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马尔切罗一只手拿着帽子,另一只手从鼻梁上摘下眼镜,把它放到上衣口袋里,他走进图书馆门厅,向门卫工作人员询问哪里可以阅览报刊。之后他慢慢地沿着宽阔的楼梯上楼,楼梯尽头,楼道上那扇巨大的窗户反射着五月阳光的耀眼光芒。他感觉很轻松,几乎可以说是悠然自得,感觉自己的身体状态很完美,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他身上那件灰色、线条简单的新衣服为他的这种轻松感觉又增添了一种严肃和整洁,这符合他的品位,同样让他感到愉悦。到了二楼,他先是填写了准入卡片,然后朝阅览室走去,门口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老的门卫和一个女孩子。他排队等待,轮到自己之后递交上卡片,同时说自己想看一下1920年本市主要报纸的合订本。他靠在柜台耐心地等待着,眼睛朝前看着阅览室的方向。里面有几排桌椅,一直排列到阅览室尽头,每一张桌子上都有一盏带着绿色灯罩的台灯。马尔切罗仔细观察着这些桌子,它们被为数不多的人占据着,大多数是学生,他暗自选好了地方,就是阅览室尽头靠右边的最后一张桌子。那个女孩子再一次出现,怀里抱着马尔切罗要求的厚厚的报纸合订本。马尔切罗接过合订本,朝那张桌子走去。
他把报纸放在桌面上,坐下来,还很细心地把膝盖上面的裤子提了提,接着翻开那些报纸,耐心地开始阅读。报纸上面的标题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变成了几乎发绿的黑色。纸张也泛黄了;图片褪了色,模糊不清,丝毫不能引起注意力。他注意到,标题越大越冗长,越能够给人一种无聊和荒谬的感觉:它们报道的事件,在它们发生的当晚就已经失去了重要性和意义,现如今,这些轰动一时又无法被理解的事件,不仅在回忆起来的时候会让人感到厌恶,连想象一下都会觉得讨厌。他注意到,最荒唐的标题,就是那些针对所报道事件或多或少带有倾向性评论的标题。这些标题让人沉思,里面有很多的暗示和提醒,但对于一个疯子的疯狂叫喊却无动于衷,这种叫喊震耳欲聋却无法触及灵魂。马尔切罗看着这些标题,他将此时的感受和一会儿看到和自己相关的那个标题之后能够想象到的感受进行对比,他问自己,是不是他寻找的那条新闻也同样会在他的心中产生荒谬和空虚的感觉。这是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情了,之前的嘈杂已然消失,以往的怒火早已平息,就连这报纸本身,这些已经泛黄的纸面迟早也会变成碎片和灰尘,但是翻阅着这些报纸,他却感受到了庸俗和不屑。往事充满*力暴**、错误、欺骗、轻浮以及谎言,他一边翻阅着报纸上的一条条新闻,一边想:这些就是在过去的每一天中人们认为值得出版的事情,他们想让后代子孙们记住的事情。平凡和深刻的生活在这些报纸中根本不留痕迹。但就连他自己不也是如此吗?心里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所寻找的不也仅仅是一桩凶案的证明吗?
尽管他清楚地记得那件事情发生的日期,可以一下子就找到那个关于他的新闻,但是他却不着急。这是1920年10月22日的,这是23日,24日的。他继续翻阅着,每翻过一张报纸,距离他认为是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件事就更近一步。但是报纸却没有为这件事情做铺垫和预告,没有准备和它相关的信息。在此之前的所有新闻消息都没有以任何方式和这件事情有关联,唯一一条与本次事件相关的内容会突然出现,没有任何前兆,就好像一条鱼咬住了鱼饵之后被一下子从海底拉出水面。他努力想开个玩笑,心想,他们不应该用那种政治事件才用的大标题,而应该写:马尔切罗第一次遇到了利诺,马尔切罗向他索要手枪,马尔切罗接受邀请上了车。但是突然间,这个玩笑就在他脑中消失了,一种突然而至的困惑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到了那个日期了。他快速地翻过报纸,在社会新闻版块里,正如他所期待的那样,他找到了那条消息,专栏标题:意外死亡。
读这篇新闻之前他看了看四周,好像害怕被别人看到一样。接着他低下头,盯着报纸。新闻写道:昨日,司机帕斯夸莱·赛米纳拉(居住地在卡米鲁齐亚大街33号)在擦拭一把手枪的时候,手枪意外走火。赛米纳拉被紧急送往圣心医院接受急救,医护人员发现伤口在他胸部靠近心脏的地方,认为很难抢救。当晚,尽管经过多方抢救,赛米纳拉还是失去了生命。
马尔切罗又把新闻读了一遍,心想这新闻已经不可能再简明扼要和程式化了。但就算用了最普通的固定的新闻话术,还是能从中看到两个重要的信息。第一,利诺真的死了,对此他虽然深信不疑却始终没有勇气去验证;第二,这个死亡被明确地归类于偶然的不幸。这样他就完全免于承担任何后果了:利诺死了,而这一死亡永远不会归罪于他。
他终于下定决心来图书馆里寻找多年前发生的这件事,并不是想要确认利诺的死亡。他的不安在这么多年中始终没有完全平复,但他从没考虑过事情的具体后果。他那天之所以走进图书馆,是要看看确认了利诺的死亡之后他的心中会有什么感受。他心想,从这种感受中他可以判断自己还是不是以前的那个男孩,是那个被自己命中注定的反常状态所困扰的男孩,还是变成了自己一直渴望成为的,也是一直坚信会成为的完全正常的男人。
他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轻松,或者说还有一种惊讶,他惊讶于十七年前那张泛黄的报纸上的新闻在他心中没有引发任何大的震动。他心想,这就好比是那些由于伤口很深而缠上绷带的人,他们戴了很久的绷带,终于决定把它摘掉,却惊奇地发现,在本以为至少会看到一道伤疤的地方,看到的却是光滑、完整的皮肤,上面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在报纸上寻找信息,就好像是摘掉这个绷带,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对此事无动于衷,那就意味着自己已经完全康复了。这种康复到底是如何发生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毫无疑问,原因肯定不仅仅是时间。这在很大程度上也要归功于他自己,归功于他这些年的主动意识,想要从这种异于常人的状态中摆脱出来,成为与其他人一样的人的意识。
带着某种顾虑,他把眼睛从报纸上移开,看着远处,他还是想好好地想象一下利诺的死,他从一开始就一直出于本能地回避着。报纸上的新闻写得中规中矩,这也可能是出于冷漠和麻木。但是真正回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一切又是那么鲜活和清晰,也正因如此才会再一次唤醒昔日心中的恐惧——如果这种恐惧依然存在的话。于是,他就顺从地跟随着记忆的脚步,就好像跟着一个小心翼翼又铁面无私的向导一样,倒溯时光,重新回到了他的孩童时代:第一次和利诺在那条林荫路上相遇;他对于手枪的渴望;利诺的许诺;到别墅的拜访;第二次和利诺见面;他拿出手枪对准利诺;男人歇斯底里地大喊,张开双臂,跪在床前:“开枪吧,马尔切罗……杀了我……对,像杀死一条狗一样杀死我。”而他就好像遵从命令一样开了枪;男人倒在床边,身子挺起来又重新侧身倒下,一动不动。他马上意识到,在重新审视所有这些细节的时候,他看报纸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无动于衷也不断得到证实,这种感觉也不断放大。实际上,他不仅感受不到任何的内疚,甚至就连对于利诺的同情、怨恨、憎恶也没有在他意识的平静水面上掀起一丝波澜,之前很长一段时间,这些情感还都是和这段记忆紧密相连的。总之,他没有任何感觉,他的内心在面对人生中这一遥远事件的时候,就好像是一个阳痿的家伙躺在一个裸体的美艳女人身边一样,甚至比这更加无动于衷。对于这种冷漠他非常开心,这无疑是一个讯号,标志着曾经的男孩和现在的青年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的联系了,即使是那种隐藏的、间接的、一丝丝的关联都没有了。他现在已经真正成为另一个人了,他一边合上报纸的合订本一边想,然后站起身来,尽管他还能够机械地回忆起那个遥远的十月发生的事情,但是他的整个身体,包括每一个最隐秘的细胞,都已经彻底忘记这件事情了。
他缓缓地走到柜台,把报纸还给那个图书馆女工作人员。然后依旧带着自己最为中意的那种有分寸、有气魄的举止和态度离开阅览室,走下宽敞的楼梯,来到门厅。当来到街上面对着强烈阳光的时候,他不禁想道,那条新闻,还有对于利诺死亡的回忆,确实没有在他的心里引起任何波澜;但是,他现在的心情却没有之前那样轻松了。他还记得翻看旧报纸时的感觉:就像从伤口处把绷带摘下来,然后惊喜地发现伤口已经完美愈合。他暗自想,也许在看似完好无损的皮肤下面,依然隐藏着旧日伤口感染所留下的脓肿。这种疑惑在他复杂的情感中得到证实,其中一种感觉是,利诺的死带给他的片刻轻松转瞬即逝;另外还有一种愁思,像一层薄纱轻轻地、悲伤地挡在他的视线与眼前的现实之间。仿佛关于利诺的记忆虽然已经被时间的强酸所腐蚀,但仍然像阴影一样笼罩着他的思绪和情感,阴影从何而来,他无从知晓。
他一边沿着人群攒动、洒满阳光的大街缓步行走,一边把现在的他和十七年前的自己做着比较。他记得,十三岁的时候,他是一个腼腆的小男孩,有点阴柔,很敏感,没有条理,喜欢幻想,容易冲动,充满热情。而现在,他三十岁了,变成了一个男人,没有一点点腼腆,甚至是非常自信,行为举止、兴趣爱好都是典型的男性特征,沉着冷静,甚至是过度的条理清晰,几乎没什么想象力,自控,冷静。此外,他还隐约记得,当时他身上似乎混杂着丰富的情感,它们忧郁而复杂。而现在,尽管已经没有了活力的光芒,可他身上的一切都是清晰的,之前的那些复杂情感现在变成了寥寥的话语和想法,以及固执的理念。最后,他原本是那样的开朗外向,对人推心置腹,有时甚至是极富热情。但现在,他变得闭塞内向,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毫无朝气,即使不算是忧郁,至少也是沉默寡言。不过,在这十七年里发生的最彻底的改变是:他那些不寻常,也许甚至是反常的本能在爆发时所出现的精力过于旺盛的现象,现在已经没有了。如今取代这种现象的,似乎是某种颓丧的、乏味的正常状态。他还想道,那个时候只不过是出于偶然,他才没有屈服于利诺的邪念,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他之所以对那个司机有着如女人般的俏皮淘气和专横跋扈的态度,不只是出于小孩子的图谋私利的念头,还有一种感官上的模糊而不自觉的倾向。但是,现在,他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和别的男人没有差别。他在一家商店的镜子前面停了下来,长久地看着自己,他是在以一种完全客观、没有丝毫自恋的心态观察着自己:是的,他确实是一个和许多其他男人一样的男人,穿着灰色的衣服,打着朴实无华的领带,身材高挑又十分匀称,棕色的圆脸,梳理整齐的头发,黑框眼镜。他记得,在大学读书的时候,突然有一天他猛然发现,学校里至少有一千个与他同龄的青年,穿着、谈吐、思想、举止都和他一样,这甚至让他感到了某种喜悦。如今,这个数字很可能要增加到一百万了。他心满意足地想道——这是一种让人厌恶、尖酸刻薄的满意——他已经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了,这一点毫无疑问,尽管他也无法说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的烟已经抽光了,于是走进一家在科罗纳广场拱廊里的*草烟**店。来到柜台前,向老板要了他最喜欢的香烟;就在此时,另外三个人也走了进来,并且询问的是同样的香烟,四个人伸出拿着钱的四只手,老板飞快地把四包一模一样的香烟快速地铺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四只手用一模一样的动作把香烟取回。马尔切罗拿起烟,用手捏了捏,看看是不是够松软,然后撕开烟盒的外包装,他注意到另外三个人的动作和他是一样的。他还看到那三个人中的两个像他一样,把香烟放进了上衣内的口袋里。最后,三个人中的一个,一走出香烟店就停下来用一个银色的打火机点着了一根香烟,这个动作也和他一模一样。这些观察在马尔切罗心中引起了一种几乎是*欲情**般的满足。是的,他确实已经和其他人一样了,和所有的人都一样了。和他们一样,买相同牌子的香烟,有相同的行为举止,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路过,他和别人一样转头偷瞄,看到她轻薄衣裙下面的丰满的臀部,也和他们一样激动不已。尽管他对女人的反应和别人一样,但他的行为更多的是出于模仿,而非自身原有特质的表现。
一个矮矮的、长相有些畸形的卖报人朝他走来,一条胳膊抱着一大捆报纸,另一只手则挥舞着其中一份大声吆喝着,由于过于用力,他的脸涨得通红,马尔切罗听不清他在吆喝什么,只能隐约地分辨出两个单词:“胜利”和“西班牙”。马尔切罗买了一份报纸,仔细地阅读着头版的大标题:在西班牙战争中,弗朗哥派又一次取得了胜利。意识到自己在阅读这条新闻的时候,他内心无疑是心满意足的。他觉得,这种心情更加印证了自己完全的、绝对的正常状态。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场战争,从报纸上最开始出现的不知所谓的标题:“西班牙发生了什么?”到后来,战争渐渐扩大,范围越来越广,不仅仅是武装上面的争夺,同时还有思想意识方面的较量。而他渐渐地意识到自己是带着一种特殊的情感参加到这场战争当中来的,和政治、道义上面的考量完全没有关系(尽管这方面的考虑也时常会在脑海中出现),这种感情让他更像是一个狂热的球迷,支持自己的球队而反对另外一个。他很喜欢这个过程,至于为什么会喜欢,他也说不清原因,也许是因为他很容易从这个过程中发现最符合人性的逻辑,而知道自己能够发现这个逻辑则能够给他一种安全感,觉得自己一直是正确的。总之是出于同情,他们给“同情”这个词赋予了一种完全不经考虑、没有逻辑、没有理性的含义。因此只能打个比方,说这种同情是来自空气。但是在空气中,有花粉,有家中厨房冒出的炊烟,有灰尘,有灯光,却没有思想。所以这种同情是来自更深层的地方,它再一次表明他的正常状态既不是表面上的,也不是出于自己的理性和意愿随随便便表现出来的,而是一种本能,这种本能几乎和生理的本能紧密相连,总之就是与一种信仰相连,一种他和成千上万的人共同拥有的信仰。他和他所处的社会、他所生活地方的人群融为一体,他不是一个孤独的人,不是反常的人,更不是疯子,他是那些人当中的一员,是他们的兄弟,是一位公民,是一个同志。杀死利诺之后他曾感到非常害怕,担心这个事件会把他和其他的人分隔开来,但是现在,心中的这些想法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安慰。
另外,他继续想道,弗朗哥或者是其他什么人,这都不重要,只要存在某种联系、某个桥梁、某种共性,就足够了。但是之所以是弗朗哥而不是别人,除了体现某种共性和团结之外,也表明他对于西班牙战争的情感投入是一件真实和正确的事。真理只能是对于所有人来说再明显不过的东西,是那种大家都相信且认为是无可辩驳的事情,否则还叫什么真理呢。就这样,一根链条就变得牢不可破了,链条上所有的圆环都被他的同情心焊接在了一起,这种同情心先于任何思考,先于任何意识,是和成千上万的人以共同的方式一起拥有的同情心;先拥有这种意识,再确信自己处在真理之中;确信自己处在真理之中以后,再付诸具体的行动。他想,对于真理的掌握不仅仅是允许他能够做出行动,更是迫使他必须做出行动。这就好像是要为自己和其他人提供的一种证明,证明自己的正常,如果这种正常没有一直被强化、被重申、被表明,那就不是真正的正常。
