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州谢小伟
三
那时的冬季,经常下大雪。一到下大雪,母亲就叫我们去雪地里,把雪装进一个大瓶子里,然后拿回家存放到阁楼上,以备日后治烫伤。按照母亲的说法,雪在瓶子里化了,就会变成“冰水”,治小烫伤很管用。说来也真是妙,我好几次烫伤之后,在伤处倒上瓶子里的冰水,好得非常快。

下大雪时,上学的路上最有趣了!远近的山坡上、屋顶上、树枝上,都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就像一个崭新的世界一样叫人惊叹!雪花满天飞,冬景惹人醉。雪花随风舞蹈,常常飘进我们的脖子里,让人感觉又冰又刺激。我们一边走,一边用手抓路上的雪玩,有时趁对方不注意,突然用冰冷的双手贴在对方的小脸上,冰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这冰爽劲儿,实在太刺激啦。
路上常常有被雪压断的竹子横在中间,我们遇到之后,就会你拉着的手我,我拉着你的手,互相帮助着往前走,就像一次惊心动魄的历险。我的心里更期望前方的路上,有更多更大的竹子被白雪压断而横在中间,因为不平坦的道路走起来才有意思。
路边的水田里,也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凌。我常常不惧刺骨的寒冷,用手伸进田里把晶莹剔透的冰凌捞起来玩儿。手常常冻得木杵杵的,几乎失去了知觉,但我却玩得非常快乐。走到学校,进了教室,心是不可能进入教室的。
快寒假的时候就会杀年猪。在杀年猪的时候,会请很多附近的亲戚前来帮忙,家里的地坝因此热闹起来。
可以上午杀猪,也可以下午杀猪,随自己安排就好。我家请的杀猪匠和我爷爷是兄弟,他杀猪的技术非常好,一刀进去,刀尖直抵猪心,准确无误,猪必死无疑。而有的杀猪匠则不然,杀猪是经常不顺利,还有几刀都杀不死的,更有刀进刀出之后,猪翻身跑了的。
大人们从房门跑进跑出地忙碌着,有的往大黄桶里倒开水,有的用棕树叶搓绳子,还有的用凳子和门板架案板,而我这时则在一旁的屋檐下的柴堆上坐着,嘴里叼着一根儿草,看着他们忙碌。
几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把猪硬拉出猪圈,再按在坝子里的杀猪凳上,按稳猪之后,杀猪匠便拿着寒光闪闪的杀猪刀,从猪的脖子上快速地捅进去,再抽出来,随后猪踢几下腿儿,再哼几声,也就死去了。
到这时,母亲会交给我一个小任务——去田里拔萝卜。于是我就提着竹篮,像小白兔一样往田里跑去。田里满是雪白的大萝卜,拔起来快乐极了。我一边拔着萝卜,一边唱着:“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回来之后,把手里的萝卜交给了在灶屋做饭的母亲,然后她又叫我去照看炉子,炉子就摆在堂屋里。我搬来一把小板凳坐在炉子旁,伸出小手在炉口暖着。
炉上的大铝锅咕噜咕噜地响着,还冒着热腾腾的蒸汽。过了一会儿,母亲用盆子端着刚从猪身上扒下来的骨头倒进了大铝锅里,随后又往里倒了一大盆雪白的萝卜。过了不过半个时辰,满屋就飘起了浓浓的肉与萝卜的香味儿,让我直流口水。我坐在炉子边,觉得又暖和又快乐,实在太享受了。
近天黑时,堂屋的桌子板凳已经摆好。杀猪匠这时也已把猪变成了一块块大小合适的肉块,大家也都进屋围着炉子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一边聊天,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烟,气氛温馨得很。
随后,母亲她们开始从灶屋往堂屋端菜。一盘又一盘,一碗又一碗,最后把几张大桌子都摆放得满满的。桌上很多种菜都是重复摆放着的,尤其是大碗碗的萝卜骨头汤,总摆上了那么四五碗。
菜上齐之后,大家围着一大桌的菜坐了下来。喝酒的人在一桌,不喝酒的人在另一桌。父亲他们吃饭时,一边喝酒一边唠嗑着,就像有满肚子说不完的话似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就更加热闹了。父亲他们没什么文化,有的是斗大字也不识一箩筐,可他们说起妖魔鬼怪来,却说得头头是道。
