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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昭庵里。
我看着他最后一缕青丝从我头顶滑落。
泪水滂沱。
我好像一直活在黑夜里。
而莫砚尘仿若一道光,照亮了我的生活。
只是这束光陨落得太快了。
快到我来不及去好好拥抱它。
伴着青灯,我反复念着他的那句:“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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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风大挟雪。
落满了南府黛青色的琉璃瓦,也落满了莫砚尘火红的鹤氅衣。
我患了风寒,已三天不曾出门。
听说他来的消息,便直往外跑。
跑得太急,踩进了泥洼里,冰凉的雪水,浸没我的鞋底。
云厚天低。
莫砚尘站在雪地里,仿佛一束闪耀的火焰。
“你来了?”
我在离他数十米的地方停下,微微下蹲,将湿透的棉鞋藏进棉裙里。
莫砚尘也没有靠近。
他只是一直用左手扯住右手边的氅衣,生怕被风吹起。
“代替南锦嫁给我,是你的意思?”
莫砚尘的声音很冷,冷过这刺骨的风。
“不是……不是替嫁……”
我想解释,可终究无从开口。
“我不同意,也请你莫再耗费心神,周全谋划!”
“不是我……”
风太大,淹没了我的声音。
浸泡在雪水里的双脚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我想上前一步,可是它们不听我的使唤。
“我已高中榜眼,今非昔比,而你虽在南府洗礼多年,也终是娼妓之女……”
“别说了……”
我紧咬牙关:“是我不配!”
转身的时候,鞋底似有冰碴,硌得脚掌生疼。
但更疼的是我的心。
走出了很远。
我才敢默默回头。
谁知莫砚尘仍站在原地。
风雪之间,我看不清他的脸。
他说了那样的狠话,定不是在目送我,或许只是在赏雪。
想到这里,我更无地自容一些,拖着冻疼的双脚,竟比来时跑得更快。
兰香阁里没有冻伤膏,春儿急得直哭。
后来她想到老人口中曾念叨的老法子,给我的脚掌抹了好多桂花油。
我在兰香阁里躺了十天,风寒,冻伤,还有心死。
2
来南府那年,我只有五岁。
初见莫砚尘,是在爹娶娘那一天。
我被关在屋里不能出门,而莫砚尘就是那个看门小孩。
“今天你不能出门,如果你觉得闷,我可以陪你玩。”
他声音温柔,酒窝深旋,一双桃花眼也弯成恰到好处的迷人角度。
他这样一笑,我刚刚提到嗓子眼的那句“谁要你陪!”
也变成了语气稍缓的“为啥不能出去?”
没等他回应,便听见奶奶房里的小雅姐姐笑嘻嘻地从门外走进来,双手托着食盘,香气扑鼻而来。
“成了,成了,菩萨还真是保佑呢!”
她边说边将食盘放在八仙桌上,然后半蹲着捏捏我的脸蛋儿。
“你和你娘要过好日子了。”
说着便又笑着往外走。
“我能去找娘吗?”我急忙拉住她。
“别急,你娘现在忙着呢,闲下来,我来接你。”
她说着便又要往外走,但我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死死拽着她的衣袖。
“哎哟,我的小祖宗,外面的事情多着呢,你还在这里绊我的脚,要是我忙不清,可没时间带你去找娘奥!”
她竟然威胁我,还正好威胁在了我的点上。
我只好松手,看她掩好门,匆匆离开。
“过来吃吧,一会儿就凉了。”
我转身看他,他用左手指了桌上的菜。
都是我喜欢的肉,小雅姐这么忙还想着给我送饭,再看看她送来的竟然都是我喜欢的,一定是娘叮嘱的,想到这里我突然开心起来,大口吃肉。
正当我吃得起劲的时候,他却接连掉了三次筷子,一嘴菜都没有送进嘴里。
“你不会用左手拿筷子,为什么不换右手?”我不解地问。
“算了,我也不是很饿。”
我抓起他的右手,他疼得闷哼了一句。
手背上有鲜红的血印,我顺势往上扒了他的袖子,里面爬满了深深浅浅粗粗细细的血印子。
我不由得心惊。
他头发梳得仔细,还有淡淡的桂花头油的香气,上身穿了奶绿色的竹纹夹袄,脚上是崭新的藏青色缎面棉靴。怎么看都是贵气公子,谁能打他?
他将胳膊抽回,眼神闪烁,好像特别怕我追问。
我笑着放下筷子,将那只烧鸡撕烂,扯了一根鸡腿递给他:“谁说吃饭一定要用筷子,我跟你说,我之前从来不用筷子,都是用手抓着吃。”
说罢,我又用手抓了两片猪肝放进嘴里。
他吃惊地看着我时,我又抓了牛肉。
后来,他也学着我的样子,吃着吃着便笑了。
后来他教我下棋,我教他跳房子。
他读诗给我听,我给他讲鬼故事。
再后来便是晌午过后,小雅姐姐又来送吃食。
这次我没有拽着她,求她带我见娘亲,而是恳求她帮我找瓶消肿止痛的药膏。
小雅姐姐会意,看了一眼他,无奈地点点头。
天气有些阴,我爬上靠窗的红木椅子,让他坐在我对面帮他擦药。
他眉头微皱,却始终没有喊一句疼。
“以前,也老有人打我,用的是细柳条,小木棍,都可疼了,后来,我就学聪明了,就老哄着她,不给她顶嘴,这样挨打就少多了。”
他听着不做声。
我再想说些什么时,窗外的走廊上传来了一阵骂声。
“这狐 狸精还真是有本事,这么多年了都能勾连上老爷,还陪她演这么一出大戏,不就是为了进我们南家大门?不行,我要找老夫人揭穿他们的。”
“大娘子,老夫人根本没回『静心斋』。”
“不可能,这是老夫人的小憩时间,怎么会没回来呢?”
“老夫人乏了便直接在柳夫人那里睡下了!”
“柳夫人?那我去那里找她。”
“大娘子!你糊涂啊!你也知道这是老夫人的小憩时间,你也知道今天她高兴得很,你现在过去既打扰她休息,又给她泼凉水,你这不是自讨没趣,平白讨嫌吗?!”
我将窗子推开一条小缝,投出目光去。
只见那大娘子,一屁股坐在走廊的石面长椅上,呜呜哭起来。
“这贱 人蹄子,这猪油蒙心的老爷,我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大娘子,你小点声,你是要做什么!姥爷刚刚醒过来,全府人高兴,你在这里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刚刚醒过来,我看他天天挺尸似地躺在那里装病,都快躺到四肢退化,周身生蛆了!”
旁边那婆子闻言大惊失色,忙去捂那大娘子的嘴。
“大娘子我告诉你,刚才的话不许再提一字,那林蓁小娘子乃桃木仙子转世,老爷留恋万花丛中,亏了阴德,此次能醒过来,全靠林小娘子冲喜,这是天宁寺灵隐方丈的预言,老夫人深信不疑,你若再说半句阴谋之论,小心老夫人将你关进『月寒楼』!”