他到达目的地了。总部大楼的大门就敞开在街道的另一边,中间隔着两排行进中的汽车和公交车。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跟在一辆大的黑色轿车后面,这辆车正是朝着大门开去的。他跟着车子走进去,和门卫说了他要见的官员的名字,然后坐在等候室里,他几乎是很高兴能和别人一样一起等待。他不着急,对于总部的这些秩序和规矩,他没有任何的不耐烦和不耐心,甚至可以说是喜欢,这些秩序和规矩就像是那些更宽泛的规矩和秩序的缩影,而他心甘情愿地想要去适应那些更宽泛的规矩和秩序。他感到非常冷静、冷漠,甚至——这对于他来说也不算新鲜了——有些忧郁。他认为这种神秘的忧郁已经是自己性格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他总是有这种独特的忧伤,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不愉悦,就好像是湖水的周围环绕着高山,高山遮住了阳光,倒映在湖中的群山让湖面变得黑暗和阴郁。显而易见的是,如果把群山移走,阳光一定会照耀湖面,湖面又会变得开心起来。但是群山永远在那里,湖水也就总是那样不开心。他的不开心就像是这湖水。但是周围的群山又是什么呢?他说不清楚。
等候室是和大楼的门卫室连在一起的,里面坐满了各式古怪的人,这些人正好和他们要在总部前厅约见的官员相反,那些官员可是以穿着高贵、经常在上流社会出没而闻名。有三个体形肥胖的家伙,长得很古怪,没准儿是侦探或者便衣警察,他们抽着烟,小声说着话。他们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黑头发,脸上又红又白,妆容和穿着都是花里胡哨的,所有的迹象都表明这是一个最低等级的*女妓**。还有一个老头儿,黑色的衣着显得很贫寒但也算是整洁,他有着白色的胡须,可能是个教授吧。此外还有一个瘦小的女人,灰色的头发,神色慌张而且焦虑,没准儿是个家庭主妇。再就是他了。
他偷偷地观察着这些人,心中是强烈的厌恶。他总是会碰到这样的事:他觉得自己是正常的,就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此时他就会想象出一群人,一支朝气蓬勃的*队军**,里面所有的人都有着一样的情感、一样的思想、一样的目标,能够成为其中的一员让他感到非常欣慰。然而,一旦从这支队伍里分割出来,每个个体会表现出不同的差异性,在这些差异性的面前,他对于正常状态的幻想就会被击得粉碎,他不会觉得自己是这些个体中的一员,对他们也感到厌恶和疏远。他和那三个罪恶、庸俗的家伙,和那个*女妓**,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和那个疲惫、穷酸的家庭主妇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呢?一点也没有,相同的就只有他对他们的厌恶和怜悯心。“克莱里齐。”门卫大喊道。他吓了一跳,紧接着就站了起来。“右手边第一个楼梯。”他没有转身,径直朝前走去。
他登上宽阔的楼梯,楼梯中间蜿蜒地铺着红色地毯,登上第二段楼梯之后,他来到一个宽阔的楼梯平台,上面有三扇大门,每扇门上有两个门环。他走到中间那扇门,打开门,进入一个稍有些昏暗的大厅。大厅里有一张厚重的大长桌,桌子中间摆着一个地球仪。他在这个大厅里转了转,这个地方很可能已经废弃不用了,那些紧闭着的窗板,以及墙边沙发上罩着的布罩似乎证明了这一点。接着他打开了诸多门中的一扇,走进一条黑暗、狭长的走道,走道两旁排列着玻璃橱窗。在走道尽头,他隐约看见一扇半掩着的门,里面透出一点光。马尔切罗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门稍稍往里推开了一点。他并不是对房间里的事情好奇,而是期待能够找到个门卫来指点他,让他找到正在寻找的房间。他从门缝往里面看,然后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真的弄错地方了。他看到的是一个狭长的房间,房间里有一扇挂着黄色窗帘的窗户,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温和地照亮整个房间。窗前有一张桌子,桌旁坐着一个青年男子,背对着窗户,侧对着马尔切罗,脸盘宽大,身材魁梧。马尔切罗还看到一个女子站在桌子另一边,背朝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薄衫,上面有黑色的绣花,头上戴着一顶有饰带和面纱的宽边黑帽。这个女人个子很高,腰很细,但肩膀和胯骨很宽,双腿修长,脚踝很瘦。她弯腰对男人小声说着什么,而那个男人则是坐着听,一动不动,只能看到侧身,他没有看那个女人,而是盯着自己的手,这只手正在桌面上摆弄着一支铅笔。接着女人走到座椅旁边,面对着那个男人,背对着桌子,脸朝着窗户,摆出一副更加亲密的样子。但是帽子上的黑纱让马尔切罗无法看清她的脸。她迟疑了一下,随即把身子斜靠下来,做出一个笨拙的动作,抬起一条腿,就像是在喷泉旁想要弯腰用嘴接住喷流的水一样,她用自己的嘴唇探索着男人的嘴唇,而后者则是任由她亲吻着,没有移动,也没有表示出任何自己是否喜欢这种亲吻的迹象。她身子后仰,宽大的帽檐挡住了她和男人的脸,然后身体晃了一下,要不是男人用胳膊搂住她的腰,她就要失去平衡摔倒了。现在她站起来,用身子挡住坐着的男人,也许此刻正抚摩着男人的头。男人的胳膊一直搂着她的腰,然后好像放松了一样,这只又厚又粗糙的手就像被自己的重量拉下去似的,一直滑落到女人的臀部,停在那里,整个手掌张开,五根指头就好像一只螃蟹,或是一只蜘蛛,趴在一个光滑的圆面上,而且需要用力才能不从上面滑下来。马尔切罗重新掩好房门。
他穿过那条走道,退回摆放着地球仪的大厅。他所见到的事情证实了那位部长放荡的名声,因为他一下就认出,在房中隐约看到的那个男人正是部长本人。奇怪的是,尽管他有着道德至上的倾向,这次的事情却没有破坏他信念的根基。马尔切罗对这位热衷社交、贪图女色的部长没有任何的好感,甚至有些讨厌他。将荒淫的私生活引入自己的工作当中,这在他看来无论如何是极为不妥的。可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政治信仰。这就像,如果一些有名望的人告诉他,有些重要人物会偷东西,或者碌碌无为,又或者是利用自己的政治影响来达到某些私人目的,他的感受也是如此。他会用一种晦暗的情绪,冷漠地记住这些新闻,就好像这些事情与己无关,既然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就没有改变这种选择的想法。他同时感觉这类事情无法让他感到惊讶,因为从某种意义来说,他早就预料到了,就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从他很早熟地意识到了一个人的那些最不可爱的特点时开始。但令他感受颇深的是,在他对政体的忠诚和他行为举止所严格遵循的道德主义之间,不可能有任何的联系:这种忠诚是来源于比任何道德标准都更深层次的原因,不可能由于政府部门办公室里的一只在女人屁股上摸来摸去的手而消失,也不可能因为偷盗或者其他任何罪行或错误而消失。那这种忠诚的根源到底是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在这些根源和他的思维之间有一层隔板,一层不透明的、死气沉沉的隔板,由他那种无法改变的忧郁构成。
他冷漠、平静,同时又有些不耐烦地走到大厅的另一扇门边,在这里他看到了另外一条走道,他退回来,试着打开第三扇门,这次终于来到了他一直寻找的前厅。厅里沿着墙壁摆着沙发,人们坐在沙发上等候,戴着饰带的门卫们站在门口。他小声和其中一个门卫说了自己想要拜访的官员的名字,然后坐到一张沙发上。为了打发时间,他又重新展开了之前的那张报纸。关于西班牙胜利的消息占据了几乎所有的版面,这让他感觉很厌恶,就好像是一种过分的低级趣味。他又读了一遍那条用黑体字印出来的胜利短讯,接着又开始读一篇用斜体字印刷的长篇通讯稿,但是他马上就停下来了,因为这个特派记者矫揉造作的文风、虚假的战斗口吻,让他非常气愤。他停了一会儿,思索着如果是他的话,他会怎么写这篇报道;然后他惊喜地想道,如果真的由他来负责的话,不仅仅是这篇关于西班牙的文章,政权中的各个方面,从最微不足道的到那些最显眼的,都会完全变样。他想,实际上这个政权中几乎所有的东西都令他深恶痛绝。但就算是这样,这依旧是他要走的路,他依然会满怀忠诚。他又一次摊开报纸,快速翻看其他文章,故意避开那些爱国主义和专为宣传而写的文章。最后,他的眼睛从报纸上抬起,环顾着四周。
此时大厅里就只剩下一位年老的先生了,他的头很圆,头发花白,一张健康的面容,上面混合着无耻、贪婪和狡诈的表情。他穿着浅色的、青年式的运动上衣,后背处有开衩,脚上是一双胶底大鞋,一条鲜亮的领带挂在胸口,他摆出一副这个政府大楼就像他自己家一样的架势,在大厅里随意地走来走去,同时假装带着不耐烦的口吻询问那些毕恭毕敬站在门口的门卫。这时,一扇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中年男人,秃头,身材很瘦——除了肚皮凸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脸色发黄,一双眼睛深陷在两个宽大的黑色眼窝的最里面,尖尖的脸上是机智、多疑、风趣的表情。那个老头儿马上朝他走去,并且发出玩笑似的抗议声,中年男人则对他做出了一个隆重而恭敬的问候,接着,这个老头儿做出了一个很亲密的动作,他没有抓住那个黄脸男人的胳膊,而是直接搂住了他的腰,就像搂着一个女人一样,并排在大厅里走着,同时用非常低的声音和他说话,语气很急切。马尔切罗用冷漠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场景。突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对那个老头儿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憎恶,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如此。马尔切罗很清楚地知道,在任何时候,出于各种不同的原因,他都会毫无征兆地在他惯有的冷漠情绪中流露出过度的憎恶,就好像从平静的海平面上突然出现的一只怪兽。但每一次他都会感到惊讶,就好像这是自己性格中的一个未知的层面,而这个层面会否定掉其他已知和确定的层面。比如对于这个老头儿,马尔切罗觉得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掉他,或者让别人杀掉他。他甚至觉得自己很渴望能够亲手杀死他。为什么呢?他想,或许是因为他那红润的脸上清晰表现出来的多疑吧,这是他最讨厌的缺点;又或许是因为那件后背开衩的上衣,而且老头儿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所以上衣的一片衣襟被掀了起来,露出了裤子的后面部分,这部分松松垮垮,过于肥大,给人一种讨厌的感觉,就好像是裁缝店橱窗里的人体模型。总之,他憎恶那个老头儿,这种憎恶的感觉非常强烈,忍无可忍,他只能低下眼睛重新去读报纸。很久之后,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老头儿和他的同伴已经不见了,大厅里除了他空无一人。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门卫走过来,小声对他说他可以进去了,于是马尔切罗站了起来,跟在门卫身后。门卫打开了一扇门,让他进去。马尔切罗来到一个宽敞的房间里,房间的天花板和墙壁上都绘有壁画,房间最里面有一张桌子,上面散放着很多纸张。桌子后面坐着那个刚刚在大厅里见到的黄脸男人;旁边坐着另一个男人,马尔切罗很熟悉这个人,这是他在秘密行动处的直属上司。马尔切罗刚一进来,那个黄脸男人——他是部长的秘书之一——就站了起来;另一个人却依旧坐着,对马尔切罗点头打招呼。坐着的这个人是一个瘦瘦的老头儿,一副军人模样,面色通红,表情僵硬,两撇浓黑的八字胡,又粗又硬,就好像是面具上的假胡须一样,他觉得这个老头儿和那个秘书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如他所知,这是一个忠诚、刻板、诚实的男人,习惯于服务而不讨价还价,将自己的责任置于一切之上,甚至是自己的良知之上。而这个秘书呢,据他所记得的,则是一个属于更近的时代的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有野心又多疑,爱交际,喜欢耍弄阴谋诡计,甚至可以做出残忍的事情,毫不顾忌任何职业责任和自己的道德良知。马尔切罗的好感自然是全部针对这个老人的,这也是因为从他那张红色、干燥的脸上面能够看出压抑在内心的阴郁,而马尔切罗自己心中也有同样的情绪。可能,鲍蒂诺上校和他是一样的,也感受到了在这种绝对的、几乎没有任何理性的忠诚和日常生活现实中的那些悲惨的事情之间存在着矛盾。但是,他看着这个老人,心想,这也许只是他自己的幻想。就像现在这样,对于他的这位上司,他总是怀有一种深深的好感,几乎希望别人也能和他有一样的感觉。
上校没有看马尔切罗,也没看秘书,只是干巴巴地说道:“这位是克莱里齐先生,我之前和您谈起过。”秘书马上做出了一个隆重到几乎有些滑稽的举动,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探出身子,伸出一只手邀请马尔切罗坐下来。马尔切罗坐下了,秘书也坐下来,掏出一盒香烟,先是递给上校,上校拒绝了;然后又递给马尔切罗,马尔切罗则是接受了。秘书把自己的香烟也点燃之后,说:“克莱里齐先生,很高兴认识您……上校在我这里可是一个劲儿地夸赞您啊……看来,您就像大家说的,是‘王牌’啊。”他微笑着着重强调了一下“就像大家说的”这句话,然后接着说:“我们和部长一起研究了您的计划,一致认为这是一个绝好的计划……您认识夸德里吗?”
“认识,”马尔切罗说,“他是我的大学老师。”
“您肯定夸德里不知道您的政府官员身份吗?”
“我相信是这样的。”
“假意进行政治对话,以此来得到他们的信任并且进入他们的组织当中,没准儿还能从他们那里获得一个在意大利的职务,您的这个想法,”秘书低下眼睛看着桌子的某个地方继续说,“是很好的……部长也同意,他认为这类的工作应当马上尝试着去做……您觉得什么时候可以动身,克莱里齐先生。”
“必要的话,随时可以。”
“非常好,”秘书说,虽然他看上去有些惊讶,就好像本来期待的是不同的答复一样,“好极了……不过,有一点需要明确……您现在要准备完成的是一件,可以这么说,一件有些微妙和危险的任务……我们在这儿和上校说过,为了让您不引起注意,您应该找到、设计或者编造出一些合乎逻辑的理由,以便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身处巴黎……我并不是说他们已经知道您是什么人了,或者说他们能够发现您的身份……但是,小心一点总是对的……而且像您在报告里面和我们说的,夸德里在之前并非不知道您对于政权的忠诚……”
“要是没有这种忠诚,”马尔切*干罗**巴巴地说,“就不会有转变信仰的问题了……”
“对,非常对……但是这次不是专门去巴黎找夸德里,然后对他说:看,我来了……而是要使人觉得,您去巴黎是出于私人原因,而非政治目的……总之就是要让人觉得,您是利用这个机会向夸德里表现您的精神危机……您需要,”秘书突然抬起头看着马尔切罗总结说道,“将一些私人的、非官方的东西和这次的任务结合在一起。”秘书转头对着上校,补充说:“不是吗,上校?”
