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一时兴起,提笔想要写下过去零碎的片段,可记忆像被打翻的墨水,突如其来地铺开整张纸面,措手不及。
一
仓颉造字时一定没有想过自己在无意中为后代套上了枷锁,而我们除了逆来顺受,毫无办法。从我记事起,我们一家就在不停地迁徙,从城北到城南,如同旅燕在南北间辗转,或许这就是我们燕家的宿命。
零二年,我离开姥姥家,被母亲接去四元,在那里住了三年。
时间久远得面目全非,在四元的日子早已在记忆长河里断成碎片。只能勉强记得所住的地方是很大的院子,确切地说是用墙围出的小市集,院子里有原住户,也有来摆摊的小商贩。
院子不大,因而这院子里的人事都曝露在太阳底下,家长里短被院里的人不断翻出,曝晒。比如东面小王年轻的媳妇上月和一个外地男人跑了,丢下了年仅三岁的女儿。再比如钱家的女儿不听家人的劝,和大学认识的男友结婚了,嫁去了东北。
往往都是说的人意犹未尽地结束了故事的叙说,看到听的人很惊讶似的瞪大了眼珠子仿佛不可置信一般,说者会露出笃定的神色,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如果有时碰上死脑筋的听客,执拗地追问事情的真假,说的人多半不耐烦地搪塞几句,匆匆告退,而且他们下次再遇到此人是坚决不会再说了。
小院的孩子都混熟了,放学后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爬树,捉迷藏,过家家。
院子的西面有公共厕所,厕所前空着的草地上摆放着可以容人钻进钻出的粗水泥管。那片空地是孩子们的游乐场,我们喜欢在水泥管里爬来爬去玩捉迷藏。水泥管放的时间长了,积了层的灰尘,那时没有人会嫌脏,只知道玩得尽兴,虽然免不了回去被家长训一顿,但下次偷溜出来还是玩得不亦乐乎。
当时我母亲只是个天真单纯的家庭主妇,她年轻又快活。在泗阳的那几年,她晚上坐在门口于灯下织毛衣,橘黄的灯光柔柔地晕洒在她身上,映得她的长发油黑光亮。我和弟弟在家门口的空地上玩闹,弟弟他太小,只知道追在我身后颠颠地跑。他跑不过我,跑急了不小心被石子绊倒,于是嚎啕大哭,每当这时我就把他抱起来转圈圈,他便又咯咯地笑起来了。
那时对于罪恶还完全没有概念,不是父母没说,只是那些苍白的语言、深奥的伦理观念在孩子眼中实在是太令人费解。某天晚上我被母亲打了一顿,坐在堂屋的板凳上边哭边生闷气。不经意瞥见挂在墙上的黑皮包,认出那是父亲放钱的包,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起了坏念头:趁爸妈不在,偷偷拿一张钱去买一瓶娃哈哈。
于是我拖来一张板凳,踩着凳子,踮起脚尖,伸长了胳膊去够那个黑包。努力了一番终于伸进去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随便乱摸一气,看见很喜欢的粉红色便想都没想抓了一张。因为身上的衣服都没有口袋,只好用衣摆将钱卷起来攥在手里,出了门便往小商店走去,结果被母亲发现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母亲看见被卷得皱褶的纸币时勃然大怒的样子,她使狠劲儿把我拽进厨房,把我的手放在砧板上,将菜刀的刀背用力抵在我的手腕上:"说,还偷不偷钱了!"
冰冷的刀紧紧压在手腕上,痛得我眼泪唰唰地流。我努力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母亲死死摁在板上,吓得浑身颤抖,哭得嗓子都快哑了:"不偷了不偷了!"
"真不偷假不偷了?""真不偷了,真不偷了!"
"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偷钱,就把你手给剁下来,知道了没!"母亲故意用刀背碾了几下我的手腕,我吓得不停求饶:"知道了知道了,不偷了,一定不偷了!"