那不停哭哭啼啼的大娘子一听『月寒楼』三个字,瞬间不哭了。
她颤抖着手擦擦脸上的泪,晃晃悠悠站起来离开了。
后来我才知道,“月寒楼”用来关押南府坏了规矩的人,有下人,也有姨娘。
我从窗台上爬下来。
那大娘子哭哭啼啼倒是不在意。
心里只念着我娘这么美,怎么可能是那疙疙瘩瘩的桃木,怎么也得是朵粉嫩嫩的桃花吧。
天黑透时,他向我辞别,还嘱咐我千万别出去。
我说你今天的任务就是看着我?
他点点头。
我说那你放心走吧,我肯定不会乱跑。
他走到门口时,我跑过去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孩子?”
“我叫莫砚尘,不是哪家的孩子!”
说完便掩紧门走了。
4
花开,日烈,挂霜,大寒。
四季往复,一年又一年。
我跟娘去莫氏那里请安时,经常会见到莫砚尘。
他总是规规矩矩地站在莫氏身边,偶尔抬眼看我,眼底尽是笑意。
后来我听说了他的身世。
莫砚尘是大娘子的侄子。
大娘子出身贫寒,是靠了天人之姿才嫁进富甲一方的南家。
家中哥哥嗜赌成性,将家底输个精光。
莫氏虽没少填补,却终是个无底之洞。
直到连老婆孩子都输在了赌桌之上,莫氏才出手赎出了母子,并将三岁的莫砚尘接进了南府。
这样,我心中竟觉得与莫砚尘更亲近一些。
我们好像是同一类人,寄人篱下,野蛮生长。
我长到十岁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跟我玩了,因为连最小的南钰都进了南家的私塾去读书了。
我心里难受,但是不愿跟娘讲。
爹最近突然变了心性,整日在奶奶的佛堂里念经,生意也全部交给南璞叔叔打理,后院更是一概不管,全部交由莫娘子,娘正为此伤心。
我是在晚上偷偷跑去藏书阁,在那里我见到了埋头苦读的莫砚尘。
当我从书架上取了一本《女戒》坐到在他身旁时,他笑着问我:“能看懂吗?”
烛光下,他的眼睛有些许疲倦。
但是他笑得仍旧好看。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看不懂,不认识的字太多。”
“我可以教你认字,只是我觉得以你的性格,即使认字可能也不会喜欢这本书。”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本书,可是我听南钰说她现在每天都在背这一本,初入私塾的女子是一定要会背的。”
“你想读书?”
“想了很久了,只是大娘子一直不同意。”
听了我的话,莫砚尘莹亮的眸色突然黯淡下来,他起身,让我坐到他的位置,将书摆在我面前“我们从《卑弱》这一篇开始。”
一字一句,莫砚尘将骨节分明的手指放在微微泛黄的书页上,一字一字指着读给我听。我发现他不仅长得好看,声音也很好听。
我们读了很久很久。
当我默出“三者苟失之,何名称之可闻,黜辱之可远哉!”之时,
终于长舒一口气。
这时我听见春儿唤我,于是睁开双眼,竟已和衣躺在温暖的锦被之中。
春儿看见我一脸茫然,忙解释道:“昨夜是莫公子背你回来的。”
我突然有些心疼,这么远的路,我又这么重,他也仅仅大我三岁而已。
吃过早饭,小雅姐姐送来一大红色的绢布背包,上面还绣了一朵白梅。
背包里装了宣纸还有笔墨。
小雅姐姐拉着我的手将我送进了私塾。
我坐在南钰的旁边,她很是高兴,从布包里掏出一紫砂砚台送给我。
跳过南钰的满脸笑意,我看到来自南锦冰冷的目光,这些年她一直看我不顺眼,她与南钰明明都是柳娘子的孩子,性格却截然不同。
虽然是小雅授老夫人的意亲自将我领进了私塾,但是先生说入学的测验还是要的。
于是临近散学时他让我默写《女戒》中的任意一篇。先生是位花甲老者,头发全白,面颊消瘦,却精神矍铄。
我拼命回忆着昨夜背的那篇《卑弱》,当我歪歪扭扭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突然飞过来一团沾满墨汁的纸团,将我的宣纸污了一片。
我将笔往桌子上一摔,起身转向南锦,胆小怕事的南钰一把拉住我。
这时一直垂头的先生抬起头来,缓声问道:“何事?”
堂中无一人回应。
我握紧拳头,重新坐好,将案上的宣纸裹挟着那黑黑的一团揉在一起撕碎:“先生,我写得不好,重新来写!”
“你那么笨要写到什么时候,不要耽误先生散学。”南锦幽幽道“先生,不如今日便由我来监督她,您先回去休息,也让旁人按时散学,她写好了,我亲自给先生送过去。”
“也好,今日便先散了吧。”
堂中只剩我与南锦时,她撕了我的宣纸,折了我的毛笔,取出墨盒想往我身上泼墨汁时,被突然跑进来的莫砚尘一把抓住。
“你闹够了没有!”莫砚尘喝道。
“我哪里闹了?!分明是她,她一个娼妓之女凭什么和我坐在一起听学,她配吗?既然她不知羞耻,觍着脸要来,我就打到她不来为止!”
说话间她的巴掌便落在了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疼,莫砚尘即刻将她推开,扯着我跑出了学堂。
“为什么不还手?”莫砚尘问我。
“你用了什么方法说服奶奶,让我读书。”我不答反问。
“说你想读书,说你很用功,说你特别聪明,在南府生存,凡是想要的都要学会自己争取!”
这不是我一来南府便知道的道理吗?只是这几年看着娘在大娘子手下谋生活,处处小心,害怕差池,我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给娘惹麻烦,娘早就知道我想读书,只是不愿冒险替我求取机会,她骨子里是软弱的。
“你为什么不还手,这可不像你。”
“你才见我几次,怎知什么是真正的我,现在的我就是这样,不愿多事生非。”
“可是这样的话,她下次会变本加厉。”
“那便下次再说,你好不容易为我求来的上学机会,我总不能在第一天就打架出名吧。”说着,我向莫砚尘咧嘴一笑,这一笑抻动了脸边的肌肉,又一阵火辣辣的疼。
莫砚尘轻轻为我揉了揉。
他的掌心温热,那一刻我好想叫他一声莫哥哥。
莫砚尘送我回兰香阁的时候,娘正好从院中冲出来,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过,我喊她,她也不理人,翠柳跟在身后不停地喊夫人慢点。
我追到门口的时候,娘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我放心不下,跑去奶奶那里想问个究竟。
谁知大娘子正哭着从奶奶院中走出来,哭得出了神将慌慌张张跑过去的我撞倒在地也未理睬。
我爬起来跑到奶奶门口时被小雅拦住,她一个劲儿地摇头示意我不能进去。
屋里响起了木鱼声,我知道我不能进去打扰了。
天黑时娘还没有回来,莫砚尘跑到我的窗前吹了声口哨。
我推开窗子,他递上来一碟桂花糕问我饿了没?
