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冰扬波

01
舞台之一:五岳楼下
是时,林冲在大相国寺菜园正与鲁智深里拜把子,谈武艺,聊家常…
二人正把酒言欢,丫鬟锦儿急三火四地跑来通报:不好了,娘子遇上地痞流氓了!
老婆遇险,林冲自是心急如焚。
瞧,林冲忙辞别智深,跳过墙缺,几步便奔至现场。
林冲作为一血性男儿,反应迅速,动作敏捷,没啥毛病。
眨眼间,林冲便到了五岳楼下。
至此,吃瓜观众正拭目以待林冲噼里啪啦一通拳脚,痛扁臭流氓一顿。
此时,那臭流氓不知死活,正和貌美如花的林娘子纠缠:“你且上楼去,和你说话。”
说话?谈谈诗和远方,骗鬼去吧。
臭流氓如此无理,捶他就是了。
何况,林冲号称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能拉开250斤的硬弓,能耍82斤的大刀,武艺绝对顶呱呱。
何况,林冲正处在臭流氓身后,位置别提有多好,抽冷子一拳过去,再踹三五脚,齐活。
当是时,换作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郎也会毫不犹豫地一扁担削过去,以解心头之恨。
然鹅,林冲不敢打。
刚才,林冲听到这臭流氓在和娘子深入畅谈诗和远方,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已知其是高衙内。
咋办?
凉拌,林冲是讲政治的,总得照顾一下上司的脸面。
当然,林冲也是一要面子的人,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是必须的。
且看,《水浒传》第7回如是载:
林冲赶到跟前,把那后生肩胛只一扳过来,喝道:“*戏调**良人妻子,当得何罪?”
恰待下拳打时,认的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内…
京师人惧怕他权势,谁敢与他争口,叫他做花花太岁…
当时林冲扳将过来,却认得是本管高衙内,先自手软了。
瞧,他只将那后生肩胛只一扳过来,只用了三分力,还貌似愤怒地喝道:“*戏调**良人妻子,当得何罪?”
细品,这哪是历喝,分明是适时的提醒。
若是抽冷子一把扳过来,高衙内不跌个跟头,也得里倒歪斜一个趔趄。
再瞧,高衙内转过身来,那身子站的溜直,无丝毫趔趄状。
不信,自儿个去看。
当然,高衙内也配合的极好,张嘴便道:“若还晓的时,也没这场事!”
哇,大水冲了龙王庙,大家都是熟人,误会,完全是误会。
至此,林冲顺势手软了,放下吧,还举着有个鸟用。
当然,高衙内手下众闲汉也很给力,忙过来补戏:“教头休怪,衙内不认得,多有冲撞。”
然后,众闲汉劝了林冲,哄着高衙内出庙走了。
还说,林冲不是在演戏。
瞧,他在五岳搂下演的多滴水不漏,忽悠了老婆,忽悠了围观的众人,还给自己找了一台阶下。

02
舞台之二:陆谦家楼上
因五岳楼下的误会,林冲郁闷了好些日子,懒得上街去。
是日,好友陆谦前来约林冲出去喝酒,他爽快地答应了。
当然,林冲此时还不知是计,有情可原。
不想,林冲刚出门不久,林娘子就被骗到陆谦家楼上,又是那个花花太岁高衙内。
丫鬟锦儿费了好大劲才在樊楼找到林冲,报警。
坏了,林冲立感脑门有些*绿泛**,三步做一步便跑到了陆谦家。
这回,这高衙内该挨揍了吧。
没呢。
至于林冲此时如何操作,书中如是载:
林冲抢到胡梯上,却关着楼门,只听得娘子叫道:“清平世界,如何把我良人妻子关在这里?”
又听得高衙内道:“娘子,可怜见救俺。便是铁石人,也告的回转。”
林冲立在胡梯上叫道:“大嫂开门。”
那妇人听的是丈夫声音,只顾来开门,高衙内吃了一惊,斡开了楼窗,跳墙走了。
瞧,林冲既不敲门,也不踹门,而是在门外大喊:"大嫂开门。"
林冲,脑袋不会是进水了吧,都踏马啥时候了,还叫唤个鸟啊。
在他眼前,不过一扇破木板门,非时下钢制防盗门,一脚即可踹开,还磨叽个啥呢?
