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家乡饥瑾困 幸得盛槐来
王嘉麟,祖籍河南商丘,大清光绪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号那天,是王嘉麟八岁的生日,这一天,王嘉麟爷爷王友德讲出了王家显赫的家族背景,在王嘉麟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一颗躁动的种子,也开启了他神奇一生的恢弘篇章。
这天一早,王友德在破被子里抽泣起来,惊醒了年方八岁的王嘉麟。
王嘉麟的肚子咕噜噜的叫着,他的印象里,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但是他还是懂事的把手从破被里面伸出来,摸着爷爷王友德的额头问道:“爷,你咋了?你哭啥?你是饿了吗?”
王友德用颤抖着的满是青筋暴起的老手手拨开了王嘉麟嫩嫩的小手揩干了眼窝里面的浊泪说道:“孩儿啊!今天你过生日啊!你记住了啊,你是丁亥年壬寅月甲戌日甲子时生人!今天是你的生日啊!孩儿啊!要是在宋朝,咱们王家,肯定得让东坡先生,写一首像《表弟程德孺生日诗》那样的好诗,或者让苏东坡给你画一幅《贺寿图》,再不济,最起码给你做一盆东坡肉!可惜啊!现在啥也没有啊!爷爷对不住你啊!”

王嘉麟两眼放光地问道:“肉!爷!今天我生日,有肉吗?莫说肉,有口吃的,我也欢喜!”
王友德苦笑道:“孩儿啊!乖啊!哪有肉啊!咱不吃肉,听我给你讲咱老祖宗的事儿啊!”
王嘉麟在被子里蹬腿说道:“爷啊!没有肉,有汤饼子和寿桃吗?俺爹娘还活着的时候,带我看过一次,怹们说过生日都有汤饼子和寿桃吃,咱家有吗?有汤饼子和寿桃吗?有糕吗?有馍馍也中!”
王友德嚎啕大哭起来,他知道,家里已经穷得连耗子都搬走了,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和孩子说。
王嘉麟失望地吞了下口水说道:“爷!恁甭哭咧!俺不吃肉了,也不要汤饼子和寿桃了,俺听你讲故事,恁别哭啊!”
王友德哽咽着说道:“好孩子啊!那苏东坡,是大文豪,能写文章会做饭,他一生都和咱们姓王的有缘分,死对头是咱们的老祖宗王安石,他就娶了三个姓王的老婆,想攀个高枝儿,能攀上吗?那可不中!他还得听咱王家人的话!让他做东坡肉就不敢做东坡鱼!”
王嘉麟两眼放光,眨动着眼睛,吞着口水问道:“爷!那个东坡肉,不是,东坡先生为啥听咱们姓王的话?苏东坡是谁啊?大饭庄的厨子吗?”
王友德笑着,擦了擦泪眼,随后轻抚王嘉麟的头部说道:“孩儿啊!你这是懂事了啊!还知道大饭庄有厨子呢!那苏东坡可不是厨子啊!苏东坡那是北宋大文豪啊!能写诗,能作画,还能写书,白娘子知道不?那白娘子在西湖碰上的许仙,要不是苏东坡,修了个西湖,那就没有《白蛇传》了!”
王嘉麟说道:“爷!那苏东坡是修水库的呗?”
王友德说道:“讲窜了!那苏东坡,既不是做饭的,也不是修水库的,他是!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但是再了不起,也得听咱们姓王的话!他娶了仨娘们儿当老婆,各个都姓王!两个正妻一个妾都姓王,大老婆叫王佛弗,填房的老婆叫王闰之,还纳了个妾叫王朝云。苏东坡会玩儿,还会吃,那是个人才,但是啥都得听咱老王家安排!仨老婆都姓王,你看这多绝!啧啧啧!”
王友德一边儿说着,一边儿露出来羡慕的神情。
王嘉麟也学着爷爷的神情一脸羡慕地说道:“爷!仨老婆都姓王?以后我也娶仨老婆,仨老婆都姓肉!”