他的手掌缠了白纱。
“疼吗?”
“不疼,快吃!”
可是我的眼泪不停地滚落,我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
我接过莫砚尘的桂花糕,边吃边抹眼泪。
也就是那一晚,我没了爹,也没了娘。
爹爹心性大变入了道观,娘追了出去亲眼看着他削发出家,受不了打击昏厥过去再也没醒过来。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需要我为她出头,再也没有人需要我为她隐忍。
5
十一岁那年的夏天,天气出奇热。
南璞叔叔便派人从南方寻了一种别样的纱衣。
听说是民间几近失传的纺织手艺,这种纱衣薄如蝉翼,还自带凉感。
南锦叫我去看她试穿时,脸上是骄傲的表情。
那是一个夏夜,闷热,没有一丝风,南锦穿上纱衣,在烛光里跳舞,那一刻,她真的就像仙子,我终于知道她的名字为何是个“锦”
字,锦衣玉食。
那一刻我承认,我好嫉妒。
我抻了抻自己皱皱的粗布汗褂,这还是去年做的,已经明显小了,但还能盖住腰,所以没得换。
南锦将纱衣叠好放在床边,说天亮再穿,便去了母亲那里。
房间只留下了我一个人,我想着如果纱衣破了洞,那她便穿不得了。
怎样才能破洞呢?
我看向了桌台上的蜡烛。
我颤颤巍巍地端起蜡烛时,莫砚尘跑了进来,我吓得手一松,烛台落地。
蜡烛不偏不倚落在我的手背,我疼得喊出声音。
莫砚尘拉着我往假山那儿跑,然后让我蹲在假山后的泉水旁,将烫伤的手伸进泉水里。
“其实我……我只是想再看仔细一些。”我没有说谎,虽然我嫉妒她,但端起蜡烛那一刻我真的只是想再看仔细一些,毕竟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拥有一件那样的纱衣。
“还疼吗?”莫砚尘轻声道。
我摇摇头。
“那我带你去捉萤火虫。”
“嗯。”
于是,那个闷热的夏夜。
我们在泉水旁的草地上追了半夜萤火虫,他把我送回兰香阁的时候轻声说:“以后,想要什么跟我说。”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莫砚尘牵着我的手走过长长的街。
梦里,我们一直走,那条路好像没有尽头。
6
十二岁那年仲夏。
院子里的黄杏长势格外好,黄澄澄,圆溜溜,老远便能闻到杏子香。
我最爱吃杏子,往年奶奶都会派人打些送到兰香阁。
今年我等了许久也没有送来。
我在杏树下碰到南锦时,她正盯着下人打杏。
她说她最喜吃杏子,只是今年的杏子格外的好,但熟得太多怕吃不过来烂掉,所以打来煮了,制成罐头。
我站在那里良久,南锦都没有要送我一些的意思,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等待施舍的乞丐。
在回兰香阁的路上,我看到了莫砚尘。
我不太敢看他的眼睛,因为我知道我一哭就会红眼,我打了招呼,匆匆离开。
傍晚时分,南锦屋里的小侍女端来一盘果子。
放到案几上时,我才看清,那是几颗又小又青的杏子。
没待那小侍女走远,我便用袖子一扫,盘子碎了,杏子也滚了一地。
春儿气得一边哭一边去捡。
这时,莫砚尘进来,他瞧着我,不说话,走到我身边,从广袖里掏出一只布兜,里面竟是又大又黄的杏子。
“那帮小厮都不会打,这最大最圆最甜的肯定都熟透了,用竹竿一敲,再一落地岂不都烂了。”莫砚尘笑的时候,酒窝深旋,让人不忍移目。
“那这些?”
“这些当然是我上树摘的,我敢打赌,南锦那一屋子杏子加起来都没你这些甜。”
是没有我的甜,你送我的即使是青杏也是甜的。
7
十三岁那年,正月十五的家宴设在了中午。
因为奶奶破天荒地同意晚上让我们早早出门去赏花灯。
整条广阳街,火树银花。
栩栩如生的长龙灯,展翅欲飞的火鸟灯,俏皮可爱的游鱼灯。
各式各样的花灯,将十里长街映得亮如白昼。
中间还夹杂着各种小吃商贩的叫卖声。
繁华美好又充满烟火气息。
那日,我们三人并排走在长街之上。
南锦夹在我与莫砚尘的中间。
“是南风那边的花灯更好看一些吗?”
南锦仰起脸不开心地问莫砚尘。
“什么?”
莫砚尘不解。
“那你为何一直看向南风那边!”
语气里是质问是气愤还有一丝嫉妒。
我低下头,脸上有些火辣。
垂眸之际,眼角的余光跳过南锦望向莫砚尘。
他果然正望着我,嘴角带着浅浅的不易察觉的微笑,在花灯的光亮下,灿若星辰。
后来,他买了三个荷花灯。
我们虔诚许愿,将花灯放入河中,顺水漂流。
南锦问我许了什么愿。
我低头浅浅道:“愿望不能说,说了便不灵了。”
南锦努努嘴,又转头问莫砚尘。
莫砚尘也淡淡道:“愿望不能说,说了便不灵了。”
南锦觉得我们无聊,便跑向前去,看舞龙。
我终于可以和莫砚尘并肩。
“你怎么不问我许了何愿?”莫砚尘突然问我。
“那我便问上一问,你许了何愿?”我笑着看向莫砚尘。
他的眸色有一些慌乱:“我的愿望与你有关。”
8
十四岁那年秋天。
奶奶在北郊包的百亩果园长势极好,她决定带我们过去采摘。
听到可以出府的消息,我们开心极了,一路上南锦都在说她要摘很多很多框的苹果。
而我,时不时掀开轿帘,莫砚尘骑着马跟在马车一侧,我望他时他也望我,然后我们相视一笑。
可是摘果子远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若当成个新鲜,摘几个玩玩还行,可是我
们几个偏偏较真比赛看谁摘得多,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奶奶让果园的工人收拾了房舍留宿我们。
干了一天活,身上黏腻腻的,都是汗,难受得很,可是南锦她们占着浴室总也不肯出来,我又累又困,只好先回房歇着。
莫砚尘来敲我门的时候,给我带了浴盆,还提了一桶热水“把门关好,泡个澡吧,我在院里替你守着。”
我点点头,或许是太累了,竟然泡着澡睡着了,直到莫砚尘冲进来大喊我的名字我才惊醒,双手捂住身子尖叫。
他捂住双眼解释道:“我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在外面喊你许久没有回应,怕你有危险才不得已进来!”
