的高姓人什么时候在那里立足蕃衍生息,就近的高家人也说不清楚。高家在居所的沟岔两壁石崖上横架了一座石拱桥,桥洞上额横书“山明水秀”四个大字。根据《重修高家古桥碑记》所叙,高家桥建于嘉靖年间。一个家族,兴土动石创庙建桥,应该是家业鼎盛之际所为。高家峁人说,这里的高家属于东高家,很可能和高家沟高家同宗共祖,因为高家沟人也是东高家。

赵家坬存有雍正六年到光绪三十年之间的纪念碑六通。无论纠首还是助缘题名人中,查找不出有高家沟人参与高家峁庙事的痕迹。究其原因是,高家沟人在神事上专注于蒿泉山。不过,监生高茂先在道光二十五年折家崄重修关帝庙时是主要助缘人,他可能是折家崄的外甥或者女婿,至少应该为亲戚。

高家沟高姓人有排辈字序,实际高家人有些辈次是没有照本家字序的,而是冲破循规蹈矩的旧俗,随心所欲起了自己喜欢的大名。也有一种可能,是将自己的辈次用字嵌入自己名字的字或者号中。

据高家人回忆,祖先高优的墓地在村中的麦地咀,后人称那里为老坟墕。而比高优更早的坟场还有脑畔梁、下榻上梁、石沟渠掌、石沟则峁。按照古俗,坟场最少葬有三代人,或者五代或者七代,总之是三、五、七、九制。而石沟则峁却葬有两代人,后人不跟葬步宗,必有其因。

高家曾在村中大家湾建有祠堂,列有祖先大名,以序排列,那里既是祭祖场所,也是族长训话之所。其目的是感念祖功宗德,凝聚族心,警示后人图强齐家。可见,高家祖先必有辉煌一时的曾经,而祠堂所建,是家族势力和财富的象征。因此,蒿泉山会事主事高家人会多次出现。

到了康乾年间,高家人行商坐贾,拥有土地1200余垧,自然地宽物阜,殷实富足,人丁兴旺,在十三院中砌造石窑68孔,其中3孔为书院,人口达230多人。由此,家族的复兴不仅因为他们是耕读传家,还与他们的多种经营方式有极大关系,他们是工、农、商、儒业并举。如高占元,从绥德赴*藏西**经商,富甲一方,在村中创建了祥泽寺,以此聚族,净化人心,培养族人应有敬畏思想。拔贡高树桐,在道光年间为候铨知县,可是,那时官府腐败,高树桐任命四川某县知县的任命书直到他死后才传到高家沟。可以说,那时高家的长者,个个都是乡绅,恩泽乡邻,惠及一方。

高家以儒业起步,以商业兴家,所有子弟在族办的学堂学习四书五经。他们进入“学而优则仕,仕而能则富“的怪圈里,在“唯有读书高”的氛围下,不稼不穑,弃了工商,许多人又沾上了吸食*片鸦**的恶习。在四体不勤意志体力不断下降中,加上咸丰九年七月的瘟疫,同治七年回纥陷城乱乡造成的豺狼噬人,伤者遍布村镇,又经光绪初年的大饥荒,人相食,十四年到十七年的三次地震,十七十八两年的饥荒,二十五二十六两年的大饥荒,二十八年的瘟疫。四五十年间,高家人死的死逃的逃,廉价卖光地产,68孔窑洞卖掉50孔,深陷灾难深渊的高家留守小村的仅有23人。

高家后人不忌讳祖上的劣迹,但凡知道的事,都会一一告诉我。比如,出生于道光二十八年的监生高增辉,其父廪生高德绍,无缘功名,学过医,懂堪舆,嗜食*片鸦**,作为以孝为最的高增辉,在光绪三年因家中饿亡失人,卖掉了自己的妻子张氏。是张氏为了家人的生命而出于大义牺牲自己,还是高增辉出心所为,后人是不清楚的。