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了,若是换了矮脚虎王英,这会儿早霸王硬上弓了。
即使换了西门大官人,也早给林冲扣上了一顶绿油油的环保帽。
当然,这是你的想法,是大众的想法,不是林冲的想法。
一扇破木板门,自是拦不住武艺高强的林冲。
然鹅,丫鬟锦儿已明确告诉他又是“前日在岳庙里罗唣娘子的那后生”。
这门让林冲咋踹,进去见了高衙内,不捶,老婆那儿无法交代;
捶了,“高太尉面上须不好看”,饭碗也就砸了。
饭碗与老婆哪个更重要,两害相权选其一。
于是,林冲只能喊,告诉老婆,更是告诉高衙内:我来也。
此时,高衙内还不跑路,脑袋才是进水了呢。
高衙内刚跑,林冲就上楼了,时机拿捏的恰到好处。
还好,其间高衙内一直在向林娘子诉衷肠,说相思,奔着爱情去的,没动粗。
至此,林冲终于发飙了,噼里啪啦的一通砸,直“把陆虞候家打得粉碎”。
这火发的,莫名其妙,家具比房门好砸?
还说,林冲不是在演戏。
整出这么大动静,有人又被忽悠了。
瞧,林娘子劝他:"我又不曾被他骗了,你休得胡做。"
再瞧,邻舍两边都闭了门。

03
舞台之三:陆谦家门前
接上回。
回家后,林冲又开始演戏,拎着一把解腕尖刀雄赳赳地上街了,准备砍人。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任谁看了,冲哥这是火人了,后果很严重。
然鹅,林冲拎着一把解腕尖刀,径奔至樊楼前去寻陆谦。
瞧,他要报复的对象,非主犯高衙内,而是从犯陆谦。
还说,林冲不是在演戏。
当然,用脚趾盖都能想明白,陆谦怎会还等在樊楼,早鞋底抹油,溜了。
还得接着演,林冲也是一要脸的人。
为此,在陆家门前披星戴月、餐风吃灰又蹲守了一晚,结果连个毛也没见到。
连林娘子都看不下去,别扯淡了。
林冲愈发火大,非要放陆谦二两血,给他点颜色瞧瞧。
于是,林冲绷着一张难看的脸,在陆谦家门口连蹲守了三日,仍未逮着人。
是时,陆谦就躲在太尉府内,不敢回家。
林冲这一番倾情表演,陆谦自然知晓。
因为陆谦家,就在太尉府前小巷内。
本就腚大一块地儿,巷内放个屁,巷口都能闻到味儿。
何况,太尉府前人见林冲面色不好,谁敢问他。
想想也是,虎着一张臭脸,拎一把尖刀的男人,谁还敢招惹,找死呀。
杀鸡骇猴,虚张声势,快去给高衙内传个话:冲哥拎刀子了,再踏马骚扰我老婆,后果很严重。
事不过三,再演下去就露馅了。
从第四天起,林冲连日与智深上街吃酒,便将这事抛于脑后。
后,林冲在阅武巷高价买了一把好刀。
至此,林冲所有的心思便转到了这把刀上了,老婆不如一把刀。
与其说是买刀,不如说是买一个接近、讨好高太尉的机会。
林冲不想借刀上位,怎会在高衙内事件后,乖乖地"误入白虎堂"?
林冲,你就是一个戏精。
04
舞台之四:州桥下酒店
不想,高衙内竟是一软皮蛋,林冲还没动手,自儿个竟先趴窝了。
于是,水浒里最恶的高太尉出手了,遂引发了林冲腰悬利刃、误入节堂之官司。
结果,林冲脊杖二十,刺配沧州牢城。
当然,若非岳丈张教头上下疏通关节、一通砸钱,林冲必挂无疑。
不想,林冲逃过死劫,便在州桥下酒店送了老丈人一份大礼,休妻。
旧时,休妻有七出三不去之说。
且看,汉代《大戴礼记》中,有明文规定:
七出者:不顺父母,无子,淫,妒,有恶疾,多言,盗窃。三不去者:有所娶无所归,与更三年丧,前贫贱后富贵。七出者,为男性休妻的标准理由;而三不去者,为不可休妻之限制条款。
然鹅,林娘子实乃水浒唯一好女子。
不信,对照上述条款,林娘子除了“无子”外,实无过错。
不过,林冲亲口澄清:虽不曾生半个儿女,未曾面红面赤,半点相争。
那么,林冲休妻到底为哪般?
今我遭此横事,配去沧州,生死存亡未保。
娘子青春年少,不可因我之故,耽误了大好前程。
瞧,林冲演的多好,这说辞,绝对冠冕堂皇。
不止于此,小人今日就高邻在此,明白立纸休书,任从改嫁,并无争执。
在州桥下酒店这等喧闹之地,各位高邻这等人多眼杂,林冲如此张扬为哪般?
不过,身为囚犯的林冲身不由己。
瞧好了,这是开封府前的州桥下酒店,不是乡下小馆子、豆腐铺子,找个包间很难吗?
