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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吗?”面包店柜台后面的那人对凯说。
他这么说,是因为凯的长裤和短发。他本想打趣,但这种话她听过一千次了,已经没法再笑得出。不过,当他听到她的口音,他的态度变了。他把袋子递给她说:“请拿好,小姐。”但是,在她转身之后他一定做了个鬼脸之类的,因为,当她走出门时,其他顾客都笑了。
她对此已经习惯。她把袋子夹在腋下,双手揣进裤兜里。对这种事的最佳解决方法就是厚起脸皮当它不存在,把自己当个“人物”,昂首阔步走过去。但是,在没有精力的时候,这么做让她疲累。
今天,恰巧她精神不错。今天早晨她忽然起了个念头,去探访一个朋友。她已经从拉文德山走到了贝斯沃特,现在正朝哈罗路走去。她的朋友米琪在那儿的一个加油站工作。
凯朝加油站走去,看见加油站前院的米琪。她在那里放了一张帆布椅子,正坐在那里看书。她的双腿伸展着,她穿得虽然不像凯那样男子气,但是像个少年技工,一条连身工装裤和一双皮靴。她的头发是金色的,颜色和质地都有点像脏了的麻绳,仿佛刚起床似的竖着。凯看着她用舌头舔了一下手指去翻了一页书。她并没听到凯的脚步。凯朝她走过去,心中突然一阵没来由的起伏,就是那种一连几个星期只见陌生人,然后见到朋友的激动。有几秒,凯怕这激动会从心里涌上喉头,让她哭出来。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人家面前泪流满面,在米琪眼里一定很荒谬吧。她考虑着是不是放弃,是不是在米琪没看见她之前溜走。
然后那感觉消退了。
“你好,米琪!”她平淡地招呼。
米琪抬头看见了凯,开心地笑了。她从来就喜欢笑,那种直率的、毫不做作的笑总是非常有感染力。她的嗓音沙哑,好像总是要咳嗽,她抽烟抽得太厉害。“嘿!”她说。
“看的是什么书呢?”
米琪给她看那封面。客人们把车放在车房修理时,她就拣他们留在车里的书来看。这是一本平装的威尔斯的《隐形人》[32]。凯拿过书笑道:“我小时候也看过这本书。你看到那一段了吗,他把猫也隐了形,但就是猫眼睛隐不了?”
“看了,真有趣。”米琪在裤子上擦擦她有油污的手,再跟凯握手。她身材瘦小,她的手比小孩的也大不了多少。她歪着头,眯起一只眼,看起来就像神偷道奇[33]。她说:“我差不多快对你死心了,这么久不见!你都干吗去了?”
“我想现在你大概在吃午饭吧,你们有午饭休息时间吗?我给你买了点小圆饼。”
“小圆饼!”米琪接过袋子,打开往里看,她的蓝眼睛睁大了,“果酱的!”
“正经有糖精的。”
一辆车开了进来,米琪说“等一下”,她放下袋子,走去跟车主说话,手脚麻利地开始给车加油。凯在她的帆布椅上坐下,拿起书随便翻开了一页。
“从现在开始,你该明白我的日子并不好过。”隐身人说,“我没有地方住,没有衣服穿。一旦穿上衣服,就丧失了隐身的优越性,使自己成为一个奇怪而可怕的东西。我还得不断挨饿,因为饱餐一顿以后,如果没有及时得到消化,又会显露出怪诞的形影来。”
“我可没想到这一点。”开普医生说。[34]
这时油泵已发动,生机勃勃地震动着,呜呜地鸣响,先前轻微的汽油味现在变得浓重。凯放下书,看着米琪。她满不在乎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放在车顶,另一只手紧握着汽油枪,扣着扳机,眼睛盯着加油机显示器上的读数。她长得不算俊俏,但举手投足自有一种风度,令人惊奇的是很多姑娘——甚至那些正常姑娘——都会被这姿态迷住。
但是坐在车里的是个男人。米琪把油枪里的最后几滴油放干净,拧上他的油箱盖子,收下他的汽油票,拉长着脸,慢悠悠走回凯这边。
“没给小费?”
“他给了三便士,说让我去买支唇膏。人逊车也破。你在这儿等等,我去跟桑迪说一声。”
她消失在加油站的房间里,几分钟后她再出来的时候,已经脱下了工装裤,露出了她平时穿的蓝色长裤和一件有点滑稽的织布格子衬衫,皱巴巴的,还带着渍印。她洗了脸也梳了头,“他给我四十五分钟,要去我船上吗?”