“这也是我的意见。”上校没有抬头说。他过了一会儿继续说:“但是克莱里齐先生要自己找到合适的理由。”
马尔切罗低下头,脑中空白。他觉得此时此刻没有什么可以回答的,这种理由需要静下心来仔细琢磨才行。他刚想回答“给我两天或者三天的时间,我仔细想一下”,就在这时,他的舌头突然之间不受控制,脱口而出:“我一个星期之后结婚……可以把新婚旅行和任务结合在一起。”
这次秘书的惊讶表现得非常明显和强烈,尽管他迅速用自己的热情掩盖住了这种惊讶。与他相反,上校却无动于衷,就好像马尔切罗没有说话一样。“很好……好极了,”秘书带着困惑的表情惊呼道,“您要结婚了……没有比这更好的理由了……传统的巴黎新婚旅行。”
“是的,”马尔切罗回答说,脸上没有笑容,“传统的巴黎新婚旅行。”
秘书害怕说错话得罪了他:“我的意思是说,巴黎正是一个适合结婚旅行的地方……可惜,我还没有结婚……如果我结婚的话,我觉得我也会去巴黎的……”
马尔切罗这一次没有说话。他经常用这种方式来回应那些他不喜欢的人:完全的沉默。秘书为了缓和尴尬,转头对上校说:“上校先生,您说得有道理……必须要克莱里齐自己找到合适的理由……就算我们能找到某些理由,也不应该提议给他。”
秘书用暧昧且不太正经的口气说出的这句话,马尔切罗觉得,这是一把双刃剑:尽管带着一点讽刺意味,可能真的是一种赞扬,就好像是说:“见鬼,这是多么狂热啊!”另外也可能是一种轻蔑的表现:“这真的是卑躬屈膝啊……连自己结婚这件事情都没有丝毫的尊重。”他心想,很可能是两种意思都有,因为他很清楚,对于秘书本人来说狂热和卑躬屈膝之间并没有一个明显的界限,这两者都是工具,为了达到共同的目的,有时使用一个,有时是另一个。他很高兴地注意到,上校也没有给秘书笑容,他的一语双关就是为了得到上校的这个笑容。接下去是一段沉默。然后,马尔切罗牢牢注视着秘书的眼睛,神情坚定而刚毅,他知道这个样子是会让人心神不安的,而他正希望如此。秘书确实承受不了这种眼神,突然用双手撑住桌面站起身来。
“好的……那么上校,您接下来就和克莱里齐共同讨论一下完成任务的方式吧……而您,”他转身对马尔切罗继续说,“您要知道您是有部长和我的全力支持的,”他假装偶然想起了什么,“部长甚至说过要亲自认识一下您呢。”
这一次马尔切罗还是没有张口说话,只是站起来恭敬地略微鞠躬致意。秘书又一次表现出惊讶,因为也许他期待的是一些感谢的话,惊讶马上被掩饰住了:“请留步,克莱里齐先生……部长命我直接带您去见他。”上校站起来说:“克莱里齐,您知道哪里可以找到我。”他向秘书伸出手,但是秘书却无论如何想亲自陪他走到门口,带着那种仪式般的殷勤和尊重。马尔切罗看到他们握了握手,然后上校就消失不见了,秘书回到他身边:“您跟我来,克莱里齐……部长忙得很,尽管如此他还是一定要见您,向您表达他对您的满意……您真的是第一次被部长召见吗?”他在穿过一个秘书室旁边的小前厅时说出这些话。他走到一扇门旁边,打开门,示意马尔切罗稍等一下,然后就不见了,之后马上又出现,请马尔切罗跟他进去。
马尔切罗走了进去,他看到的正是刚才透过门缝看到的那个狭长的房间。只不过现在,他能够看到房间的整个宽度,眼前就是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脸盘宽大的男人,身材魁梧,这个人就是他刚刚*窥偷**到的那个,当时他正让那个戴着黑色宽边帽的女人亲吻着。他注意到,现在这张桌子已经整理好了,光滑得像镜子一样,没有文件,只有一个大的青铜墨水瓶,还有一个合上的深色皮革文件夹。“阁下,这位就是克莱里齐先生……”秘书说道。
部长站起来,手伸向马尔切罗,态度比那个秘书还要热忱和殷勤,却丝毫不让人感觉舒服,甚至是官气十足。“您好吗,克莱里齐?”他很仔细、缓慢地说出这些字句,口气充满权威,好像每一个字都有独特的意义,“大家向我谈起您的时候都是赞不绝口……政权需要像您这样的人。”此时部长再次坐了下来,摘下口袋里的手帕,擦拭着鼻子,同时眼睛审阅着秘书递给他的文件。马尔切罗很知趣地退到房间远处的一个角落里。部长看着文件,秘书则是小声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看看手帕,马尔切罗看到那条白色亚麻布手帕上沾着红色痕迹,他想起进门的时候,部长的嘴好像比正常的颜色更红一些:这是黑帽女人的口红印。部长继续看着秘书交给他的文件,不慌不忙,也不担心被别人看见,他用力地用手帕擦拭嘴巴,时不时看看手帕,看看口红印是否还在。最后,同时完成了对文件的审阅和对手绢的审视,部长站起来,又一次向马尔切罗伸出手:“再见克莱里齐,我的秘书应该已经和您说过了,您着手去做的任务会得到我无条件的全力支持。”
马尔切罗鞠躬,握住那只又厚又短的手,跟着秘书走出房间。
他们回到秘书室。秘书把部长批示完的文件放在桌上,随即把马尔切罗送到门口。“那,克莱里齐先生,祝您成功。”他微笑着说道,“也祝您新婚愉快。”马尔切罗点点头,微微鞠躬,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算是表示感谢。秘书脸上泛起最后的笑容,握住他的手。接着,门被关上了。
二
此时时间已经挺晚了,马尔切罗刚从部里走出来,就加快了脚步。到了公共汽车站,他加入了等车的队伍,挤在中午时分饥饿烦躁的人群当中,耐心地等着登上那辆已经十分拥挤的车。车子刚开出的一段路程里,他是站在车子的踏板上的,身子悬在外面,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进车厢里,周围毫无空隙地挤着其他乘客,公交车一蹦一跳,轰隆作响,从市中心沿着上坡路朝郊区开去。这些不适却没有让他感到愤怒,反而让他觉得很有用,因为这些不舒服的感觉是他和别人共同拥有的,这能让他变得和所有人相似,虽然只是在很小的程度上。此外,和人群接触,不管是多么不愉快、不舒服,他都很喜欢,他觉得自己总是愿意和人群接触而不喜欢和单独的个体接触:他一边为了能更好地呼吸而踮起脚,一边想,从人群当中他能获得一种受到鼓舞的感觉,不同的个体却形成了一种共性:挤在一个像罐头一样的公交车里是如此,那些政治*会集**上的激情更是如此;但是和每个单独的个体接触,他感受到的就只有怀疑,怀疑自己也怀疑其他人,就好像今天早上在部里拜访时感受的那样。
比如说,他继续想着,为什么在提出把新婚旅行和任务结合在一起之后,他会立刻感受到一种痛苦,感觉自己做了一件别人没提要求,而自己却卑躬屈膝想要去做的愚蠢又狂热的事情?他对自己说,这是因为这样一个主意他是对一个多疑、满肚子坏水而又腐化堕落的人提出来的,就是那个卑劣、讨人厌的秘书。仅仅是这个家伙的出现,就让他对自己那样一个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偏私的举动感到可耻。此时,公交车正颠簸着从一站开到另一站,他心中已经释怀,对自己说,这种羞耻感,如果不是面对那样一个人,他是不会感受到的,面对他,就没有忠诚、奉献、牺牲,而只有算计、精明和利益。说到底他当时的提议并不是头脑仔细盘算的结果,而是隐约地来自自己的内心深处,是他融入社会和政治的正常状态中的一种可靠的证明。另外,那个秘书很可能是经过漫长、狡猾的思考之后才提出同样的提议;而他是即兴提出的。至于把新婚旅行和政治任务结合在一起是否合适,则没必要浪费时间去考虑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所做的一切只要是适合他自己,那就是正确的。
他带着这些思绪下了车,沿着职员住宅区的马路,在种着白色、粉色夹竹桃的人行道上走着。国家公职人员住的楼房庞大而陈旧,上面的灰泥已经脱落了,这些大楼的大门就对着人行道敞开,门内深处能够隐约看见宽敞、荒凉的院子。这些大门之间交错排列着一家家不起眼的小店铺,马尔切罗对于这些店铺已经是很熟悉了:*草烟**店、面包店、蔬菜店、肉铺、杂货铺。现在是中午时分,甚至在这些无名的建筑当中,也表现出各种工作间歇、家庭团聚时所固有的短暂而清淡的快乐迹象:底楼虚掩的窗户中飘出厨房的香气;衣服都没穿好的男人几乎是跑着穿过一扇扇大门;广播的声音,留声机唱片的声音。大楼之间凹进处的小花园里,栅栏门上攀爬着的玫瑰花散发出浓烈刺鼻又含着尘土味道的香气,迎接着马尔切罗的到来。马尔切罗加快了脚步,来到19号的大门前,跟他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三个职员,他很愉快地模仿着他们那种急匆匆的样子,走进大门,上了楼梯。
他沿着宽阔的台阶缓步向上,楼梯上交替着惨淡的阴影和从楼道那些大窗户透进来的耀眼光线。但在走到二楼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忘了一些事情:鲜花,每次他被邀请来未婚妻家中吃午餐的时候他都会带给她鲜花。幸好自己及时想起了这件事,他重新走下楼梯,来到街上,径直朝角落走去,那里有个女人坐在矮凳上,她正在把一些时令鲜花摆放到花瓶里。他匆忙地选了六枝玫瑰花,这是她这里最好看的玫瑰花,花茎又长又直,花色深红,他一边嗅着香气,一边重新走进大楼,上楼梯,这次是一直爬到了最上面一层。在这里的楼梯间,就只有一扇门;里面还有另外一小段楼梯,通向另外一扇简陋的小门,门底的缝隙中露出平台的强烈阳光。他按响门铃,心想:“希望不要是她妈妈来开门。”其实未来的岳母对他总是表现出一种几乎是狂热的爱,这让他深感不安。等了一会儿之后,门开了,马尔切罗欣慰地在前厅的阴影中看到了女仆的身影,她几乎是小孩子一样的身材,身上裹着一条对于她来说过于肥大的白色围裙,她面容苍白,两条黑辫子像皇冠一样被盘在头顶。女仆探出头好奇地看了一下楼梯间,然后关上了门;马尔切罗张大鼻孔深深呼吸了一口厨房飘出来的、弥漫在空气中的香味,走进客厅。
客厅的窗户是半掩着的,为的是不让热气和光线进入客厅,但是在这些稀疏的光线中却依然能够看清挤满整个房间的、伪文艺复兴风格的深色家具。这些家具都很沉重、古板,上面密密麻麻地雕刻着各种花纹,和摆放在上面的摆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些低俗趣味、质量低劣的摆件凌乱地散放在隔板和桌子上:一个跪在烟灰缸旁边的裸体女人,一个拉着手风琴的蓝色陶瓷水手,好几只白色和黑色的狗,两三盏做成花蕾或者花朵形状的台灯。有好多烟灰缸,金属的、陶瓷的,据他所知,这些烟灰缸原本是她未婚妻的亲戚朋友们用来装婚礼糖果的盒子。客厅墙壁上贴着红色的假织锦,色彩浓烈的风景画和静物画装在黑色画框当中,挂在墙上。马尔切罗坐在沙发上,沙发此时已经换上了夏天用的轻薄的沙发套,他满意地环顾四周。这是一个资产阶级的家,就像他不止一次想到的,一个最传统、最普通的资产阶级的家,和同一个住宅里、同一座楼里面的其他各家完全一样;而这正是他最喜欢的一点:就是感觉自己是面对着一些完全相同,几乎是最普通的东西,但是却可以令他完全放心。想到这些,他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个丑陋的家居然有了一丝好感,一种几乎让他讨厌的好感:他从小就生长在一个漂亮、有品位的家中,他意识到现在环绕在他身边的所有东西都丑陋得无可救药。但他正需要这样,需要这种平庸的丑陋,这会让他与其他人变得更加相似。他会想起由于没有钱,至少在他和茱莉亚结婚之后的前两年里,他们必须要住在这幢房子里;他几乎要感谢他们的贫穷了。如果是他自己的话,按照他的品位,这样一个丑陋和普通的房子,他是无法忍受的。总之,这个客厅很快就会成为他的客厅了;那个花叶式风格的卧室——他未来岳母已经和她已故的丈夫在那里住了三十年——也会成为他的卧室;还有那个摆满桃花心木家具的餐厅——茱莉亚和她的父母一辈子都在这里吃饭,每天两顿——也会成为他的餐厅。茱莉亚的父亲曾经是部里一个非常重要的官员,而这个按照她父亲年轻时的品位装修的房子,就像是某种殿堂,一座为了同时能够体现尊崇和正常这两样同样神圣的东西而专门修建的殿堂。他几乎是怀着贪婪和淫荡的愉悦,同时还有一些悲伤的心情想着,很快,他也要顺理成章地融入这种正常和尊崇当中了。
门被打开了,茱莉亚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一边还在走廊里和某人说着话,也许是和那个女仆。说完话,她关上门,快速朝着未婚夫走来。二十岁的茱莉亚身体像三十岁女人一样丰满,这是一种不太精致的丰满,甚至有些俗气,但是却新鲜、结实,表现出了最好的年纪,引发对于*欲肉**的幻想和愉悦。她肤色很白,有一双大眼睛,眼神不太清澈,无精打采,栗色、浓密的头发烫成很好的波浪形,还有鲜红、丰润的嘴唇。她身上穿着一件轻薄的男士衬衫,丰满的身材几乎要把这件衬衫撑破了,马尔切罗看着她朝自己走来,心中又一次感受到了愉悦,忍不住在想,他要娶的就是一个正常、普普通通的女孩,她就像是这个刚刚给他莫大安慰的客厅一样。当他听到她拖长的、温柔而带着口音的声音的时候,这种安慰再度来临,就像清凉剂一样让他精神一振:“多漂亮的玫瑰花啊……为什么?我都和你说过了,不用这么麻烦的……就好像是第一次和我们吃饭似的。”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房间角落一根黄色大理石柱那里,把玫瑰花插在柱子上面的一个蓝色花瓶中。“我喜欢给你送花。”马尔切罗说。
茱莉亚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她瘫倒在沙发上,就在马尔切罗身边。马尔切罗看着她,感觉一种不安迅速取代了不久之前的那种从容自在:这无疑标志着一种混乱的开始。接着,她突然间转身对着他,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低声对他说:“吻我。”
马尔切罗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腰,亲吻她的嘴唇。茱莉亚欲望很强烈,每次都是她向不太情愿的马尔切罗索吻,每次亲吻的时候,她的欲望就越来越强烈,几乎要改变他们未婚夫妇本该有的纯洁关系。这次也是一样,当他俩的嘴唇正要彼此分开时,她似乎突然有了肉体上的欲望,一只手臂一下紧紧搂住马尔切罗的脖子,把自己的嘴再一次用力靠在他的嘴上。他感到她的舌头冲破他的双唇,开辟出一条道路。茱莉亚同时抓住他的一只手,引导着它,同时鼻孔里喘着粗气,猛烈地*吟呻**着,发出野兽般的、纯真的、不满足的声音。
马尔切罗并不爱他的未婚妻,但是他很喜欢茱莉亚,而这样淫荡地拥抱总是让他困扰。对于这种激情,马尔切罗却并不想给予回报:他想把自己和未婚妻的关系限制在传统范围之内,就好像过分的亲密会重新让他回到以前的混乱生活当中,那种不正常状态当中,而他用尽自己的时间就是想要脱离这种状态。所以,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她胸口拿开,缓缓地推开她。“哦,你可真冷淡啊,”茱莉亚向后坐直,微笑地看着他,“真的,有时候我在想,你不爱我。”
马尔切罗说:“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她改变了态度,继续说:“我太高兴了……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对了,你知道吗,妈妈今天早上又说了,让我们去她的卧室里面住……她住到走廊尽头的那个小房间去……你觉得怎么样……我们要接受吗?”
“我觉得,”马尔切罗说,“如果我们拒绝,她会不高兴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要知道,我从小就梦想着有一天能够睡到那样的房间里去……现在我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么喜欢……你喜欢吗?”她带着一种肯定和愉悦的语气询问,就像是一个人为了证明自己的品位而征求别人的意见,想要从别人那里得到肯定一样。马尔切罗快速地回答:“我太喜欢了……那个房间太漂亮了。”他看到这些话明显让茱莉亚非常开心。
茱莉亚满怀喜悦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继续说:“今天早上我遇到了佩尔西克太太……我邀请她来参加宴会了……你知道吗,她不知道我要结婚了……她问了我好多问题……当我告诉她你是谁的时候,她说她认识你的母亲……她几年前在海边遇到过她。”
马尔切罗没有说话。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了,也很少见她,谈论她总是一件不开心的事情。茱莉亚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困扰,但是幸好,茱莉亚依旧是那么变来变去,她又一次换了新的话题:“说到宴会……我们已经做好了受邀人的名单……你要看看吗?”
“好的,让我看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马尔切罗接过纸,开始看。纸上是一长串的人名,按照家庭进行了分组:父亲、母亲、女儿、儿子。对于那些男人,不仅写上了名字和姓氏,还有他们的职业头衔:医生、律师、工程师、教授;如果有荣誉的话也会有标注:勋爵、高级军官、骑士。在每一个家庭旁边,为了确保准确无误,茱莉亚还写上了家庭成员的数量:三人、五人、二人、四人。这些名字几乎都是马尔切罗不认识的,尽管如此,他也感觉已经认识他们很久了:这些人都是中小资产阶级,政府工作人员和官员;毫无疑问,他们肯定都是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面,客厅、家具都和这里的一样;家中都有像茱莉亚这样待嫁的女儿,而娶她们的就是年轻的大学毕业生和公职人员,他希望自己就是这些青年中的一员。这份名单他看了很久,在某些特别的或者普通的名字上,他会停下来,带着深深的喜悦来提问,尽管这种喜悦被掩藏在他惯有的冷漠和忧郁当中。“这个,阿卡安杰里,是谁?”他随意地问道。“朱塞佩·阿卡安杰里勋爵,他的妻子是伊奥莱,女儿是席尔瓦娜和贝娅特丽切,儿子是吉诺。”
“没什么,你不认识他们……阿卡安杰里是我可怜的爸爸在部里的一个朋友。”
“他住哪儿?”
“离这儿不远,波尔博拉大街。”
“他家的客厅是什么样子?”
“你这问题可真滑稽,”她笑着感叹说,“你想要什么样……就和这里一样,和许多别的客厅也一样……为什么你这么好奇阿卡安杰里家客厅长什么样呢?”
“他的两个女儿订婚了吗?”
“订了,贝阿特丽切订婚了……怎么了?”
“他的未婚夫怎么样?”
“哎哟……又问起人家未婚夫了……她未婚夫的名字挺奇怪的,叫斯基林齐,在一个公证处工作。”
马尔切罗发现从茱莉亚的回答当中没有任何办法推断出这些受邀者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很可能,对于这些人他脑中的信息不会超过纸上写的那些东西了:数量众多、无法辨别的、普普通通的名字。他又看了一眼名单,目光随意地停在另外一个名字上面:“切萨雷·斯帕多尼是谁?妻子是丽维娅,弟弟是律师图利奥?”
“他是一个儿科医生……他的妻子是我的同学……没准儿你认识她:挺可爱的,棕色头发,矮矮的,脸色苍白……他是个挺帅的小伙……他们兄弟是双胞胎。”
“路易吉·帕切骑士呢,妻子是特蕾莎,四个儿子是毛里齐奥、乔瓦尼、维多利奥、里卡多?”
“我可怜爸爸的另一个朋友……四个儿子都是学生……里卡多还在读高中。”
马尔切罗明白继续这样询问名单上的人也是徒劳无用。茱莉亚能告诉他的不会超过这个名单本身。他心想,即使她能够详细告诉他这些人的性格、生活,这些信息也不可能超过她判断力和智慧的狭窄限制。但是他觉得很高兴,这几乎是一种*欲情**上的愉悦,高兴自己能够成为如此普通的社会当中的一部分,这要感谢他的婚姻。但是他始终有一个问题,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他决定问出来:“告诉我……我和你的这些受邀人是不是很像?”
“你是什么意思……外表吗?”
“不是……我想知道,在你看来……我和他们有共同点吗……行为举止上,外表长相上……总之就是,我和他们相像吗?”
“对于我来说,你比所有人都更好,”她充满情意地回答,“但是除此之外,是的,你就和他们一样:高贵、严肃、优雅……总之,看得出来,你和他们一样,是一个正经人……可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没什么。”
“你真奇怪,”她几乎是用好奇的眼光看着他说,“所有人都想与众不同……而你,却好像要和所有人都一样。”
马尔切罗没有说话,把名单还给她,小声说:“反正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你觉得,我全都认识?”茱莉亚开心地说,“这里面很多人只有妈妈才知道是谁……而且,宴会很快就会结束的……一个小时吧,然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我倒是不讨厌见到他们。”马尔切罗说。
“我就是这么一说……现在我给你读一下酒店的菜单,看看是不是喜欢。”茱莉亚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大声读着:
冷盘
面团比目鱼片
米蒸鸡,配高级酱汁
时令沙拉
奶酪拼盘
冰激凌甜点
水果
咖啡和利口酒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道,带着之前提到母亲卧室时候的那种疑问而愉悦的语气,“你觉得好吃吗?你觉得够他们吃吗?”
“我觉得非常好吃,很丰盛。”马尔切罗说。
茱莉亚继续说:“香槟酒的话,我们选了意大利香槟……没有法国香槟好喝,但是用来祝酒也可以。”她停了一会儿,然后像往常那样快速转换话题,“你知道唐·拉唐齐神父说什么了吗?如果你想结婚的话就要领圣餐,如果要领圣餐的话就要忏悔……否则不能结婚。”
马尔切罗惊讶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信徒,也许已经十年没有进过教堂了。而且,他确信自己对于所有与教会相关的东西都怀有一种反感。而此刻,他却惊讶地发现,这个忏悔和圣餐的想法完全没有让他讨厌,甚至让他开心,吸引着他,就好像婚礼宴会对于他产生的那种愉快和吸引一样,包括那些不认识的受邀人,和茱莉亚的婚礼,甚至茱莉亚本人,这个和其他女孩子一样、没有差别的女孩子。他觉得,这是锁链上的另一个圆环,他想依靠这根正常的锁链扎根到这充满险恶的生活流沙当中;而且,铸造成这个圆环所使用的金属比其他圆环更加高贵和坚硬:宗教。他惊讶于自己之前居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把这种遗忘归咎于宗教明显的和平性质,他正是在这种性质的宗教中出生的,而且尽管他没有进行宗教活动,他一直觉得自己就拥有这样的品质。但是,他还是对她说:“可是我不是信徒啊。”他好奇茱莉亚会如何回答。
“谁是啊?”她平静地回答。
“你信吗?”