退一万步,找一犄角旮旯地儿总可以吧。如此张扬,唯恐人不知,休妻是啥光彩之事呀。
最后,如此林冲去的心稳,免得高衙内陷害。
是怕陷害林娘子,还是自己?你林冲心里,没点B数呀!
其实,林冲如此高调出演,无非想告诉大家,不,就是想告诉高衙内:我已把老婆休掉了,你不是惦记张贞娘,才陷害于我的吗?从此,我与她再已毫无瓜葛。罢手吧,老婆我都不要了,你还要我怎样?
当然,老丈人还在苦苦相劝。
林冲咬牙坚持:泰山可怜见林冲,依允人,便死也瞑目!
连众邻舍也看不下去眼了。
林冲亮出底牌:若不依允小人之时,林冲便挣扎得回来,誓不与娘子相聚!
至此,一纸休书遂成,一段姻缘便一刀两断,果断的没流一滴眼泪。
林娘子见了这封休书,不,此时已是张贞娘了,立时哭倒声绝在地,昏死过去。
至于,网上那些“爆款文”里说林冲写休书是为了一种“放手的爱情”,滚犊子!
如果真为林娘子好,林冲何必如此决绝?
曾经的爱情,对林冲而言,老婆就是一件破衣服。
当然,不止林冲,三国戏精刘备也演过类似之桥段。
且看,《三国演艺》第15回:
“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
坊间有言:*国亡**、灭门、*妻夺**、杀父乃不共戴天之仇。
卑贱如武大郎都忍不了的"*妻夺**之恨",而林冲能,所以林冲不是人,而是一狠人。
金圣叹云:看他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彻,都使人怕。

05
舞台之五:沧州街巷
是时,林冲听李小二说有人要陷害他。
“五短身材,白净面皮,没甚髭须,约有三十余岁。那跟的也不长大,紫棠色面皮。”
从李小二对这人的相貌描述,林冲已然断定就是陆谦陆虞侯。
于是,林冲再次开演,又雄赳赳的带刀,满街找人。
林冲在沧州城里城外、小街夹巷,整整寻了一日,牢城营里,都没动静。
瞧,他带着刀子,大街小巷地寻找,无非想把陆谦吓跑。
之前,被上司欺,被衙内欺,被陆谦欺,被差人欺…他一忍再忍,全都忍呀。
如今,虽说工作环境草料场破房子四处漏风,还有山神庙可将就、猫个冬。这天儿是有点冷,可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此时,林冲心中的春天,正在前方招手: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
何况,上次在陆谦家门前蹲守三天,便演的很成功。
熬了这么久,决不能让陆谦这货坏了大事。
如果林冲真的要杀人,完全可以把刀藏起来,悄悄的进行。
没必要把刀拎着手上,大张旗鼓,搞得天下人都知道。
樊楼如此,陆谦门前如此,沧州亦如此。
不过是做个姿态,告知大家,给陆谦带个话:冲哥有血性,生气敢杀人。
瞧,武松是咋干活。
武松决心为武大*仇报**时,身边藏了把尖长柄短、背厚刀薄的解腕刀,取了些银两在身边。
而,林冲老总是拎着把刀,去找陆谦,没去找正主高衙内,除了演戏无他。
当然,武二先杀下毒者潘金莲,才杀同谋者西门庆,再让撮合者王婆判死刑,一个都没放过。
再瞧,林冲火并王伦。
等到晁盖等人上山,王伦再次流露出拒之门外之意。
这时,新仇旧恨,一起迸发,林冲从衣襟底下掣出一把明晃晃刀来,火并了王伦。
注意,林冲真要杀人,刀还是先藏起来的。
06
舞台之六:风雪山神庙
不过,这回林冲还是演砸了。
是夜,林冲在山神庙里突见草料场里火起,刮刮杂杂的烧着。
雪欺火势,草助火威。
赤龙斗跃,如何玉甲纷纷;粉蝶争飞,遮莫火莲焰焰…
林冲正欲冲出去救火,却听到:“便逃得性命时,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个死罪。”
陆谦这厮确实狠毒,林冲的退路彻底断了。
是时,林冲理想已然破灭,不想再演戏了,不再咋咋呼呼了。
于是,林冲冲出去,诛富安,斩陆谦,杀差拨,动作干净利索,绝不拖泥带水。
然后,林冲雪夜上梁山。
至此,水浒第6条好汉就这样给炼成了。
当然,施耐庵老夫子对林冲绝对是青眼有加:
丈八蛇矛紧挺,霜花骏马频嘶。
满山都唤小张飞,豹子头林冲便是。
不过,三国张飞有话说:“你个戏精,别坏俺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