说着便退了出去,在院里喊:“妹妹,早点睡,我先回去了。”
我蜷缩在浴桶里,红着脸偷偷开心。
本来第二天是要离开的,可是奶奶说晚上长工们要举行篝火晚会,喝果酒庆丰收,奶奶还为他们请了马戏团表演,问我们要不要留下来参加。
我们全都使劲点头。
那晚的马戏表演太精彩了,吸引了很多邻村的村民前来,我便被挤得看不见了,莫砚尘将我举在肩头,我拍手叫好。
那晚我喝了一些果酒,晚风一吹,竟有了一些醉意,莫砚尘说带我走走,于是明亮的月光下,我们沿着田埂散步。
我走在前头,莫砚尘走在后头。
一条夜晚出来散步的小蛇朝我扬扬头,我慌忙回身,直直扑入了莫砚尘怀中。
远离了喧嚣,夜变得很静,静得可以听到彼此乱了节奏的呼吸。
9
十五岁那年冬天好像一直在下雪,天气冷得出奇。
我们都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我每天在宣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当我写到十五的时候,莫砚尘站在了我的门前。
我有整整十五天没有见过他了。
只是这次他没有以往明朗的笑意,我看他的眼睛好像刚刚哭过。
“快进来,外面冷。”
莫砚尘瑶瑶头:“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跟莫砚尘刚走进柳娘子院里,便听到屋里有人放声大哭。
莫砚尘拉着我跑进屋。
南锦哭着跑到我身边摇着我的肩膀大喊:“晚了!你为什么不能早来一点,她咽气之前还强睁着双眼满屋子找你……”
南锦可能哭了太久,说到最后,南锦没有力气趴到了我身上。
我看到南钰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泪水夺眶而出。
我的双腿好像灌了铅,沉重得一步不能向前。
后来我跪到地上,爬到了床前,我握着南钰冰凉的双手,这是我第一次见证死亡,娘去世的时候,我都没有见到她的尸体。
我上次见南钰时她还在做纸鸢,说开春时一起去放,我还想着等雪停了就来看她。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参加完南钰的葬礼,我大病了一场,总是梦到之前和南钰一起玩的场景,醒后便不停落泪。
莫砚尘经常来看我,他不说安慰的话,就是默默陪着我。
直到有一天,他牵起我的手,望着我的眼睛说道:“人生无常,我们都要勇敢一点。”
10
春儿拧不过我,只好给我裹了氅衣,戴上棉帽,目送我迎着风雪去找莫砚尘。
自从娘走后,我再也没有踏入过大娘子的院子,也再没进过莫砚尘的屋子。
莫砚尘将我拉进门,边掸落满肩的雪花边责怪道:“身子刚好,怎就这样不知轻重乱跑!”
我从怀里掏出一沓宣纸,递到莫砚尘眼前:“我的字太丑了,怕阎罗王不收。”
莫砚尘接过宣纸,那是我密密麻麻抄写的《地藏经》。
“我想赶在十五之前,抄写十卷给南钰超度,只是这丑字也显得太没诚意了。”
“那我来替你抄。”
“不行!那样更没有诚意!”
“那你跑过来是……”
“我想让你……握着我的手……写……”我的声音很小,小到好像我自己都听不见了。
“好。”
莫砚尘的嘴角有浅浅的笑意,声音温柔。
我坐在案前,莫砚尘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微凉。
我听说抄经之时必须要心怀虔诚,心无旁骛,可是当莫砚尘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打在我的额头时,我开始心猿意马。
我偷偷抬眼瞧他。
平日里见到的莫砚尘头发都束得整整齐齐,今日我却见到了散发的他,发丝滑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专注!”他凑到我耳边轻轻说。
热气扑到我的耳蜗里,我不由得耸肩,笔便不听使唤在宣纸上留下一个大大的墨点。“都怪我!”我懊恼地看着即将完成的一卷。
“歇歇吧,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莫砚尘松开我的手,唤
了门外的丫头进来束发。
那小丫头满脸笑意,手脚麻利地将他的长发束起,还问他午饭想吃什么?可要增添茶水?厨房里新做了点心要不要端过来?
莫砚尘便笑着让她去端些糕点来。
我莫名的有些生气,站在那问他:“原来你那一丝不苟的束发都是她弄的?”
莫砚尘点头,然后笑着道:“我也不想麻烦她,只是……”他说着抬抬自己的右手,举到肩膀处便再也无法上扬了。
原来他的右臂一直有伤,只是我太粗心了,从来没有注意过。
心生恻隐,是爱的开始。
“你若介意,我可以换个小厮来帮我束发。”莫砚尘总是温柔地对我笑。
“有什么可介意的!”我脸颊滚烫,垂下双眸。
“只是有这般手艺的小厮怕是可遇不可求,还须从长计议,不知妹妹可会束发?”
“自然是会的,只是比起刚才那位怕是不及。”
“试试便知。”
“今日头发束得好好的,不必再试。”
我话音刚落,莫砚尘突然伸手将我拉了过去。我没提防,额头刚好擦过他的唇边,我想后退时,他顺势将我揽入了怀里。
“如果我说的不是今天呢?”
“嗯?”
“我说的是明日,再明日,今后的日日月月,你可愿意为我束发?”
不知为何,我眼中竟噙了泪水,抬起头,下巴抵在他的胸前望他:“我愿意,愿意为你束发,愿意为你添衣,愿意为你研磨,愿意……”
没等我再说下去,莫砚尘温热的唇便扑了上来,起初很轻很轻,我闭上眼睛,双手还在他的腰间。随后,他的舌撬开了我的齿,长驱直入。
不知何时,外面的雪停了,有暖暖的阳光照进来。
莫砚尘执意要和我一同抄写,他说阎罗王不会怀疑我的诚意,因为我和她早晚会是一家人,一家人做事,不分你我。
那晚我们终于抄完了十卷,莫砚尘送我回兰香阁的时候,月亮出来了,我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始终没有与我并肩,到屋前的时候,我才回头看他。
“今天我既开心又难过,开心的是我明了了你的心意,难过的是我担忧我们的未来。”
莫砚尘笑道:“往后的路都会如今日一般,只要你一回头就会看到我!”
11
奶奶六十大寿那天,南府来了好多人。
太守府的白夫人带来了她痴傻的大儿子,他乖乖坐在白夫人身边。
白夫人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就将目光投了过来落在了对面的南锦身上。
南锦坐在我旁边,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侧过身来,让我给她剥葡萄吃。
到了向奶奶献寿礼的环节,我却怎么也找不到带过来的福禄葫芦。
我打磨了好久,还拜托莫砚尘帮我刻上了如意两字。
南锦拿出一块冰种翡翠,上面是雕刻的寿桃。
她凑到我耳边道:“你那不值钱的破葫芦找不到更好,免得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
南锦将礼物拿到奶奶面前,道了贺寿词,奶奶笑呵呵地请大家喝酒。
“奶奶,南风没备礼物,她就不过来道贺了!”
“谁说她没有准备礼物?!”