记得那杀猪匠长辈在席间讲过一个鬼故事,他说:“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拿着火把从寨子里杀猪回来,路过一个山沟的时候,隐约地看见对面一块大青石上站着一名女子,她披头散发,身着白衣,发出阴森恐怖的哭泣。以我多年的经验,那女子定是未能成功投胎转世的女鬼,后来沦落为孤魂野鬼。我随后对着她大吼道(这时他拍案而起):‘何方野鬼?看到本道还不快快散去,难道要让本道用咒语将你魂飞魄散不成?’”我听到这里就害怕得躲进了母亲的怀抱里。
杀猪后不久,母亲会将猪肉用盐腌在一口大瓦岗里,等到一周之后再拿起来挂在灶屋的屋梁上,还会用猪大肠灌好几节腊肠,与肉一起挂在灶屋的屋梁上。
瞧!别人家的母亲都是用猪小肠灌腊肠,而我的母亲是用猪大肠灌的,这样灌出来非常的粗,吃起来更有劲儿。我不骗你,真的好吃极了!那些肉和腊肠到了过年的时候,会被炊烟熏得非常的香,那香味儿使我至今回想起来都直流口水。
在除夕的前几天,母亲会把熏得香喷喷的猪头和猪尾什么的从屋梁上取下来洗干净,等到除夕那天煮来吃;父亲则把大公鸡抓出来杀好,再吊在灶屋的墙壁上。父亲杀鸡的技术很好,因为他在部队学过兽医。每间屋子也会进行一次大扫除,房前屋后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准备过年。
到镇上的集市办年货,是一家人一起去。母亲负责选年货和讲价,父亲背着背篓负责背年货,我和哥哥则在父亲的身后跟着,盼望着父亲能为我们俩买一把好的玩具枪。
等到母亲把各种年货都买齐了的时候,我们的腿也就快站不稳了。母亲是不会给我们买玩具枪的,还是父亲好,知道我们心里特别想要,会不顾母亲的反对,掏出几块钱给我们买一把小玩具枪。我们得到小玩具枪之后,心里就像吃了蜜糖一样。
记得有次买玩具枪回来,我正在家边的路旁玩时,一个要好的小伙伴赶集回来了,眼看就要走到我的跟前了,我就想用手中的小玩具枪在他的面前炫耀一番,可哪知道,走近后看到他买的是一把将近一米长的重型机关玩具枪,我只能默默地将手中的小手枪藏起来了!等他走过之后,我又掏出小玩具枪来,再装上像黄豆的*弹子**,随着嘴里“砰砰砰”的声音玩起来。
除夕的早上,一家人很早就起来了。我和哥哥烧火和照看炉子,母亲和父亲做团圆饭。首先是用木头做的甑子把猪头和猪尾蒸好,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两个时辰。猪脚和一块大腿肉也要放在锅里煮,煮的时候整个灶屋,甚至房前屋后,都会飘起诱人的肉香!
等猪头和猪尾蒸熟之后,母亲会拿起来装在一个大盆里去祭神。母亲端着装有猪头和猪尾的大盆,祭三个地方的神。一是灶台边的灶神,二是猪圈边的猪神,三是地坝边的土地神。她祭神时非常的认真和严肃,烧纸点香磕头一个不落。在磕头时,嘴里还会念着心中的愿望,大抵是希望我和哥哥长大后当大官、发大财。
那蒸得油亮亮、香喷喷的猪头着实诱人!记得许多年的母亲祭神的过程中,我都会被她打手板,因为我忍不住而用手去撕猪耳朵儿。
祭神礼毕,母亲便用手把猪头上的骨头扒下来。到了这个环节,母亲要我吃的第一口就是猪牙龈,她说是吃了牙好。那牙龈也真是好吃,脆脆的、香香的,而且很有嚼头。如果我以后老了牙不掉,定是母亲那时候给我吃猪牙龈的功劳。
在中午吃团圆饭之前,要先把菜在桌子上摆好“叫老辈子”,就是叫死去的长辈来“吃饭”,之后还要放鞭炮,这事儿是我和哥哥去完成。与哥哥一起,拿着一挂长长的鞭炮走到地坝边,我在一边捂着耳朵看着哥哥点,一阵“噼里啪啦”之后心里快乐极了。
其实那时候可用的食材不多,但母亲总是像变戏法儿似的,做出许多种菜来。有油炸鱼肉、粉条炖鸡、云豆炖猪脚、粉蒸排骨、烧白扣碗、油酥花生米、蒸腊肠、菠菜鸡蛋汤,还有猪头上切出来的好几道菜。
父亲喝白酒,母亲和我和哥哥喝甜酒。这甜酒也就两块钱,算最差的酒了,但我们喝起来觉得酒甜,心更甜。那时候家虽穷,但人能齐,因此也不失幸福和快乐。
说到幸福,大约在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我们家曾在一次饭桌上讨论过。父亲问我和哥哥:“你们知道幸福是什么吗?”看哥哥答不出来,我便随口说道:“幸福就是现在这样,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吃饭。”我说完之后,父亲摸摸我的头,说我长大了。
除夕的晚上要放鞭炮,因为家里没有钟表,只能睡在床上等别人家放的时候再爬起来放。父亲会在我们睡觉之前给我们发五块钱的压岁钱。
我每年的除夕夜都说要起来放鞭炮,可以每次都睡过了头,早上起来心里还埋怨哥哥放的时候不叫醒我。其实他放的时候叫过我,只是我在暖暖的被窝里睡得像猪一样沉!