王友德轻叹一声说道:“孩子啊!你这是饿疯了啊!满脑子都是肉啊!不过娶仨老婆那是好志向,开枝散叶,咱们老王家天下第一,爷爷现在是落了魄了,不然今天你生日,我肯定给你过个正经生日。”
王嘉麟问道:“爷!啥叫正经生日?”
王友德说道:“那最起码,全村得来吧!来给我孙子贺寿吧!你爹妈死得早,你奶死得更早,咱家三代单传,我就生你爹一个儿子,你爹又只生了你一个儿子,咱们爷俩相依为命,我肯定对你好!你过生日,我肯定请全村来咱家吃!吃好的!吃鸡,吃面,吃煮鸡蛋!”
王嘉麟一边儿拼命的吞咽口水,一边十分失落的望向靠着墙壁的米缸说道:“爷!米缸空了好几天了,咱用啥请?请大家喝风吗?”王嘉麟说完,对着房顶方向,大口的吞风落肚。
王友德说道:“哎啊!你这孩子,恁贪心咧?少喝几口,喝多了涨肚啊!咱甭抬杠啊!我刚才不是说了是打比方,当然啦!现在咱是啥都没有,就是打比方,比如说咱家啥都有,鸡鸭鱼肉,汤饼子,大猪头,啥都有,那你今天过生日,我就把全村人都请来咱们随便吃喝!”
王嘉麟说道:“不要请李德发、也别请王世勇,他俩油饼子也不给我吃,还骂我没人管的*种杂**!”王友德一边儿答应着“不请他俩,不请他俩!”一边儿伸出手手把王嘉麟的眼睛盖住了。
王嘉麟躲着问道:“爷,恁挡我眼睛干嘛?”
王友德说道:“孩儿啊!俺一边儿讲,恁一边儿想,就跟吃到了一样!恁要是睡着了呢!梦里啥都有!就不饿了!”
王嘉麟笑着说道:“爷!俺早就不饿了,前两天饿,后来俺学王八滚脖子喝风,俺就不饿了!”
王嘉麟说完,又梗着脖子对着房顶大口大口地吸气。
王友德说道:“孩儿啊!可不敢喝太多啊!喝多了就醉了,肚子涨破了!”
王嘉麟笑着说道:“吃饱了,吃饱了!”
王嘉麟说完,在被子里“腾”地一声出了个悠长的虚恭。
王友德听到这一声巨响,抽动鼻子闻了闻,又哭了起来。
王嘉麟着急地问道:“爷,恁哭啥?俺这是放了一炮,把恁个腿子崩坏了?疼吗?”
王友德苦笑不得的说道:“傻孩子啊!俺这是哭你出虚恭都不臭了啊!你这是肚子里没食啊!俺上街给你要点儿吧!怎么说你今天也是过生日啊!”
王嘉麟说道:“爷,俺跟你一起去吧!俺想吃口热的!”
王友德说道:“不行啊!孩子!咱们王家是周凌王之子太子晋,乃黄帝直系子孙,你是皇室血脉,可不能去要饭去!俺这条老命快要油尽灯枯了!如果丢脸丢俺的,你还小,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万万不可辱没了咱们王氏门风。”
王友德说完,颤颤悠悠挣扎着爬起来,把头上盘着的枯草一般的辫子松开,挣扎着爬下了铺满稻草的铺头。
王友德已经连续三天靠嚼铺上的稻草苟延活命了。要不是为了孙子,他也难以放下这黄帝子孙,周朝太子嫡传的身份出去要饭的。姓王的从来都是面子比命重。
王友德说道:“孩儿啊!你等我啊!别乱跑!能睡就睡下,我从外面把门拴住,你等我啊!”
王嘉麟闭着眼睛懂事地打起了轻酣装睡。
王友德再一次老泪纵横,心想,多懂事的孩子啊!
