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茗越来越像顾襄了。有一次我在冰箱里发现缺了一个角的巧克力蛋糕,顾襄从来不吃甜食,我以为顾茗喜新厌旧,就顺便吃了这蛋糕。下午顾茗从幼儿园回来,找不到蛋糕,就对着冰箱嚎啕大哭,我略带心虚地哄她,劝她,承诺明天买块新的,威胁吃太多甜食会蛀牙,可都无济于事。她哭得坐在地上打嗝,我手足无措。
顾襄回家时我已经精疲力竭,他抱着肩,好整以暇对我解释道:“不是吃的问题,是你破坏了她的计划,她已经想好昨天吃两口,今天吃两口,明天吃光。就算你给她买块新的蛋糕,也不是她原来的想法。”
“那要怎么办?”
“等她哭累了就好,小孩子是不该吃甜的。是你爸偷偷给她买的吧。给她个教训也好。然后她就明白,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的,不是做了计划就一定能得到应得的。”
“还是让她晚点再懂这个道理吧。”
这几年顾襄也没那么锐不可当了,生意场上总是关系比铁硬。他的公司在竞标时输给一家老派的科技公司,要论技术,对方肯定比不上他们,但九十年代就成立的公司自然有其人脉。他的公司上一次融资的钱也烧得差不多了,再不见起色,只能转手卖掉了。手边没有项目,顾襄闲在家里的时间倒多了,脾气竟然往温和处发展,我倒对他有些失望。他像是不常跑马拉松的人,虽然知道终点的位置,在路口也会彷徨一瞬。
后来我又照原样给顾茗买了蛋糕,看着她规整划成四份,按计划每天吃了一块,连时间都是掐准的。她也算是吸取教训了,这次特意在蛋糕盒子上写了留言,道:“我的蛋糕,谁吃谁是小狗。”
又过了两年,周围人都催着我快给顾茗报班,理由很多,大多不值得赘述。顾襄和我并不反对,此一时彼一时,我们读书时都没补过什么课,但那时周围多数人也不补课。现在顾茗的同学全在补课,甚至有三岁学英法双语这种荒唐的事,我和顾襄虽然私下里引为笑谈,但也不愿意逆大势而行。
我在辅导机构缴费时,带班老师满口都是专业名词,把自家的课吹得天花乱坠,“这位家长你就放心好了,这里是贵一点,可是肯定比外面的机构好,他们都是用大人的方式教小孩,我们不一样,我们都是学过儿童心理学,很了解皮亚杰。”
我笑道:“你们大概只听过皮亚杰这个名字,却不知道他的内容吧。如果你们机构真的很信奉皮亚杰,那你们这个辅导班也不用开了。皮亚杰理论的核心就是儿童认知是根据年龄阶段性发展,让我女儿学逻辑和奥数是没用的,她的脑子没发展到那个地步。”
带教老师哑口无言,以为我是来闹事的。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退款的。因为这钱本来不是为我女儿花,是给我自己花的。再聊聊皮亚杰吧,我女儿六岁,正是他律道德的年纪,她脑子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规则都是永远不变的,所有人都要遵守,所以她活得非常安心。我已经过了这个年纪了,所以要花钱买点安心。”
顾茗的补习班选在周五和周六下午,她起初是连哭带闹,坚定宣称一百年不和我们说话。后来因为晚饭太好吃,冷战缩短到下午结束。最后和其他朋友一通气,她又有些庆幸,至少还能凑出一天半的休息时间。
我爸对此颇有微词,觉得我们对女儿管教太严。我说,我对她毫无期望,大概率她将来是要吃老本的。我爸不信,觉得我在搪塞他。
我只得解释道:“我和顾襄是什么都没有的,我们有的东西都是时代给我们的。就像我去读博,前几年神经科学没那么热,我才能申全奖。换做现在,竞争的人多了,家里先要准备一笔钱再谈读书,工作也没那么好找。今年要进我的公司,有博士学历还不一定够,最好还要有医学背景。你一直觉得我不听话,但我这代人肯定比你这代人要守规矩。多数人会做的事,我就去做了。”
“这不就是风往哪里吹,你往哪里倒嘛。跟芦苇一样,空心的人。你被那小子带坏了,你别再把你女儿带坏了。”
我道:“我没那么厉害,现在要学坏太容易了,还轮不上我。打开电脑要做*弹炸**都有人教。”
在顾茗这里,我爸有点要和我们争宠的意思。每周五都是他去接孩子,顺便带她去外面吃饭。但凡我不同意顾茗做的事,我爸都会网开一面。他甚至背着我买了一台电脑,方便顾茗躲在他那里玩游戏。后来他们还串通着去宠物店,顾茗一直想要一条小狗。