初一的早上规矩多,让我觉得有些难受。不能睡懒觉,因为不能让别人喊起床,也不能说不吉利的话,这关乎接下来一年的运气。比如不能说穷、恼火、没有、死之类的话,连脚踩到了鸡屎,也不能说踩到了鸡屎,因为母亲觉得鸡屎的屎等于死,怕说了养的鸡会死。
初二的时候,我和哥哥就与母亲一起去外婆家,父亲则留在家看屋。那时的强盗多得很,经常有人家的鸡、腊肉、钱什么的被偷,父亲退役时带回家的一提包照片就被偷了。那些照片可有意思了,我最爱看了。照片是一张张四方型的黑白照,边缘还有如邮票边缘一样的小锯齿,照的有大海、沙滩、海鸥、军舰、坦克和营房,还有很多父亲和他亲爱的战友拿着枪的照片……一共大概有好几百张呢。
外婆一共有三男两女五个孩子,我母亲是老大。每年的初二,大家都约好一起去外婆家的。到了外婆家,好几个表弟表妹也到了,我们一群孩子聚在一起之后,又要讨嫌了,记得有次差点儿把外婆邻居家的后院烧起来了!那次我们都被外婆用竹条打了手板,一个表弟还哭了。一觉醒来,外婆又带着慈祥的面容来抚摸我们的头,我们又往她怀里钻了。
我最爱吃的是外婆做的一道叫“文件坨儿”的菜。这道菜是用面粉包腊肉用油炸出来的,表面金黄,内里肉香,一口下去,只觉欲摆不能的好吃。听外婆说,这道菜的名字是因为革命时期传送秘密文件用面粉包着,所以才得来的。
外婆家边有一条大河,河里有许多的鱼。那时天寒地冻的,鱼都躲了起来。一个抓鱼技术很好的邻家阿哥,喜欢带着我们去河边抓鱼。他在河边站着,用一根竹竿把水里的青苔(水草)绞起来,然后就能抓住躲在里面的小鱼。他每绞起一次青苔,就能从中抓到很多手指长的小鱼,让我们感觉他抓鱼实在太容易了。抓到一大盆之后就拿回家,外婆就用油炸得又黄又脆给我们吃。
每年过年去外婆家,都玩得不想回家,最后是被母亲硬生生地拉回来的。
每年的暑假,也会去外婆家玩上一周左右,远在高粱镇的表弟表妹也会去。在一年之中,也就在暑假里的外婆家才能与他们玩得久一点。
表弟是个钓鱼的高手,说起钓鱼的技巧头头是道,做起来也很老练。表妹喜欢在河边的草丛里摘一些花花草草拿在手中玩耍。她就像“猴子下山”一样,摘到更好的就会扔掉之前的,到最后,手里的鲜花总是只有几朵。她对钓鱼不感兴趣,没有那份耐心坐在河边安静地陪着我们。我们钓鱼的时候她会在一旁捣乱,往河里扔石子,把鱼吓跑了还得意得吐着舌头笑?我们也拿她没有办法,要是说她的不是就会哭,回家了还可能在外婆的面前说我们欺负了她,那样我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们在河边钓鱼的时候常常会把衣服打湿,怕回家挨外婆的骂,就把衣服脱下来晒在大石头上,然后在沙滩上玩,光着脚丫子踩在沙滩上感觉舒服极了!玩累了就一起躺在大石头上,仰望着蔚蓝的天空,说着长大的理想。等衣服晒干之后,才拿着鱼竿回家。
等到了家,眼前总是外婆做的一大桌子香喷喷的饭菜。有麻婆豆腐、油酥饼、回锅肉……外婆还会去果园摘一些我们不知名的水果给我们吃,那些水果美味可口,百吃不厌,让我觉得有外婆的童年真好呀。
四
在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从松林弯小学转到了泡桐弯小学,我那哥哥就再也不能带着我逃学了,从那时起,我再也没逃过学。那叫红梅的邻家女孩儿也和我一同转到了这所学校。
