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岸荆江大堤内侧
现在的小孩，上学前已经认得不少字，能够背诵一些唐诗。这些都是家长教的。
家长教给孩子的第一首诗，十有八九是骆宾王的《咏鹅》。这首诗最简单。我们教孩子，都是从简单的开始。
我不教丫头学《咏鹅》，也不让她妈教。
《咏鹅》是一个七岁孩子编的童谣，不能算诗，顶多算儿歌。孩子还不能完全正常发音，我担心学《咏鹅》的孩子会口齿不清，说话结巴。
丫头学的第一首诗是《敕勒歌》。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诗，我要把最好的诗先教给丫头。
一个刚刚学说话的小丫头，能记得住这么复杂的诗吗？
我念一句，丫头跟着念一句。第一遍念完，丫头一下子就着迷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渴求地盯着我再教她一遍。念了几遍，她竟然全部背下来。
任何优美的语言文字，无论是大人还是幼稚的孩子，没有不喜欢的。
首先让孩子接触到优秀的东西，而不是一味地挑简单的，甚至毫无营养的东西。
我小的时候，妈妈也教我学东西。大概先入为主，小时候学的东西，记得特别熟。
都说孩子的记忆是从两岁开始的，可我清楚的记得我躺在摇窝里听到妈妈的哼唱，那是一种在麻布拐流行的摇篮曲，哼腔类似于《龙船调》，先有起兴，再带出想说的话，每唱一小句，都附带一个拖音，妈妈推着摇窝轻声唱起来:
鸦雀子哇几哇，咦呦喂～～，娃娃要睡瞌瞌，呦喂～～
声音越唱越轻，摇窝越摇越缓，以为我睡着了，就不再摇摇窝和哼唱。我闭眼，只是想睡，并没有睡着，还想听下一句，可我又不会说话，于是就哭。从小养成了这种习惯，即便是作不得声，我也要换另外一种方式来表达我的不满。
待到我咿呀学语，妈妈教我说话。她不识字，却是我们村的语录背诵标兵，她教给我的，全是老人家的语录。
背语录，我练的是童子功，村里没人能够跟我比。上学之前，所有的语录我全部背了下来。大人们在禾场开会，我的印象中，大人们不怎么下地干活，他们常常集中在禾场上，有开不完的会，学老人家的选集，背老人家的语录。用生产队长的话说:抓革命，促生产。用老人家的思想武装我们的头脑，生产自然而然就上去了。当务之急，是先学好思想，再贯彻落实到位，大人们要一个一个的背诵过关。妈妈把我带在身边。上台背诵之前，大人们在下面背，卡壳了背诵不出来，就来问我，语录已经装进我的脑袋里，我提示前面两个字，大人就能马上接过去继续背。大人们都夸我，说我是神童，将来一定有出息，是块当官的料。那时我妈妈可自豪了。
等到我在耕读点启蒙上学，语录已不时兴，但是我在写话作文的时候，常常引用老人家的话，比如”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语文老师总是大段大段地帮我删掉，告诫我，今后再用这样的句子，直接打零分。每次写作文，我不自觉的老是搬出语录，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我才改掉这个毛病。老人家的语录已经不合时宜，我们写好人好事，写翻天覆地的变化，流行的写法，必定着重强调”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
学流行的东西，学的时候流行，等要用的时候就过时，你会发现永远赶不上趟。
现在，我们对下一代的启蒙教育，改用经典，从小学唐诗，而不是背什么人的语录。