茱莉亚一只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就那样吧,一定程度上算吧……我时常对唐·拉唐齐神父说:您不要用你们的那一套来迷惑我……你们这些教士……我既相信,又不相信……或者确切地说,”她带着一些顾忌的口吻说,“可以说我有自己的宗教……和那些牧师不同。”
“拥有自己的宗教是什么意思?”马尔切罗心想。但是经验告诉他,茱莉亚经常不知道自己说的话的意思,所以也就没有追问下去。相反,他说:“我的情况是比较彻底的那种……我完全不信,而且没有任何的宗教信仰。”
茱莉亚用手摆出一个开心又无所谓的手势:“但对于你有什么损失呢?……去一趟吧……他们挺重视的,对你也没损失。”
“是的,但是我要被迫说谎话。”
“不就是说话嘛……而且有些谎话是出于好心……你知道拉唐齐神父说什么吗?他说就算不相信,有些事情还是要做,就好像自己相信一样……之后就会有信仰了。”
马尔切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吧……我会忏悔和接受圣餐礼。”他说着,心中又一次感受到了刚才那张客人名单带给他的隐约的欢愉。“那么,”他继续说,“我会去唐·拉唐齐神父那里忏悔的。”
“又不是一定要去他那里,”茱莉亚说,“你可以去找任何人忏悔,在任何一个教堂里。”
“那圣餐礼呢?”
“我们结婚当天唐·拉唐齐神父会授予你圣餐……我们俩一起……你有多久没有忏悔了?”
“这个……我觉得我从第一次接受圣餐礼之后就再也没有忏悔过……八岁的时候,”马尔切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之后就再也没有过。”
“你想啊,”茱莉亚开心地叫道,“你得有多少罪需要忏悔啊……”
“如果他们不赦免我的罪呢?”
“他们肯定会赦免你的,”她满怀爱意地回答,一只手抚摩着他的脸,“而且你能有什么罪呢?……你善良、绅士,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们马上就会宽恕你的。”
“结婚可真麻烦。”马尔切罗随口说。
“而我却很喜欢这些麻烦,这些准备工作……毕竟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呢,不是吗?……哦,对了,关于新婚旅行,我们怎么决定?”
听到这话,在对茱莉亚一直怀有的理智和宠溺之上,马尔切罗第一次对她有了一种怜悯。他明白还来得及取消决定,不去巴黎执行任务,而是去别的地方度蜜月。然后去部里说自己拒绝这个任务。但同时他也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这个任务可能是他走向最终正常状态的最坚定、最有可能、最有决定性的一步;和茱莉亚的婚礼、婚礼宴会、宗教仪式、忏悔、圣餐礼,这些也都是为了相同的方向,但是在他看来重要性却远不及这个任务。
他不再去想太多,这个想法说到底是黑暗和阴险的,这一点他并不是不知道,他快速地回答说:“我想来想去,觉得咱们可以去巴黎。”
茱莉亚高兴坏了,拍着手说:“啊,太好了……巴黎……我的梦想!”她抱住他的脖子,猛烈地亲吻着他,“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但是我之前没和你说我很想去巴黎……我担心费用太高了。”
“跟去其他的地方花费差不多,”马尔切罗说,“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了……这一次,咱们肯定有钱的。”
茱莉亚欣喜若狂。“我真是太高兴了。”她重复说。她用力抱住马尔切罗,小声对他说:“你爱我吗?为什么不吻我?”就这样,马尔切罗的脖子又一次被未婚妻的胳膊搂住,嘴巴再次被未婚妻的嘴巴贴住。这一次亲吻的炙热程度由于茱莉亚的感激之情而翻倍。茱莉亚*吟呻**着,扭动着整个身体。马尔切罗心慌意乱,心想:“现在如果我想的话,我可以就在这里得到她,就在这沙发上。”他似乎再一次感觉到了他称之为“正常状态”的脆弱性。最后他们彼此分开了,马尔切罗笑着说:“还好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否则我真担心这几天我们就会成为情人。”
茱莉亚耸耸肩膀,她的脸依然保持着刚才亲吻时的红热,用她那种天真而热切的语气回答:“我太爱你了……求之不得呢。”
“真的吗?”马尔切罗问道。
“马上就可以,”她大胆地说,“就在这里,此时此刻……”她抓住马尔切罗的一只手,缓缓地亲吻着,清澈而激动的双眼注视着他。这时候门开了,茱莉亚把身体缩了回来。茱莉亚的母亲走了进来。
马尔切罗看着她走过来,心中想,这个女人,也是他为了找回自己的“正常状态”而引入生活中的人物之一。在他和这个多愁善感、总是带着过度温柔的女人之间不可能有任何相似之处和联系,除了他自己稳固、深深地和这个已经确立起来的、坚固的人类社会建立联系的愿望之外。茱莉亚的母亲,德丽亚·吉纳米太太,是一个很胖的女人。她身上的衰老体现在两个方面,包括肉体方面的也有精神方面的退化,肉体的退化表现在那一身颤颤巍巍、没有骨头的肥肉上;而精神上则体现在她变得越来越脆弱,越来越被自己的生理感受所影响。她每走一步,就感觉紧绷的衣服下面那臃肿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快要散开了,每一部分都有它们自己想去的地方;每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引起她的激动情绪,让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那双水汪汪的蓝眼睛迅速充满泪水,双手握在一起摆出一副心驰神往的样子。而且这几天,由于她独生女儿婚礼的临近,德丽亚太太几乎陷入了一种永恒的激动不已的状态:她总是在哭泣,用她自己的话解释,这是出于欣慰;每一时刻她都觉得有必要拥抱茱莉亚或者自己未来的女婿,用她的话说,她像爱自己儿子一样疼爱这个女婿。这种迸发出来的热烈情感让马尔切罗感到很不自在,但是他认为,这些就是他试图融入的生活的一个层面;所以他能够忍受,而且赞赏这些表现,他内心有些阴郁的愉悦感受,就同那些屋子里丑陋的家具、茱莉亚的话语、婚礼祝词、拉唐齐神父的仪式给他带来的感受一样。
但这一次,德丽亚太太却没有那么热情温柔,而是很气愤。她手中挥舞着一张纸,马尔切罗看见她,起身致意,德丽亚太太和他打过招呼之后说:
“一封匿名信……但咱们首先得去那边了……都准备好了。”
“匿名信?”茱莉亚叫道,跑到了她的母亲身后。
“是的,一封匿名信……这些人可真讨厌。”
马尔切罗也走进了饭厅,他试着用手帕挡住自己的脸。匿名信的事情让他感到有些慌张,他不想让两个女人看出来。听到茱莉亚的母亲喊“一封匿名信”的时候,他马上想道:“有人写了关于利诺的事情。”他觉得只能是这一件事情了。想到这儿,血液几乎从他脸上流走,他几乎不能呼吸,一种惊慌失措的,同时又是羞耻和恐惧的感觉向他袭来。这种感觉无法解释、出乎意料而又来得迅速,他只有在年少的时候才有过这样的感觉,那时对于利诺的记忆还十分清晰。这种感觉比他要强大;他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自控能力,就好像被挤进了一个恐慌人群当中,警察要拉起警戒线才能控制住他们。他都快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了,他朝餐桌走去。当他在图书馆寻找那个犯罪消息的时候,他确信这个早先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现在看来他完全错了:伤口非但没有愈合,而且比他想象的要深很多。幸亏他餐桌的位置是逆光的背对着窗户。他安静地、僵硬地坐在主座上,右边是茱莉亚,左边是吉纳米太太。
此时那封匿名信就放在桌布上,茱莉亚母亲的餐盘旁边。这时候那个小女仆走了进来,两只手托着一个盛满面条的托盘。马尔切罗把一把很大的餐叉戳进那堆红红的、油腻的面条里面,挑起不多的面条盛到自己的盘子里。两个女人马上抗议道:“太少了……你想节食吗……再盛一点。”吉纳米太太接着说:“您要工作的,必须多吃点。”茱莉亚甚至直接从托盘里挑起面条放到未婚夫的盘子里。“我不饿。”马尔切罗说,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完全熄灭,充满焦虑。“吃起来,胃口也就来了。”茱莉亚一边吃一边强调说。女仆拿着几乎已经空了的托盘走了出去;母亲马上说:“我是不想给你看这封信的……我觉得不值得……但是,咱们究竟生活在怎样的一个世界里啊……”
马尔切罗没有说话,低头看着盘子,嘴里塞满面条。直到这个时候他还在担心这封信是关于利诺的,尽管头脑的理性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恐惧,超过任何理性的思考。茱莉亚问道:“但不管怎样,能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吗?”
母亲回答说:“但是,首先我要告诉马尔切罗,对于我来说,就算是信上写的事情再坏上一千倍,他必须清楚,我对他的爱是不会改变的……马尔切罗,对于我来说,您就是我的儿子,您知道,一位母亲对于自己儿子的爱超过任何的谣言中伤。”她的眼睛突然满含泪水;她重复说:“您就是我的儿子。”接着她拉过马尔切罗的手把它放在心口,说道:“亲爱的马尔切罗。”马尔切罗既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他就一动不动、安静地坐着,等待着她的这阵激动过去。吉纳米太太用温柔的眼神看着他,继续说:“您要原谅像我这样的老女人,马尔切罗。”
“妈妈,这太荒谬了,您才不老呢!”茱莉亚对于母亲的这种激动已经司空见惯了,不会把它当回事,也不会感到任何惊讶。
“不,我已经老了,活不了几年了。”德丽亚太太回应道。这种关于即将死去的话题,是她最喜欢的话题之一,也许是因为这个话题除了能让自己感动之外,还能感动别人。“我很快会死去,所以我很高兴能把自己的女儿交给像您这样的一个好男人,马尔切罗。”
由于自己的手被拉过去按在德丽亚太太的心口,马尔切罗此时被迫处在一个很不舒服的位置,就在那些面条上面,任何一个不耐烦的举动都逃不过这个老女人的注意;但这个女人却把这种不耐烦的动作看作对于她过度赞扬的一种抗议。“是的,”她肯定地说,“您是善良的……那么的善良……有时候我会和茱莉亚说:你真幸运能找到这么善良的年轻人……我很清楚,马尔切罗,在如今善良已经过时了……但是您让一个比您岁数大很多的人说: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善良……而您,幸运的是,您是如此如此如此的善良。”
马尔切罗皱皱眉,没说什么。“您让他吃饭吧,可怜的人,”茱莉亚喊道,“您没看见酱汁都弄到他袖子上了吗?”
吉纳米太太松开了马尔切罗的手,拿起那封信说:“这是打字机打出来的一封信……上面是罗马的邮戳……如果是您办公室的某一位同事写的,我丝毫不会惊讶。”
“妈妈,到底能不能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给你,”母亲把信递给女儿,“你看吧……但是别大声读出来……我不喜欢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看完之后给马尔切罗。”
未婚妻开始看那封信,马尔切罗不安地看着她。看完后未婚妻轻蔑地撇撇嘴,说:“真是讨厌。”她把信递给马尔切罗。这封信是用打字机在牛皮纸上打出来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墨迹都有些褪去了。“夫人,若您允许您的女儿嫁给克莱里齐的话,那您犯的将远远不只是一个错误,而是一桩罪行。克莱里齐的父亲已经被关进疯人院多年,因为他患有梅毒引起的精神错乱,您知道这种病是有遗传性质的。您还来得及阻止这场婚礼。一位朋友。”
“这就是全部了。”马尔切罗几乎有些失望地想。他觉得自己的失望要大于自己的安心:他本来甚至希望有某个人能够知晓那个他童年时的悲剧,这样就能够让他从这种重负当中得到部分解脱。但是信中有一句话却让他震惊:“您知道这种病是有遗传性质的。”他很清楚父亲的精神错乱并非起源于梅毒,不存在任何他会像父亲一样在某一天发疯的风险。但是这句满含恶意和威胁的话,在他看来似乎在影射另外一种疯狂,而这种疯狂确实有遗传的可能。这种想法只是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他把信还给茱莉亚的母亲,平静地说:“上面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我当然知道都是假的。”这个善良的女人几乎有些生气了。过一会儿她接着说:“我只知道我的女儿嫁给了一个善良、聪慧、诚实、严肃的人……还是个帅小伙。”她有些俏皮地总结说。
“尤其是一个帅小伙:你完全可以大声点说嘛,”茱莉亚肯定道,“正因如此,写这封信的人才会说他有什么缺陷……看到他长得这么好看,觉得不可能有这么完美的人……一群蠢货。”
“如果他们知道,”马尔切罗禁不住想,“我以前差点儿就和一个男人有了恋爱关系,还把他杀了,她们会说什么。”他意识到在这封信带给他的恐慌过去之后,他又恢复了一直以来的冷漠、阴郁、沉思。“很可能,”他看着未婚妻和吉纳米太太想道,“她们的反应也会不冷不热的……正常人都是皮糙肉厚的。”他觉得自己又一次羡慕起这两个女人,羡慕她们的“皮糙肉厚”。
他突然说道:“我今天必须去看看我的父亲了。”
“你和你的母亲一起去吗?”
“是的。”
面已经被吃完了,矮小的女仆又一次走进来,撤掉了盘子,然后把一个盛满肉和蔬菜的托盘放在桌上。女仆刚出去,母亲就重新拿起那封信,一边看着信一边说:“我真想知道到底是谁写的这封信。”
“妈妈,”茱莉亚突然带着过分严肃的语气说,“你把信再给我看看。”
她把信拿过来,仔细看着信封,接着她从信封中拿出那张牛皮纸,皱着眉头仔细看着,最后很生气地大声喊道:“我很清楚是谁写的这封信……肯定不会错的……啊,真是卑鄙。”
“是谁?”
“一个可怜虫。”茱莉亚垂眼看着桌子回答。
马尔切罗没有说话。茱莉亚在一家律师事务所里做秘书,他想,这封信很可能是某个助手写的。母亲说:“肯定是哪个嫉妒鬼干的……马尔切罗在三十岁的年纪就得到了那些男人一直渴望的地位。”
马尔切罗虽然对此没有丝毫好奇,但是出于形式,他还是问未婚妻:“如果你知道是谁写的,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我不能说,”她现在的神情已经不再是愤怒,而是充满顾虑,“但是我告诉你,他就是个可怜虫。”她把信还给母亲,然后从女仆端上来的盘子里盛东西吃。一时间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接着,母亲再一次用真诚的、难以置信的语气说:“但我还是无法相信会有这么坏的人,写这样一封信去诋毁一个像马尔切罗这样的男人。”
“妈妈,又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俩这样爱他。”茱莉亚说。
“到底是谁?”母亲突然加重语气询问道,“谁会这样不喜欢我们的马尔切罗?”