莫砚尘突然站起来说道:“我这个妹妹真是记性不好,刚刚交给我保管就忘记了。”
说着便将手里的*姑麻**献寿图递到我手中,我送给奶奶的时候,南锦的脸又涨又红。
这时候,白夫人身边的痴傻儿大喊:“好看,美人儿脸红,好看……”
南锦转身将怒气撒到莫砚尘身上:“那你的礼物呢?你把礼物给了她充面子,自己就这样干巴巴地给奶奶说个吉祥话就行?!”
莫砚尘向奶奶拱手道:“晚辈最近一直在精进画艺,如果奶娘不嫌弃,我愿当场作画为奶奶贺寿。”
“早就听说你书画一绝,今日我们就都来饱饱眼福。”说着便让人抬上案几,准备宣纸,笔墨。
莫砚尘一挥而就,仙童,白鹤,青松,南山皆栩栩如生。
又提笔写到“松龄长日月,比肩南山寿。”
奶奶看后很是开心,拍手着手说喜欢。
莫砚尘将画递给奶奶,笑着说道:“奶奶觉得以后我若卖字画为生可能发家致富?”
“发家还不一定,但衣食无忧应该还是可以的。”奶奶也笑着回应。
“那奶奶可愿将您的孙女许配给一个衣食无忧之人,即使没有大富大贵,我也绝不会让她吃苦。”
奶奶刚刚只当莫砚尘是开玩笑打趣,没想到还有这个下文。
但她经历的事情太多,莫砚尘这样一说她便什么都懂了,于是笑道:“怪不得我觉得这几年自己老得很快,这当年的一起玩耍的娃娃们都长到互生情意,谈婚论嫁的年龄了,能不老吗?”
莫砚尘望向我,目光温柔而坚定。
望着脸羞得通红的我,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12
十六岁那年的初夏。
太守府的白夫人邀请柳娘子去南郊看马球比赛。
南锦穿了淡绿色的锦缎裙随行。
我正在兰香阁的雕花窗前修剪九里香,小雅拿了一件藕粉色的缎面夹袄裙让我换上,说奶奶要带我出门。
奶奶撵上柳夫人的马车,将她喝了一顿。
“太守府的邀请你竟瞒着我私下赴约,你是觉得你面子大到已经可以代表南家了?平白的,太守夫人为何要邀请你看马球?闲聊之际若提几个要求你应是不应?你能权衡其中利害?”
几句话问得柳夫人面红耳赤,一路上默不作声。
我看不懂球,只是觉得那些人骑在马上好威风,白夫人可能没想到奶奶会带着我和莫砚尘前来,所以,她只给南锦准备了礼物,一只来自北疆的雪兔,装在木笼里,木笼上还缠绕着彩色的丝线,漂亮极了。
可是奶奶偏偏接过雪兔笑着对白夫人说:“这是给我们南风的?”
白夫人尴尬地笑笑。
顺着白夫人的方向我望见不远处他那个痴傻的儿子正朝着我这边傻笑。
心中不由得一惊。
就在这时莫砚尘骑马跑了过来,他今天穿了新长衫,好看极了。
“你怎么来了?”我惊喜地问道。
莫砚尘从腰间抽出一只玉笛在我眼前晃一晃,说道:“走,找个安静的地方,我吹笛子给你听。”
莫砚尘吹得真好听,曲调欢快悠扬。
“你什么时候学的?”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便吹,难过多了,也就练会了。”莫砚尘笑着说。
他给我吹了好几曲,吹累了,我们就坐在斜坡上,看太阳,看飞鸟,看天空。
远处的喧嚣跟我们没有一点关系,直到奶奶喊我们回家。
回来的路上,奶奶面色凝重,我轻轻给她捶腿,她才缓缓抬起眼眸望向我。
“白夫人为难奶奶了?”
奶奶抚摸着我的脸颊柔声道:“没有。”
“那她为何请你看马球?”
奶奶轻叹口气道:“这世上,每个人做事都是有目的的,只不过有的人是假意,有的人是真心。”
我趴在奶奶的腿上,马车摇得厉害,不久我便睡着了,梦里,我问奶奶,你对我是假意还是真心?
13
半月后的一个黄昏,我和春儿正盘算着把窗前那块空地开辟出来种移栽一棵蔷薇,便听到南府突然躁动起来,不一会儿,便有两个小厮过来,让我赶紧收拾几件常用衣物跟她走,春儿手脚麻利,一会儿工夫便将包袱递给我,可当我拉着春儿跟他们走时,其中一个人把春儿拦下,对她喝道:“马车有限,你若执意要跟,你家小姐也走不了了。”
一听这话,春儿不肯再前进半步,不管我怎么拉她,她也不走,只推开我,含泪道:“小姐快走,我等你回来。”
虽然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但这阵仗着实惊人,能不能回来,我心里没底,我执意要带走春儿,两个小厮只得将我架起来拉走。
门前的马车已经挤不上人了,我被小厮推上去,南瑶,南琼也都在马车里,她们身边还带着侍女,果真是挤不下我,我当时又急又气。
“你若上来,这马还拉得动吗?马累死了,谁也跑不了,赶紧下去!”说完,南锦一脚把我踢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砖上,瞬间出了血,又疼又麻,昏暗的月光下,我目送马车渐行渐远。
绝望之时,一只有力的臂膀将我拉起,我抬头迎上莫砚尘温柔的目光。他将我扶上马,然后一跃,坐到我的身后,双手环到我胸前,牵起缰绳:“驾!”
“你知道他们去哪里吗?”
“知道。”
我没有再追问,我想起了春儿,眼泪决堤。
天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凉,地越来越荒,我始终没有看到其他人的马车,莫砚尘说我们走的是小路,人多过于惹眼,明天再去会合。
马儿跑在河岸上的时候,没有跨过那条突然出现的横沟,前蹄跪卧,长厮震天。
我与莫砚尘双双朝前飞出去,莫砚尘一只手抓住岸边的树木,另一只手去抓正滚下河岸的我,他扯住了我的手但是我的双脚还是滑到了溪水里,深夜的水凉透心。
莫砚尘把我拉上来的时候,我觉得全身冷极了。
莫砚尘举目四望,借着微弱的光,他看见远处那茅草屋的轮廓,便抱起我朝那边走去。
敲开门,是一位慈祥的奶奶。
深夜打扰,实属无奈,老奶奶看到我们一身狼狈,忙迎了进去。
我的腿上有伤,此刻双脚又被冷水泡个透凉。
莫砚尘把我放在床边,将单子裹在我的身上,忙活一通,烧来热水给我泡脚。
我脸羞得通红,叫他转过身去,我自己来。
他问我为何。
我说:“在南府闲来无事,看过诸多话本,话本上说男人是不能看见女人的脚的,否则便要……”
“便要如何?”
“便要娶她为妻……”
说完这句话,我将头垂得更低,捂住双脚,不肯让他
褪去布袜。
可是他的手力气太大,不仅脱去了我的布袜,还将我的脚捂在掌中:“脚太凉了,不能即刻泡进去。”
我试了两次都没有将脚收回来,便也不再挣扎,任由他焐热,再慢慢放入温水中。
他抬起双眸望向我时,蜡烛刚好燃尽,屋里一片漆黑,但是他的双眸依然闪烁。
“我娶你!”
