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安老爷”的险恶招数
1933年,红三军退出湘鄂边苏区,转移到咸丰县小村乡大村一带。贺龙在此如火如荼地开展革命活动,当地的大地主们应对到来的革命浪潮,门道却迥然不同,真是母猪往前拱,公鸡向后刨——各有各的道。
李儒轩“李燕子”闻风带上家财家眷“飞”远了。在三省交界的这块地盘,他有几个活动区域,每次遇事他总能进退裕如;宋家寿(就是他后来串通*压镇**了小村穿洞的红军,见前文)在临咸丰县小村乡大村河的通商大道边的悬崖半腰上,精心构筑了三个武装防御的大岩洞。岩洞唯一出口是用巨石垒砌的,只留下两个窥视孔和七八个防御枪眼。洞内有阴河暗流,冬暖夏凉。在那年代,咸丰县小村乡还没通公路,没法在短时间里运进重*器武**,宋家寿在洞里准备了充足的粮食、柴火甚至*片鸦**烟,躲进洞里真是过着衣食无虑、高枕无忧的神仙生活。悬崖半腰的岩洞进出,仅靠洞中垂下一二十米的绳索软梯通行,更何况还配备有防守火力呢?
不过要说洞里的日子赛过活神仙却也不尽然,只要稍一久住了,宋家寿就恨得直咬牙,以至于以后他每一次住进岩洞就悲观到极点,他对所有让他不得不住进岩洞的人,在内心最阴暗处都标签上最恶毒的诅咒。
虽说他洞里囤积的粮食,一般人家一年也吃不完,可他偏偏在搬进山洞时就想:要是这次来的队伍就一直不走,那该怎么办呀?何况家里搬不走的房产和田地也让他牵肠挂肚。生活在山洞里最让他烦忧的是,几个小老婆总在他耳边斗嘴扯皮,想躲也无处可躲。几个枪丁的眼睛在窄小黑暗的山洞里灼灼发亮,也让他心里瘆得慌;住久了小老婆们会争看路过的“背子客”,也会蜂拥到窥视孔边躁动,那时他心里的无名火就会一股一股地往外冒。要是日子再久一点,长时间晒不到太阳,还会腰酸背痛,关节麻木,引发风湿病,宋家寿那张脸就会像纸一样的惨白,没有一丝人色。
好在以往起“棒客”、过乱军总是一通抢掠后,风卷一样就过去了。有的在临走的时候,还在山洞外面放上几枪:“宋老爷,叨扰了!”可是这次“红匪”都喧闹好些日子了,他们斗地主,分浮财竟一点都没有要走的意思。望见红军带领着平日最老实不堪的穷鬼闹革命,穷鬼们走路都直挺着腰,宋家寿那双深凹阴鸷的眼睛,因急速充血都快要凸出来了。
咸丰县小村乡大村的另一个最有势力的大地主朱海峰的境遇则大不一样。此时贺龙都将成他的座上佳宾呢!