“时间够吗?”凯问。
“我觉得够的。”
她们尽量加快脚步,走过几条小街,来到摄政运河[35]边。沿着河边的船路,停着一连串各式船屋和驳船,大约有一百码长。米琪从战前起就住在这里。这儿俨然自成一个小村,周围仓库、船坞等一应俱全。在这里居住的除了真正的船员,还有那些艺术家和作家——凯有时觉得这些人自觉不自觉地显得“与众不同”和“诗情画意”,对他们在普通房屋居住者们眼中的形象颇为自得。不过,那也合情合理。米琪的船,船名“艾琳”,是一艘短小的、船头翘起的驳船,它的样子总让凯想起荷兰木鞋。船身刷了焦油,打了几个显眼的补丁。每天早晨米琪要花上起码二十分钟时间,又拉又拽那个小小的破电泵。船上的厕所是一个桶,在帆布帘子后面,冬天的时候,马桶里的内容会结成冰。
船的内部却非常可爱。有刷了清漆的木板镶成的内墙,米琪还做了书架和饰物架。灯是煤油汽化灯,还有带着彩色灯罩的烛灯。船舱厨房就像个儿童铅笔盒的放大版,有秘密的抽屉和滑板门,杯盘碗盏都用栏杆或带子固定。所有东西都固定着,像是要抵御海上的风浪,其实,运河的水波是十分平静的,如果你不习惯船,或完全忘了身在船上,才会有一点让人慌张。
在米琪的船上,凯总是要低着头,如果她站直了就会触顶,米琪自己倒是来去自如。她推开橱柜的滑板,取出茶、茶壶,还有两只搪瓷杯子。“我没法烧水了,”她的炉子已经熄了,她们也来不及再生火,“我去跟隔壁的姑娘借点热水。”
她拿着茶壶出去了,凯坐下来。旁边有几条船经过,这船便晃了一晃,轻轻碰着岸边。她听到男人的声音,吓人的清楚,“——去多尔斯顿。我对天发誓!来了又去,来了又去,跟个红脸猴子似的——”
米琪端着水回来了,她摆好锡盘,凯拿起小圆饼,又放下,她取出了烟,但拿着打火机的手却停下了,她指指米琪衬衣上的油污。
“在你身边抽支烟安全吧?你整天提着那汽油枪颠颠地跑,我一点火,你该不会嘭的一声就烧起来吧?”
“你小心点就不会啦。”米琪大笑。
“感谢老天。要是你真烧起来了,我会恨死自己的。”她把烟递过去,“来一支?”
米琪取了一支烟,凯帮她点燃,然后给自己也点上。她的脑后有一扇窗,她把滑动的窗门推开,让烟飘出去。
“桑迪那儿怎么样?”她转过身来,问道。
米琪耸耸肩。她在加油站干,只不过因为那是仅有的几个允许女人穿裤子工作的地方。她必须工作,她背后没凯那样的富裕家庭和经济条件支撑。她跟凯说,现在她开始考虑找一份司机的工作。她愿意继续开车,还可以出伦敦城看看。
她俩一边抽烟一边聊着这个,米琪吃了她的小圆饼,又从袋子里拿了一个。但是凯的却放在面前的盘子里没动。最后,米琪说:“你不吃吗?”
“怎么,你想要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已经吃过了。”
“知道你吃过了。我知道你吃什么,抽烟喝茶你就当一顿了。”
“还有杜松子酒,如果我幸运的话!”
米琪又笑了,后来笑声变成了咳嗽。但她还是说:“你得把这吃了。”她抹了抹嘴,说,“快吃啊,你太瘦了。”
“瘦怎么了?”凯说,“现在人人都瘦啊,不是吗?我这是跟潮流。”
事实上,是那个小圆饼油腻腻的加了糖精的样子,让凯觉得有些恶心。但是,看在米琪面子上,她还是拿起它,小口小口吃起来。面饼在她舌尖和喉咙的感觉很不好受,但是米琪看着她吃完了。
“行了吧,舍监大人?”