王友德光着脚,拖着两根只剩皮和大筋包裹着的瘦弱的双腿朝外走去,门口底下有一个破了沿儿的小盆,王友德扶着墙蹲了下去,拿起盆子起来的一瞬间,王友德险些跌倒,一阵阵晕眩之感袭来,让王友德难以支撑。但是本着一颗不负责任之心,王友德还是坚持住了。
家里已经穷的除了这个盆子和床上的破被以及门上的绳子,连一根讨饭的棍子都没有了。
这一年是大清光绪二十一年,大清国和日本国交战,战败了,赔了两万万两白银给小日本,苛捐杂税重,天寒地冻,正是良种都吃绝了的饿死人的荒年景,对于王友德一家来说,等待他们的只有冻饿而死的悲惨结局。

王友德心里知道,能去哪里要呢?都好久没闻到四邻有人家开伙做饭了。但是为了孩子啊!还是要出去,这是命啊!祖上享了多大的福分,晚生后辈就是要受多大的罪过,但是道理也是一样的,受了多大的罪过,未来儿孙后辈就要享受多大的福德。
王友德坚信,王嘉麟这个孩子未来一定会富贵兴家的,他绝不能让这个孩子饿死,于是王友德走出房屋,转回身,用门上的草绳,把门从外面栓了起来。
街上冷得很,灾年,连猫狗都被吃干净了。没有人,没有畜生,静悄悄的。一路走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哭声入耳,那一声声哭泣,便是一个个家庭生离死别的哀叹,家家都有病饿而死的人,现在还有力气哭,再过半月,也许哭声都难得听到了。
王友德感觉自己应该是坚持不住了,这才走了多久啊!还没进最繁华的主街,现在也就是主街的饭铺才可能有点儿残羹剩饭,哪怕是刷锅的泔水都好,要一碗,给孙子过生日。
想是一回事儿,能不能挨得住是另一回事儿了,王友德明显地感受到,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他的手颤抖起来,盆子都快夹不住了,他再次降低了身子,用双手和肚子夹紧了盆子。
前面路口是一棵死树,那棵树是被饥饿的民众剥皮来吃而死掉的。
往昔枝繁叶茂的大树,如今已经只剩下树根头了。树根头那里坐着个人,一身老道装扮,破衣烂衫,旁边还放着一个满是补丁的大包袱。看样子是个逃荒的老道士。
“友德哥!”那老道居然喊出了王友德的名字。
王友德心下一惊,他也想回一声,但是心想,还是省点力气往前走吧!坚持到饭铺还得走回来,力气耗尽了,饿死在半路也说不定。于是他继续慢悠悠的往前走,嘴上没答应,但是双眼却直勾勾的看着老道和他的大包袱。
王友德想,不管认不认识,人家认识我,甭管他包袱里装的是什么,叫我一声“友德哥”,总能帮我一把吧!出家人化缘,总比我这刚学要饭的人讨食有经验吧!
王友德一边想着,一边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树根头旁边。
等走近了,王友德才认出来,这是自己的堂弟,王盛槐。
王盛槐双手搀扶着王友德坐了下来说道:“友德哥,你怎么这般光景?”
王友德颤抖着伸出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王盛槐连忙四下环顾,看没人于是马上从怀里掏出来拇指大小的一块玉米饼子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塞到了王友德嘴里。
久违的香味,夹杂着浓烈的汗臭和狐臭味,冲入了王友德的鼻腔和口腔。
他多想吞下去啊!但是他忍住了,他居然想抠出来,因为他想留给孩子吃。
但是手却被王盛槐拉住了。
王盛槐说道:“先吃!还有!”
王友德双眼一瞬间满噙泪水,让这小块玉米饼在口腔内打转,最后艰难地顺着口水吞了下去。
王盛槐问道:“友德哥,你这是去哪儿?”
王友德艰难地清了下嗓子说道:“赴宴!”
王盛槐咧个大嘴笑了起来。
王友德也憋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
王盛槐说道:“走吧!回家吧!去我家!”
王友德说道:“去我家吧!你家没人了,房子也烧了,你家我叔我婶都死了,我儿子儿媳也都死了,饿死的。你这一路来,也应该看到遍地饿殍了。我家里还有个孩儿,是咱们王家最后的骨血了。看看吧!”
王盛槐听闻此处,面色动容,轻声说道:“走!”