那晚我缩在被窝里,流着眼泪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红痕依旧清晰可见。如一只幼兽,独自舔舐伤口。自那之后,我真的没再偷过任何东西。也是从那时开始,我真正认识到是非善恶,亲身经历过的远比口头说的来得更实在更有力。
那时我的左肘上有一个指头大小的瘊子,时不时磨到衣服,隐隐作痛。母亲右脸颊上也有一个,被她自己一狠心用绳子系掉了。
我只记得一个很清晰的片段,那是冬天,母亲带我去医院。医生让我把袖子卷到肘关节以上,沾了碘酒的棉签将瘊子涂成了很深很深的紫色,左臂长时间裸露在空气里,被冻得瑟瑟发抖。然后我们回到幼儿园,同伴们指着那团紫色说着笑着。杨老师走过来同我母亲说了些话,爱怜地摸了摸我的头。
她的手又白又香,很滑很细嫩,和我母亲宽厚的大手很不一样。她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我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暖香。她是我幼年最喜欢的老师。
零五年的春夏之交,睡意朦胧的我被母亲抱上巴士。弟弟还在睡,爱娇地缩在母亲的怀里。我坐在座位上,看着街道两侧的灯光透过窗户懒懒地洒下来,睡意昏沉。
二
我在萍州的第一个住所,是在一号桥桥底的粮库。原来的供销社倒闭了,粮库的老经理只好把房子租出去。
那种老式的房子学名起脊房,屋顶大多修得又高又尖,以防雨水渗漏,从地面到屋顶的空间阔敞得足以再隔出一层楼。我们一家四口就睡在硬木板隔出来的阁楼上,因为是夏天,在木板上铺条凉席就可以睡了。
木板隔得恰好,阁楼的一侧墙壁上正好有一扇不大不小的窗户。夜晚躺在凉席上,打开窗户可以看见一片小小的星空,颗颗星辰零落地散在天鹅绒似的墨蓝色夜幕上,熠熠发光宛如碎落的水钻。晚风习习而来,和着耳边母亲轻柔的歌声,我和弟弟不知不觉地陷入了甜蜜的梦乡。
住在阁楼上的缺点就是出入不便,平时仅靠一架木梯上下。小时候不懂事,喜欢玩闹。有一次弟弟正从楼上爬下来,被我吓到了,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摔得头上起了一个大包。后来因为过了很长时间包也没消失,只好去找老医生看病。
医生说是淤血太严重了,用针管将包里的淤血抽了出来,弟*痛弟**得哭喊不停,声嘶力竭。那晚回去我看着躺在母亲怀里熟睡的弟弟,稚嫩的童心生出歉疚的情绪。
弟弟年幼不记事,很快就忘记自己的姐姐曾经害自己摔了个大包,依旧像个跟屁虫一样每天追在我身后玩。
粮库门前的有棵老槐树,我曾在树下埋葬过一只小金鱼。那条金鱼的来源我早已忘记,只是它死的那天,我恰好听过一个故事。故事大意是两个孩子捡到一只受伤的白鸽,他们悉心照顾它治愈好它,白鸽对他们产生了感情,不愿离开他们。他们和鸽子度过了非常快乐的时光。某天鸽子死了,两个孩子伤心地把它埋在一棵树下,第二天却发现那棵树开满了鸽子似的白花。
这种如今一看便知是虚构的童话,在当时的我和弟弟眼中变成了现实。我们瞒着父母,在槐树下挖了小小的坑,郑重地把金鱼放入坑内,期待着明天早上一起来,树上便会开满金鱼般的花。
然而直到我们搬家离开,老槐树都不曾开过一朵长得像金鱼的花。
三
我儿时一直对一个地方充满了向往,那就是我的老家。
我在老家住的时间很短,从我出生到一二年老家*迁拆**,长达十二年,我大概住了不到半年。
零五年的夏天,那时候家家屋前屋后都种满了白杨,高大挺拔,郁郁葱葱连成一片浓墨重绿。画眉鸟在林间宛啭,此起彼伏的应和,仿佛在演奏几重唱。
雨过天晴,阳光格外明媚灿烂,湿漉漉的空气中仍漂浮着雨后草木清爽纯净的味道。