“不错。”米琪说。眯起眼睛,又是一副神偷道奇的模样,“下次我请你吃饭。”
“你想把我腻死。”
“为什么不呢?我们找个晚上出来吃,顺便还可以找人聚一聚。”
凯假装发抖。“我将会是晚宴幽灵。而且——”她歪了歪头,故意拿着初入社交圈的名媛的口气说,“哎呀,我近来真的很忙,我都安排满了。”
“你安排的都是奇怪的地方。”
“我去电影院。”凯说,“电影院没什么奇怪的。有时候我一部电影连看两场,有时候我过了半场才进去,先看后半部分。我几乎喜欢这样——人们的过去,往往比他们的未来有意思得多。也许这只是我的怪念头……但在电影院里可以随心所欲。信我好了,你甚至可以——”
“甚至可以什么?”
凯迟疑了。她想说的是,甚至可以搞到女人,这太直白了。最近有一天晚上,她跟一个有点醉意的女孩聊上了,后来她把那女孩带到没人的洗手间,在那儿亲了她还对她毛手毛脚。这事做得很粗鲁,现在想起来她也自觉羞耻。“甚至没事,”最后,她平淡地说,“甚至没事……反正,你随时来找我吧。”
“去那个伦纳德先生那儿?”米琪做了个鬼脸,“他让我浑身不自在。”
“他没什么的。他是个奇迹创造者呢,他的一个病人跟我说的,他把她的带状疱疹治好了。他能治好你的肺。”
米琪退了一步,咳嗽起来,“想都别想!”
“你这傻哥们,”凯说,“他不会直接看你什么的。你就坐在椅子上,他会对你耳语。”
“他听起来挺邪的,你在他那儿住太久了,你都看不出这事有多怪异了。他那房子怎样了,准备什么时候倒塌?”
“就快了。”凯说,“你信我,有风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它摇晃,能听到它*吟呻**,就像在海上漂。我觉得全靠伦纳德先生在,这房子没倒,全凭他的意志力在那儿镇着。”
米琪微笑着,但她看着凯的脸,眼神渐渐严肃起来,笑意退去后,她换了一个语调说:“你究竟还想在那儿拖多久,凯?”
“到它倒塌的那天呗,我想!”
“我认真的,”米琪说。她迟疑了一下,仿佛考虑什么,然后说:“你听我说,”她向前倾了倾,“要不,你搬来跟我一起住?”
“住在这儿?”凯吃惊地说,“住在‘小艾琳’上?”她环视了一下,“这比鞋盒子大不了多少啊,只合适你这样的小家伙。”
“住一小段时间,”米琪说,“要是我得到那份司机的工作,我就要经常不回来过夜了。”
“你回来的时候呢?假如,你要带个姑娘回来呢?”
“我们可以想办法的嘛。”
“挂一条毯子隔开?那还不如回去上寄宿中学算了!而且,我也不能离开拉文德山,你不明白它对我的意义有多重大。我会想念伦纳德先生,我会想念那个穿大皮靴的小男孩,我会想念那两个斯坦利·斯潘塞画中人!我离不开那个地方了。”
“我知道你离不开了。”米琪说。她说这话的语气分明是在说:这才让我担心。
凯望着别处。她一直在装模作样,说着些无足轻重的话,企图隐藏事实。而事实是,在她心头涌起的那些真正的情感,让她难堪,使她害怕。她想,眼前的米琪,挣着每周一镑的薪水,却怀着质朴的善意,只要她点一点头,就随时慷慨地与她分享。可她自己,凯,有着没处花的钱,身体健康无病无灾,却活得像个废人,像只老鼠。
她俯身端起茶杯,让她恐惧的是,她的手在颤抖。她不想放下茶杯被米琪注意到她的颤抖,于是把杯子举高一点送到嘴边,但是她抖得更厉害了,茶洒了出来,她看见茶溅在了靠垫上。她动作突兀地放下茶杯,用手帕去抹擦溅得最湿的地方。
她看见米琪望着她。她肩头一沉,俯身向前,把手肘放在膝盖上,把脸埋进手里。
“米琪,你看!”她说,“看看我现在变成一副什么样子了!我们真的做过那些事吗?我和你,在打仗的那段日子?我有时候早晨都无法起身。我们抬过那些担架,天啊,我记得我们抬过,”她摊开手掌,“记得我们抬过一个小孩的上半身……我究竟怎么了,米琪?”
“你知道的。”米琪轻声说。
凯向后靠,移开目光,对自己充满厌弃。“这样的事也发生在千万人身上,谁没有失去什么人?或失去什么东西?我走在伦敦随便哪一条街上,伸出手臂,就能碰到一个失去了爱人,或孩子,或朋友的人。可是我——我还没走出来。米琪,我还没走出来。”她悲伤地笑了一下,“走出来,真是个奇怪的词!把悲痛说得好像一座倒塌的房子,然后你必须从废墟中走出来,走到另一边……我在废墟里迷路了,米琪,我找不到出来的路。问题是,我觉得我不想走出它。我全部的生命都埋在那废墟里……”
她无法继续。停了一会儿,她望望船舱,再开口时平静了一些。
“你还记得——之前的那个晚上吗?我有时想起那些来,想起那些来就是为了折磨自己!你还记得吗?”