同治二年出生的高德修,在光绪三年因偷吃别人家田里的豌豆角被吊在村中的戏楼毒打,险些毙命。村人魏国宝给他吃了两个窝窝头得以活命,后来他乞讨到米脂杨家沟,饿昏倒在别人家大门口,被地主收留做了长工。高德修勤劳有志,民国初年返回高家沟,置田买地,新建家宅,既是那时高家的首富,也是振兴高氏家族的带头人。他帮助族人高德茹、高长泰在杨家沟谋生立业,无私接济过啼饥号寒的族人和乡邻。民国十八年闹饥荒,他和高鸣禄、高世光慷慨解囊帮助全族人安全度过灾荒。至今长者谈到他的义举修为,总是赞不绝口。彼时,高德修已是花甲已过的人了。

出生于光绪三十四年的高世有,民国二十三年秘密入*党**,民国二十四年农历八月,井岳秀八十六师部队住在四十里铺,连长李文玉带兵到高家沟,将全村老少集合在后圪堵,用*绑捆**吊打铁锨烙烫等残忍手段摧残高世有,无果后,又将高世有关押到四十里铺拷问。在狱中,高世有顽强抗争,拒不交代。高世有被释放后在县城以卖水为掩护,从事地下工作。民国二十六年,高世有公开*产党共**员的身份,任五区区长兼工会主任,后加入游击队。他满身的烧焦疤痕,证明了他视死如归的气节和大义凛然革命者的风范。

载入绥德《人物志·革命烈士》中的高世兴,是晋冀鲁豫军区二纵队十团四连战士,一九四七年在山西运城战役中牺牲,生命定格在了二十岁。

陕北人喜欢红火,每年过年时村村闹歌转九曲,盼望人畜岁岁平安,五谷年年丰登。上世纪三十年代高家沟也一样闹红火唱秧歌,而村里的好把式要数高世俊,他不仅会讲古朝,唱秧歌,㨄(zhào)伞头,搬水船,转九曲,说快板,还是小剧目的主角。他演过《小姑贤》、《摘南瓜》、《快板四十条纲要》等节目。1952年,高世俊被中央歌舞团民歌合唱队选中,因家庭生活负担重而忍痛放弃,同时被选中进入民歌合唱队的还有他的堂弟高世琮。可以说,高世俊是土生土长的民间艺人,如果他还在世,一定是国家级的民歌非遗传承人,可惜他于一九九六年正月闹罢秧歌后不久便辞世了。

村里的长者还记得高世俊唱过的秋歌,如沿门子时唱给读书人家的秧歌:
家有黄金用斗量,不如教子上学堂。
当官不用拿钱买,单要一篇好文章。
唱给老太太的是:
天泰地泰三阳泰,门前站个老太太。
珍珠玛瑙头上戴,文武百官都来拜。
唱给新娶婆姨的:
进得门来仔细看,新娶的媳妇俊旦旦。
孝敬公婆伺候汉,生产劳动是模范。
在村主任家唱的是:
*产党共**啊真伟大,把兵扎在何家岔。
杨家沟上议大事,毛主席在那里定天下。

新文化运动提倡讲白话文,许多觉醒了的乡村有志青年,在自己的出生地办学校。我写过的郝家桥、张家沟等村在民国时期都有这样的典型人物。1923年出生的高如圣,少时上过私塾,随父母颠沛流离逃难。16岁时父亲病故,便挑起家庭重担,自学《易经》,懂得阴阳生克制化,在乡下他实属学识渊博的人。1945年他自筹资金,在村中庙殿旁的戏楼里创办了业余学校,动员全村子弟入校学习,设国文、算术、珠算、毛笔字四门功课。扩大影响后,入学人数倍增。农闲时成年人也来校读书,办学场所扩展到前圪堵上院。历时八年,由“冬书”转变到正规年级制的学校。他从提高村人的文化素质着手,达到治理愚昧推崇文明的目的。因此,从他办的学校里走出了许多有利于家国的人才,如:高世琮、高怀壁、高世允、高如岭、高秀珍、高玉兰、高海兰、高廷顿、高世凡、魏创业、魏友业、蒋光亮、魏启业、魏盛业、魏平业、魏新年、魏正兰、魏润兰、魏蔼兰、蒋元英、魏崇惠、魏崇玉、魏崇芳、魏魁元、魏魁升、魏兰芳等等。