我坐在院子里捧着西瓜吃,乌黑的西瓜籽吐在玻璃缸里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正吃到一半,两只刚能满地跑的猫崽便蹭过来撒娇,我放下西瓜一手抱起一只,搂着它俩坐看院里的花草。
院子很大,爷爷极爱侍花养草,便在院子里栽了很多花木。春有连翘海棠玉兰,夏有芍药木槿紫薇睡莲,秋有木樨金菊蔷薇木芙蓉,冬有山茶花水仙腊梅。一年四季,二十四番花信,每季都热热闹闹,庄严排场。
雨后的花圃有些冷清,芍药花瓣落了满地的姹紫嫣红,木槿紫薇也弯驼了腰肢衬得格外楚楚可怜。淡粉的睡莲半遮半掩,仍是风骨清高的模样。被风吹落的雨珠在莲叶上滚动,惊飞了落在莲叶边的嫩蜻蜓。
薄荷顺着墙角开得挤挤挨挨,小小的淡紫的花在浓绿的叶子中隐隐绰绰,风一吹,搅散了满院的薄荷香气,沁得心脾透凉。
院子的一面墙和邻居家隔开,我家的爬山虎绿油油地覆盖了两家的墙壁,满是清新明亮的调子。
院门紧闭,母亲坐在院子里槐树下洗衣服,衣服在洗衣板上滚动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响。母亲不时停下来用挂在脖子上的湿毛巾擦汗,歇一会儿又继续卖力地洗衣服。
奶奶站在厨房门口呆呆地望着母亲,那时候奶奶刚发过一次脑血栓,神志有些不清。我从奶奶身边小跑去母亲那里,怀里的小猫不小心摔了下来,样子很滑稽。奶奶被逗得傻笑起来,突然小便*禁失**。她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仍是傻呵呵地笑着,尿液顺着她的腿哗啦啦地流下来,溅湿了我的裙摆。
我大叫着跳到母亲身边,喊着,我的裙子脏了。我母亲说,嘘,不要吵,小心被邻居听到。
我耷拉着脑袋站在母亲身旁,提起被溅湿的裙角,无比沮丧。
那是我最喜欢的裙子,纯白色,泡泡袖,胸口有一只俏皮的唐老鸭。每次出门玩耍我都会隆重地穿上那条心爱的裙子,现在想来那姿态像极了精心打扮着去参加盛大的典礼。
母亲只允许我在午后去院子里玩耍。
下午两点钟的光景,屋外热浪滚滚,蝉声如沸,家家户户都在午睡。巷子里偶有行人走动,或者自行车车铃作响,或者摩托车疾驰而过,引起不过是几声稀稀落落的犬吠,颇有些散漫的意味。
去院子里玩的机会不多,大多数时间我都是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透过镂空的木窗羡慕地看着弟弟在院中跑来跑去。
后来,我终于明白美好的事物总是不够长久,我们所能做的只有用力攥紧现在的每时每刻,真挚地、热忱地、直率地。不要太担忧未来的事,不要患得患失,把握现在,活在当下。
我家的东面是一片山楂树林,说不清是哪家的,只知道这片山楂林从荒地上蓬勃地长起来了,成了老天赐给村人的恩惠。我爷爷常常去那里摘山楂回来晒干泡茶,有时留一些给我和弟弟解解馋。
这些野生山楂,总是红里带点黄,又瘦又小,似乎发育不良似的,和街上买的糖葫芦完全不同。但那些山楂却意外的鲜润爽口,酸中带甜,别有一番滋味。后来老家*迁拆**,山楂林被夷为平地,我就再也没吃过那样好的山楂了。
对老家最后的印象停留在晚冬的一个清晨,天空是雾蒙蒙的烟蓝。天色将晓未晓,一切都染上了霜凝成的蓝色。我和母亲坐在马自达的后车里,父亲在前面的驾驶座上,我们在等弟弟。
林间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在啼叫,叫声清脆短促,咕咕,咕咕,在寂静的白杨林里久久回荡。
一种奇异的想法忽然闪现在我的脑海中:我仿佛在很久很久之前看过这一幕,似乎这树林在多年前就是这般高高地站立在田野边,而我恰好经过此处,也是这样的天色,这样寂寞的清脆的鸟鸣。
一股无名的惆怅如一缕细而悠长的烟在我心里袅袅升起,我那儿童的天真心灵第一次体味到除了快乐以外的情感。年幼的我尚且不知晓那种无名的伤感从何而来,更不知那是一瞬对永恒的感叹。