泡桐弯小学离家的路程比松林湾小学还要远,可以说是道路十八弯、十八拐。路上有一个水田叫“瓢儿田”,在一个小山丘的顶部,样子像一个巨大的水瓢,看起来非常的奇特。田里的黄鳝泥鳅多得很,常常有很多的白鹤在里面觅食。离这水田不远是一座长满松树的小山,松树上栖息着很多美丽的白鹤,我们每天上学都可以看到它们。
远处一弯弯水田像梯子一样,经常可见农人弯着腰在田里农作。还有一些头带草帽,腰挂竹笼的人,弯着腰在田里捉黄鳝。他们的技术都是棒棒的,你如果遇到他们,往腰间的竹笼里一看,定是很多鲜活的黄鳝。他们面容和蔼,常带微笑,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就好像打算游山玩水的过一辈子。
我的两个舅舅和一个表哥,也是捉黄鳝的高手,在上学的路上经常可以遇到他们。每次遇到他,我都叫他们到我家去吃饭,他们每次都笑着答应了,却很少真的去。他们总是到离家很远的地方捉黄鳝,中午只吃随身带的一点儿干粮,有时候忙到星夜才回家吃饭。他们常常游走于家乡的山林田野,该有多么的逍遥自在啊。
泡桐弯小学比松林弯小学简陋得多。教学楼是石头砌成的一楼一底的房子,房顶是灰瓦盖成的,一到下雨,很多地方都会漏雨,那时我们便挤在不漏雨的地方上课,感觉比晴天有意思得多。
窗户大都没有玻璃,冬天里我们常常与呼啸而来的寒风为伴,那时我们会自带取暖设备——烘灯儿。这烘灯儿是红烧肉或者午餐肉罐头的铁罐儿做成的。
先把铁罐的盖子整块剪下来,用螺丝刀把罐子的底部钻许多小孔,再把上方罐沿对钻两个小孔,用细铁丝对穿着当手提绳,然后把木炭放里面点燃就算大功告成了。其样子小巧玲珑,大概和冰心阿姨所说的“小桔灯”有几分相似。我们在冬季上课的时候,就把这种烘灯儿挂在书桌下,感觉手脚都暖和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们常常玩挤油渣儿游戏。在一个凸出墙壁的方形大石柱后,十来个人侧身使劲儿地挤在一起,很多的时候,排在第一位的小伙伴眼泪都被挤出来了——大家也真是的,实在太用力了。
由于转校,刚开始胆子很小,特别怕女生。和我坐一桌的是班长,她老是喜欢欺负我。果子成熟的季节,每天要我带又大又甜的果子去给她吃,而她只答应偶尔早上检查作业的时候放我一马。
由于常常被她欺负,我也想过方法报复她,这方法就是在她写字的时候说话干扰她。她一写作文,我就在她耳边重复性地念着:“去了又来了,来了又去了……”有时候她就不由自主地在作文里写上一句“去了又来了”,然后生气地看着我,而我幸灾乐祸的笑了。
我也被女生打过,有次三个女生一起打我,而我像只小羊羔一样任由她们宰割。打我理由就是只给班长带了果子而没有给她们带,因此后来我又不得不给她们带果子了。这样过了一个学期,我才从她们的欺负中解放出来。如果我现在还怕女生的话,定是她们害的。
课间的游戏五花八门,大家穿得破破烂烂,玩得却高高兴兴、有滋有味。跳的皮筋儿大多是从旧的长筒黑色雨鞋中剪下来的,由于不结实,跳起来经常断,于是就到处打些疙瘩,看起来简直像原始社会的人结绳记事用的。
玩“码盐”,就是大家伙像堆粮食一样堆在一起,堆在最下面的几个常常压得直叫唤!我觉得我那时没被压断气,实在太幸运了!还有玩打架,十几个人打一个,大家都很下得去手,常常把人打得直叫妈!