“你知道妈妈怎么说你吗?”茱莉亚此刻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快活和思想跳跃,“她说你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天使……没准儿这几天,你不会从大门走进来,而是会飞着从窗户进来。”她忍住没笑,接着说:“当你去忏悔的时候,牧师知道你是一个天使的话,一定会很开心的……又不是每天都能够听到天使做忏悔的。”
“看,你又像平时那样开起我的玩笑了,”母亲说,“但是我可没有一点夸张……马尔切罗,对于我来说,你就是一个天使。”她看着马尔切罗,目光中充满了浓烈的甜蜜和温柔,接着马尔切罗清楚地看到,泪水又一次充满了她的眼睛。她停了一会儿接着说:“我一生当中仅仅认识一个像马尔切罗这样好的人……那就是你的父亲,茱莉亚。”
茱莉亚这一回变得严肃起来,好像要去适应这个话题一样,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盘子。此时,母亲的表情逐渐发生变化:泪水从眼眶喷涌而出,蓬乱的头发中间的那张臃肿、松弛的脸由于过度的悲怆而变得扭曲,一时间似乎脸上的色彩和线条都混杂在了一起,又彼此抹去,就好像是透过雨水冲刷的玻璃看到的景象那样。她急忙拿起手帕,一边擦着眼睛一边结结巴巴地说:“一个真正的好男人……一个真正的天使……我们在一起是那么的幸福,一家三口……可现在他却死了,不在了……马尔切罗让我想起了你的父亲,他的善良,就是因为这一点我才那么爱他……当我想到这样的一个好男人已经死了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最后几句话都被堵在了手帕里。茱莉亚平静地说:“吃饭吧,妈妈。”
“不,不,我不饿,”母亲抽泣着说,“请你们原谅我……你们是幸福的,幸福不应该被一个老女人的悲伤所影响。”她猛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出去了。
“你想想看,都已经六年了,”茱莉亚盯着门口说,“就好像一直都是第一天一样。”
马尔切罗没有说话。他点了一支香烟,低头抽着烟。茱莉亚握住马尔切罗的手。“你在想什么?”她几乎乞求般问道。
茱莉亚经常会问他在想什么,很好奇,有时候他脸上严肃和捉摸不透的表情还会让她警觉起来。马尔切罗回答说:“我在想你的母亲……她的赞赏让我很不好意思……她不怎么了解我,不能说我是个好人。”
茱莉亚抓紧他的手说:“她又不是恭维你……你不在的时候她也常常跟我夸奖你,马尔切罗真是不错啊。”
“但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能看出来的。”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圆圆的臀部靠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搓揉着他的头发,“为什么问这些?你不想让别人觉得你是个好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马尔切罗回答说,“我是想说,也许这并不是真的。”
她摇摇头:“你的缺点就是太谦虚了……你瞧,我和妈妈不一样,她希望所有的人都是好人……但是对于我来说,有好人,也有坏人……但你是我生命中遇到的最好的人之一……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咱俩订婚了,也不是因为我深爱着你……我这么说是因为事实如此。”
“但是,这种好体现在哪里呢?”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是能看出来的……为什么会说一个女人很漂亮……因为人们能够看到她长得漂亮……一样的,别人能够看出来你的好。”
“可能吧。”马尔切罗低下头说。这两个女人确信他是个好人,这对于他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闻,但却让他深感不安。这种好到底体现在哪里呢?而且他真的是一个好人吗?茱莉亚和她母亲所谓的好,难道就是他的不正常状态?就是他和正常生活的格格不入?正常人都是不好的,他继续想,因为正常状态是有代价的,不管你有没有意识到,代价昂贵,这种代价就是各种同流合污,都不是好事:麻木不仁、愚蠢至极、胆小怕事,甚至犯下罪行。茱莉亚的声音把他从思考中拉了回来:“对了,你知道吗,衣服已经送来了……我要拿给你看看……在这儿等我……”
她冲出门去,马尔切罗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窗户对着马路,或者确切地说,由于这是最高的一层,所以窗户是在大楼的房檐上面的,房檐很大,下面的东西是看不到的。但隔空却能够看到对面楼展开的顶楼公寓:一排打开的窗户,透过窗户能够看到屋子里面的东西。那个公寓和茱莉亚的差不多:一间卧室,看上去床还没有收拾;一间“不错”的客厅,同样是冒牌的深色家具;一个餐厅,此时能够看到餐桌边围坐着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对面的这些房间离他很近,因为这条马路不是很宽,实际上,马尔切罗都能够清晰地看到餐厅里的三位用餐者:一个矮胖的、上了年纪的男人,一头白发;一个年轻一点的男人,瘦瘦的,棕色头发;还有一个金发女人,很成熟,体态丰满。他们在安静地吃饭,那张餐桌和刚刚他坐着吃饭时的那张相似,头顶的吊灯也和他现在所在的房间里的差不多。尽管他们距离他这么近,感觉几乎都可以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了,但可能是因为突出的房檐形成的距离感吧,他觉得这三个人距离他非常远,简直遥不可及。他不禁想到,那些房间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正常状态”:他能够看见这些房间,只要提高声音他就可以和那三个吃饭的人说话,尽管如此,他依旧是置身于外,无论是从物质层面来说,还是精神层面。然而对于茱莉亚来说,这种距离感和极端感是不存在的,对于她来说,这些是纯粹的物理层面的东西,她置身于这些房间当中,一直都是,如果他让她仔细观察一下的话,她会轻描淡写地提供出关于住在里面的人的信息,就像她刚刚介绍婚礼宴会受邀人的时候一样。这种轻描淡写表现的不仅仅是一种熟悉,甚至是一种漫不经心。实际上,她不会给这种“正常状态”起什么名字,以便完全融入其中,就好像如果那些动物会说话的话,它们也不会给这个大自然起什么名字,而它们却是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融入其中的。但他就是置身于外,这种正常对于他来说之所以被起一个叫作“正常状态”的名字,正是因为他是被排除在外的,这种状态是作为自己不正常状态的对立面来感受到的。为了像茱莉亚一样,要么是生来如此,要么……
他背后的房门被打开了,他转过身。茱莉亚站在他前面,身上穿着白色的婚纱,双手提着头上垂下来的厚重的面纱,以便让他观看。她兴奋地说道:“好看吗?……你快看看。”她手上依旧托着面纱,在桌子和窗户中间的空地转起圈来,好让未婚夫能够从各个角度看清婚纱。马尔切罗心想,这件婚纱和所有的其他新娘穿的完全相似;但是茱莉亚还是对于这件如此寻常的婚纱感到满意,和在她之前成千上万的其他女人对此感到满意一样,这一点倒是让马尔切罗很高兴。茱莉亚身材丰满、浑圆,婚纱的白色丝绸紧紧地裹住她的身体,凸显出她的线条;她突然走到马尔切罗身边,放开双手让面纱垂下,把脸凑过去说:“现在,亲吻我吧……但是别用手碰我,不然衣服就弄皱了。”此时茱莉亚转身背对着窗户,和马尔切罗面对面站着。正当他俯下身子用嘴唇轻吻茱莉亚的嘴唇时,他看到对面顶楼的饭厅里,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站了起来,走出去;随后,另外两个人,那个瘦瘦的棕色头发的青年和那个金发女人,他们也一起站起来,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亲吻在一起。看到这个景象,马尔切罗很高兴,不管怎样,他所做的事情和另外那两个人是一样的,而就在刚才他还感觉自己和他们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距离。这时候茱莉亚不耐烦地大叫道:“让婚纱见鬼去吧!”她依然贴着马尔切罗的身体,同时伸出一只手关上了窗户。接着她一下将整个身体扑到马尔切罗身上,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虽然隔着面纱,但是他们依旧在黑暗中亲吻着,当未婚妻抱紧他,紧贴着他的身子*吟呻**、亲吻的时候,马尔切罗又一次想到她的行动都是出于她的天真,没有觉得在这个拥抱和婚纱之间存在丝毫的矛盾:这又一次证明了,正常的人是可以凭借这种正常状态拥有最大限度的自由的。最后他们彼此分开,茱莉亚喘着粗气小声说:“我们不用着急……再过几天,我们即使在街上也可以亲吻了。”
“我得走了。”他一边用手帕擦着嘴一边说。
“我送你。”
他们摸索着走出餐厅,来到衣帽间。“我们晚上见,晚饭后。”茱莉亚说。她含情脉脉,依依不舍,站在门口,身子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由于之前的亲吻,面纱已经在她的头上移动了位置,歪垂在一边。马尔切罗走到她身边,把头纱摆正,对她说:“这样就好了。”这时从下面一层的楼道中传来人说话的低语声。茱莉亚难为情地退了回去,用指尖给了他一个飞吻,然后迅速地关上了门。
三
要去做忏悔这件事一直困扰着马尔切罗。他不是信徒,一方面,他从不参加任何宗教仪式;另一方面,他自身也没什么皈依宗教的倾向。不过,他还是很乐意考虑按照唐·拉唐齐的要求去做忏悔,毕竟遵循这一惯例绝对能让他变得像正常人,只要这个忏悔不涉及那两件在他看来出于不同原因而无法坦白的事情:童年的那出悲剧,还有他在巴黎要执行的任务。冥冥中他觉得两件事情有着微妙的联系,虽然很难说清这种联系从何而来。另外他意识到,在众多准则中,自己并没有选择禁止杀戮的基督教;恰恰相反,他选择了现实的政治规则,而这套规则并不反对鲜血和牺牲。总而言之,他隐约觉得那位嘴上被蹭上女人的口红、身材肥胖的部长,以及他那个玩世不恭的秘书,还有秘密行动处里他的那些上级,他们有让自己融入常人之中的能力。这并不是马尔切罗通过思考得出的结论,而是凭直觉隐约感受到的;他的忧郁与日俱增,好比一个人只看到唯一一条出路,其他路都被封死了,而这唯一的出路他却并不喜欢。
但他必须做出决定,他登上开往圣母玛利亚·马焦雷教堂的电车时想到,自己不得不做个选择:要么根据教会准则做个彻底的忏悔;要么仅仅为了取悦茱莉亚,但在忏悔时有所隐瞒。尽管他既不遵从教规也不是信徒,他还是倾向于第一种选择。即便告解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他希望这至少能让自己再次遵从内心。电车行驶期间,他仍在反复思考这个问题,带着一贯的正经和些许的死板。就利诺的事情而言,他还是比较平静的:他知道自己会把事件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神父,而神父在照例的审视和劝解之后,一定会宽恕他。但是对于他自己,在已经知道会涉及欺诈、背叛甚至杀人的任务时,情况就全然不同了。就这次任务而言,关键不在于是否获得认同,而在于是否要谈论它。谈论它就意味着为了一种准则而放弃另一种准则;意味着将某个迄今为止他觉得毫不相关的东西交给基督教去审判;意味着违背了沉默和保密的义务;总之,他为了回归正常状态而努力打造出了一座楼阁,而这次忏悔将给这座楼阁打上问号。但这仍旧值得一试,因为他认为一旦通过了这次检验,这个楼阁的牢靠就能再一次得到印证。
然而他意识到,在考虑这些选项的时候他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倒像个旁观者一样,内心冷漠且无动于衷。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仿佛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而那些即将发生的事情都已经被预料到了。他的思绪并没有被过多的疑惑所干扰,以至于在进入教堂的时候——教堂被阴影、寂静笼罩,在经受过街上的烈日灼烤和喧闹嘈杂之后,他的身体感受到凉爽,心情也得到抚慰——他连忏悔这件事情都忘记了,开始在那空旷的地板上游荡,从一个过道到另一个走道,就像一个闲逛的游客一样。在这个充满变化的纷杂的世界里,他觉得教堂能够给予人安全感。因此他一直很喜欢教堂,它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建筑,在教堂里他为自己一直追寻的东西找到了宏伟而灿烂的表达:命令、规范和规则。他甚至经常走进罗马大大小小的教堂,坐在长椅上,不做任何祈祷,而是想一些他觉得自己只有在不同于现实的条件下才会做的事。教堂里吸引他的不是神父们提出的,而他又无法接受的解决方案,而是一种他不得不欣赏和钦佩的结果。他喜欢所有的教堂,它们越是气势磅礴、宏伟壮丽,简言之,越是世俗,他就越喜欢它们:在宗教已经幻化为一种庄严而有序的世俗之物的教堂里,他能大致辨认出从一种纯粹的宗教信仰转入一个成人社会的过渡点,而这个成人社会若是没有那遥远的信仰做支撑,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这个时间教堂里还是空无一人。马尔切罗一直走到祭坛下面,然后来到右殿的一根柱子旁,他顺着地板一眼望去,试着忽略自己的身高,将视线与地面平行:这片地面是多么宽广啊,这样一眼望去,他感觉自己就是置身其中的一只小蚂蚁;几乎就是一片平原,给人一种眩晕的感觉。然后他抬高视线,跟随着那些巨大大理石柱凸面上反射的微光,从一根柱子到另一根柱子,一直看到入口的大门那里。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进来了,掀开帘子,一丝耀眼的白光透了进来:站在门口的这位信徒的身影在教堂深处显得多么渺小啊。马尔切罗走到祭坛的后面,看着后殿的那些马赛克壁画。处在四位圣人中间的基督的形象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想,用这种方式作画的人,肯定对于何为正常、何为不正常没有任何疑问。他低下头,朝着右殿里的忏悔室缓缓走去。他心想,现在去痛惜自己没有出生在另一个时代和另一种条件当中已经无济于事了:他之所以是这个样子,正是因为他的时代和他所处的社会条件跟这座教堂建立时的时代和条件不同了;他的一切责任都在于要意识到这个现实。
他走到忏悔室旁边,这是一个巨大的、和这座主教堂相称的忏悔室,由深色的木材雕刻而成。他碰巧看到坐在里面的神父把小帘子拉上,挡住自己不被看见,但他没有看清神父的脸。出于习惯,在跪下来之前,他先是把膝盖上的裤子提了提,以免弄皱;接着他低声说:“我想忏悔。”
从另外一边传来了神父的声音,语调柔和温顺,却坦诚而果断,这个声音告诉他可以马上忏悔。这个声音很有节奏,低沉浑厚,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马尔切罗心中出现了一个自己不愿意接受的神父形象,长满黑胡子的脸,浓浓的眉毛,肥大的鼻子,耳朵和鼻孔里长满了汗毛。他觉得构成这个人的材料和建成这个巨大、沉重的忏悔室的材料是一样的,没有任何的疑惑,也没有任何的细致可言。神父不出所料地问他有多久没有来忏悔了,他回答说自己从来没有忏悔过,除了在小时候,而现在来忏悔是因为要结婚。在一阵沉默之后,从窗口的另一边再次传来神父依旧是漠不关心的声音:“你做得太糟了,我的孩子……你几岁了?”
“三十岁。”马尔切罗说。
“你在罪过中生活了三十年。”神父说,那语气就好像是会计看到账目亏空之后所用的语气。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这三十年你就像牲口一样生活,而不是一个人。”
马尔切罗咬着嘴唇。现在他感觉,神父都没有仔细地了解他,却已经用如此坚决而又亲切的方式表达了自己有足够的权威去判定他,这让他觉得无法接受,而且很是气愤。并非因为他不喜欢这位神父——他很可能是一个优秀的神职人员,在他的工作地点谨慎地履行着自己宽恕别人的职责;也不是因为他不喜欢这个地方或者仪式;和在部里的时候相反,他觉得那个地方的一切他都不喜欢,但那里的权威却好像是明显而不容置疑的,而在这里,他感觉到一种要反抗的本能。但是他还是努力地控制说:
“我犯了所有的罪……甚至包括最严重的罪。”
“所有的?”
他心想:我现在就和他说我杀过人,我想看看这样会有什么后果。他犹豫了一下,身体稍微动了一下,然后用清晰、坚定的声音宣布说:“是的,所有的罪,我甚至还杀过人。”
神父立刻感叹起来,但是没有愤怒或者惊讶:“你杀了人,然后还不觉得有必要来忏悔。”
马尔切罗心想,这正是神父应该说的话:没有恐惧,也没有惊讶,有的只是对于他没有及时就这么严重的罪过进行忏悔,而从职责上感到的愤怒。对此,他很感谢这位神父,就好像如果是一位警官听到他的这些忏悔,不加评论而直接把他逮捕,他同样会感激这位警官一样。他想,所有的人都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只有这样这个世界才能一直运转下去。但是与此同时,他再一次感觉到,在揭露自己的悲剧时他没有任何特别的感受;而就在不久前,当茱莉亚的母亲说接到一封匿名信的时候,他还感觉到深深的不安,现在却是如此的冷漠,这种反差让他惊讶。他用冷静的声音说:“我在十三岁的时候杀了人……那是出于自卫而不是想要杀人……”
“你说说事情的经过吧。”
他稍微动了一下跪疼了的膝盖,然后开始说:“有一天早上,在学校门口,一个男人找了个理由靠近我……我当时非常想有一把手枪……不是那种玩具枪而是真的手枪……他答应我会给我一把,这个许诺让我上了他的汽车……他是一个司机,给一个外国女人开车,这台汽车一整天都归他使用,因为车的主人去国外旅游了……我当时真的是天真无知,当他跟我提出一些建议的时候,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些建议指的是什么。”
“什么建议?”
“关于爱的建议,”马尔切罗简略地回答,“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不管是那种正常的还是不正常的,我都不知道……不管怎样,我上了车,他把我带到了那个女主人的别墅。”
“在那里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或者说几乎没发生什么……他先是想要干什么,然后后悔了,他让我发誓,从那时候开始再也不要理他,就算他再次邀请我上车也不要管他。”
“你说‘几乎没发生什么’是什么意思……他亲了你吗?”
“没有,”马尔切罗有些惊讶地说,“他只是搂住了我的腰,搂了一会儿,就在走廊里。”
“你接着说。”
“但是他已经预料到了,他不会忘记我的……果然,第二天他又在学校门口等我了……这一次他还是和我说会给我一把手枪,而我非常想要这个东西,我先是让他恳求了我一会儿,然后就同意上车了。”
“你们去哪了?”
“像上次一样,去了别墅,他的房间……”
“那这次,他又是什么样子呢?”
“他完全变了样子,”马尔切罗说,“就好像失去控制一样……他和我说不会给我手枪的,无论是我听话也好,不听话也好,我都必须按照他说的去做……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里就拿着手枪……然后他抓住我的一条胳膊,把我甩到了床上,我的头都撞到墙上了……手枪这时候掉在了床上,他跪在我的面前,搂住了我的两条腿……我拿起手枪,从床上站起来,退后几步,他摊开双臂大叫:‘开枪吧,像杀死一条狗一样杀死我……’我就好像听了他的话一样开了枪,他倒在了床上……然后我就逃跑了,什么也不知道了……这是好多年前发生的事了……最近我去翻看当时的报纸,发现那个男人在事发当天晚上就死了,死在了医院里。”
马尔切罗不慌不忙地讲了事情的经过,对于用词和语气他都是仔细斟酌过的。在讲述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没有任何的感觉;除了那种冷冰冰的、空洞的忧伤感,这个感觉是他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会有的。神父对于他讲的事情没有任何的评论,而是立刻追问道:“你确定是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了吗?”
“是的,当然。”马尔切罗吃惊地回答。
“你知道,”神父突然激动起来,继续说,“如果你对于事实或者部分的事实进行隐瞒或者歪曲,那忏悔就是无效的,不仅如此,你还犯了严重的*渎亵**……我再问你一次,第二次见面,你和那个男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就是我说的那些啊。”
“你们之间没有发生肉体关系吗?……他没有对你使用*力暴**?”
听到这里,马尔切罗不禁想到这个罪要比杀人还要重。他肯定地说:“只发生了我刚才说过的那些事情,别无其他。”
“好像是……”神父坚持说,“你之所以杀了那个男人是为了报复他对你做过的事情……”
“他对我绝对什么也没有做。”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他觉得这沉默中充满了被遮掩的对于他所说内容的不信任。“那然后呢,”神父突然问道,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你没再和别人发生任何关系?”
“没有……我过去和现在的*生活性**都是完全正常的。”
“你所说的正常的*生活性**指的是什么?”
“在这一方面我和其他男人是一样的……我第一次见识女人是在*院妓**里,在我十七岁的时候……然后一直只和女人发生关系。”
“你管这叫作正常的*生活性**?”
“是的,怎么了?”