爷爷骑车把弟弟送来,弟弟上车后兴奋地唤我:"姐姐,姐姐,你看。"我定睛一看,他怀里有一只小小的灰兔。
"你从哪里抓到的?""刚才在路上捡到的。"弟弟天真地笑了,"我们可以养一只兔子了。"
"把小兔子放了吧。"母亲说。"为什么?"弟弟将灰兔紧紧搂在怀里。
"小兔子也有妈妈,你把它抓来了,它的妈妈找不到它,会着急的。"
弟弟眨了眨大大的眼睛,看了看怀里的小灰兔,有些恋恋不舍:"那好吧。"父亲笑着从弟弟手里接过灰兔,把它放到远处的灌木丛里。
我们目送着小灰兔在灌木丛里消失,弟弟忽然大喊:"再见,小兔子。"母亲赶忙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嘘,小点声。"
那天我们正要搬家,趁着清晨走,没人发现。
四
一零年以后出生的中国孩子不会理解"爆炸糖","橘子汽水","大风车"的真正含义。那些曾经耳熟能详的词语,在日新月异的变化中被冷落,弃置。而它们象征的那段纯真岁月,终是在一代人的生命长河中被反复冲洗,沉淀。
零六年至一零年,我们一家住在蔬果批发市场外围的毛坯房里。毛坯房大概有三十平米,用木板隔出三个隔间,分为外,中,内三间。
外间有一张小床,供我父母熬夜卖货时得空打盹的。街边巷角的水果贩白天都忙着卖,只有晚上才有空来进货。这些人大多有几个孩子要养,卖完货回家看几眼孩子,歇一会再开三轮车去批发商处进货。进了货回家再仔细筛检优品,埋汰劣品,等货都摆得整齐利索了,差不多天也亮了。我曾好多次半夜起来上厕所,朦胧地听见人们在讨价还价的声音。
外间还摞着一排又一排满盛着香蕉的纸箱,一层一层地像搭积木似地堆着。上面有时印着"海南",有时印着"云南",一成不变的只有或青或黄、散发着干涩味道的香蕉。
香蕉刚摘下没多久,青得厉害,人们为了使它变成讨喜的黄色,变得可口,常把被浸湿的乙烯塞进纸箱里,盖上黑布捂两三天,香蕉便熟得可以上市了。
我父母很忙的时候,我和弟弟便一人拿一把乙烯袋,娴熟地用劲儿戳破装着香蕉的塑料袋,将一小片乙烯从洞口塞入,再将洞口轻轻盖好。半小时可以塞完一百箱。有时候我和弟弟甚至帮忙用小推车将货物运到商贩的车前。我十岁时便能推五箱十五斤重的香蕉,时不时推个六箱也没问题。
中间有一张小桌,上面放着唯一一台电视机。还有一张板床,放满了杂物。有时熟悉的商贩会将自己的塑料筐寄放在这里。那时候各家的筐都做了标记。王二家的周六家的,都分得清清楚楚。借筐需付押金,大多是一只十元,各家的筐各自都有数。
墙壁上贴满了我和弟弟每个学期获得的奖状,清一色的橙黄打底烫金大字,映衬得墙面愈发雪白。
每天晚上放学回家我都会急急忙忙打开电视机,等待六点钟的《大风车》如约而至。我最不喜欢星期天,因为星期天晚上只有《智慧树》,没有《大风车》里有趣的动画片。
大人们偶尔会过来看看《新闻联播》。每当《天气预报》的前奏响起,我父母便会同一群商贩钻进来看。
对于街边摊贩来说,天气好意味着在一天的寒风暴晒之后,能用盈余的钱给孩子买件漂亮衣服,或者是一个香喷喷的烤红薯。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是砖缝里扎根的野草,坚韧顽强,生机勃勃。
里间有一张大床,我们一家四口一起睡在这张床上也不觉得拥挤,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和弟弟睡在里间,父母睡在外间。
红木长桌是母亲的嫁妆,因为用得很久而漆皮剥落,露出或大或小的白木本体。桌上堆着未洗的碗筷,洗漱用具,瓶瓶罐罐的药,账本,装衣服的纸箱等等。晚上写作业的时候,我都要把杂物拨到一边,辟出一块地方,铺上一张报纸以免桌面的污渍弄脏我的书本,在外间大人们响亮的讨价还价声中解数学题,默古诗。