我听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的不仅是他干脆有力的声音,还有我急促的心跳。
这时,婆婆敲开了门,手里端着一根红烛。
“家里的蜡烛燃尽了,这是为我小儿子结婚准备的红烛,你们先用。”
“不了,婆婆,这么晚打扰你,我们心里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怎么还能用您孩子结婚的红烛。”我怕急忙拒绝道。
“不麻烦,谁没难处,再说了,没有蜡烛,怎么上药?”说着便把红烛与跌打药放在方桌上,退了出去。
于是,红烛之下,莫砚尘细心地为我擦药,还不停地问我疼不疼。
其实很疼,像是针扎一般,可我喜欢看烛光下他皓白而修长的手指,我希望他能多擦几次,所以我一直摇头说不疼。
我越是说不疼,他的动作越轻。
后来,他让我躺好先睡,他说他在椅子上眯一会儿。
“床够大!而且,我怕黑,你抱我走了那么远的路……”
莫砚尘走过来,和衣躺在床沿上,背对我。
浓浓的困意席卷而来,迷迷糊糊中,我听到莫砚尘的声音。
“我说的话算数。”
14
次日清晨,莫砚尘早早起床劈柴喂鸡打扫院子,来报答婆婆的收留之恩。
我用红纸剪了很多喜字,窗花,送给婆婆,留着儿子结婚时用。
婆婆看着很是喜欢,说我这样手巧的姑娘以后谁娶了谁有福。
我害羞地望向莫砚尘,他正牵着马向我走来,微风吹乱了他鬓角的毛发,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到了与他携手白头的样子。
辞别了婆婆,我问莫砚尘我们要去哪里,他说梅花镇。
“梅花镇?”
“对,大娘子她们去那里逃难了。”
听到莫砚尘用了“逃难”二字,我的心更沉重一些。
“南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朝廷怀疑南家借与金人做生意之名行叛国之事,若罪名成立,便是满门抄斩,老夫人已被扣在朝中,此刻凶吉未卜。
“南家一直规规矩矩做生意,每年向朝廷进贡的上等丝绢百匹不止,白银更不必说,这难道是得罪了什么人,遭人陷害?”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那日请我们看马球赛的白夫人。
“章太守是绵里藏针的笑面虎,里里外外笑呵呵地喊着南璞叔叔员外郎,实际上觊觎南府的财富已久,他想要南锦嫁给他那痴痴傻傻的大儿子,还想要南府上等丝绢的染色配方。他娘舅家表妹是皇上的仪嫔,估计此事是他撺掇,而皇上听信了耳旁风。”
说完,莫砚尘双手环过我的肩头,将缰绳用力一扯,马儿便飞奔起来。
晌午时分,我们途经一条小溪,莫砚尘告诉我绕过这条小溪便是梅花镇,快马加鞭的他因为溪水旁一位洗衣的妇人而突然勒马,那妇人回头时,莫砚尘突然红了眼眶,他一跃下马跑到妇人面前,声音颤抖着喊了一声娘。
那夫人也双眼垂了泪珠,将湿漉漉的双手在粗布衫上蹭了又蹭,举起手刚要摸一摸莫砚尘的脸颊时,一声严厉的吼叫打断了她。
“臭婆娘,这么两件破衣服要洗到什么时候?!”
那妇人即刻收了手,一时间眼底的失落慌乱无处遁形。
男子背后还背着一个男娃,走到妇人面前,背上的男娃跳下来,钻进妇人怀里喊娘亲,妇人抚着他的头喊他乖娃子。
莫砚尘收了眼底的泪痕明白了一切。
所以当那个男子指着莫砚尘问妇人,他是谁时。妇人支支吾吾之际,莫砚尘开口道,自己是他乡来的过客,想打听一下去梅花镇的路。
妇人将目光垂得很低,不敢再多看一眼莫砚尘。
男子指了路,便一边嘟囔妇人什么都干不好,一边背上浣衣的竹篓,朝前走去,妇人背起孩子望了莫砚尘一眼,然后决绝转身,跟在男子身后。
我跳下马,喊住男子:“大叔,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一路奔波未停,眼下肚子都瘪了,可否到家中用些午饭?”
妇人一听,立马转头道:“行行行,锅里有热馒头,今早捕了鱼,我回去便炖了。”
男子回身看妇人,嘟囔一句怪婆娘,便不置可否地继续朝前走。
我又朝男子喊了句:“我付你碎银买酒喝。”
男子便道:“跟上来吧。”
我转身朝莫砚尘笑道:“还不快点去牵马。”
莫砚尘牵过马来,将妇人背上的男孩抱到马背上,妇人终于直起身子望向莫砚尘。
三间茅草屋,一圈竹篱笆,院落收拾
得很干净,墙上挂着渔具。妇人热情地唤我们进屋,随后便忙活着生火做饭。
“你手艺好去帮忙,我陪大叔聊聊天。”我将莫砚尘推向妇人那边,然后用青州美酒的话题将大叔引出了屋外。
那顿饭,莫砚尘吃了好久,尤其是那又酥又脆的芝麻饼,每咬一口,都要细细回味,我知道那一定是儿时的味道。
临别时,妇人竟激动地将我的手放到了莫砚尘的手心里。
虽然在我的梦里无数次出现过与他携手前行的场景,但如今如此猝不及防地发生,还是本能地想要抽回。
谁知莫砚尘竟趁机握紧,心慌意乱中,妇人说了什么我完全没听见。
从妇人家出来,莫砚尘一手牵马,一手牵我。
“你们……聊了什么?”我转头问莫砚尘“做饭时,你们聊了什么?”
“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日子可还如意等等。”
“奥”
“你跟那大叔聊了什么?刚才出门时我看他好像对你恭恭敬敬的样子。”
我不禁笑出了声:“可能是被我唬住了,我告诉他我们那里有个非常厉害的禅一法师可以看透人一生的造化,我八岁便去寺里拜他为师,这几年来也学得一些本领,于是便看了他的掌纹,说他生命线上分支太多,本是个多病多灾的短命鬼,奈何他命里有贵人相助,祛病续命。他忙问我贵人何在,我便指了指屋里烧火做饭的妇人,想他以后定能善待妻儿。”
莫砚尘停住脚步,眸子明亮,眼角有浅浅的笑意:“其实我们还聊到了你。”
“我?我有什么好聊的?”