米琪点点头,“我记得。”
“那天我去了贝斯纳尔格林[36]的那个地方,你们在这儿调了甜味杜松子酒。”
“酸橙杜松子酒。”
凯抬起头,“酸橙杜松子酒,你肯定?”
米琪点头。
“没有柠檬吗?”
“柠檬?那时候我们哪搞得到柠檬!我们用的是酸橙汁,宾奇带来的小瓶,记得吗?”
凯记起来了。但是刚才她的错误记忆,错到她甚至在脑中幻想出米琪切了柠檬榨汁的画面,这让她感到不安。
她皱着眉头说:“装在瓶子里的酸橙水,我怎么把这都忘了呢?”
“别再想了,凯。”
“我也不愿意去想啊!但我也不想忘记。有时候,我除了想起它们,无法想别的事,我的脑里好像长了很多小钩。”
现在她听起来真像是疯了。她又转头看了看窗外,阳光在水面折射出一些纹路,水上的一缕油里也呈现出不同的色彩:银色,蓝色……她又把目光转回船舱里,看见米琪正在看手表。
“凯,”米琪说,“对不起,伙计,我要回桑迪那儿去了。”
“当然,你该走了。”
“要不你就留在这儿,等我回来?”
“别傻了。我没事,真的。就是有点烦,没别的。”
她把茶喝完,她的手现在已经很平稳。她拍干净腿上的面包屑,站起身,帮着收拾盘子。
“你现在去哪儿?”她们朝哈罗路走去的时候,米琪问她。
凯又扮起社交名媛的腔调,做了个轻浮的手势说:“哎呀,我的事可多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我不相信。你再考虑一下我刚才说的——关于搬来跟我住的事,行不行?或者找时间出来,一起去喝一杯。我们可以去切尔西[37],现在那儿都没熟人了,人都变了。”
“行。”凯说。
她又拿出烟盒,取了一支给自己,一支给米琪,然后又拿了一支,夹在米琪像小男孩似的耳朵后面。米琪握住她放好烟的手紧握了一下。她们站在那里,望着对方笑了。
她们曾经吻过一次。凯记得,很多年前,没能成功。当时她俩都醉了,最后以笑场结束。如果两个人都是,像她俩一样,一顺边的,就是这结果。
米琪走开了。“回见,凯。”她说。凯看着她跑进加油站。她看见她回过头对她挥手,凯也扬了扬手。然后她转身,向贝斯沃特方向走去。
在她估计米琪目光能及的范围内,她走得很快,但一转弯之后,她就放慢了脚步。当她走到韦斯特伯恩·格罗夫街[38],街上行人开始拥挤,她在一堵破败的墙根下找到一级台阶,坐了下来。她想起刚才对米琪说的,关于站在人群当中伸出手臂的话。她看着从她面前走过的人们的脸,她想,你失去了什么?你呢?你怎么扛过来的?你是怎么做的?
“恩菲尔德[39]的那姑娘一进门,我就觉得她有问题,”薇芙一面说,一面往抹布上喷威姆清洁剂,“像她这种厚脸皮的,一般都有问题。”
她和海伦正准备去救火楼梯顶上吃午饭时,发现了洗手间墙上的铅笔字。
又长又细的钻进去
又短又粗的能干事!