“但这并不正常,”神父得意地说,“这也是罪……他们没跟你说过吗,可怜的孩子……正常的*生活性**是结婚,然后和自己的妻子为了生儿育女而发生关系。”
“这是我现在准备做的事情。”马尔切罗说。
“很好,但是还不够……你不能带着沾满鲜血的双手靠近祭坛。”
“终于。”马尔切罗不禁在心里想,他一时间都快相信神父已经忽略了这次忏悔的主要话题。他尽可能卑微地说:“您告诉我,我要怎样做。”
“你要悔悟,”神父说,“只有真诚和深刻的悔悟才能赎偿你做的坏事……”
“我已经悔悟了,”马尔切罗思索着说,“如果悔悟的意思是深深地渴望不再做类似的事情,那我肯定已经悔悟了。”他本来想接着说“但这种悔悟是不够的……不可能够”,但是他忍住了。神父紧接着说:“我的义务是告诉你,如果你现在说的都不是真的,那我的宽恕就没有任何价值……你知道如果你欺骗我,你的下场是什么吗?”
“是什么?”
“被罚入地狱。”
神父带着特别满意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马尔切罗在自己的头脑中想象,这句话所能带来的东西,但是什么也没看到,就连那些传统的地狱火焰的景象都没有看到。然而同时,他感到这句话所包含的意思比神父所要说的东西多。他痛苦地打了个冷战,好像明白了无论他悔悟与否,都会被罚入地狱,就连神父也没有能力解救他。“我真的已经悔悟了。”他痛苦地重复说。
“你没有别的要和我说了吗?”
马尔切罗在回答之前沉默了一会儿。现在他意识到,到了说他的任务的时候了,据他所知,这个任务包含着会被审判的行为,或者应该说这些行为已经被基督教教规定罪了。他已经预料到了这个时刻,并且觉得是否能够说出关于这个任务相关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取决于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这确实不无道理。他心中带着已经预料到会有的那种既平静又忧郁的感觉,正当他开口准备说话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一种难以克服的厌恶。这种厌恶并不是道德上的厌弃,也不是羞耻,总之不是任何负罪感;而是某种非常不同的东西,和负罪感毫无关系。就仿佛是一个绝对的禁令,由深深的忠诚和同谋所缔结成的禁令。他不可以谈论任务,这就是全部:内心中的一种意识以权威的方式告知他,而这个意识在之前他向神父宣布说“我杀过人”的时候,还处于一种默不作声、麻木不仁的状态。但是马尔切罗并没有完全信服,他再一次尝试说出这个任务,但是又一次,就像钥匙插入锁孔旋转之后,门锁就会自动锁上一样,这种厌恶的感觉就会立刻把他的舌头*锁封**住,不让他说话。于是,之前在部里那个可鄙的部长和他的同样可鄙的秘书所代表的权威又一次在他身上体现出了力量,而且这次要明显得多。他感觉,这种神秘的权威如同别的权威一样深深根植于他的灵魂当中,而教会看上去要更加有权威,但还是只能够触及表面。于是他第一次撒谎,说:“在结婚之前,我需要把今天和您说的事情告诉我的未婚妻吗?”
“你之前从来没提过吗?”
“没有,这将是第一次。”
“我觉得没有必要,”神父说,“你这样是徒劳无益的,还会让她烦心……会把家庭和谐置于一个危险的境地。”
“您说得对。”马尔切罗说。
接着又是一段沉默。然后神父就好像提出最后一个问题时那样,带着总结的语气说:“那么,告诉我,孩子……你是不是参加过,或者现在依然属于什么颠覆性的团体或派别?”
因为没有预料会被问到这个问题,马尔切罗一时哑口无言,有些慌张。他想,很明显,神父提出这个问题是遵循上级的命令,目的是确保信徒们的政治倾向。但是他提出的这个问题很耐人寻味:马尔切罗此刻正在从形式上参加一些仪式,就好像一些外面的节日庆典一样,以便自己能够融入他一直渴望进入的这个社会,而神父此刻正在要求他不要站起来反对这个社会。和这个要求相比,倒不如让他不要反对他自己。他本来想回答:“没有,我参加的组织正是要抓这些颠覆分子的。”但是他压住了自己恶作剧式的冲动,只是简单地回答:“实话和您说,我是一个国家公职人员。”
这个答案应该让神父很满意,因为稍微停了一会儿之后,神父平静地说:“现在,你要答应我,要祈祷……但不是祈祷几天,或者几个月……或者几年……而是终生都要祈祷……为了你自己的灵魂,同时也为了那个男人的灵魂祈祷……你要让你的妻子和你的儿女们也做祈祷,如果你之后有儿女的话……只有祈祷才能让上帝注意到你,并且让你获得上帝对你的宽恕……你明白了吗?……现在,集中精神,和我一起祈祷。”
马尔切罗机械地低下头,听到从隔栏的另一边传来神父轻柔而急促的声音,他在用拉丁文诵读着祷词。接着用更高的声调,神父依旧是用拉丁文进行了赎罪的程序;马尔切罗从忏悔室走了出来。
但当他从忏悔室门前走过的时候,窗口的小帘子又一次被掀开了,神父示意他不要走。他感到很惊奇,因为看到神父的样子和他之前想象的相差无几:有点发胖,秃头,又圆又大的额头,浓密的眉毛,圆圆的棕色眼睛,眼神严肃但没有智慧,厚厚的嘴巴。一个乡间神父,他想道,一个化缘修士。此时神父默默地把一本小册子递给他,封面是彩色的画像。“谢谢。”马尔切罗看着那本书说道。神父又对他示意一下,仿佛是说“不客气”,然后放下帘子。马尔切罗朝入口大门走去。
在马上要出去的时候,他扫视了一下整个教堂,一排排的柱子,花格平顶式的天花板,空无一人的地面,祭坛,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对他一直渴望的一个世界的古老、残存的样貌道永别,他知道这个世界已经不可能有这样的样貌了。这就像一种在倒计时的幻想;它建立在已经无法回去的往昔当中,而他的脚步正越来越远离这个过去。他掀开门帘,来到外面,沐浴着晴朗天空洒下的强烈阳光,面对着电车铃声嘈杂的广场,看着远处那一排排庸俗无名的大楼和店铺。
四
马尔切罗在他母亲的别墅区下车时,立刻意识到被人远远地跟踪了。他一边继续在空旷的大街上沿着花园的外围墙慢慢走着,一边快速地打量了跟踪者。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微微发胖,四方脸,表情很诚恳、善良,但是也隐藏着某种阴险和狡猾,就像是那些农民的样子。他穿着一件轻薄的上衣,衣服看上去有些褪色了,颜色介于棕色和紫色之间,一顶接近于灰色的浅色帽子端正地戴在头上,但是帽檐在额头处翘起来,这正好是农民的戴法。如果是赶集的时候在镇子广场上见到这个人,马尔切罗一定会把他当成一个农夫。这个男人应该是和马尔切罗乘坐了同一辆公交车,在同一站下车,此刻在另外一边的人行道上跟踪着他,他没有刻意地掩藏自己,脚步跟随着马尔切罗的步伐,一直盯着他看。但是这种注视的眼神却有些犹豫不定;就好像这个人对于马尔切罗的身份并不确定,在靠近他之前要先仔细观察一下他的相貌。
于是就这样,他们两个人一起,在午后的静谧和闷热中沿着上坡路走着。长矛形状的围栏所环绕的花园里面空无一人;道路两旁的胡椒树用它们浓密的树冠组成了一道绿色的画廊,在这条画廊当中,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走了多远。这片空旷和安静终于让马尔切罗心生疑虑,他觉得这是那个跟踪者事先选好的路径,因为这样的条件非常适合恐吓或者袭击。马尔切罗突然间做出决定,他迅速从人行道上走下来,横穿过马路,走向那个男人。“或许您是要找我?”在距离那个人几步远的地方他问道。
那个男人也停下脚步,听到马尔切罗的质问后,他脸上出现了几乎是一种怯生生的表情。“请您原谅,”他低声说,“我跟着您只是因为我们要去同一个地方……否则我不会这样做的……不好意思,您不是克莱里齐先生吗?”
“是的,我就是。”马尔切罗说,“您是哪位?”
“秘密行动处探员,奥兰多,”这个男人说着向他致意,几乎是行了一个军礼,“是鲍蒂诺上校派我来的……他给了我两个地址……一个是您住的公寓,还有一个就是这里……由于我在公寓那边没有找到您,所以我来这里了,碰巧您和我在同一辆公交车上……我来是为了一个紧急事件。”
“您跟我来吧。”马尔切罗朝着母亲住的别墅的栅栏门走去。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围栏门,请那个男人进去。探员听从了他的要求走进去,很尊敬地摘下帽子,露出了滚圆的脑袋,上面是稀疏的黑发,脑壳中间是白白的、圆圆的秃顶,让人们想到了教士削发之后的发型。马尔切罗走在探员前面,带着他朝花园深处走去,那边有一个葡萄架,架子下面有一张桌子和两把铁椅子。虽然走在探员前面,马尔切罗还是禁不住再一次观察这个无人打理、杂草丛生的花园。那条干净的白色鹅卵石路,小时候他曾在上面跑来跑去地玩耍,已经消失很多年了,现在已经被埋进土里,鹅卵石散落四处;林荫道的路径也已经被杂草吞没,只能通过两边的篱笆隐约看出来,这两排爱神木篱笆高矮不齐,断断续续,但总算还能看出来。篱笆两边,一个个花坛也同样被茂盛的田间叶草覆盖了;之前的玫瑰花以及别的花花草草已经被那一团团错杂的粗硬灌木丛取代了。除此之外,树荫下四处散乱丢弃着一堆堆的垃圾,有破纸箱、碎酒瓶,还有其他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些通常会被塞到阁楼里的杂物。他移开视线,怀着极度奇怪又伤心的心情想:“他们怎么就不整理一下呢?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为什么呢?”再往前,通过小路穿过别墅墙壁和外面的围墙,就是这道覆盖着藤蔓的围墙,他小时候通过这里去找他的邻居罗伯托。他先于探员走到葡萄架下面,坐在了其中一把铁扶手椅上,然后请探员也坐下来。但是探员却恭敬地站在一旁。“马尔切罗先生,”探员急切地说,“事情不多……上校委托我通知您,在去往巴黎的途中,您必须在S市停留一下。”探员提到了一个距离边境不远的城市,“去找加布里奥先生,在格力齐尼街3号。”
“计划有改变。”马尔切罗心想。他知道,在最后关头故意改变对他的安排,这是秘密行动处的特色,目的是分散责任,打乱线索。“格力齐尼街有什么?”他不禁问道,“一个私人公寓?”
“说实话,不是的,先生,”探员说道,脸上浮现出既尴尬又有所暗示的笑容,“那里是一家*院妓**……*鸨老**叫恩丽切塔·帕罗蒂……但您要去找加布里奥先生……那里像别的*院妓**一样,一直开到半夜……但是先生,您最好是一大早就去……那时候没有人……我到时候也会在的。”探员沉默了一会儿,由于他看不懂马尔切罗毫无表情的面孔所表达的意思,他接着不安地说,“这是为了安全起见,先生。”
马尔切罗没有说话,抬起头望向探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现在应该和他告别了,但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那张四方大脸上诚恳和亲切的表情吧,他想再多说几句工作之外的话,以表示自己的好感。他终于随意问道:“您是从何时开始在秘密行动处工作的,奥兰多?”
“从1925年,先生。”
“一直都是在意大利?”
“可以说从来没有在意大利,先生。”探员叹口气说道,显然是想说一些心里话,“唉,先生,真想告诉您我的生活是怎样的,经历过什么……我一直在四处奔波:土耳其、法国、德国、肯尼亚、突尼斯……从来没停过。”他停了一会儿,凝视着马尔切罗,然后用夸张但真诚的语气强调,“一切都是为了家人和祖国,阁下。”
马尔切罗抬起眼睛再一次看着探员,探员直挺挺地站着,手里拿着帽子,几乎是一个立正姿势;然后马尔切罗做了一个告别的手势,说:“那好吧,奥兰多……请您转告上校,我会按照他说的在S市停留。”
“是,阁下。”探员告辞,然后沿着别墅的外墙走远了。
马尔切罗只剩下自己一人,他看着眼前的空旷景象。葡萄架下面很热,阳光穿过美洲葡萄的枝叶,像一枚闪光的金币灼烧着他的脸。上釉的铁桌子,曾经是那么洁白干净,现在则是呈现出肮脏的白色,上面还有黑色的斑斑锈迹。葡萄架外面能够看到一段围墙,那上面就有常春藤覆盖的那个洞孔,他之前就是透过这里和罗伯托来往的。藤蔓还在那里,也许还可以通过它到隔壁的花园去;但是罗伯托和他的家人已经不在隔壁的别墅居住了,现在住在那里的是一个牙医,他在那里接待自己的客户。一只蜥蜴从葡萄藤上爬下来,毫无畏惧地在桌子上爬着。这只蜥蜴很大,是那种最普通的蜥蜴,后背是绿色的,肚子是白色的,贴着泛黄的桌面。蜥蜴迈着颤颤巍巍的小步子快速地爬到马尔切罗旁边,然后停住不动了,它朝着马尔切罗的方向抬起尖尖的脑袋,用那两只黑黑的小眼睛盯着前方。他温柔地看着它,一动不动,生怕吓到它。此时他回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杀死过蜥蜴,然后为了消除自己心中的内疚,他曾经徒劳地试图从胆小的罗伯托那里寻求同谋和一致。那时候他没能找到任何一个人能够让他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他只能自己一个人面对蜥蜴的死亡;而正是在这种孤独中,他意识到了犯罪的前兆。但是现在,他想,他不是孤单一人了,以后也不会是。现在即使他犯了罪,只要这些罪行是出于某些目的,那些和他具有相同思想的大批群众就会和他站在一起;而在意大利以外,同样也会有千百万人和他站在一起。他想,现在他正准备去做的事情要比杀死几只蜥蜴恶劣得多,但是很多人就是站在他身边的,包括奥兰多探员,一个好人、好丈夫、五个孩子的父亲。“为了家人和祖国。”这句尽管天真但能够加重语气的话语,就好像一面色彩明亮的旗帜,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在那轻快的危房中飘扬,而此时,军乐队奏响了乐曲,士兵们列队通过;这句话在他耳边回荡,既让人振奋又满怀忧伤,混杂着希望和忧愁。“为了家人和祖国,”他想,“对于奥兰多来说这就足够了……为什么对于我还不够呢?”
他听到从花园入口处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声音,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很猛,把蜥蜴都吓跑了。然后他不慌不忙地走出葡萄架,朝花园门口走去。一辆老旧的黑色汽车停在马路上,距离花园依旧敞开的围栏门不远。司机穿着白色制服,上面还有蓝色花边,他正在关围栏门,看到马尔切罗之后停了下来,摘下了帽子。
“阿尔贝里,”马尔切罗用最平静的声音说道,“今天咱们去医院,您没有必要把车再开回车库了。”
“好的,马尔切罗先生。”司机回答道。马尔切罗瞥了司机一眼。阿尔贝里是一个黄褐色皮肤的年轻人,大眼睛,眼仁黑得像煤球,眼白则像瓷器一般又白又亮。他的面貌十分端正,牙齿又白又密,黑黑的头发上精致地擦着发蜡。他个子不高,但是给人感觉体格高大,也许是因为他手脚太小反衬出来的。他和马尔切罗一个年纪,但是看上去更老一些,这也许是因为他身上处处都体现出来的东方式的柔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柔软注定会变成沉甸甸的赘肉。马尔切罗带着深深的厌恶又看了他一眼,阿尔贝里此时关好了围栏门。于是马尔切罗朝别墅走去。
马尔切罗打开那扇落地玻璃门,走进客厅,里面几乎是一团漆黑。空气中弥漫的臭气立刻扑面而来,这里的臭味和其他房间比起来还算轻微,因为在那些房间里他的母亲养了十只哈巴狗,它们在里面跑来跑去,几乎从不往客厅里跑,尽管如此,臭味在这里还是特别明显。他打开窗户,微弱的光线照进客厅,一时间他看见了那些蒙着灰色布套的家具,卷好的、被立放在角落里的地毯,还有那架套着遮布的钢琴,这些遮布用大头针钉在一起。他穿过客厅和餐厅,来到衣帽间,接着又走上楼梯。在楼梯一半的地方,在一级大理石台阶上(地毯已经磨损得太厉害了,早已不知所终,而且没再换新的)有一坨狗屎,他绕开,免得踩上。来到过道,他走到母亲的房间门口,打开房门。他还没来得及完全关上房门,那十只哈巴狗就好像压抑了很久的潮水一般一下扑到他两腿中间,乱叫一气之后便一哄而散,朝着过道和楼梯跑去。他一时手足无措,有些生气,看着它们跑掉了,这些可爱的小狗,有着毛茸茸的尾巴,脸长得有些像猫,而且表情很不开心。接着昏暗的房间里传来了母亲的声音:“是你吗,马尔切罗?”
“是的,妈妈,是我……可是这些狗?”