冬天的早晨若是我早早醒了,不是生物钟将我唤醒,而是从窗户缝隙里吹来的冷风冻醒了我。那窗户极高,因为年久失修已经无法完全关实。记得某次忽然半夜下起大雨,母亲听见我们的叫喊匆匆赶来,一脚踩着床头,一脚踩着红木桌,奋力用绳子将窗栓紧紧缠住,可惜床头仍被淋湿一大片。
雨天是我儿时最讨厌的词语。诗人喜爱的浪漫情调在世人眼中往往会是残酷的现实窘境。
毛坯房的屋顶容易渗水,我父母便在沿着屋顶铺一层塑料布。然而一到雨天,雨水淤积,塑料布悬悬被压落。我们只好用一端带钉子的长木棍在雨水淤积严重的地方刺个小洞,雨水就从洞口一滴一滴地落下。但在下一个雨天,雨水又会从洞口渗漏,我们只能在漏雨的地方摆上桶或盆,在彻夜的滴答声中安睡。
记得幼时有一回清早起来上厕所,我穿着单薄的秋衣秋裤,蹲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小解。
那天早上起了极浓极浓的雾,环顾四周,视野里一片白茫茫。那时的雾是真正的雾,吸入肺腑间的尽是细润的水汽,空气纯净得仿佛被山泉洗涤过一般,让人不禁产生误入瑶池仙境的错觉。
早间有些清冷,大多数人还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酣睡,然而菜农已是挤挤挨挨占满了菜场外的路口。
我恍惚间瞥见路边的那堆人,无论男人女人,都像生着一张脸孔,皮肤黝黑得几乎发亮,皱纹深得如同刀刻,衣服上仍有未擦净的灰,裤脚,鞋跟鞋底都沾着黄黄的或干或潮湿的泥土。
那时我不能明白为何自己会认为他们长得相似,如今想来,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带着一股子农家的粗犷淳朴,就像田野间旺盛生长的麦子。
这一住,就是五年。而我回顾那五年,再不见从前蓝天白云,清晨雾气缭绕如仙境。
五
通常说来,被冠上"某某市实验X学"字样的学校大多是当地有名的学校。这种学校要么是因为成绩出彩而出名,要么是因为学校难进而闻名。
我的小学便是这样一所有名的学校。是不是真的好无从得知,唯一能确定的或许是经过人们的口口相传,我的学校越来越出名,而且越来越难进了。
零六年十月的某个上午,我和母亲站在一个陌生的女人面前。母亲一手牵着我,一手提着几个大袋子。
我母亲这个一向刚强的女人,头一次这样卑躬屈膝,带着讨好的笑容,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
她先把手里的袋子稳妥地放在红木桌上,攥紧我的手说,三姐,这是我们家开颜,这孩子就麻烦你了。
被称作三姐的女人瞥了眼袋子,把袋子从桌上移到脚边,方从皮椅上缓缓起身,慢慢走过来。她伸手摸我的头,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扑鼻而来,有些呛人。
隐约记得那女子一路牵着我,来到一年级四班,当时正值上课期间,一个女老师正在上课。那位女老师先是有些惊讶,三姐和她讲了一些什么,她点了点头,看向我的目光比之前温和了几分。
我迷迷糊糊地坐到一个空座位上,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开启了我的小学生活。
我的小学生活着实枯燥得很,除了衣柜里一大把的劣质红领巾,似乎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在四年级到六年级间逐渐察觉到自己和其他同学的区别。当他们讲起"乔丹""耐克"时,我一头雾水;当他们在家庭住址一栏骄傲地写下"某某小区某单元某栋"字样时,我还在纠结该不该写下"水果批发市场"。
我从他们那里学到了"商品房"这个词语,也深深地被他们纯粹鄙夷的神情刺痛。于是那晚我回到家,在人们面前开始发脾气,开始大吼大叫,蹦着跳着,不住地跺脚:"为什么我们不住商品房?我要住商品房,我要住商品房!"