“她说你人善良,长得好看,是位好姑娘,让我好好对你,别让别人抢走了。”
说罢,莫砚尘将我搂进怀里,垂下头,在我耳旁轻声道:“我已向她承诺,定要娶你为妻,之后路途坎坷,我定护你周全。”
15
梅花镇是莫娘子的老家,父母过世得早,她重修了老宅。
自从爹爹入了道观,每年冬天落雪之时大娘子都要来梅花镇赏花赏雪,打发无聊的时间。
南锦见我与莫砚尘同来,眼神里仿佛闪了火光。
她一把扯过莫砚尘朝他喊道:“你怎么把她带来,你不知道她是扫把星吗?她克死了她娘,大伯也被他克得出了家,现在家里遭了大变故肯定也……”
没等她说完莫砚尘便堵了她的嘴。
“你再满口胡言,恶语伤人,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南锦再次看我时,眼里的火花已然燃成了熊熊火焰,射过来的目光仿若带了火星子,在我周围噼里啪啦作响。
柳娘子见自己女儿吃了瘪,便满脸难看地说道:“还是我南家的米养人啊,莫公子吃了这十几年,吃硬了脾气,吃忘了身份!”
“懂得知恩图报并不代表一定要忍气吞声,若连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我便枉为七尺男儿!”
听到“心爱”二字,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南锦更是哭出来声音。
莫娘子见状急忙喊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吵吵,我们现在人人脖子上架着一把刀,能活几日还不知,老太太还在朝里扣着!”
莫砚尘走到莫氏跟前道:“姑母不必过于担心,若朝廷真是认定南府有通敌之罪早就直接包抄了南府,我们谁也逃不出来,奶奶能够进京面圣就说明皇上想给我们解释的机会,相信奶奶定能消除皇上对南府的误解,还南家清白。”
“照你这么说我们还逃什么?我们就在南府等老太太的消息不就得了?”莫氏问道。
“姑妈你要记住我们不是逃,是冬游!”莫砚尘的语调突然变高,他转身望着众人道:“你们都记住,我们此次是来梅花镇游玩的,多日之前便到了这里,南府发生了什么我们一概不知!好消息传来,我们启程回去。”
“那……若是……坏消息呢?”莫氏问道。
“奶奶虽有周详应对,但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若南府劫数难逃,我们便四散逃开,自谋生路。”说到这里时,莫砚尘走到我身边,握紧我的手。
来到梅花镇的第一夜便飘起了大雪,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我辗转难眠,不知道这样的寒夜,宫里的奶奶怎么样,南府的春儿怎么样。
正想着便听窗外有人唤我的名字,是莫砚尘的声音。
“南风,睡了吗?”
“还没。”
“我在你门前放了汤婆子,记得拿。”
“我现在便去,这么冷的天你别在外面站着了,赶紧回去睡觉吧!”
“你拿回来,我就走。”
于是,我赶紧下了床,抱回汤婆子,暖在被子里。
“快回吧!”
“南风……”
“嗯”
“有我在,什么都别怕,快睡!”
“好!”
我们在梅花镇待了三天,度日如年的三天。终于迎来了南府的小厮,他从高马上跳下,跑到柳氏面前,跪地大喊“成了!夫人,成了!”
所有人喜极而泣
。
16
回到南府,奶奶便病倒了,有半个月的时间都躺在床上。
我端着米粥,站在奶奶床前,她精神好的时候便喂上一口,精神恍惚时,我就站在床前默默流泪。
皇上虽然没有治罪,但是他将仪嫔打入了冷宫。
理由是最讨厌后宫干政,可见他仍是多疑之人。
半月之后,奶奶身体有所好转,她便不再让我去她那里伺候了,而是唤了大娘子,后来又唤柳娘子,再后来还唤了莫砚尘。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见过莫砚尘,只在别人的嘴里听说:
“莫家这么大家业竟然没个男丁,招个靠谱的赘婿是板上钉钉了……”
“那莫大娘子最近跟柳氏走得极近,莫砚尘从小在南府长大,也算知根知底的老实孩子……”
“那莫大娘子早就看中了南锦,苦心经营这些年,只怕那柳娘子有私心……”
“那莫砚尘与南锦早就两情相好,做长辈的能不成全……”
是啊,两情相好,怎不成全?
若娶得南锦,也算荣华富贵。
后来,阳光明媚的一天,奶奶派人唤我过去。
我端了自己做的桂花糕,奶奶拉我到身边说:“我这里有几个好人家,你先慢慢盘算着,看好哪家跟奶奶说。”
奶奶叱咤江湖,看了一辈子人,没有人的心事能逃过她的眼睛。
我趴在奶奶腿上哭着摇头,哭到嗓子都哑了,但奶奶只是沉默,她没有再像以前一样摸摸我的头,搂搂我的肩。
17
第二年开春,南锦的芙蓉斋重新装修,她竟然提出来与我同住些时日。
我屋里的东西她样样看不上,却又样样想要。
她只说我不能拥有她没有的东西,虽然是笑着说的玩笑话,却也是走了心。
我说,你想要哪件便可拿走,只是那件挂在床头的贝壳风铃不可,她瞪着眼睛问:“为何,这满屋物件,我只瞧这件顺眼。”
“因为……这是我求来镇宅的,你拿走了不吉利。”我不擅长说谎,这个风铃是莫砚尘亲手做了送我的,我怎舍得。
好在南锦没有继续纠缠。
那天夜里,我俩躺在一张床上。她突然问我:“你觉得莫哥哥怎么样?”
我的心突然就跳快了一些道:“问他做甚?”
南锦转过身来,在我耳边道:“我娘问我的。”
我强装镇定道:“你怎么回答?”
“我当然是说实话了,千般好,万般好。”说完,南锦笑嘻嘻地躺平,静静地睡了。
我闭上眼睛,眼角有温热的泪花:“你当真什么都不留给我吗?”
那天夜里,我听到隐约有笛声响起。
然后越来越近,我飞快地披上衣服跑出去。
莫砚尘站在我门前,看见我便上前将我的衣服拉紧。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我抬头问他。
他笑着说:“当然不是!”
“我看就是,你这么久不来找我,一定是在想如何面对我!”
莫砚尘笑着擦擦我的泪。
“天太冷了,长话短说,我可能有很长时间不能来看你,你照顾好自己,不要跟南锦起冲突,我怕你吃亏,更不要答应奶奶给你安排的婚事,最多两年,我一定娶你。”
我想再说些什么,莫砚尘突然吻住了我,他的唇不停地颤动,不知是天太冷还是他太紧张。
“别再问了,只管信我。”
18
莫砚尘要走了。
进京赶考。
没见过他的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埋头苦读,整整两年。
南锦哭红了眼睛道:“莫哥哥,你路上保重,考不考得中,我都会等你。”
莫砚尘摇摇头道:“我没有退路,一定要考中。”只是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向了我。
见不到莫砚尘的日子里,我不想对他说的话全部写成了词,厚厚的一沓,装在绣花布兜里,我告诉他,想我时再看。
莫砚尘笑着点点头。
莫砚尘走后,奶奶唤我过去,我让春儿带话,说我病了,浑身没有力气,动弹不得了。
春儿带了药回来,是奶奶给的。
说先让我好生养着,下个月胡家老爷六十大寿,要带我过去拜寿,胡家的运输生意做得很大,上次奶奶给我念叨的人选中就有胡家的小儿子。
奶奶如此聪明,怎么不知我在装病,想到这里我更觉心烦意乱,索性让春儿取来笔墨,打算写字静心。
我不知写了多久,只是一抬头,便迎来了莫砚尘清澈的眸,隔着雕花窗,他玉身长立。
我惊得赶紧落笔,跑到窗外。
“你不是走了吗?”
