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花一般的梦,拥抱着夜来香

只有那花一般的梦,拥抱着夜来香

她是一只金丝雀,金雕玉砌金丝笼里的珍奇,一举一动,一鸣一啼,愉悦观赏者的心神,叫他意乱情迷,不知是幻是真,叫他心驰神往,抽不开眼神,叫他心甘情愿侍奉,为她折损人生,为她提供充足衣食,提供阳光雨露,提供爱与安稳。

她是金屋藏娇的那一朵娇。

她何曾爱过这座不见天日的金丝笼,她何曾真心实意完完全全唱过一支歌,她何曾获得心心念念期盼的富足与安稳。

夜里,她的腹中空空,似一口年深月久遭人弃之的枯井,苔藓藤蔓丛生,腐朽苍凉,她只盼有人无心造访,投下碎石一粒,制造片刻回音,至少可温暖一个或者半个夏季。

夏季的雨,来无先兆去无踪影,完全是兴致所至,一意孤行,似她的恩客,来便来,走便潇洒离开,全不为刻骨铭心,这里只存着游戏人间。

情深错付是独自的错,怪你太不识相。找乐子找乐子,快乐与爱情从来不是一回事。若你盲目等量齐观,活该自讨苦吃。

雨阵阵打在窗台,叫她想起沧桑女声蔡琴的歌,是谁在敲打我窗。是晚风,是夜雨,是扑火飞蛾,是绿火流萤,是幽隧回忆,是寂寞撩人,是万千路人可以,却唯独不会是你。

是帘外潺潺雨,一声声敲着她心里的古旧琴身。偏偏词不达意,曲不成调,自顾自浑浑噩噩,吞吞吐吐地唱。唱的不知哪一朝哪一代哪一支遭人喜新厌旧轻慢冷落的悲曲。

听说有人钟爱听夜蚕嚼食桑叶,那声声如细雨,令人沉醉安宁。如此怪癖,如此自我折磨,叫她不解错愕,如何睡得着。好好一夜化为千丝万缕,数也数不尽,理也理不清。想想,会有无限人生乏味冗长,不值得度过的轻生念想。

听了一阵雨,好不烦恼,丝毫无美感,反倒荡起波光粼粼一湖轻愁。林妹妹最喜李义山“留得残荷听雨声”,同等多愁善感,她自信并无林黛玉式悲观浪漫。所以,她会活得比林妹妹长久。谁叫潇湘妃子成日一副红尘厌倦,世俗无意的娇态。既这般不容*渎亵**,便只得早早得去。留一分清净,留一分回味,保一段质洁。

她自己不是冰清玉洁的,便不做那样香消玉殒的梦。她早已是活得仰人鼻息,吞声无言了。这一生仿佛便就此罢了。

读过《红楼梦》又何妨?看尽世事荒唐凄凉,冷清沧桑又何用?知晓情深不寿,物极必伤又如何?不过是同等辗转流离红尘。终究无可奈何,徒剩一缕一缕幽凉叹息。

这几面墙,听惯她叹息太多太多,不知晓哪一日会否不胜其重,分崩离析,渗出苦绿泪水与苔藓。

一寸一寸的,毕竟是天明。浮生便是这般捱过,谁也都是如此。天光微明,雨却犹自不止。是雨,混淆视听,模糊眼神,看不清晰世事变迁。人世亦非。

点开留声机。旧上海称它无线电。一展圆盘,有限空间,不知承载多少痴男怨女七情六欲,道不尽的苦楚,凄怨。缓缓流出,别人的故事,自己一阵一阵的辛酸。

原来,所有情绪别人早已历经,一点不新鲜,不过是一辈一辈,咀嚼一遍一遍前人遗落的爱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不同亦有,别人的缥缈,哀美,终究含着一点隔岸观火的美在,是灯火阑珊处的美人,轻纱雾霭的精致,感受不到一丝凉风。自个儿的,就沉郁,钝重,彻骨,血腥,完全是张牙舞爪洪水猛兽,何处谈美?

世人爱的,原本便是这一分可望不可即的朦胧。

这台留声机,是男人千辛万苦自古董行家处觅得。彼时,他亦是关心备至。随时愿为她刀山火海,义不容辞。她便要天际月华,他亦仿佛能伸手摘星辰。她犹记得男人捧着被绢纱细细包裹的唱机走进她的卧房。额角挂着一枚汗,眼神里融注着春水。他说,气喘吁吁,寂寞的时候,听听曲儿。日子好过。他哪知道,没他的日子,没一日好过。

而今,便只剩这曲曲断肠磨人的痴痴怨怨伴着她,或者余生。恼人的时光,可恨的时光。一切停顿在当时当刻便了。便有这样无穷无尽的日子,便生出无穷无尽的物是人非,叫人愁,叫人怨。

恨她太不懂得世故聪明。现世人早已明白一处有一处*光春**,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何必老守在一处不愉快,往事到底是往事,经过便了。惟有她厮守着一处怀旧伤感,难怪为世不容。

拨下唱针,幽幽然响起熟悉的曲调。《夜来香》。“夜来香,我为你思量,我为你歌唱,我为你思量。”一去不回头。

昨夜的温存与暖香。美的脆弱与易逝。而今只得无限悠长回味,是李香兰式哀怨悱恻的喉嗓,有隔世之感。

层层累积岁月的香灰,是张爱玲笔下的沉香屑,哀艳无比的华美。过了千山万水,前世今生,千帆过尽的华美,蒙着尘朽,斑驳陆离,有樟脑味的华美,唯李香兰唱这一曲有怀念往昔,沉醉不已的情怀,至为动听,旁人不过是效颦。

李香兰,那也是另一段传奇,在李碧华的《满洲国妖艳川岛芳子》里匆匆一现。“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矜持自重,昙花一现的美,只流露玉人一角,留无尽回味。却已幻觉,那传奇跌宕女子川岛芳子,宛然李香兰故事前传。一般的留恋追思。终究薄命,谁叫她是红颜。惟有红颜当得起如此结局,否则岂不辜负上苍精心装饰一番美意。

听着唱片,穿着长裙睡衣的女子独自在楼台曼舞,物伤其类,这转眼云烟般的红颜与华年。

她哼唱着《夜来香》,流着眼泪。

这场雨仿佛从来未曾停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