这一时期,红军在湘鄂西转战,被数倍于红军的国民*党**“剿匪”军围、追、堵、截。红军处于极度劣势和危险重重的境地,为了求生存、求发展,贺龙决定将红军的对立面减少到最小,只要土豪劣绅和团防武装不和红军对抗,红军就灵活主动地和他们“拉关系”。
朱海峰是咸丰县小村乡大村地区最有势力的地主。他喜怒从不形于色,按族间字辈排行取名朱太安,人称“安老爷”,字海峰。没功没名的偏偏被同乡人恭恭敬敬称作“老爷”,足可见他的手段不同一般。他拥有五十余枪,由最信任的“干儿子”朱南轩带领。他在道上消息也特别灵通,随时把握着山乡时局的变化。他常说,只有立在潮头浪尖才最好见风转舵。有人说他地上的蚂蚁逗得上树,树上的雀儿都糊得下地,一点儿也不为过。
贺龙军长决定先派出代表,试探试探他。
当地红军代表奉命带了贺龙的书信前来探探水深水浅。大地主朱海峰竟然一点儿也不显得吃惊。走出门来迎接的时候,他还特别谦恭地深深一揖到地:“早闻红军是仁义之师,能得瞻贺军长虎仪实乃三生有幸呀!鄙下为红军牵马执辔实在是义不容辞的!何劳军长亲自捉管下视呢?我可是渴慕得紧呀!”说完他万分热情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了一下当地红军代表的手,满脸开花开朵地堆满了殷勤的笑。
不知道为什么,当地红军代表在他那过分谦恭的热情中,内心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和迟疑,可是又实在无法挑剔出什么毛病来。
倒是朱海峰身边的干儿子朱南轩,引起了当地红军代表的特别注意。他獐头鼠耳,穿一身藏青色西兰卡普,斜挎双枪,额头正中平均双分的头发,梳得实实贴贴的,整个人体的仿佛有了一条从头至尾的精致分割线。
朱南轩身材精干健硕,走路铿锵孔武,太阳穴鼓鼓的,一看就是个练家子。那斜挎的双枪不摇不摆,正摆在伸手最舒服惬意的位置。那一定是在战场上长期喂*弹子**,才练就了娴熟的身手才有这气度。他目光如电,对当地红军代表的到来似带有明显的敌意和防备。还在七八步外,当地红军代表就已经明显感受到了他强烈的气场。
咬人的狗不叫,这一定是一个十分可怕的角色。
朱南轩曾苦劝干爹不要接触红军,他说:“红军是泥腿子的队伍,将来是要与干爹为敌的,他们就像山上的油草籽,一旦沾上就至少也要脱你几根毛的。”
朱海峰抬眼问:“你怎么看得这么清楚?你难道过去与红军打过交道?”
“我……我……也只是听说的。”
“道听途说也能靠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干爹我就是水田里的蚂蟥,铁嘴鹭鸶我都要喝它几口血。是福不是祸,在咸丰县小村乡大村这方土地上,我还怕树叶落下来打破脑壳吗?”
朱南轩因为不能明说,所以辩不过瘦猴子屙硬屎——震干疖子的干爹。五天后,他受命带了十个团丁,远出十里之外前去迎接贺龙军长。他故意一直弯着腰,显出极度的虔诚和谦卑,可那双眼睛老在贺龙军长四周游弋不定,直到他确信贺龙军长没能认出他,才放下心来。他之所以如此,其实是有原因的,虽说贺龙并不认识他,但他却真真切切地认识贺龙。
那天,水井湾朱海峰的三进高大房屋,屋里屋外,上上下下都被打扫得纤尘不染,大门口还特意摆上了十二盆怒放的鲜花,那情景就像今日要招上门女婿入赘一般。
贺龙、关响应、当地红军代表一行还在一里开外的时候,朱海峰已经亲自带人又迎了上去。一个长揖到地后,朱海峰满脸堆笑地抱拳道:“将军到来,山乡之幸呀!贵客临门,蓬荜生辉!有失迎迓,鄙人罪过罪过呀!”
贺龙诚恳还礼后说:“先生客气了。红军从来都敞开心胸,接纳一切有识之士啊!”