高如圣所办义学,改变了村人的陈旧观念,树立了村人穷则思变的思想,振兴了淳朴的乡风。走出义学的人,多数人进入了公薪阶层,拔除了穷根,也给后人播下了幸福的种子。

解放后,高如圣仍是教书为业的老师,也当过扫盲专干,公社办公室文书。后来移居于延安市宝塔区南泥湾镇南盘龙村,任村办学校名誉校长。他一生酷爱文化,爱惜人才,宣传国家政策,介绍生活常识,普及科学知识,成了他老有所为的日常工作。他用粉笔字不断在村里宣传栏的黑板上更新着各种知识,并且数十年慷慨解囊救助失学学生,接济困难村民。他生有三子三女,都在国家基层单位工作,他的三儿子高福华,是高家沟村有史以来第一个本科生并以厅级干部的身份退休。高福华像他的天祖拔贡高树桐那样,光耀了高氏家族的门庭。

在高家沟,我采访了魏崇义、高春田、高如仁、魏崇平等村民。他们都上了年纪,高如仁已是85岁的老人了,讲起村人村事来,依然滔滔不绝。

76岁的魏崇义,手挂拐棍,坐在木板凳上,他是文化人,他的妻子叫高玉芳。在魏家编写家谱时,把魏崇义写成了高崇义,于是村里就多出了一个高崇义的话把把。

高春田的妻子姓慕,有人趁我和高春田交流时,对我说,你和木脑子能拉出个之乎者也来吗?我知道木脑子是骂人的话,和麻片子一个意思,指人麻木不明了。高春田笑着说,妻子姓慕,他们耍笑我了。

乡里人有许多俗溜话,扯字号,用来打逗挑骂人,以此来逗乐大家。这种旧俗取乐的自我精神安慰形式,依然活跃在小村。因此,和村民交流时,大家热情很高,吷(jué)骂中欢笑着。

比如说高德仕吃鸽,高德仕在天窖沿畔捕捉山鸽,担心鸽子从土洞里飞出去,脱下裤子用它遮挡着鸽洞,用手在洞中捉鸽子。受惊的鸽子冲出洞口,将高德仕的裤带到了深深的天窖中。高德仕没有吃上鸽子肉,反而丢掉了裤子,没有裤子穿,一直蹲在那里直到天黑才偷偷回到家。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过去的编段子和时人的脱口秀有一样的效果,使人乐起来。不过,旧时人的段子是民间人的乐事,就地取材,随口而出,田地就是舞台。

高家沟里的魏姓和高姓人口数量不相上下。魏姓人最初是由魏家墕的魏发财在高家沟买下许多山田,后而入村落户的,他生有六个儿子。他用几斗米就换取了高家的许多土地,一石粮就可以换来高家的一孔窑洞。而后逐渐有魏家人入住高家沟。

在少吃没喝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位乞食的孩子,被村人高得福收养为子,冠名高荣成。后来才知道,高荣成本是横山人,小名银子。过了几年后,银子的生母查访到乞讨的儿子流落到了高家沟,多次来高家沟看望高荣成。高荣成的弟弟也曾来过高家沟,村里的长者能回忆起高荣成的形象来。这种延续香火的旧俗,辛酸中夹杂着人间温暖,甚至挽救了人的生命。

这些老人们爱唱古老的民歌,也爱唱酸溜溜的酒曲,说些逗笑的段子,在最艰难的过去,他们用这样的方法相互取乐,获取精神上的营养,达到苦中作乐的目的。

这些老人们,最喜欢谈的是高长久,他自编自唱的水平相当高。

当我结束这篇拙文时,又萌生出写篇魏家人文章的念头,身边响起高长久的儿子高如仁老人所唱的歌谣来。
我送哥哥清水河,
清水河里一对鹅。
公鹅歘啦啦飞过河,
撂下母鹅叫哥哥……
2023.5.27

本文作者李强国先生近照
作者简介:李强国,男,陕西省绥德县张家砭镇五里湾村人,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十七日生于乡下,农民,喜好诗文,偶有作品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