我母亲的巴掌顺声打下来,她又气又羞,气我不学好,羞她没有办法满足我的心愿。她咬咬牙,和父亲决定*款贷**买个二手房。
那时是零九年,我母亲记得很清楚,她一直说我是我们家的福星,说如果当时不是我闹着要住商品房,让他们下定决心买了房子,错过那一年,我们家或许再也买不起房子了。一零年以后,房价疯涨,以至于像我们这种条件的人家,再也负担不起了。
不过在那时,我们的钱东拼西凑,也仅仅够买一套二手房罢了。
老式的小区,客厅朝着北方,因而显得室内光线阴暗,即使是白天也不得不开灯。三室两厅,但因为家具太多而有些狭窄。因为是一楼,总是冷气森森,夏天倒还罢了,冬天在客厅里独自坐一会都觉得凉气逼人。
老小区得天独厚,大门右边是菜市,小区左面是风景区,后面还有花鸟市场。小区距市中心也不远,走路十几分钟便到了。近几年一些学校新迁校址,我们小区因此被划到最好的小学和中学的市教区,房价涨了许多。
小城前几年创卫,把老小区都大大改造了一番,整得各小区都种一样的灌木,都装一样的运动健身设备,几乎是把一个小区复制黏贴了好几次。
虽然小区确实比以前整齐干净了,但我还是喜欢小区被改造之前的样子。
曾几何时,我们小区每个单元前都有花圃。浓绿的枝叶衬着胭脂似的芍药花,艳冠群芳。前人栽下的各色月季开得绚烂如霞,白似雪,红如火。黄花开尽粉花来,四季不断。不知是谁家种的兰花,只见绿叶中那一朵朵,纯蓝宝石似的,清雅风致。还有一坛睡莲,开过一两朵小小的莲花。
也有人搭了架子种葡萄,我每天都去看看,看那青嫩的玉珠何时长成紫红的圆玛瑙。我偷摘过楼上王大妈家的无花果,还被母亲拽到王大妈家赔礼。
王大妈得知我们的来意,忙摆摆手:"嘿,多大点事啊,我本来就想等无花果熟了,摘下来分给邻居们尝尝。每年都结了一树的果子,吃不完都烂了。"她又笑呵呵地问我:"乖囡,无花果好吃不?"我点点头:"好吃好吃。""还想吃不?"我迟疑地瞥了眼母亲:"想。"
王大妈从屋里摸出半盆无花果,递给母亲:"这是我分剩下的,本来想给我孙子吃的,谁知那孩子不爱吃。这些你拿去吧,好东西,清热去火。"
或许是因为无花果降火有奇效,楼道里的人脾气似乎都变得温和了些,人们轻声细语地交谈,见面都会下意识地点头微笑。
我们曾经一起"防洪"。那是一零年的夏天,宿迁忽遭几年不遇的大暴雨。晚上八九点钟,我正准备上床睡觉,忽听见门外吵吵嚷嚷的声音,便跑到客厅,撞见父亲披着雨衣,靸着凉鞋出门。
好奇心驱使我不顾母亲的阻拦冲出家门。窄得勉强容两人侧身而过的楼道站了黑压压的一群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再拉几袋泥沙过来""好多年没见过这样大的雨了"。我从人群的隙缝里钻过去,不料一脚踩入水里。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冷气:呵,暴雨竟淹没了整个地下车库,雨水现已没过了两级台阶!