就我个人经历而言，小时候背得滚瓜烂熟的那些语录思想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没有用处还算好的，反而是误我祸我。
有一年暑假，听说麻布拐要发大水，房屋都将被淹，我们的房屋在荆江大堤里面，村里的人闻风而逃，全部搬到堤外脚下的树林里。
住在堤外拖船埠的大姑爷赶来帮我们搬家。大姑爷当过兵，力气大，扛起杉树木头，穿过拦河坝，越过荆江大堤，不用换肩的。大姑父和爸爸把那些杉树木头用大铆钉钉在树林的四棵柳树干上，临时搭建一个房子，又钉了简易楼梯，好让我们爬上去睡觉。凡是值钱的东西:半桶米、几条玉米棒子、抢挖的地瓜、一堆捆扎好的旧衣服，几床棉被通通搬到堤外临时搭建的树房子，挂在伸出来的杉木上。
鸡顾不过来，随便它们到菜地里啄食。妈妈每天还得要回去给猪喂食，顺便采摘一些黄瓜豆角过来做饭。
大人们整天有点绝望地发愁，大水淹过来，房子没了，田里的粮食也会烂在地里，今后怎么办？大人们绝不让我们小孩回去，不许下堤玩耍。
小伙伴在一起捉知了，在林子里追逐嬉闹，玩得开心，我们有时爬上大堤堤面，朝着家的方向，盼望着大水的到来。可是，老房子那边传来阵阵知了声，却不见滔滔洪水。过了几天，说洪峰已经过去，麻布拐将被洪水淹没是谣言，大喇叭广播让我们回去。
要是发大水，麻布拐该是多么壮观啊！我们几个小伙伴终究没有看到发大水，心里好失望。
大人们下地干活，我去拖船埠大姑姑家拿回暂存的旧衣物。路上看见麻布拐街头一对小孩正在玩跷跷板。麻布拐街上开了很多”条行”，成堆的水杉木，一排排摆在路边。跷跷板是大人用水杉木做给孩子们玩的，两头绑了废掉的马车轮胎。
孩子们在跷跷板上，一上一下间，念着童谣:
跷跷子船
跷湖南
湖南安打水
见*妈的他**鬼
我得好好诠释一下，”安打水”是麻布拐的土话，”淹了水”的意思。“见*妈的他**鬼”是表达惋惜的同情。中间的三个字，只是屈原”兮”字的现代流行版本。
麻布拐虽然没有淹水，但对岸洞庭湖核心区的湖南，每年都在抗洪抢险，只不过大水大淹，小水小淹，从来没有不淹的。
洞庭湖修了很多拦湖坝，围湖造田，湖区的人最初被这里的鱼虾和良田吸引而来，最清楚老天爷的脾气，可是有人就是要与天斗，他老人家其乐无穷，而老天爷并不卖他的账，号称太阳也枉然。湖区人遭殃，却被户籍牢牢困住，生息不止。每年夏天，能够投亲靠友的是最幸福的人，绝大多数沦落为灾民逃难，幸运的，住进学校教室，或者高地的遮雨棚，肚子不担心挨饿，苦不堪言的是不停地拉肚子，只能棚外就近解决，顾不得羞耻。
1998年发大水，东洞庭湖一侧深夜决堤，整片团湖被淹，团湖及良田、房屋成为洞庭湖的一部分。自古以来，它本身就是洞庭湖，这次不过是回归。据专家测算，淹水的面积实在太大，如果修复堤坝，需要大口径水泵日夜不停抽上好几年排涝，团湖已不适合人类居住，不再折腾，维持现状，把团湖这块最大的围湖造田区域彻底还给洞庭湖。团湖湖区幸存下来的人口，分散到周边地区分田安置。
自此以后，几十里长的不断加固的坚守差不多半个世纪毫不动摇的堤坝，一夜之间被滔滔洪水无情摧毁，连同丰功伟绩淹没进洞庭湖，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孩子的创造力是无限的，所见所闻，自创童谣，在玩跷跷板时的自娱自乐。
骆宾王的《咏鹅》并不稀奇。麻布拐小孩作的童谣不比《咏鹅》差。
或许千年以后，人们拿麻布拐小孩的跷跷板歌来教孩子学语。
20240107大山
荆江大堤下的村庄与田野
不瞎折腾 勤劳本分 肥沃田地 精耕细作 自给自足 丰衣足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