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朝如青丝暮成雪。那几年,那些事,唏嘘,感慨,拟或落泪。
回忆点滴时光,无意卖穷,无心炫耀。只觉得,困窘与富裕,苦累与轻松,揽尽风雨都是甜。

翻坎
我不满十五岁的一个夏天,在一个鸟归林鸡进圈的时辰,一身青衣的算命先生,穿过幽幽竹林来到家里。
饭后大家围坐,挪开古朴陈旧方桌上已刮刨溜光的碗碟,先生咬住一杆尺长烟枪,鼻洞徐徐窜出两缕青烟,就着一盏油灯,直奔主题。
问明生庚八字,他小心翼翼翻看着一本页面已有些许破损的书。时而在一张*过包**中药被捋平整了的枯草黄废纸上写写画画,时而盯着他向上摊开的左手掌。一边碎碎念念,一边用大拇指点着其他手指指节细致地计算......
忽明忽暗、跳摇不稳的灯光,摇曳在围坐人清癯的脸庞。经过一番皱眉又展眉,先生向伸长了脖子正全神贯注的全家人揭晓答案:十五岁交运。

用手理了理疏于修面而显稍长的胡须,喉结一轮上下滑动,他又解析,这娃儿十五岁后翻坎,有机会“脱农皮”。
我满十五岁的时候将在镇中学高中学业,就是先生说的交运翻坎年段。
那个时代,升学是翻坎的最大机遇。只要能翻坎,身份就可以从农民升格为干部。这是全家人的希望,也是山里人期望儿女可以改变面朝黄土背朝天命运的最大梦想。
门外萤火虫在昏暗中飞舞,草丛里蛐蛐的鸣唱让周围更显静寂。偶有夜风吹过,院子里那颗高过房顶的杏树叶子,便传来沙沙的声响。贫穷家庭钟情算命,可能是算命能给人带来希望和梦想。普通人无法看见混沌不明的前路,但梦想可以带来清晰的希望。

好的命运,不能天真、懒惰地坐等。儿女有希望,还需要父母拼尽全力。
家里堂屋和厦屋之间有一面泥土筑成的山墙,大概是至少上溯三代的祖辈们建成。墙体比较高,本来设计的是可以隔出一层木楼,但条件受限就一直空着。没有木楼在中间形成支撑,时间久了,墙体便严重倾斜。为防犯可能的倒塌,父亲用锯子锯掉一根柏木两头不规直的小部分,柏木斜放,粗点的根部抵在地上,细点的顶部顶住山墙。即使这样,每到风雨季节,房上檩子仍然还时不时发出“噌噌”的声响。听见声音,大人小孩立刻屏声静气,抬头盯墙。

我们家四弟兄姊妹的童年和少年,成长心理都埋藏着这面墙随时可能倾塌的恐惧。
我问,为啥不把这面墙换了。父亲说,等你把书读完了再说。后来就真的是一直等到我工作了半年,才推倒了这面为我们挺住多年的山墙。
挨着的三件屋子,换一面墙,基本就拆除了一个家。那时修房建屋,既需要足够的资金,还需要充裕的粮食。但家里的资金和粮食,只能首先保障弟兄姊妹里我这个老大。大人规划的是集中全家力量,等我首先翻坎了,再带动之下的弟兄姊妹。

山区家庭普遍缺米。好多家为避免青黄不接而断炊,会让娃儿拿些红苕,玉米粉到学校蒸了吃。我也一样效仿,但发现吃过几顿,胃子烧得难受,父母便坚决不再让我带红苕或者玉米粉。家里那口铁锅,从我读初中住校开始,平常再难看见大米。

周末从学校回来,家里一定会多一些开心。这份开心,是因为全家人齐整,大人煮饭时会向锅里放进一小勺大米。平常则只是把大量的水,少许红苕,磨细的玉米粉,切成丝的腌制酸菜,煮成一锅搅匀。吃饭时除了红苕,少许酸菜,每个人的那一副牙齿几乎都会闲置。这种饮食,胀得饱饿得快。常常等不到下一顿,人就头晕眼花。

先保障老大吃米的用粮政策,让弟兄姊妹特别羡慕。尤其是大弟可能因为长得壮实一点,身体对好饮食的需求更为强烈。周末我不能回家,他就自告奋勇,背上大米给我送到学校。每次来,我也心神领会,蒸饭的瓷盅里总会给他留出多半净白米饭。
高中到毕业,全家对我的支撑到了极限。好像经过精确计算,毕业时我刚好把家里的大米吃得颗粒不剩。

集中了物力财力,每周回家,父亲还会抓住时机,反复唠叨,一定要刻苦自觉。每次唠叨时我也会热血沸腾,可回到学校,很快又抵挡不住年幼贪玩的耍性。好在高中最后一年,遇上一个教体育,长得高大生猛的班主任安老师。性格和肌肉一样棱角分明的他,说话直硬,吐出来的言语铁一般地掷地有声。在桌框下偷看《野火春风都古城》,被他悄无声息从背后走过逮住,立刻在教室里扯着高嗓大吼“给我保证了不在看课外书的,当面答应背后违抗,我看你刨火又长顶门又短!”这顿臭骂,戳到了青春懵懂的自尊心可以承受的最大临界点,更像点燃了父亲常年苦口婆心唠叨的引信。此后像完全换了个人,刻苦劲头,不亚于当时的科学家陈景润。
晚自习,操场上日本电影《追铺》引起阵阵喝彩,一窗之隔教室里的读书人却充耳不闻;
深夜,同学们早已回寝室酣睡,教室里一盏小油灯把瘦削的身影剪出一个专注的图案,放大后定格在背后墙上的《学习园地》;
厕所里蹲着,手里必定还攥着一道几何题冥思苦想;
饿了,再勒一次腰带;困了,眼眶抹上一点风油精;累了,幻想一封装有录取通知的挂号信正在飞奔。

一天,父亲趁赶场悄悄溜到午睡的男生寝室。一副画面成为他至今的炫耀:儿子斜靠在高低床上铺,脑袋耷拉,左手稳稳地拿着本子,右手紧紧地攥住钢笔。回家后,他便对母亲说,估计算命先生说的对得上号。
老师按学生每月考试成绩编排座位,成绩好的坐教室正中靠前,差的坐教室最两边。我在教室里的座位,最初在最边上的最前面。班里的同学爆满,课桌如果与大家平行就挤不进去,只好侧放。背窗而坐,刚好对着讲课老师的侧面。这种坐法没法从正面看黑板,唯一的优势,是可以像老师一样,放眼就能观察全班同学的上课表情。不清楚状况的家长,晃眼从外面看进来,会以为我是助教。最后一学年,经过几轮成绩测试,我的座位便逐渐从只能侧看变成可以正看,后又逐渐从边上向教室中间靠近。临到中高考前,才几乎坐到了最好位置。

当时的镇中学,是全区五个乡镇唯一的一所。那年盛夏,学校只收到一封挂号信,那封挂号信在所有同学仰慕的目光中,终于属于日思夜盼的我。全县当年总共才三十多人录取,得之不易。从老师手里拿过录取通知,我似梦非梦,灵魂轻飘。过后几年,我都是母校笨鸟先飞、勤能补拙最生动的典型。而那位算命先生,好像从此更是门庭若市。
全家举力推着我翻过了坎,我却成了一个十足的负心人,没有尽全力带出弟兄姊妹。偶尔表达心底的内疚和亏欠,他们反而还回头来安慰我,都说与我无关,只怪自己念书不行。
作者:沙柳 涉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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