原本他们想先斩后奏,可一次晚饭时顾茗说了漏嘴。我爸干脆求情到我面前,大打感情牌,“她就是像你,你小时候也想要一条狗。我本来要给你买的,后来你爷爷生病,一下子就把钱垫进去了。就当我补偿一下她吧。”
我说道:“我不记得了,没买狗是件好事,我对狗毛过敏。”
接下来一整天我都在忧心这事,该不该对顾茗实话实说。她是真的很喜欢狗,少不了要把我和宠物放在感情天平上做衡量。我不确定自己的胜算。毕竟狗是活泼的,温暖的,有柔软的脚掌和欢笑的脸。而妈妈是精疲力竭,愁眉苦脸,会在辅导完功课后唉声叹气。
顾襄在旁边大说风凉话,道:“你别灰心,还是有胜算的。和泰迪,贵宾,比格这种狗比起来,女儿肯定更选你。如果是金毛和边牧,你输了也不丢脸。你可以给我点辛苦费,我帮你把责任揽下来,说是我过敏。”
我道:“那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到时候她肯定说我们不要爸爸了,用爸爸换小狗好不好。”
顾襄不说话,抓了一块巧克力揣进兜里,他要送女儿去辅导班。我知道他一直会用零食贿赂女儿,多半是在车上塞给她。他原本和我爸性情上截然相反,但终于也成了那种典型父亲:不严格,懒洋洋,带点讨好地弥补自己在家庭中的缺位。
这天下午两点,差四分钟时,顾襄忽然打电话来,背景音很嘈杂。起初的几句话我根本没听清。他很少会这样说话,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你快点来医院,女儿被车撞了。”
情况并不复杂。培训班大楼前有一段路是十字路口,没有监控,前面有辆网约车开错路,想要掉头。后面的一辆车原本想超车却撞了上去,挨在后面的顾襄就追尾了。几辆车里的大人都没有事,顾襄伤得最重,也不过是轻微脑震荡,但颅内压不高,观察一段时间就能出院。顾茗却是颅骨骨折,送到医院时已经来不及抢救了。医生反而和我们解释,儿童的颅骨更薄,受一样的伤是比成人更脆弱。我知道他怕我们闹起来,边签字边道:“不用说了,人脑的结构我比你更清楚。”
医生愣了一下,大概因为我在和他犟嘴。其实我是不甘心。在人生的前五年,神经可塑性是最强的,大脑能自我修复,哪怕是一块铁片从额头穿入,切掉一部分前额叶,处理得当也能正常生活。如果顾茗受了重伤,成为一个残障儿童,之后照顾她会很艰难,可依旧会有希望。人靠侥幸活着。但这次没有侥幸,我得到的是没有法官的审判,无法努力的失败。
第三人称视角又出现了。
网约车司机是个矮个子中年人,穿一件棉衬衫,戴黑框眼镜。他想要对死者母亲下跪,但是她拦住了,表情很克制,又有些不屑一顾。她只要了联系方式,说之后会上门索赔。这对夫妻搀扶着去医院停尸间签字,医院有专车去殡仪馆。他们在葬礼前找了风水师算过,丧事定在五天后。
在等焚化炉的时候,有一家人排在我们前面,看遗像死者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年人,他的母亲哭得快站不起来。
我在一旁很漠然,想着,这有什么可哭的,死的时候年纪不小了,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女儿才不到十岁。

悲剧的后续是一个漩涡。和我们比起来,犯错的好像才是弱势群体。那人开网约车是兼职,刚被裁员,新公司还在实习期。他妻子刚待业在家,还有个孩子。他是谦逊和狂傲的混合体,愿意给我们下跪,甚至自抽耳朵,但是赌咒发誓赔不上钱。
我和顾襄去他家里谈赔偿事宜,还带着律师,我爸怕我撑不住,也一起跟着去了。算不上家徒四壁,但这个不到五十平米的房子里装满了他前十年的生活轨迹。
客厅里摆着个书架,上一层是成*学功**书籍,下一层是一些编程入门。他是大专毕业,后来考了成人专升本,先在小公司里做一个月三千的网络维护,后来上了编程培训课,跳槽两次进了大公司。房子的首付就是那时候攒起来的。儿子十岁时他被裁员,四处辗转,当了一段时间的健身房销售,家里还摆着跑步机和健身器械。他是四肢发达和头脑不简单的结合体,秃头戴眼镜,穿格子衬衫,却有着结实的背肌。后来健身房倒闭关门,他就开始跑网约车过渡,再后来,我们就找上门了。