“又折了回来。”
“是丢了什么东西?”
他摇摇头。
“南风,我一定要高中,姑妈说,高中之后我便可以自己选妻子。”眸色淡然,语气却深重。
“你折回来就是想对我说这些?”
“不只是这些。”
“还有什么?”
“还有,我想抱抱你。”
我哭着扑到莫砚尘怀里,我舍不得他。
莫砚尘走后,我每日沐浴焚香,做祷告。
到了放榜的日子,我 日日去大娘子那里询问。
但是大娘子一直摇头,说没有消息。
直到第二年开春,大娘子才吐口说高中榜眼。
这是多么光荣的事情,但是大娘子好像没有想象中开心。
我向奶奶提议,把南府挂些灯笼和彩绸,迎接莫砚尘。
奶奶不置可否,只是转过头来问我:“若要你嫁给砚尘,你可愿意?”
虽知这样的话题问女儿家,是有些害羞的,但是我止不住内心的欢喜,点头道:“愿意。”
从奶奶屋里出来,我遇到了南锦。
她哭红了双眼,狠狠对我道:“你要记住,莫哥哥是我不要了,是我让给你的,你永远都抢不走我的东西,除非我不要的!”
话虽难听,但我好像并不介意,我只想嫁给莫砚尘。
只是许久,莫砚尘都不曾来见我。
有人说,殿试后,皇上直接给他安排了差事,他去南方上任了。
我跑去问奶奶:“皇上给他差事,也会直接给他妻子吗?”
奶奶摸着我的头道:“他就是为了能够娶你才去科考的,我们再等等。”
然后便到了深冬,我等来了莫砚尘,也等来了他的拒绝。
19
又是一年,大雪飘落,
我坐在观月亭里,看着雪花越落越厚,一点点覆盖黛青色的琉璃瓦。
大娘子披了火红的鹤氅衣前来寻我。
一瞬间我竟觉得这是两年前,我最后见他的那一面。
大娘子走在大雪里,步履有些蹒跚,我一下子觉得她老了很多。
我起身行礼,这么多年大娘子对我的态度一直都冷冷淡淡。
毕竟我娘曾长时期霸占了她夫君的宠爱。但今天她对我格外温柔:“孩子,跟我回趟老家吧。”
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神,一种说不出的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没等次日,我们迎着风雪回了梅花镇。
这个季节的梅花镇好美,白梅清雅,红梅火辣。
大娘子的家宅就在一片白梅之后。
推开门,便看到一男子正躺在床上,看见我时,连忙道:“外面风冷,快进来。”声音微弱,但我听得清,这个声音,我念了好多年。
我箭步上前,俯在床边,我一直认为我 日夜思念的人正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挥斥方遒,平步青云。
可此刻他却虚弱至此。
他见到我,干枯的面颊上突然有了一丝笑容,示意大娘子,他要起身。
大娘子拿了软垫靠在他背后,又把身上裹了毯子。
这简单的起身他却累了一头冷汗。
当他坐好时,我才发现他的右手衣袖空空。
而我,看着他强挤出的微笑,泪流不止。
“妹妹,莫哭。”他将左手放至我眼角处,轻轻为我拭泪。
我将他的手从眼角拿下,握在手中,仍然好看,只是不再是皓白,而是苍白。
他虚弱极了,不能说再多话。
我就一直握着他的手,看了他良久良久。
我才能忍住哭泣开口说话。
“你知道吗?我娘其实并不爱我。”
“在回春楼的时候她对我很好,可是她的内心还是会把我当成小小的累赘,后来到了南府她也不肯为我出头,只小心翼翼,但求无过。”
“可是你愿意,愿意为我求情让我读书,愿意在学堂为我出头。”
“后来我以为奶奶会爱我,直到那日她让小雅送来新衣带我去看马球赛,拼命把我往白夫人面前推,我才明白,她是在为南府找退路,若真得罪不得白夫人,大家可以各退一步,让我代替南锦嫁进白府,她爱南锦远胜于我。”
“只有你愿意不顾一切冲上去,把我从拉走。”
“所以啊,这些年只有你是真的爱我,真的关心我,真的不求任何回报地为我付出,你走了,让我怎么活?!”
我终于放声大哭。
我将他的手放在唇边不停地亲吻哈气。
风雪太大了,他一定是很怕冷,不然为什么手一直那么凉,凉透后,便再也暖不过来。
我趴在他身上哭到天亮。
处理完后事,大娘子给了我一封信。
她说,那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每当精神好的时候他就拿出来写一点,这封信,他断断续续写了五个月。
打开信,字有些歪扭,我知道,莫砚尘的字是极好的。
“本来打算练好左手的字,再给你写这封信,但是我害怕时间来不及了,字不好看,妹妹将就了。”
“我与妹妹自幼相识,童年的时光甚是快乐。然而随着年岁的增长,渐渐有了男女之别,我便不能常常见到妹妹,心中渐渐萌生思念之时,我便有了娶妹妹为妻之意。”
“姑妈对我有再生之恩,她的意愿是我能娶南锦为妻,我虽万般不愿意,也知她是为我筹划,所以与她两年为期,若我能科考高中,自谋前程,她便不再干预我的婚事。”
“我 日夜苦读,终于高中,我急着回乡,想要告诉所有人我要娶南风为妻,可是路上我竟遇到了北上的流民。”
“他们一路烧杀抢夺,伤及无辜百姓,我在救一小女孩的时候,被独眼流民砍掉了右臂,也伤及了命根。被救过来的时候永远失去了右臂也失去了作为一个男人的权利……”
我突然想起他站在大雪中,左手扯住右手之前的氅衣,他是怕风大吹起氅衣,露出他空空的衣袖。
“皇上知道了情况,出兵剿灭了流民,并安抚我好好养伤,不急上任。我休养数月,漫天风雪那日,是我刚刚回清风镇,没有任何阻力,所有人都同意我不娶南锦,娶你,可是我不同意。”
“那日,我一眼便看出我出现时你眼中的惊喜,一眼便看出你跑得太急湿了鞋袜,我多想上前抱起风雪中的你。我也想过告诉你真实的情况让你死心,可是我终究不能,我懦弱,我自尊,我不愿让你知道此刻的我已是残破之身……”
“上任之后我的身体每况愈下,右臂也开始感染,很多事情心有余而力不足,调养与休养都无济于事,我知道我可能不久于世了,没想到上天竟让我苟延残喘了近两年,也算是对我的恩赐了……”
“你性子软,容易吃亏,好想再多护你两年,可是,终是不能了……”
“南风,好好活!”
17
那年的风雪,
一直持续了近半个月。
晴阳映雪之时。
我穿了火红色的鹤氅衣,立于寂昭庵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