朱海峰暗察贺龙风采:只见此人身材高大,举动稳重,那双炯炯有神的目光,不由人谋面即心生几分怯意。心说,以前耳闻贺龙是天神下凡,行兵布阵神鬼皆惊,今日一见果然是有大将军风度,不如与趁机他交好,也好将来给自己留条后路。
当下朱海峰就把大米、猪肉、蔬菜、柴禾送到红军后勤部,又坚决要将水井湾几幢高大木房子让做红军军部(现今仍是湘鄂西中央分局大村会议旧址)。他用卑谦到尘埃之下的语气说:“只有这样安排,我才好随时来向贺军长请教革命的道理,您千万推脱不得哟。”
晚上朱海峰隆重设宴招待贺龙、关响应等红军将领和当地红军代表。朱海峰坚持将贺龙让到香火前面的上席位,席间上了全鸡全鱼全羊,头部都一律朝向贺龙的座位,以示恭敬。当地红军代表观察到朱海峰酒量惊人,喝得也耿直,可就是感觉在那张谄媚的脸上,看不到应有的真诚和信任。
酒过三旬菜过五味后,贺龙趁着酒兴讲起了红军的战绩、方针和政策以及解放全人类的历史使命。
听得朱海峰连连点头哈腰:“听将军一席话,如拨云见日。我敢断定红军将来是一定要坐天下的呀!我朱某人能接触到红军,真是三生有幸啊!”于是强拉过张巴张眼在一旁劝酒的朱南轩,慷慨地一拍胸脯说:“这是我收的干儿子,也是我准备将来养老送终、继承家业的亲儿子。如今我就让他来当红军,把他交给您贺军长了!”
朱南轩悄悄拉了朱海峰的袖子,鬼眨眼道:“爹,孩儿就守候在你的身边,如今哪儿都不去了!”
“儿啊,你这是墙上挂狗皮——像什么话(画)。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贺军长的部队是仁义之师,更兼志在天下,将来岂会亏待于你?不准再胡说了!”
见干爹态度无比坚决,根本不容他分说,朱南轩只好欲言又止。只是朱海峰没有想到,他这一安排,将来是割*巴鸡**敬神——既得罪人,又得罪神,既害了他自己,又害了红军。
贺龙本来只当他是酒后说的醉话,并没怎么放在心上。没成想到,第二天才一大早,朱南轩真就带了二十个枪丁,齐刷刷地站到了贺龙的军部外,等候红军的正式招纳了。
当地红军代表暗暗向贺龙和关响应使了使眼色。三人悄悄转到厢房边的吊脚楼下,当地红军代表压低声音殷殷劝道:“朱海峰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这人城府太深了,就像绿荫潭水,看上去透明清亮到底了,其实却深不可测。这几天,我虽然找不出破绽,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将这二十人枪打乱编制,分散安排到各个连队,这样要保险一些。”
贺龙与关响应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当地红军代表思维缜密,做事稳妥,这个建议不得不采纳,不过为体现安抚的意思,他们最终委派朱南轩做了个小队长。
也幸得如此,否则日后红*队军**伍里一次军事哗变,将会彻底危及到革命*队军**的安危。
由于频繁转战游击,加上缺少医药,红军前一段的伤病员没能及时医治。此番休整有三十几人伤口化脓感染,其中有二十几人急需外科手术,如若不精心处置,势必然会伤情恶化,甚至危及生命。朱海峰表示非常乐意让红军伤员留在水井湾,还说,一定要请来当地最好的两个外伤医生来诊治。贺龙叮嘱再三之后,又给每个伤员放了十个大洋,作为红军伤员治疗养伤的费用开支。
当地红军代表听说将红军伤员寄放在朱海峰家,专程找到贺龙军长极力劝阻,他说:“朱海峰家里虽说宽敞,生活条件也好,可此人心事难料,恐怕会日久生变。要是他将来一翻脸,红军伤员不就成了牺牲品吗?”
贺龙军长想想后说:“其实要论打仗最难的就是安置伤员,我们现在有将近三十个重伤员,除此之外也没有更为合适的场所。我料定他朱海峰也没那个熊心豹子胆,敢对我红军伤员下毒手,再说他的干儿子如今也在红*队军**伍里,应该也可以起到一定的牵制作用。”他无比真诚地看了当地红军代表一眼后接着说,“红军伤员都是为革命负的伤,一个个都是我的亲兄弟一样,你的提醒确实很重要,我们部队暂时离开以后,一定要叮嘱当地革命积极分子多上点心,多留心关照。”
但是,贺龙军长前脚刚刚抬起,朱海峰肚子里的弯弯肠子就暴露无遗了,随即一场不可逆转的惨痛变故,也即将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