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北有些槐树和苹果,桃树。酸枣稞围的栅栏跟山路挨着,牵牛花爬上栅栏开花。 家乡山北边有一个小山包,种满了玉米,一层层直到山顶,田埂边有很多酸枣树,树上的酸枣比别处的大还甜。这个时节酸枣还都是青的,再过些日子,他们就熟了。
想起那次带女儿爬家乡的山,带着她去看我的荣耀之剑——铁塔。等我们爬上山顶,才发现我的荣耀之剑没了,女儿瞪大眼睛,似乎是在质疑我的记忆,我惊讶到底是谁把我的荣耀之剑夺走了,除了四个留下的四个黑洞。如果把家乡的山比作我的童年天堂的话,这座铁塔该是我的天堂之剑了,谁把它取走了呢。 那天,在茂盛的草丛中寻找下山的路,我竟然迷路了,这件事在我幼年来讲是绝不可能发生的,这座山一定是开始责怪我,责怪我不再回来看它,抚摸它。
我只好带着女儿重返山顶,沿着比较平缓的西路回了我的老家。
去年年三十下午,我爬过家乡的山后写下了这样的话:
“山脚下曾经住着一位大爷,他每年种些蓖麻,沿着大墙周围都是他的地。他不在了以后,这座孤零零的院子没人居住,院子里没了鸡叫,和他一起的那条黄狗也不知到哪里去了,生锈的铁链团在栅栏门后。透过锁着的栅栏门,能看到院子里的落叶铺了一地,里面的老槐树上两个鹊窝还在,不过我没看见有鸟飞出来。沿山路走,还有几坎庄稼地在我眼前,显得有些荒芜,地里的秸秆没人收,零散的立在地上。地里的土黄色中夹着锗红,还有零散的石子,石坎围在田边,类似于梯田。近些年一大半田成了墓地,有些家底殷实的用车拉来石头和水泥,把自己家的坟地围成一个圆,种上几棵松树,有的种上龙爪槐。从山脚往上望一下,一直到半山腰你能看到的除了栉比的墓碑,再就是一坨坨的坟包。
邻近村里派人用铁丝把墓地围起来,一到清明就有人绕着山收钱,还曾经和上坟的打过几场架,今年清明,这种事还会有。
沿着山路向上,山上的石头也开始变化:山脚下大多以土色的砾石为主,父亲用它们做压积菜的醋石,半山腰就变成如同锗红色页岩,页岩一层层剥离散,有些片成一块块薄薄的红石片,有些碎的细碎,踩上去卡卡响。到了山顶,那些突出的石头大多灰白色,像是被水侵蚀过,上面有不少波纹,有的上面布着些洞。
半山腰有两块山壁,一块笔直,笔直的山壁下有一块空地,平坦;另一块嶙峋着几块大石头,能从下面攀上去。夏季埋在草丛中的小路现在清晰了,自石壁下分成两叉,一叉直达山顶,一叉盘桓很远到山坳。有人烧了山草,山腰焦黑一大片,和没烧尽的草相间成枯黄和炭黑两种颜色。
虽然天空有些雾霾,西边的白云山还是能看到,再往北,青龙山就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了,东边那座山被凌迟了一半。我的山还是完整的,虽然有狗皮癣一样的墓地粘在他身上。 站在山顶,远远望见果木都落光了叶。山北有些陡峭,不过算不上险恶,攀着野草也能到山下。北坡大多种着核桃,苹果还有梨。 一只隼,也许是鹞停在天空不动,抖着翅膀。忽然,它俯冲下去,我以为它飞走了,可它又钻上来,换了另一处天空依旧悬着。 感觉有些冷,记起来自己只穿了一件卫衣。 回头再看一眼我的山,转身下山,下山时,我发现路不光是路,还是山水往下泄的渠。山腰平缓的位置山草扑倒成一片,去年雨水大的时候,水大概从这里喧嚣着跑下山,留下了这片踩过的痕迹。到了山脚有庄稼地的地方,我试着往土坎上跳,土地还些硬,不过还不至于崴到我的脚——我的山不会伤了我。 天还没有暗,天边零星闪起几树烟花。 今天除夕。
家乡的山除了下雨的时候有红色的山水奔流下来,别的季节不会有水。山水顺山坡急急地奔下来,雨停了,红色的水流逐渐变清,红色的粘土黏在街道上,像一大块红白条纹丝巾摊在地上。
雨后的山顶弥漫着云雾,那是他的帽子,地上的红色泥迹就像他脖子上的丝巾 如果这座山真的有山神,他的样子大概不是很高大,脸上可能还带着些淡淡的微笑,性格也许像我,略微忧伤,还带着轻轻的快乐,偶尔神经的恶作剧,可是从想不伤害每一个对自己好的人;但不像我这样懦弱和寡欢。家乡的山从容并且淡定,虽不秀丽但温柔,不美丽却耐看,也许有人看过我家乡的山以后,会不同意我的观点。我不在乎这些,一千个观众眼里中一千个哈姆雷特。我的心中的山就给我这样的感觉何必去管别人呢。
前天回家,在老家街道大杨树下,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树荫遮着她苍白的脸,她是我的托儿所阿姨。直直地望着,她也看到了我,嘴角咧了一下,还能叫出我的名字。
她背后是那条延向山的路
山路弯弯,家乡的山依旧青翠着,山顶上被登山的人新架起来的木头架直指天空。 燕山脚下有我的家,我还想再试着问问,这是我的山,还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