有人在滚筒毛巾架上面的墙上写了这句话。海伦一时不知该让眼睛往哪儿看,薇芙也不比她自在到哪里去。“在地区小杂志上做广告吧,看看招什么来了。”薇芙一边狠狠地擦着墙一边说。
她退后一步,涨红着脸,眨着眼睛。墙上她擦了的地方已经发白了,但是“粗”和“能干事!”还在,字的笔画已隐约刻进墙里。她又擦了擦,然后和海伦都眯起眼,歪着脑袋,前后左右走动,在不同光线的角度下打量。
然后她俩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对望着一起大笑了起来。
“天!”海伦咬着下唇说。
薇芙洗净了抹布,把清洁剂收起来,一边收,肩膀一边在抖动。她抹干手,用指节碰了碰眼角,担心睫毛膏花掉。“别笑啦!”她说。
她们俩笑着打开窗户爬了出去。她们坐在那儿,打开三明治的包装,开始喝茶,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可是两人一旦目光相接,就又笑起来。
薇芙的茶都洒出来了,她把茶杯放下,说:“噢,客人们会怎么想啊。”
她的睫毛膏还是花了。她拿出手绢,把它绞了绞,用舌头点了点一个角尖,睁大眼睛,对着小镜子,狠狠地擦着下眼睑,海伦觉得,跟她刚才擦洗手间墙上的字一样用力。血涌上她的脸,让她显得更年轻。刚才的笑把她的发型晃乱了,她看起来不修边幅,充满活力。
她把手绢掖进袖子里,拿起三明治,笑声渐渐停息了。她把三明治的一角轻轻掰开,新鲜的肉的颜色、咬到嘴里的味道,不知为何,抑制了她的情绪。她脸上的红晕褪去,眼睛也变干了。她慢慢地咀嚼着,最后,把三明治放下了。她的裙子外面穿着开衫毛衣,她开始把扣子扣上。
现在离海伦和茱莉娅躺在摄政公园的那个温暖的星期六已经过去两周了。那天是这个夏天最后一个温暖的日子,尽管当时她们并不知道。季节已经变化,太阳在云层中忽隐忽现,薇芙扬起头看天。
“今天不太暖和了。”她说。
“是啊。”海伦说。
“我们很快就会抱怨天气冷了。”
海伦仿佛看见冬天就像铁路前方一条长而黑的隧道一般逐渐逼近。她说:“不会跟去年一样冷吧?”
“希望不会。”
“不会的,肯定不会!”
薇芙双手摩擦着手臂,“《伦敦旗帜晚报》上有人说,以后冬天会越来越冷,越来越长,十年以后我们都得像爱斯基摩人那样过日子。”
“爱斯基摩人!”海伦说,想象着毛毛的帽子、友善的宽脸,觉得这想法很有趣。
“他是这么说的,他说这是因为地球的角度——太多的*弹炸**把地球的角度都打偏了。其实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他说,这是人们咎由自取。”
“哦,”海伦说,“报纸上那些人总是这么写。你还记得吗,刚开始打仗的时候有人写道,这场战争是对我们逼国王退位的惩罚。”
“对,我记得。”薇芙说,“但我总觉得这对其他地方的人不公平,像法国啊,挪威啊什么的,毕竟不是他们的国王。”
她转过头。楼下假发店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腋下夹着一只废纸篓。篓子里装满深色的纤维——可能混合了发网和头发。薇芙和海伦看着他走到垃圾桶边,拉起盖子,把废纸篓倒干净,然后擦擦手,走了回去。他没朝上看。当他回去关好门,薇芙做了个鬼脸。
但海伦还想着战争的事。她又咬了一小口三明治,说:“不觉得奇怪吗,现在人人说起战争都好像,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感觉有点怪怪的,就好像大伙都在私底下互相提醒‘看在上帝的分上,现在不许再说了啊’,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薇芙耸耸肩,“我想,大家都厌倦了吧。大家都想忘记。”
“我想也是吧。可我从不觉得我们能这么快就忘记。战争还在打的时候,我们谈论的只有它,是不是?也只有它最重要。你想让其他的事变得重要,但说到最后,还得回到战争上。”
“想想看,如果再打一次会是什么样。”薇芙说。
“上帝!”海伦说,“多可怕的念头!那这里就得关门了。你会去做你之前的那份工作吗?”
薇芙想了想。她以前在食品局工作,就在波特曼广场的拐角处。“我不知道,也许吧,那份工作的感觉——挺重要,我喜欢,虽然我只是个打字的……我当时有个好朋友,名叫贝蒂,她真的很好玩。不过,战争快结束时她跟一个澳大利亚男孩结了婚,他把她带回国了。现在我挺羡慕她的,如果真的再打一次,我也许会参加一个服务组织什么的,远走高飞。”她若有所思。然后她问海伦:“你呢?你会去做之前那份工作吗?”