整栋楼的成年男子全体出动,听从王大爷的指挥,分为两拨,一拨人在花圃里挖泥沙装袋,一拨人在楼口垒起沙袋。此时此刻,在天灾面前,这些陌生人仿佛成了亲生的兄弟姐妹,团结一心,众志成城。
孩子们被母亲带回家,因为第二天还要去上学。尽管心中仍有几分不安,人们还是笃定地相信明天一觉睡醒就会发现暴雨已停止,一切都会好起来。男人们还在前线,为了身后的家人,无惧狂风暴雨。
果真,第二天早上,暴雨停了。一楼台阶下的走廊被水淹没,有人用沙袋铺出一条路,沙袋上有几个深深浅浅的鞋印。
过了些日子,地下室的水被清理干净了。我站在地下室里环顾四周,除了墙壁被水浸泡过得漆皮斑驳,这场灾难不曾留下过多的痕迹。
一切都回到正轨,生活重新变得风平浪静。
六
我初中的学校是当地的百年老校,学校建筑很有民国的味道。
路过碧绿如玉的月牙池,扶着白石围栏,向池中的鱼群撒面包屑,逗引得红白黄各色的鲤鱼浮出水面,一片唼喋。
往前走,穿过小花园,来到紫藤长廊。茂密的藤叶织出厚厚的绿荫,阳光透不过来。一串串紫色的藤花掩映在繁茂的枝叶里,如果不是花香沁入心脾,没有人会知道紫藤花已开了半夏。闻到花香的人多少会有些感伤,盛夏是离别的时节,初三的学生坐在长廊的石椅上互诉离别的不舍之情。不要悲伤啊,年轻的人,人生路上你会遇到许许多多的人,有的人会与你擦肩而过,有的人会与你并肩而行,有的人会伴你终身。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必散的筵席背后,总有些散不尽的东西。
一路迤逦,终于来到大成殿。站在大殿中央,大风吹过。那阵风从春秋时期的旷野上吹过,带着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乌门紧扣,小小的窗扉紧掩,我想要推门而入,又兀地担心是否会惊扰屋内摇头晃脑读书的小学童,是否会有一位花白胡须的老先生训斥我无礼的行为。只得作罢,远远观望。
七
高三时我父母在校外租房子以便照顾我。房子在六楼,是个阁楼,两三年未租出去,屋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阳台上堆满了前人留下的垃圾,家具将原本就狭小的屋子挤得容不下两人并行。然而我们一家却都感到满足。
经过一番努力,房子被收拾得窗明几净,我父母把多余的家具统统搬进车库,狭窄的空间豁然开朗。
露天阳台里的杂物都被清空,只余一台洗衣机。父亲在阳台上种了红椒青蒜,放了几盆茉莉、月季和珠兰,花不名贵但被养得很精神。角落里还有一株野生的牵牛花,绕着栏杆长了约莫一尺,开了两三朵天青色的花。
夏天的晚上,只需将阳台的纱窗关上,凉爽的风从阳台吹到厨房的天窗,比开空调还要凉快舒服。
每天中午回家,黄底绿格子桌布上早已摆好了颜色鲜丽、美味可口的饭菜。梨花木长桌中央的玻璃瓶盛满清水,插着娇艳欲滴的黄月季。我们一家聚在一起,有说有笑。
我笃信,虽然我们物质不富有,但我们的灵魂一定满是锦绣。
每个人都是一个珠蚌,在磨砺过后,生活被我们养成一粒粒珍珠。这是很有意思的,我们活着,我们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