王盛槐左手抓起包袱,右手揽住王友德的腰肢扛在肩上,足下发力,好似鹰飞兔跃,轻盈矫健地奔向王友德家中。
不多时,王盛槐已经来到王友德家门前。王盛槐放下包袱和王友德,三两下就解开了门上的草绳,推开了房门。
王嘉麟晃动着与身体比例失调的大脑袋望向门口。
王友德说道:“快!快给你三爷爷磕头!你三爷爷有饼子!”
王盛槐一边说着“不用”,一边儿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布包。
王嘉麟慢悠悠地爬起来,撅起来要给王盛槐磕头,谁知道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一下子翻了过去。
王盛槐手疾眼快双手上下一翻,把孩子抱到了怀里。
王嘉麟一阵阵干呕。
王盛槐转身坐在铺头,从小布袋里面捏了一个芝麻丸,送入王嘉麟的口中。
一分钟后,王嘉麟的双眼有了光泽。
王友德凑过来问道:“这是什么啊?这么香?”
王盛槐说道:“这是芝麻丸!平常日子,可以滋肝补肾、润肺养脾、填精补血、润肠通便,到了灾年这芝麻丸就是救命的灵药!”
王盛槐说完也给了王友德两颗。
王盛槐说道:“你们长时间吃不饱,不能吃太多,吃多了会断肠死掉的。”
王嘉麟舔着舌头说道:“今天我过寿啊!不能说死!”
王盛槐和王友德闻听此言轻声笑了起来。
王友德把要饭的盆子放到了地上,侧转身体躺在了铺上,有气无力的问道:“盛槐啊!你这走了有四十年了吧!怎么还当了老道了啊!你还是原来那样,没变啊!我就老了!你走那年是文宗咸丰五年啊!闹红毛的年月!真想不到你还活着啊!”
王盛槐说道:“是啊!我也是几世为人啊!想当年,我们太平军在湖口、九江大败湘军,逼着曾国藩跳河自杀,挥师江西,四个月攻下七府四十七县,好不威风!只可惜同治三年,天京陷落,众兄弟死走逃亡,我就遁身道观躲过官府追杀,如今天下又要乱了,反清复明的调子不能变,我是天生反骨*反造**的魔王,我这次回乡就是要再次起事的。满清鞑子内忧外患不断,天时到了!”
王友德笑道:“起事?吃屎差不多吧!吃都吃不饱,迎风打晃,碰上清兵,吐口痰都能被砸死,还起事,你这就是吃饱了撑的啊!你那大包袱里装的什么玩意儿?反旗吗?赶紧烧了,惹不起祸啊!咱们得守住本分,守住咱们王家的血脉啊!”
王盛槐说道:“是啊!什么年月说什么话嘛!我活到这个年纪还回来家乡,不就是看看咱们王家还有没有骨血留存吗?反清复明大业也好,光宗耀祖光耀门楣也罢,都得先有命在!有我在,你俩的命也能保住!你放心啊!友德哥,我这包袱里是吃饭的家伙,墨斗、朱砂、五雷令、宝印、桃木剑,我这些年除了功夫长进了,祈福降妖除魔,起坛作法的本事也学了不少,如果不是小刀会在上海撑不下去了,我应该已经挣了几座宅院了。接你们去上海享福呢!”
王友德说道:“你啊!是哪有热闹哪里走啊!也是你命大啊!闹长毛,闹小刀会,安清道友会,洪门,你都熟路子,还是你吃得开啊!”
王盛槐说道:“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王嘉麟问道:“爷爷,你这说啥呢?叽里咕噜的?”
王盛槐说道:“傻小子,以后我教你吧!我把我这套吃饭的本事都交给你,让你以后给咱们反清复明大业筑基扛旗,收拾他们王八揍的!”
王嘉麟点点头说道:“恩!以后我就当王八,揍死他们!”
王盛槐和王友德狂笑起来。
王嘉麟懵懵的闪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向远方,他隐隐的感觉到了一股神秘的力量在体内冲撞、升腾,那是不可抑制的一种力量,它来了!它来了!对!
“腾!”王二井身下的被子被一股气体冲的飘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芝麻的味道。
爷孙三个,都狂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