“我想会的吧,虽然我很高兴离开了那儿。那份工作有点滑稽,从某种程度上有点像现在这个:伤心的人们期盼得到不可能的东西。你尽可能地帮他们,但你也会厌倦,或者有自己的事需要操心。我觉得我不会留在伦敦,要是再来一次战争,伦敦会被炸平的是不是?可是,别处也会被炸平。不会像上次一样了。上次,甚至在最坏的时候,在闪电战轰炸的时候,我也想留下来,你不想留下吗?我来这里虽然时间不太长,却对这城市感到一种忠诚,我不想让它失望。听起来挺疯癫是吧,对砖瓦有种忠诚!当然,还有,在这里有我认识的人,我对他们也感觉有一种忠诚。他们在伦敦,我想在他们身边。”
“那些人,比如茱莉娅?”薇芙问道,“你跟她当时是朋友吗?她也在伦敦吗?”
“她在伦敦。”海伦点头说,“不过,我是战争快结束时才认识她的。那时候我们就同住一个公寓了,那是个很小的公寓,在梅克伦堡广场[40]。那个公寓我记得很清楚!还有里面那些不配套的家具。”她闭上眼睛,回想起那里各种物体的形状和味道,“那儿的窗户上装着板子,就快掉了。楼上住着个男人,走来走去,把楼板弄得嘎吱作响。”她摇摇头,睁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在我所有住过的地方里,那儿我记得最清楚。我们在那儿只住了一年左右。战争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她又望向别处,拿起三明治,“大部分时间,我都住在另一个地方。”
薇芙等了等,见海伦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她便说:“我住宿舍,他们给局里工作的姑娘们安排的地方,在河岸街。”
海伦抬起头来,“是吗?我以前不知道。我以为你住家里,跟你爸爸住。”
“我周末是住家里。但平时,他们希望我们住在附近,即使铁路被炸我们也能回去工作。那地方很糟糕,那么多姑娘住一块儿!楼梯上总是有人跑上跑下。总有人拿了你的唇膏或袜子,或者有人借了你的衬衣什么的,还回来就颜色也变了款式也变了,她们居然拿去染过,还把袖子都拆了!”
她笑了。她把脚放到楼梯的高一级台阶上,拢了拢裙子,支起膝盖,把下巴顶在拳头上。然后她的笑声慢慢消失了,她的眼神变得疏远、严肃,又落幕了,海伦想……但出其所料,薇芙却接着说:“回想起来是有点奇怪,虽然只是几年时间,但是,你说得对,感觉像是过了很久。那时候有些事情容易一些。那时候做事是另有一套方法的,是吧?有人帮你决定好了,说那就是最好的方法,然后你就去做了。当时这让我沮丧。我曾经盼望和平,想着和平了我就可以做好多事。我也不知道当时我希望究竟什么会有不同。你希望事情会有转变,或者人会有改变,但那是痴心妄想,对不对?人是不会变的,事情也不会变,不会的。你要学着习惯这一切。”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是那么寂寥,那么严肃,海伦伸出手,摸了摸她的手臂。“薇芙,”她说,“你看起来好悲伤。”
薇芙有点难为情,她红了脸,说:“哦,你别管我,我就是最近有点自怨自艾,没别的。”
“你怎么了?你不快乐吗?”
“快乐?”薇芙眨了眨眼,“我不知道。有人快乐吗?我说的是真正的快乐。很多人假装快乐。”
“我也不知道。”海伦说。过了一会儿,她说:“快乐现在是多脆弱的东西啊,就好像快乐总共只有那么多。”
“好像有配额一样。”
海伦笑了,“没错!而且你知道,你得到的那一点快乐很快就会用完,你就不敢放开了去享受它,你只会担心快乐没了之后该怎么办。或者你会想,如果你拿了别人的配额,别人又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海伦自己的情绪也消沉下来。她开始扯金属平台上凸起的油漆屑,撕下来以后,露出了里面的铁锈。她轻声地继续:“也许,报纸上那些预言家讲的也是对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也许我们因为做了坏事,或者允许坏事发生,而丧失了快乐的权利。”
她看着薇芙。她们俩从没如此无拘无束地说过话。她也第一次意识到,她有多喜欢薇芙,多喜欢这么做——就这样,坐在这里,在生锈的金属台子上,和她说说话。她想起了另一件事。你跟茱莉娅当时是朋友吗?刚才薇芙就这么轻松地问过她,仿佛这对海伦是件最自然的事;仿佛海伦愿意为了一个女人,留在战时的伦敦,再正常不过……
她的心跳加快了。她突然想对薇芙敞开心扉。她实在是太想了!她想说,你听我说,薇芙,我爱茱莉娅!这种感觉很美妙,也很痛苦。有时这种感觉把我变成小孩,有时这种感觉几乎要把我杀死,它让我感觉无助,让我害怕!我无法控制它。这正常吗?其他人也有这种事吗?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她感觉呼吸开始急促,在胸中纠结。她的心开始狂跳,一直跳到她的脸上,她的指尖。“薇芙——”她开口道。
但薇芙已经转身。她把手伸进毛衣口袋里,说:“糟糕,我把烟忘在里面了。下午要是没一支烟我撑不下去的。”她准备起身,抓住栏杆,整个平台摇晃起来,她说,“推我一把好吗?”