妻子是他的大专同学,一眼就能看出精明泼辣。她从门口出来迎接,一双棉拖鞋,一件灰蓝棉衣和一头烫得枯黄的卷发,先后有序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她当着我们的面不停训斥他,“他开车就是不小心,我已经骂过他好多次了,我说北京什么地方,你以为还和你们那地方一样,荒郊野岭鬼都不见一个。真是没脑子,周一到周五去上班,周六去开网约车,人那么累,怎么会不出错。为儿子挣那点钱有个屁用,他以后不还是靠自己,大不了我们一起回老家。他就是不听。唉,他就是不听。”他的儿子也在家,之前见过一次,躲在卧室里,房门紧闭。他已经上初中了,辅导书就摆在餐桌上。可能是故意想让我们看见,求一些体恤。
顾襄打断她道:“不要说没用的话,律师会和你们谈赔偿的。”
律师道:“两百八十万,是个比较合理的赔偿。如果没有足够的现金,你们可以用房子做抵押。”
妻子显然不肯,又哭又闹,道:“这是要我们的命啊,真卖了房子,我们去哪里住。奋斗一辈子,不就是为了扎个根吗。”旁边那个一言不语的男人,忽然又朝我们跪下了,像是个骤然崩塌的石像。
顾襄道:“用不着这样,你的尊严不值这么多钱。”他依旧站着,也没有去扶,“如果不同意,那就打官司吧,你们好好考虑清楚。”
场面就这样僵持着,那男人依旧跪着,那女人还在断断续续哭,没有人再说话,直到卧室里冲出来个孩子,冲着我们嚷道:“赔就赔,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一命换一命。”他要去拉跪着的父亲,那男人却依旧不肯起,甩开他道:“回去写作业去,大人说话,这里没你的事。”
“是你们的小孩,我真丢人。”那个男孩又冲回卧室,把门甩得地动山摇。
没有一个发落,我们一行人又浩浩荡荡走了。下楼的时候,我爸忽然道:“要不还是算了吧,这件事也是意外占多。你看他们家那个条件,不要一下子把人逼急了。”
顾襄还没开口,我顿时就恼了,道:“你不要说话,我妈会死也是你的错。要不是你一定要借钱给姓丁的,我妈也不会和你吵架,更不会冲去被车撞死。全是你的责任。”
“是这样。”
“如果可以选,我希望死的不是我女儿,是你。”
“我也想啊。”我爸并没有很难过,只是露出倦怠,像是一头老得不能再耕地的牛。他继续道:“我看他们家电脑上的那个游戏,顾茗之前也在玩。”
这就是我恨透我爸的地方。那时候丁小洁来借钱,一开口就要大几千。要用家里的存款,我妈自然不同意,疑心他是又要拿去赌。我爸坚持说不会,丁小洁已经改了,他去做了好几份工赚钱,白天黑夜的都累昏头,连手指都不当心卷进机器里。都这样他没去医院看,拿了一笔钱私了后,就去付医药费和学费。就算他没改好,家里也只借他这一次。我妈还是不同意,我爸说起丁柔,说她和我差不多年纪,小孩子吃太多苦很可怜。我妈当时没发作,早上照例给我做饭。我说,面里有葱我不爱吃。她说,小孩子别太挑嘴,下次给你改。
我在学校做眼保健操时,有老师来叫,说我妈出事了。原来我妈收拾东西要回娘家,路上被货车撞了。那年代的货车司机多是精疲力竭走钢丝,为了赶路,可以两三夜不睡觉,不是为了挣钱,谁也不愿意做这种差事。那个司机是比我们可怜的人,事后自然没多少赔偿。那人只给我们家送过三次鸡蛋。
走到一楼时,顾襄对我爸,道:“你以前怎么处理的不重要,你已经老了,也没把事情处理好。这件事你不要插手,现在是我的女儿死了。”
忽然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
原来是有人比我们先到了。那个家里的男孩跳楼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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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陆雾 编辑 | 赛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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