“让它们去吧……可怜的乖乖……它们整个早上都被关在屋子里……就让它们跑出去吧。”
马尔切罗皱起眉头,以示不悦,然后走进屋子。他马上感到屋子里的空气几乎令人无法呼吸:封闭的窗户使得屋子里储存了夜里到现在的各种气味,睡眠的气息、香水味、狗的味道全部混合在一起;已经被太阳晒得灼热的窗板就好像让这些气味发酵、变酸了一样。马尔切罗挺直身子、小心翼翼地走着,好像生怕弄脏了自己或者沾上这些气味,他走到床前,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
此时,他的眼睛渐渐地适应了房间的昏暗,已经能够看到整间卧室的样子了。长长的、发黄的、肮脏的窗帘透出一点点微光,微光中能够看到,在窗户下面排列着许多铝盘子,里面放着狗粮,马尔切罗觉得这些窗帘所用的材料似乎和那些凌乱散落在房间里的内衣的软绵绵的材料是一样的。地板上到处是鞋子和袜子;卫生间门口,在一个几乎是漆黑一团的角落里,可以隐约看见一件粉色的晨衣放在椅子上,像是头一天晚上随手丢在那里的,一半落在地上,一只袖子垂在那里。他冷漠和充满厌弃的眼神从房间落到了母亲躺着的床上。像平时一样,母亲即使看到他进来也不会想到要盖好身体,在床上半裸着身体。她平躺着,两只胳膊抬起来,两只手交叉放在脑袋后面,头靠在床头板上,床头板裹着蓝色的丝绒布,但是已经磨损和发黑了。她就这样安静地盯着马尔切罗。她的头发变成了两个棕色翅膀,凌乱地散落在脸上,近乎是三角形的脸上面容细腻而憔悴,两只眼睛周围是黑黑的、阴沉的眼圈,就好像死人一般。她穿着一件透明的、浅绿色的衬裙,裙摆一直到大腿根部;这又让他觉得眼前的不是一个成*女熟**人——就像她本应当是的那样——而是一个老化的、干瘦的小女孩。干瘪的胸脯落在一排排耙子一样的肋骨上。尤其让马尔切罗不舒服而又感觉很怜悯的是那两条大腿:干瘦干瘦的,真的就是十二岁小女孩还没长成女人时候的腿。母亲的年纪可以从她皮肤上的一些伤痕和颜色看出来:惨白的颜色,上面凸显着青筋血管,还有莫名而来的瘀青块,有的发青,有的发紫。他想:“这是阿尔贝里打的,或者咬的。”但是膝盖往下,她的腿是完美的,脚很小,脚趾收拢。马尔切罗本来不想让他的母亲发现自己心情很糟;但是这一次他没控制住:“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这样半裸着身体见我。”他恼火地说,没有看她。她很不耐烦,但也并不怨恨,回答说:“唉,我儿子可真严厉啊。”她把被子的一角拉上来盖住身子。她的嗓音嘶哑,这也让马尔切罗很不高兴。他记得小时候听到的妈妈的声音是那么甜美清澈,就像是歌声一样:这种嘶哑是源于酒精和过度糟蹋自己。
他停了一会儿说:“那咱们今天去医院。”
“去就去吧,”母亲说着立起上半身,伸手在床头板后面找着什么,“尽管我自己感觉那么难受,而对于他来说,可怜的人啊,我们的探望只是无关紧要的。”
“但他终究是你的丈夫,我的父亲。”马尔切罗说道,他双手抱着头,看着下面。
“是的,他当然是。”她说。她此时摸索到了电灯的开关,按了下去。床头柜上亮起了微弱的灯光,正如马尔切罗所料,台灯被一件女士衬衫蒙住了。“尽管如此,”她继续说着,一边从床上坐起来,双脚落在地面上,“我跟你说实话,有时候我真希望他死掉……反正他也感觉不出来……我不想再给医院花钱了……我钱太少了……你想想,”她的语气突然抱怨起来,“你想想,我没准儿都不能再用汽车了。”
“嗯,这有什么不好?”
“这很不好,”她带着孩子般的气愤和调皮厚着脸皮说,“有车子在,我就有理由留住阿尔贝里,我想见就能见到他……以后,这个理由就没有了。”
“妈妈,别和我说你的情人们。”马尔切罗平静地说,一只手的指甲戳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
“我的情人们……我就只有他一个……如果你可以和我说你的那个小母鸡一样的未婚妻,那我就完全有权利提到他,可怜的宝贝,他可比她可爱多了,聪明多了。”
他的母亲受不了茱莉亚,但奇怪的是,她对于未婚妻的这些羞辱并没有让马尔切罗生气。“是的,没错,”他心想,“她也许真的像一只小母鸡……但是我很喜欢她这个样子。”接着他的语气温和下来:“那你现在可以穿衣服了吧?……如果咱们要去医院的话,现在就该动起来了。”
“好的,马上。”她轻飘飘的,像个影子一样踮着脚穿过卧室,随手从椅子上拿起那件粉色的晨衣披在肩膀上,她打开浴室的门,消失在里面。
母亲刚刚走开,马尔切罗立刻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外面的空气很闷热,但却让他觉得非常愉快,就好像他面对的不是闷热的花园,而是一道冰川。他几乎感觉到身后空气在流动,这充满了变质香水和动物恶臭的沉闷空气缓缓地游动着,慢慢地从窗户排出去,消失在外面的空间中,就好像这个恶臭的房子张开大嘴向外面大口地呕吐臭气。他眼睛久久地望着下面,看着围绕着窗户的紫藤树浓密的树冠,然后转头看向房间。房间的杂乱无序和肮脏不堪再一次震惊了他,但是这一次并没有引起他的反感,而是忧伤。他突然间似乎回忆起了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心中有了强烈而又痛心的感觉,他想要反抗,反抗那些让母亲从之前的少女变成如今的妇人的那些堕落和腐坏。这种转变的起始阶段肯定是有着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挽救的东西;不是年纪,不是激情,同样也不是财政破坏,或者智力缺失,总之不是任何具体的原因;某些他能够感觉到但却无法解释的东西,这个东西似乎已经和那时的生活融合在一起了,甚至一度还是那时候最好的东西,但由于某种莫名的转变,成了致命的弊病。他离开窗口,走到屉柜旁边,上面乱七八糟地摆着各种东西,其中有她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看着那张姣好的面容,天真的双眼,妩媚的嘴唇,他不禁惊骇地自问为什么她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了呢。在自问当中,他对于所有的堕落和腐化的憎恶又再次浮现出来,但这一次作为子女的痛苦和悔恨则让这种憎恶变得更加难以忍受:如果他爱自己的母亲多一点,或者换一种方式,她也许不会堕落到这样无可救药的悲惨境地。想到这些,他意识到自己的眼中含满了泪水,模糊了照片上的画像,他用力地摇摇头。这时候浴室的门开了,母亲穿着那件晨衣出现在浴室门口。她马上用一只胳膊挡住眼睛大叫道:“关上……快把窗户关上……你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光线呢。”
马尔切罗赶紧走过去放下窗板;然后走到母亲身边,挽起她的一只手臂,让她坐在床上,坐在自己身旁,然后他温柔地问她:“那你呢,妈妈,你怎么受得了这样的乱七八糟呢?”
她疑惑地盯着他,有些难堪:“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个样子的……每次我要用一个东西,用完之后我都应该把它放回原处……但是,我就是记不住……”
“妈妈,”马尔切罗突然说,“每一个年龄都有讲究体面的做法……妈妈你为什么就放任自己这样下去呢?”
他握住母亲的一只手,而她则用另一只手拿起一个挂着衣服的衣架。一时间,他似乎从母亲那双大大的、孩子般忧伤的双眼中看到了明显的痛苦:实际上母亲的双唇确实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接着,突然而来的恼怒的神情驱散了所有的感动。她大叫道:“我的样子和我所做的一切事情,你都不喜欢,这我知道……你忍受不了我的狗,我的衣服,我的习惯……但是我还年轻,亲爱的儿子,我想按照我的方式享受生活……现在,放开我吧,”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总结道,“不然的话我永远也穿不好衣服了。”
马尔切罗没有说话。母亲走到房间的一个角落里,脱下晨衣,任它掉落在地上,然后打开衣柜,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穿上衣服。穿好衣服之后,她显得更加消瘦了,尖尖的胯骨,凹陷的肩膀,干瘪的胸脯。她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用一只手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蹦蹦跳跳地在地板上散落的好多鞋子当中挑出一双穿在脚上。“现在,咱们出发吧。”她说着拿起屉柜上的一只手提包,朝房门走去。
“你不戴帽子吗?”
“为什么?没必要。”
他们走下楼梯。母亲说:“你还从来没和我说过你的婚礼呢。”
“我后天结婚。”
“那你新婚旅行去哪里?”
“巴黎。”
“传统的新婚旅行。”母亲说。走到衣帽间之后她朝厨房走去,并且告诉厨娘说:“玛蒂尔德……拜托,要记得……天黑之前,把那些狗叫回家里。”
他们出门来到了花园里。那辆黑色汽车停在那里,在树丛的后面,进门的大道上。母亲说:“那么就这样决定了,你不想和我在这住吗……尽管我不喜欢你的妻子,但我还是愿意做出这个牺牲的……而且这里地方很大。”
“不了,妈妈。”马尔切罗回答说。
“你更想住在你岳母那里,”她轻轻地说,“在那间可怕的公寓里面:四个房间,一个厨房。”她弯腰想要摘一簇小草;但她这样做的时候身体摇晃了一下,要不是马尔切罗早有准备,迅速地抓住她的胳膊扶住她的话,她肯定就摔倒了。他的手指在那条胳膊上感觉到稀少、松弛的皮肉在骨头上面活动着,就好像木棍上裹着的破布条,此时他又一次可怜起母亲来。阿尔贝里一手打开车门,一手拿着帽子,他们钻进汽车。然后阿尔贝里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车子开出围栏。当阿尔贝里下车去关上隔栏门的时候,马尔切罗利用这个机会对母亲说:“我很愿意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如果你能解雇阿尔贝里,好好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并且停止那些注射的话。”
她斜睨了一眼马尔切罗,眼神的含义令人捉摸不透。但她尖尖的鼻子却抖了一下,最后从她干燥的小嘴巴里露出了惨淡、慌张的微笑:“你知道医生怎么说的吗?……他说没准儿我有一天会死。”
“那你为什么不停止呢?”
“可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停止。”
阿尔贝里重新回到车上,把墨镜戴到鼻子上。母亲身体前倾,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这是一只消瘦到几乎透明的手,紧绷的皮肤下凸露出青筋,还有红色和蓝灰色的斑痕,深红色的指甲几乎发黑。马尔切罗本不想去看,但又不能。她看到这只手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揉来揉去,又轻轻地抚摩,撩拨他的耳朵。母亲说:“那咱们就去医院吧。”
“您坐好,夫人。”阿尔贝里头也不回地说道。
母亲把隔板玻璃关上,然后身体靠在垫子上,这时候车子缓缓移动。她重新坐到位置上,斜着眼睛看着儿子,她敏感的直觉出乎马尔切罗的意料,她说:“你生气了,因为我刚才抚摩了阿尔贝里,是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他,脸上带着孩子般纯真,但又充满绝望而轻微抽搐的笑容。马尔切罗没能改变自己脸上厌恶的表情,他回答说:“我不生气……我更愿意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她不再看他了,嘴里说道:“你不会明白不再年轻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比死亡还要糟糕。”
马尔切罗没有说话。车子此时沿着那排胡椒树安静地行进着,浓密的枝叶摩擦着车窗玻璃。过了一会儿母亲继续说:“有时候我真想自己已经老了……想自己已经是个瘦瘦的、干干净净的小老太太了,”她高兴地笑着,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想象,“就像夹在书页当中的一朵干枯的花。”她把一只手搭在马尔切罗的胳膊上,问道:“你是不是更喜欢一个这样的小老太太当妈妈,晒得干巴巴的,保存得很好,就好像放在樟脑盒里一样。”
马尔切罗看着她,有些不安地回应:“总有一天你会是这个样子的。”
她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一边盯着他一边苦笑着说:“你当真这么以为吗?……而我却确信,不久之后的某个早晨,你会发现我死在你讨厌的那个房间里。”
“为什么,妈妈?”马尔切罗问道,但他意识到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很严肃的,而且他觉得这话也不无道理,“你还年轻,你要活着。”
“但这却不能避免我会很早死去,我知道的,有人已经给我占卜过了。”她突然伸出一只手给马尔切罗看,毫无过渡地转到下一个话题,“你喜欢这个戒指吗?”
这是枚硕大的戒指,镶嵌着一颗乳白色的坚硬的宝石,镶嵌的工艺很是讲究。“喜欢,”马尔切罗看了看戒指说,“很漂亮。”
“你知道,”母亲又突然换了话题,“有时候我觉得你真的从你父亲那里继承了很多……当他还有理智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什么都不爱……美的东西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满脑子就只有政治……就像你一样。”
这一次,连马尔切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压制住强烈的愤怒。“我觉得,”他说,“我和我的父亲没有任何相同之处……我是一个完全有理智的人,总之就是一个正常的人……而他,即使在他没有住进医院的时候,据我记得,而且你也一直跟我确认过,他一直都是……该怎么说?……有些狂热。”
“是的,但是你们还是有相同的地方的……你们不享受生活,也不希望别人在生活中得到乐趣……”她看了看车窗外面,然后突然说道,“我是不会去参加你的婚礼的……而且你也不要生气,因为我什么地方都不会去……但是,毕竟你是我的儿子,所以我觉得我必须送你一件礼物……你想要什么?”
“什么也不要,妈妈。”马尔切罗冷漠地回答。
“真可惜,”母亲天真地说,“我要是知道你什么都不要,就不花这个钱了……但是我已经买了……你就收着吧。”她在手提包里摸索着,从里面翻出一个白色小盒子,上面绑着皮筋,“这是一个香烟盒……我看到你都是直接把香烟放到口袋里的……”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银制的烟盒,扁扁的,上面密密地雕刻着各种图案。她打开烟盒,递给儿子。烟盒里摆满了东方的香烟,母亲从里面拿出一支,让马尔切罗点着。马尔切罗看着放在母亲膝盖上的烟盒,没有摸它,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太漂亮了,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妈妈……也许对于我来说,它漂亮得有些过头了。”
“算了吧,”母亲说,“你可真烦。”她合上烟盒,摆出忍受不了的表情,优雅地把它塞到马尔切罗的上衣口袋里。在街的一个转角,车子转弯有些急,母亲倒在了马尔切罗的身上。她借着这个机会把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头稍微后仰,看着他说:“为了这个礼物,亲我一下,可以吗?”
马尔切罗低头亲吻了母亲的脸颊。她一下子坐回到位子上,一只手放在胸口,叹口气说道:“真热啊……当你还小的时候,我都不必要求你来吻我……你那时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孩子啊。”
“妈妈,”马尔切罗突然说道,“你还记得爸爸生病的那个冬天吗?”
“当然,”母亲天真地说,“那真是个可怕的冬天啊……他想和我分开,把你带走……他已经疯了……幸运的是,我说的幸运是对你而言,他那时候已经完全疯了,所以我把你留在身边就是对的了……怎么了?”
“好吧,妈妈,”马尔切罗避免和母亲目光接触,“那个冬天,我的梦想就是不再和你们,你和爸爸,住在一起,而是住到寄宿学校去……这并不能阻止我爱你……所以,你说我是那个时候开始有变化的,你说得不对……那个时候的我和现在是一样的……那个时候和现在一样,我都忍受不了喧嚣吵闹和杂乱无序……就这些。”他说话的时候很冷淡,几乎有些冷酷;但是当他看到母亲的脸上笼罩着委屈的表情时,就立刻后悔了。但是他不想收回已经说出来的话:他说的是实话,而且遗憾的是,他只能说实话。但是与此同时,由于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儿子应有的孝心,这种痛苦的意识让他又一次感受到了一直以来的忧郁,而且比以往更加强烈。母亲带着无奈的语气说:“也许你是对的。”这个时候,车子停下来了。
他们下了车,朝着医院的围栏走去。这条道路位于一个安静的区域,在一座古老的王室别墅周边。这是一条很短的马路:马路一边排列着五六幢陈旧的小楼,它们被树木遮挡住了一部分,另一边是医院的一排围栏。道路尽头,一面灰色的院墙和王室花园里繁茂的植被遮挡住了视线。马尔切罗每个月至少会来探望一次父亲,这种习惯已经持续了很多年;但尽管如此,他还是不习惯这种探视,每次都会感受到厌恶和沮丧。这种感觉有点像他去看望母亲时感受到的,就在那个他童年和少年时期住过的别墅里;但是要更强烈:母亲的堕落不堪和杂乱无章似乎还能够挽救;但是父亲的疯病却是无药可医,就好像是一种更全面的、无可救治的堕落不堪和杂乱无章。就这样,这一次他依旧如此,和母亲并排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令人讨厌的不适正压抑着自己的心脏,阻挡着他的脚步。他知道自己一定是一时间脸色苍白,他的眼睛飞速地看着医院围栏的黑色标枪一样的栏杆,心中产生了一种歇斯底里般的渴望,想要拒绝这次探视,找个借口离开这里。母亲还没有意识到他的困扰,她按了一下前面的陶瓷门铃按钮,说:“你知道他最近的一个执念是什么吗?”
“什么?”
“他是墨索里尼政府中的一位部长……这个念头已经开始有一个月了……这没准儿是因为他们让他读了报纸。”
马尔切罗皱起眉头,但是什么也没说。围栏门打开了,走出一位身穿白衬衫的年轻男护士身材高胖,金发,剃着平头,面色发白,有些浮肿。“你好,弗朗茨,”母亲优雅地说道,“都好吗?”
“我们今天比昨天好,”护士带着生硬的德国口音回答,“昨天我们真的是太糟糕了。”
“很糟糕吗?”