海伦很快站了起来。“我近些,”她说,“我去帮你拿。”
“你肯定?”
“当然了。一分钟的事。”
她的呼吸仿佛还压在胸口,她爬进窗户,有一点笨重地跳落在洗手间旁边。还有时间说话的,她想,她真的太想说出来了。抽支烟可以镇定情绪。她整了整裙子。薇芙从窗外喊道:“在我手提包里!”
海伦点点头。她快步跨上几级楼梯,来到接待室门口,她一路低着头走,最后一刻才抬起头来望了一眼。
只见一个男人站在薇芙的桌边,随意地翻着报纸。
海伦被他猛地一吓,差点叫了出来。他也吓着了,后退了一步。然后他笑了起来,“老天爷,我真的那么吓人吗?”
“不好意思,”海伦说,手还放在胸口,“我完全不知道——现在不是办公时间。”
“不是吗?楼下的门开着。”
“那真不应该是开的。”
“我只不过就走进来,顺着楼梯上来了,还奇怪怎么没有人呢。对不起,我吓着您了,小姐——?”
他说着,直率地望着她的脸。他年轻,口齿清楚,相貌英俊,一头金发。他举止自在,完全不像其他那些客人,这让海伦感到身居下风。她自己还红着脸喘着气,头发也还乱着,颇不自在。她想到还在防火平台上等着的薇芙……见鬼!她想,但是,还有时间。
她让自己平静下来,看着薇芙桌上的工作日记。“我想,您没有预约吧?”她的手指顺着那些名字划过,“您不是蒂普莱迪先生吧?”
“蒂普莱迪先生!”他笑了,“不是,我很高兴我不是的。”
“是这样的,我们不见没有预约的客人。”
“哦,我明白了。”这时他已转过身,越过她的肩头望下来,看着日志簿,“这里的生意真是不错!全靠这场战争吧,我想。”他双手抱胸,很自在地站在那儿,“好奇想问一句,您这儿的收费是怎样的?”
海伦瞟了一眼时钟,走吧,快走吧!但她太礼貌了,没有让这念头流露在脸上。“我们的第一次收费,”她说,“是一基尼。”
“就一基尼啊?”他看起来有点吃惊,“那一个基尼可以给我带来什么呢?大概,你们会给我看一堆姑娘的照片?你们不会把姑娘本人带来吧?”
他的态度变了,看起来真的有了兴趣,但同时又微笑着,仿佛是他自己在开玩笑。海伦开始警惕了,她想,他也可能是个疯子,那种可爱的疯子,就像希斯那样,偶尔会情绪失常发一下失心疯。她不知该不该相信他说的门开着,万一是他撞开的呢?她经常觉得她和薇芙在这儿有多危险,离牛津街这么近,可是被隔在后面,离热闹的人行道又那么远。
“我现在真的无法跟您探讨这些问题,”焦虑和急躁使她的态度端了起来,“如果您愿意在正常营业时间再来,我肯定我的同事——”她不自觉地瞟了一眼楼梯口,“我同事会乐意向您说明整个过程。”
但这句话仿佛激起了他更大的兴趣。“您的同事,”他说,抓住了这字眼,眼神也随着她的眼神望了出去,甚至扬起头摇晃着,舌尖扫过下唇,若有所思状,“我想,您的同事现在恐怕也没空见我吧?”
“现在是午餐时间,我们这里关门了。”海伦坚决地说。
“当然,当然。您说过的。真可惜。”他心不在焉地说,还在望着楼梯口。
她把日志翻过一页,“如果您能明天过来,比如,四点——”
他转身看见,意识到她在做什么,他的态度又变了。他几乎笑了起来,“这个,对不起。我想我让您会错意了。”
就在这时,薇芙从楼梯口走了进来。她一定是听到了声音,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看见他,似乎震惊了。然后她没理由地脸红了。海伦与她四目相接,做了一个小小的警告的手势,说:“我正在帮这位先生做预约登记。楼下的门好像是开着的——”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笑了起来。“你好!”他对薇芙点头,然后转身对海伦说,“我恐怕,”这次他真的带着歉意,“我真的让您会错意了。您看,我不是想来找太太的,我只是来找皮尔斯小姐。”
薇芙的脸更红了。她有点紧张地看了一眼海伦,说:“海伦,这位是罗伯特·弗雷泽先生,我弟弟的朋友。弗雷泽先生,这位是吉尼佛小姐……邓肯没事吧?”