玩“搜情报”,有的家伙用一根半米长、手指粗的螺纹钢,在操场边的田坎上钻一个深孔,再把一小块橘皮藏在里面,然后要你搜出来,老天爷!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搜不出来!玩这种游戏破坏力惊人,把操场边的田坎弄得到处都是碗大的窟窿,因此经常被老师和田主人骂。
划的铁环很多都是细铁丝做的,而且接头还打着一个疙瘩,划起来经常卡死。幸好那时幺舅给了我一个好铁环,脸盆儿大,小指粗,圆圆的,而且接头是用电焊焊好了的,划起来顺溜极了。
大家玩的弹珠儿,大多数都是用泥巴搓成的。在操场中走路的时候还得当心点儿,要是踩瘪了谁的弹珠儿是要你赔的,不赔就跟你急,有时还会为此大打出手。
我们也会玩一些温柔而有诗意的游戏,比如玩纸飞机和放风筝。叠的纸飞机样式很多,有尖头、有火箭、有平口……只有尖头飞得最远,因为外形最正常,哈哈!叠的火箭飞机很窄很厚,掷上天后很快就会掉下来,由于机头很坚硬,所以落在人的头上就像被母鸡的嘴戳了一样疼!平口飞机的机头太宽,不大好看,但有时候运气好也飞得远。
操场的尽头有一方高五米左右的石坎,石坎下面是一块干田。我们在课间经常从石坎上往下跳,直到有一天,一个小伙伴跳下去踩在了玻璃上,被玻璃从脚底穿透到了脚背,脚变得血淋淋的了,我们才没有再跳了!
干田下面是很长很长的大缓坡,这缓坡直达山脚的小河。要是不小心将球踢到了下面,球便会顺着大缓坡一直往下滚,直到河里才会停下来,去捡回来的话,要花近一节课的时间!
我们有时候叠的飞机,飞得最远的飞到了山脚的河里。望着越飞越远的飞机,就像自己的梦想将要实现似的,心里也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的憧憬。我那时憧憬着长大后像父亲一样去海边当海军,握着钢枪站岗、看着帆船歌唱、望着军舰刚强、光着脚丫奔放、寻着背壳徜徉、坐在堤上遐想……
风筝是用卷子和篾丝制成的,既显笨重又难保持平衡,放飞的时候总是爱打旋儿,一般只飞到几十米就掉下来了。大风一来,大家都把风筝拉出来迎风而放,风筝向上攀,耳根风声亦呼呼作响,让人感觉非常的爽!
当听见天空嗡嗡作响的时候,我们就兴奋地抬头望着蓝天,寻找那如针尖儿大小的飞机。先只能听见嗡嗡嗡的引擎声,要抬头望着辽阔的蓝天仔细寻找才能看见,如果飞机躲进了云里,头都抬累了也找不到的!当找到飞机之后,大家便目不转睛地盯着,生怕一眨眼就跟丢了,直到飞机再也看不到了,嗡嗡的响声一点儿也没有了,大家才会散去。
我那时望着翱翔在蓝天上的飞机,想着飞机上都坐着谁啊?他们要到哪儿去呀?他们能看见我们吗?心里充满希望,感觉就像天上飘动的云朵一样爽。一个小伙伴望着飞机说:“我长大了要当宇航员,开着宇宙飞船遨游星空……”
有一个从小聋哑的男孩儿,经常背着背篓,拿着弯刀,来学校附近割猪草。割满猪草后,就站在我们教室的窗外,脸贴着钢条儿,一副及其认真的样子看着我们上课。老师对我们说,其实他也很想学习,只是听不见也说不出。
他比我们大,打架又下得去手,动不动就拿弯刀架在人的脖子上,因此大家都很怕他。他经常在放学的路上拦着我,用弯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要我陪他玩。
只要我陪他玩,他就给我点小钱花,还给我好吃的东西。我们经常一起爬上树,然后坐在树上吃他买的零食,还一起去河里捉螃蟹和到田里钓青蛙,他那时钓青蛙卖了不少的钱,那时可没觉得钓青蛙卖是不对的。陪他玩会儿倒也无所谓,但他总喜欢留我到很晚才把我放回家!