“我们不得不给他穿上紧束衣。”护士解释说。他依旧用“我们”这个复数形式,就好像家庭教师对小孩子说话时故意用的那样。
“紧束衣……太可怕了。”他们说着走了进去,走在围墙和医院墙壁之间的那条狭窄小道上。“紧束衣,你真应该看看……那可不是真正的衣服,就是两条能把胳膊固定住的袖子……看到这东西之前,我还真的觉得就是晚上穿的衬衣呢,带着希腊式方形图案的那种……看到他被那样绑住,两条胳臂紧贴在胯骨上,我感觉真挺难受的。”母亲继续轻轻地说着,几乎是带着愉悦的语气。他们绕着医院走了一圈,来到一片空地上,就在医院住楼的前面。这家医院是一幢白色的三层小楼,外表就像是普通的住宅一样,不同的是窗户上的一根根铁栏杆。护士一边快速地登上阳台下面的楼梯,一边说:“教授在等着你们,克莱里齐太太。”他走在两位访问者的前面,从一个光秃秃的大门走进一条黑暗的甬道,护士敲了敲关着的门,门上面有一块刷着油漆的牌子,上面写着:院长室。
门立即开了,医院院长厄尔米尼教授那高大魁梧的身躯猛地朝着两位拜访者冲了过来。“夫人,向您致意……克莱里齐先生,您好。”他洪亮的嗓音像一面铜锣般在医院冰冷的静寂中、在那光秃秃的墙壁间回荡。母亲向他伸出一只手,教授用力地弯曲着他那包裹在白大褂里的健壮身体,很绅士地亲吻了她的手;而马尔切罗只是简单地打了个招呼。教授的脸长得很像猫头鹰:大而圆的眼睛,硕大的弯钩鼻子就像鸟喙,垂下的红色胡须,下面是一张聒噪的大嘴;但是他的表情可一点也不像那忧伤的夜晚的鸟儿,而是一副愉快的表情,尽管这种愉悦是装模作样摆出来的,暗藏着冷漠和精明。他走在母亲和马尔切罗前面上了楼梯。走到台阶一半的地方,一个金属物件被人从楼道用力扔了出来,弹落在台阶上。与此同时,传来一声异常刺耳的尖叫声,接着是一声狞笑。教授弯腰捡起那个金属物件:一个铝盘子。“是多内嘉丽太太,”教授转身对着两位访问者说,“不用害怕……她就是个老太太,平时非常安静,但是有时候会抓到什么就扔什么……嘿嘿,如果我们让她任意发挥的话,她肯定会成为地滚球冠军的。”他把盘子交给护士,然后一边聊天一边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的房门,“夫人,为什么您还在罗马?我原以为您已经在山里或者海边了。”
“我一个月后动身……”母亲说,“但是还不知道去哪里……这一次我可不想去威尼斯了。”
“给您一个建议,夫人,”教授转过走廊的拐角时说,“您去伊斯基亚[1]吧……我前几天刚刚去那里旅行过……太美了……我们去了一个叫卡尔米涅罗的家伙开的饭店:我们喝了鱼汤,简直太美味了。”教授半转过身子,用两个手指在嘴角的地方做了一个通俗但表达力很强的手势,“我跟您说,真的是美味极了:一块一块的鱼肉,这么大……然后还尝了很多东西,几乎都吃了一点:小丸子、小鱿鱼、星鲨、很好吃的小牡蛎、虾仁、小章鱼……所有这些配上海鲜汁……再加上蒜、橄榄油、番茄、小辣椒……夫人,我就不再多说了。”在描绘这些鱼汤和海味的时候他故意装出了虚假、滑稽的那不勒斯口音,说完之后又恢复了罗马口音,接着说:“您知道我和我妻子是怎么说的吗?你想不想看到咱们年内在伊斯基亚安个家?”
母亲说:“我更喜欢卡普里。”
“但那个地方都是些文化人和同性恋。”教授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凶狠的语气。这个时候从那些如牢笼一样紧锁的小房间里传出来一阵异常尖锐的叫声。教授走到门边,打开窥视孔,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窥视孔,转身总结说:“伊斯基亚,亲爱的夫人……伊斯基亚才是要去的地方:鱼汤,大海,阳光,户外的生活……只有在伊斯基亚。”
弗朗茨护士走在他们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此时已经等着他们了,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扇门前,硕大的身躯被笼罩在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的光线当中。“他喝药了吗?”教授低声问道。护士点点头。教授打开门,走了进去,母亲和马尔切罗跟在后面。
这是一间空旷的小屋子,墙角处固定着一张床,床前有一张白色的木头小桌,窗户也和别的地方一样带着铁栏杆。马尔切罗心中一阵反感,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此时父亲正坐在桌前,背对着门,专心地写着什么。父亲头上是乱蓬蓬的白发,细细的脖子套在病服坚硬宽大的条纹衣领里。他的坐姿有些倾斜,双脚套在巨大的毛毡拖鞋里面,两个手肘和膝盖都露在外面,脑袋歪到一边。马尔切罗觉得他就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三位拜访者的到来并没有让他回头;他似乎反而以双倍的注意力和热情专注在自己的书写上。教授走到窗户和桌子中间,用装模作样的快乐语气说道:“少校,今天怎么样……嗯,还好吗?”
疯子没有回答,而只是扬起一只手,似乎在说:“等一下,没看到我正忙着吗?”教授向母亲抛来一个会意的眼神,然后说:“还在写回忆录啊,嗯,少校……是不是太长了?……元首可没有时间读太长的东西……他自己都是很简明扼要的……简明、扼要,少校。”
疯子又一次把瘦骨嶙峋的手举起来在空中挥了挥;然后他莫名愤怒起来,将一张纸抛到空中,就在他歪着的脑袋上面,纸落在了房间中央。马尔切罗弯腰捡起纸:上面只写着很少的单词,笔迹潦草,让人无法理解,还有各种线条和符号。也许根本就不是单词。马尔切罗看着这张纸的时候,疯子又开始用同样愤怒而狂乱的动作把其他的纸扔到空中。纸片在他长满白发的脑袋上方飞舞,散落在地面上。扔这些纸片的时候,他的动作越来越*力暴**,现在整个屋子都盖满了这些方形的纸片。母亲说:“可怜的人啊……他总是热衷写东西。”
教授朝疯子稍微俯下身子:“少校,您的妻子和儿子来了……您不想见见他们吗?”
这一次疯子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很低,是一种急促的、充满敌意的嘟囔声,就好像那些正在做着重要工作但被打扰的人发出的声音:“让他们明天来……除非他们有什么具体的建议……您没看到我的前厅里已经挤满了人吗?我都来不及接待了。”
“他觉得自己是一位部长。”母亲小声对马尔切罗说。
“外交部长。”教授确认道。
“匈牙利事件,”疯子突然说道,手上还在继续写着,声音快速、低沉、匆忙,“匈牙利事件……那个在布拉格的政府首脑……在伦敦他们都在做什么啊?法国人怎么就不明白呢?为什么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疯子口中的每一个“为什么”音调都比前一个高;最后一个“为什么”几乎是喊出来的,他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过身子,面对这些拜访者。马尔切罗抬头看着他。竖立着的白发下面,那张消瘦、憔悴、棕色的脸上刻满了垂直的皱纹,显示出在遇到严肃而隆重的事件时候的表情,充满了焦虑和担忧,似乎是为了适应一个想象中的隆重场合。疯子把其中的一张纸片拿到眼前,马上用一种古怪而急切的语气读了起来:“元首,英雄们的领袖,大地、海洋、天空的王,君王,教皇,皇帝,司令和士兵。”读到这里,疯子做了一个不耐烦的动作,但这种不耐烦又被郑重其事的表情冲散,就好像是说“等等,等等”。“元首,在这个地方。”疯子又做了一个新的手势,好像在说“这里我跳过了,因为是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接着说:“在这个地方我写了回忆录,请求你从第一行开始阅读,”疯子停了停,看着那些拜访者,“一直到最后一行。这就是我的回忆录。”这段开场白之后,疯子就把手中的纸片丢到了空中,转身走到书桌旁,从上面拿起另外一张纸,开始阅读回忆录。但是这一次,马尔切罗一个单词也听不明白了:疯子确实是在用高昂清晰的声音朗读着,但是一种特别的急促却让他把一个单词嵌入另一个里面,就好像整篇演讲稿就仅仅是一个单词,一个前所未有的、冗长的单词。他心想,这些单词应该是在他没有说出来的时候就在他舌头上熔化了,就好像是他的疯狂带来的吞没一切的火焰让这些单词像蜡一样熔化了,这些单词最终都融合成了一种柔软的演讲材料,区分不清也无法理解。随着他继续朗读,这些单词越来越彼此深嵌,变短,变模糊,就连疯子自己似乎也开始忍受不了这种铺天盖地的言辞语句了。他越来越频繁地把纸片扔到空中,纸上的那些文字他才读了几行就扔掉了;他一下子停止了朗读,以让人惊讶的灵活跳到了床上,退到床头,直挺挺地靠墙站立,似乎开始了自己的演说。
马尔切罗更多是从他的姿势而不是从话语中得知演说内容的,这些话语还是一样不连贯,而且毫无意义:疯子就好像站在一个想象中的阳台上面的演说家,一会儿朝着天花板扬起双臂,一会儿又弯腰伸出一只手,似乎是在暗示什么微妙的问题,一会儿又攥紧拳头做出威胁的动作,一会儿又把两只手掌张开抬到和面部齐平的位置。到了某个时刻,疯子想象中的人群肯定是爆发出了掌声,因为疯子摊开手掌,掌心向下,做了一个标准的请大家安静下来的动作。但是很显然,掌声并未平息,相反,应该是更加热烈了;于是疯子又重复了一遍自己恳请大家安静的动作,然后从床上跳下来,跑到教授身边,拉住他的一个衣袖,带着哭腔问道:“您能让他们安静下来吗……掌声对于我来说有什么重要呢……战争宣言……如果掌声让你无法讲话,那还怎么来宣布这个战争宣言呢?”
“少校,我们明天再发表战争宣言吧。”教授从铁塔一样的身材上方俯视着疯子说。
“明天,明天,明天,”疯子吼道,他一下子进入了一种疯狂的状态,一种夹杂着愤怒和绝望的疯狂,“总是明天……战争宣言必须马上宣布。”
“为什么,少校?这有什么要紧的?天气这么热,那些可怜的士兵啊,您想让他们顶着这样的炎热来打仗吗?”教授戏谑地耸了耸肩膀。疯子疑惑地看着他,教授的反对无疑让他感到手足无措。于是他大喊道:“士兵们可以吃冰激凌……夏天就要吃冰激凌,不是吗?”
“是的,”教授说,“夏天就应该吃冰激凌。”
“所以啊,”疯子带着胜利的姿态说,“冰激凌,很多很多的冰激凌,每个人都有。”他嘴里嘟囔着,走到桌子旁边,站在那里,抓住铅笔快速地在桌上仅剩的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他交给医生。“这就是战争宣言……我受不了了……您把它交给负责的人吧……这些钟声,哦哦,这些钟声。”他把纸交给医生,然后双手抱在头上,蜷缩在地上,就在床边的一个角落里,像受到惊吓的野兽一样,嘴巴里焦虑地反复念叨着,“这些钟声……这些钟声就不能停一会儿吗?”
医生看了一眼纸,然后把它交给马尔切罗。那张纸的顶端写着:“*杀屠**与忧郁。”下面写着:“战争已经宣布。”所有的字依旧是那种很大、很潦草的字体。医生说:“‘*杀屠**与忧郁’是他的座右铭……您在他的那些纸片上都能看到……他非常执迷于这两个单词。”
“钟声。”疯子哼哼着。
“他真能听见钟声吗?”母亲疑惑地问。
“很可能是的……这是幻听……就好像之前的掌声一样……病人能够听到各种声音……包括人说话的声音……或者动物的叫声……或者是发动机的噪声,比如摩托车。”
“钟声。”疯子用可怕的声音吼道。母亲朝着门口方向后退了几步,嘴里嘀咕说:“一定很可怕……我可怜的宝贝啊,谁知道他有多痛苦呢……如果我站在钟楼下面,敲钟的时候我肯定会疯的。”
“他很痛苦吗?”马尔切罗问道。
“如果换作是您的话,每天都有一个铜钟在您耳朵边几个钟头几个钟头地敲来敲去,您不感觉痛苦吗?”教授转头看着病人,接着说,“现在咱们就让钟声停下来……我们让敲钟的人去睡觉……我们给您一些喝的东西,然后您就不会再听到钟声了。”他向护士点头示意,护士走了出去。然后教授转身对着马尔切罗说:“这些都是比较严重的焦虑症状……病人从极度的兴奋到深深的压抑……就在刚刚他演讲的时候还是很兴奋的,现在就陷入消沉……您想对他说些什么吗?”
马尔切罗看着自己的父亲,他依旧在那里双手抱头,可怜地念叨着,然后马尔切罗用冰冷的口气说:“没有,我没有什么要对他说的,而且又有什么用呢?……反正他也听不懂我说的。”
“有些时候他们能听懂,”教授说,“他们听懂的比你想的要多,他们知道谁是谁,还会欺骗我们这些医生呢……嗯,嗯,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
母亲走到疯子身边,用亲切的声音说:“安东尼奥,你还认识我吗……这是马尔切罗,你的儿子……后天他就要结婚了……明白吗?他要结婚了。”
疯子抬头看着母亲,几乎是带着期望的眼神,就好像一只受伤的小狗看着自己的主人,主人低头用人类的语言询问它哪里不舒服。医生转身看着马尔切罗,惊呼说:“结婚,结婚……亲爱的阁下,我竟然对此一无所知……向您致以我最热烈的祝贺……我真的是由衷地感到高兴。”
“谢谢。”马尔切罗淡淡地说。
母亲朝门口走去,天真地说:“我可怜的宝贝啊,他听不明白……如果明白的话他不会开心的,就好像我不开心一样。”
“求你了,妈妈。”马尔切罗简短地说。
“没关系,你的妻子只需要讨你喜欢就可以了,不需要别人喜欢。”母亲温和地说。她转身对着疯子说:“再见了,安东尼奥。”
“钟声。”疯子依旧嘟囔着。
他们出门走到走廊里,正好碰到弗朗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装着镇静剂的杯子。教授关上房门说:“阁下,很奇怪,这些精神错乱的人是如此紧跟时代,消息是如此灵通……对于那些能够激发集体主义的事情他们是那么的敏感……最近,当诺比来飞抵北极的时候,我至少收到了三位病人,他们很清楚地知道那个著名的红色帐篷在哪里,他们甚至还发明了一种特殊的装置想去营救那些遇难者……疯子们都是紧跟时事的……总之,尽管他们有疯病,但是从来没停止过参加到公共生活当中,而这种疯狂正是参加公共生活所必要的途径……当然,他们是作为疯狂的好市民参与其中的。”医生冷笑着,对于自己的幽默,他甚为得意。接着他转头看着马尔切罗的母亲,但是明显能够感受到他的意图是奉承马尔切罗,他说:“而涉及元首时,我们所有的人都像您的先生一样疯狂,不是吗,夫人,都要被捆缚起来,用淋浴和紧束衣来对待……整个意大利不过就是个大疯人院罢了,呵呵。”
“在这方面,我的儿子肯定是疯子,”母亲天真地附和着医生奉承的话语,“实际上,就在来这里的路上,我还对马尔切罗说呢,他和他那可怜的父亲之间是有一些相似之处的。”
马尔切罗放慢脚步,为的是不想听到他们的对话。他看到这两个人朝着走廊的尽头走去,然后转个弯就消失不见了,一直在说话。他停下脚步,手中一直拿着那张纸,就是他父亲写下战争宣言的那张纸。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钱夹,把纸条放了进去。然后他加快脚步,在底楼那里追上了医生和母亲。
“那么……再见了,教授,”母亲说道,“但是我那可怜的小宝贝啊……就没有办法能治好他了吗?”
“现在的科学是没有办法的。”医生回答道,没有丝毫的严肃表情,就像是在机械地重复着一句套话一样。
“再见,教授。”马尔切罗说。
“再见,阁下,再一次向您表示最诚挚、最热烈的祝贺。”
他们走过鹅卵石小路,来到马路上,朝车子走去。阿尔贝里就站在车门边上,手里拿着帽子。他们没有说话就上了车,汽车发动了。马尔切罗先是沉默,后来开口问母亲:“妈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我可以和你开诚布公的,是吧?”
“什么问题?”母亲漫不经心地说,一边对着粉盒的小镜子整理着自己的妆容。
“那个我称为父亲的人,就是我们刚刚看过的那个人,他真的是我的父亲吗?”
母亲笑了起来:“有时候你真的是很奇怪……他为什么会不是你的父亲呢?”
“妈妈,你那个时候就已经有……”马尔切罗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话说完,“几个情人了……也许……?”
“哦,没有什么也许,”母亲平静但又玩世不恭地说,“我第一次决定背叛你父亲的时候,你已经两岁了……最奇怪的是,”她继续说,“正是这个怀疑你是另外一个人的儿子的念头才让你的父亲变疯狂的……他固执地觉得你不是他的儿子……你知道有一天他做了什么吗?……他拿来一张照片,我和小时候的你的合照……”
“然后挖掉了咱们两个人的眼睛。”马尔切罗把妈妈的话说完。
“啊,你都知道了啊,”母亲有些惊讶,“而这正是他疯病的开始……他执迷不悟地觉得,你就是我见过几次的某个人的孩子……跟他说这是他自己的想象也没有用……你就是他的儿子,看一眼你就知道了……”
“实际上和他相比,我的样子更像你。”马尔切罗忍不住说道。
“像我们两个。”母亲强调说。她把粉盒放回到手提包里,然后继续说:“我已经和你说过了:别的不说,就政治这一点,你们俩都是那么执着于政治……但是他是疯狂,而你,谢天谢地,你是个健康的人。”
马尔切罗没有说话,把脸转向车窗外。和父亲相像的这个念头令他非常厌恶。涉及血和肉的家庭关系总是让他感到厌恶,因为这是一种不纯洁和不公正的命中注定。但是,他母亲所提到的那种相似却不仅仅让他厌恶,还让他隐隐地感到恐惧。父亲的疯狂和他内心最深的秘密之间有什么联系呢?他想起了纸片上的词“*杀屠**与忧郁”,忧虑地打了个寒战。忧郁,他与生俱来,就像是他的又一层皮肤一样,甚至比那层真正的皮肤更加敏感;至于*杀屠**……
汽车此时穿过市中心的条条马路,穿行在黄昏似有似无的蓝色光线之中。马尔切罗对母亲说:“我在这里下车。”然后俯身敲了敲前面的玻璃,以告知阿尔贝里。母亲说:“那等你回来咱们再见面了。”她的言下之意是她不会参加他的婚礼;而马尔切罗则很感谢她这种隐晦的表示:这需要轻浮和玩世不恭。他下了车,用力关上车门,走进了茫茫人群。
[1] 指伊斯基亚岛,意大利那不勒斯湾西北部的一座火山岛,以葡萄酒和温泉著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