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家麻料村的“美丽银生”
文/王学思
2018年10月末,淘宝金牌卖家朱婷带着自己经营了5年的手作品牌“又及”在中国北京国际文化创意产业博览会参展。这是她第一次参加线下的实物展览展销活动。布展结束那天，朱婷将“劳动成果”拍照发了个朋友圈，谁知当晚老顾客们便纷纷“圈图预定”，大半的展品在展览的前一天就已经“名花有主”了。
朱婷第一时间将“前方”的这个好消息发给了老潘。老潘是贵州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雷山县的银器制作师傅，接到消息的他心里也是喜出望外，那天晚饭老潘一家人特意多炒了两个菜。
老潘其实不老，是个“80后”，叫潘仕学，5年来一直是朱婷的默契搭档，也是她的重要供货商。网络通信和物流配送的发达和便利让相隔万里的两个人能够随时随地无障碍地沟通联系、接发订单、设计修改新产品。老潘说，如今在他们村，许多银匠都是采取网络接单的模式工作，这在过去简直难以想象。
村寨不语，却默默记住了一切
老潘所在的村子是西江镇的麻料村，黔东南地区十分普通的一个苗族村寨。苗族喜银，“无银无花不成姑娘，有衣无银不成盛装”，自明清以来，麻料村便因“银饰锻造”在当地小有名气。
上世纪70年代末，贵州尝试改变人民公社经营形式，迈出了农村改革坚实的一步。乘着春风，麻料村的村民们也得以重拾打银的老手艺。据村里的老人们回忆，当时村里的银匠纷纷挑起银匠担子走村串寨去台江、丹寨，甚至是凯里打银，千山阻隔、交通受限，银匠们往往要走上几天几夜的路。村里的中青年人也还记得，儿时跟着父辈们去打银，因为手艺好，银匠们每到村寨常常是敲开一家的门，口碑便在全村传开去，于是他们就挨家挨户地打，生意好到两三年也走不出一个寨子。
就这样，银匠们用勤劳的双脚闯出大山，凭借一双巧手打出了麻料“银匠村”的口碑。上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有顾客慕名找到麻料村寻师傅打制银饰，逐渐地银匠们开始不用再跋山涉水，而是直接在自家接订单。那个时候，走进村寨便能听见叮叮咣咣的打银声，那是村子里最动听的交响乐。
在潘仕学的记忆里，1997年是难忘的一年，不仅因为香港回归，就在那一年，麻料村通电了。通电那天，每家每户把能开的灯全都打开，全村人整夜无眠。除了1997年，同在麻料村长大的李雪还忘不了2000年，因为那年麻料村终于通了路。“记得儿时周末不用读书的时候，我最愿意做的事情就是走两个小时的山路去看车，在南高村那边有一条320国道，那是从贵州到湖南的必经之路。来来往往的车流，看上一天都看不腻。”李雪说，那时让村里能通车几乎是每个村民的梦。
经历过低谷，也抓得住机遇
虽然路通了，圆了梦，但麻料村人却不曾料到，交通的便利不仅让人们更便捷地走出大山，而且也让首饰倒膜机、冲压模具等进入了人们的视野。李雪回忆，从2000年到2005年，麻料村的手工银饰锻造受到机械化生产的极大冲击，需要手工打银的人越来越少，村里大多数的青壮年就都放弃了手艺，跑到广东等地去打工了。
潘仕学就是打工大潮中的一员。他搬过砖、运过泥，给人炒过菜、扫过地。用他自己的话说，干的都是些没技术含量的活。在外打拼并不顺利的潘仕学无奈回到村里，在哥哥的劝说下再一次横下心来钻研银饰锻造。
2006年，苗族银饰锻制技艺入选首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这个消息让麻料村的银匠们重新看到了希望。不少银匠又再次重拾老手艺，跑到湖南、云南等地帮人加工银饰或自己开家银饰店。2008年，第三届贵州旅游产业发展大会在西江千户苗寨举行，强力带动了该景区的旅游开发。而这一景区距离麻料村仅15公里路程。一些银匠看到了旅游发展带来的潜在商机，将银饰作坊搬进了西江苗寨景区。没几年的工夫，银匠们就尝到了旅游业快速发展和社会对传统工艺认可度不断提升带来的甜头，麻料全村一共180多户，年收入超过百万的银饰制作家庭超过50户。
倦鸟归巢，心安之处是故乡
“尽管大家都赚了钱，但是麻料村却成了名副其实的‘空心村’。”身为雷山县委宣传部外宣办主任的李雪经常会带领媒体去村里采访，然而每当介绍到这里是有名的“银匠村”却在村里找不到银匠时，他的心里总是五味杂陈。
“我们在外开店，一家人租一间很小的房子挤在一起住，孩子们连苗语也不会讲了，更没有安心学打银的氛围。”“每当我向别人介绍自己来自麻料银匠村的时候，内心总会发虚，毕竟‘银匠村’已经名不副实。”银匠们的内心也有忧虑。
2017年11月，银匠们返乡过苗年。村里几位年轻的银匠聚在一起，聊到想要重树麻料“银匠村”招牌的想法时，大家一拍即合，都想回家创业、抱团发展。
后来，在当地政府、文化部门和苏州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驻雷山传统工艺工作站的支持下，麻料村成立了银饰技艺传习基地，他们将村里废弃的小学改造成银饰加工示范基地和银绣文化展示馆。全村筹资100万元注册了银饰公司，同时还申请了58万元扶贫资金，通过采取“公司+合作社”的经营模式，壮大集体经济，吸引原来村里的银匠回归。
“我们打算将银饰锻造与旅游结合，通过带动村里的传统工艺和旅游产业的发展，帮助老弱妇孺及贫困村民创业增收、脱贫致富。”潘仕学说，2018年4月以来麻料村已经正式开始接待游客入村体验田园生活和打银技艺，几个月下来试运营的收益已经让更多的村民看到了希望。
40年来，银匠们的兜兜转转折射出一个村寨、一个时代的变迁。他们靠手艺养家糊口，他们凭手艺勇闯天下，他们用手艺造福家园；如今，越来越多的人通过他们认识苗族银饰，了解苗族文化，体验苗家生活，他们是最美的苗族银饰锻制技艺非遗人。
原载于《农村青年》杂志2019年第2期 民间技艺
责任编辑：张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