那时班里与我关系最好的男同学叫张勇,我们在学校是形影不离,他还经常叫我去他家玩。他家和我家一样很穷,母亲和父亲吵架离了婚,他跟着父亲过日子。父亲长年在外打工,因此只有他一人在家,这样一来,小小年纪的他就不得不自己照顾自己了。
有时周末会去他家玩,饭是我们自己动手煮。我因为经常烧火看母亲做饭,所以做饭的技术比他的好,尤其是切菜,他说他家那刀“咬人”,叫我注意安全,而我拿起来使得很好。晚上和他睡在一起,他家有弹簧床垫而我家没有,因此他十分得意。但在他家上厕所没有厕纸,而是用小篾片儿刮,那刮后火辣辣的痛的感觉,让我至今难忘。
他家后面的山里有很多的野鸡,我去他家玩的时候,他带我捕过好几次野鸡。先在他家的地坝用竹片和绳子做成弓,再把细竹片的一头削尖,然后把另一头切一道裂缝夹上鸭毛当箭,这样做出来的箭射得远而准。我们做好之后,就去他家屋后的山里捕野鸡。脚踩在枯叶断枝上璞嚓璞嚓的响,野鸡就到处乱飞,我们弓着腰,拿着箭,悄悄地寻找适合的目标。找到了合适的目标之后,架上箭,拉满弓,随后“嗖”的一声将箭射向野鸡。大多数时候都射准了,但很少射死,因为竹箭的威力不够大。
有次他叫了我和另外一个小伙伴一起去他家玩,那次真是太好玩啦!我们三个人做了很多的菜,有蒜苗炒腊肉、萝卜炒片、蒸肉包子、炒嫩瓜儿……到了晚上,就点着蜡烛,睡在一起学唱情歌。我们最喜欢《长相依》和《风中有朵雨做的云》这两首情歌,跟那个小伙伴唱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深夜才消停下来。还跟他学了情诗,有一首是:你天上孔雀飞,我是地下黄玫瑰。孔雀落在玫瑰上,石头打来也不飞。还有一首是:大雨茫茫不见天,海水湾湾不见船。好久不见妹的面,好像家中缺油盐。
第二天早上起来,住他隔壁的爷爷奶奶一脸不高兴地对我们说:“昨天晚上你们实在太吵了!”我们听后都笑了!
自从那夜之后,我就经常研究唱情歌和写关于爱情的文字,学习却不用功,但语文都是八十分以上,可数学常常不及格。我经常不能按时背完课文,我们的语文老师在中午和下午放学的时候,就经常把我留下了背,还用竹条儿打我的手板。她常常叫我们写《一件难忘的事》和《一个最敬佩的人》这样的作文,我大多数的时候都写得很好。她遇到我父母,是这样评价我的:“小伟有力不使!”
到五年级的时候,家里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我从此便爱上了看电视。我和那邻家女孩儿看得最起劲儿是日本的动画片《美少女战士》。 她看了之后,常常模仿动画片中美少女战士的形象,而我也就被她视为“怪物,然后追着我在坝子里到处跑,非要抓住我不可!抓不住她就哭,最后我怕伤了她的心,所以故意让她抓住了我,再让她收服了我。
还有三部爱情片,我也非常的爱看。第一部叫《欢乐英雄》,里面有个叫小火心的男孩儿,非常的讨女孩子喜欢,正如他的名字一样,有火热的心,给人以火热的爱。我看了之后,也变得和他一样,有一颗火热的心,给人以火热的爱。第二部叫《蓝色生死恋》,很浪漫,很有爱,简直不要太好看,每次都看得津津有味。还有一部叫什么我记不起来了,里面的女孩儿爱在雨中哭哭啼啼的,看起来很伤感——她跪坐在地上,大雨淋湿了她的全身,短发都黏在脑额上了,白色的衬衣紧贴着身子……她流着泪说:“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难道要让我生不如死吗?”男主角站在她对面的屋檐下,露出左右为难的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了这几部爱情片之后,弄得我常常伤感,眼神也常常带着忧郁,人也变得更加的多愁善感。有时呆坐着,忧郁地望着窗户上随风摇晃的五彩千纸鹤,似乎精魂都飞进伤感的爱情世界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