“哦,与此无关的。”那人说,“他完全没事。我只是经过,想顺便来看看。”
“邓肯让你来的吗?”
“我只想着,也许你有点空呢。老实说,只不过是心血来潮。”
他又笑了。然后是一段尴尬的沉默。海伦想起自己刚才对薇芙做的那个警告的手势,觉得好傻。现在一切突然都变了,就像有人抓起粉笔迅速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线的那边是薇芙和罗伯特·弗雷泽,线的这边是海伦。她移动了一下身子,“好吧,那我先走了。”
“不,没关系的,”薇芙说,眼皮颤动,“我,我送弗雷泽先生出去。弗雷泽先生——?”
“当然。”他说,向楼梯走去。他愉快地对海伦点点头,“再见!对不起,打扰您了。我对找太太这事的态度一旦有变化,一定会告诉您!”
他迈着孩子气的随意的大步,快步走下楼梯。楼下的门打开了,她听到他对薇芙说话,声音很低却清晰,“对不起,我把你摆上台了——”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海伦停在原地,待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办公室。她拿出烟盒,但没打开,又把烟盒扔回桌上。现在她越发觉得自己好傻。她回想起自己刚走到洗手间旁的楼梯口,吓得几乎要尖叫的样子——简直像个滑稽剧中的老处女!
正想着,她听到从街面传来的笑声。她走到窗前,向下望去。
战争期间,窗户上曾经贴过一层薄纱棉布,现在有还有一些网格和线头粘在玻璃上,干扰着视线。但是海伦能清楚地看见弗雷泽的头顶和宽宽的肩膀,当他耸肩或做手势时,肩膀的抬起和放下。她也能看见薇芙那粉红的脸颊边缘,两个耳朵尖,她抱在胸前的手臂,衣袖上张开的手指。
海伦的头垂了下来,前额顶着玻璃。她苦涩地想,对男女来说,这真是好容易。他们可以站在大街上争吵、*情调**,他们可以亲吻、*爱做**,想做什么都可以,这世界都容许。可是对于她和茱莉娅——
她想起刚才,在防火平台上,她想做的事,我爱茱莉娅!她刚才想说出来,这份爱快要把我杀死了!
现在,她已经无法想象说出这样的话。现在,这简直显得荒谬。她站在窗前往下看着,看见弗雷泽上前一步,握了握薇芙的手,好像在说再见。然后她很快回到自己桌前,拿起一沓文件。
她听到当街的门咔嗒一声锁上,然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薇芙慢慢地走上楼梯,穿过接待室。她站在海伦办公室门口,海伦没有抬头。薇芙沉默了一阵,然后尴尬地说:“对不起。”
“你没什么好抱歉的,”海伦终于抬起头来,让自己微笑着说,“不过,他确实把我吓坏了。楼下的门真是开着的吗?”
“是的。”
“那,这事我们还真不能怪他。”
“他以为就这么走上来找我是没事的,”薇芙说,“其实我真不认识他,上星期我在我弟弟那里时,他来过一次,我们只说过几句话。他很久以前认识我弟弟,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来这里。”
她开始咬一根手指,咬指甲边上的皮。她低着头,浓密的深色头发微微垂下来,遮住了脸。海伦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又埋头整理文件。
最后,薇芙勉强地说:“你还想出去吗,海伦?”
海伦再次抬头。“出去?我们还有时间吗?”她看看钟,“只有十分钟了……我不知道,你想出去吗?”
“这个,”薇芙说,“如果你不想,就不去了吧。”
她们看着对方,仿佛要说什么,但是,开诚布公的时机已逝。海伦整了整一沓文件。“我需要把这些看完。”她说。
“好的,”薇芙立刻说,“好的,行。”
她在海伦门口又站了一小会儿,仿佛要说什么,但只是转身去了接待室。很快,传来她整理杂志的声音,抖开沙发靠垫的声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海伦想。这想法让她深感沮丧。这让她想起茱莉娅。她放下文件,坐在桌前,双手托头,闭上了眼。要是现在茱莉娅在这儿就好了!她开始想念茱莉娅的声音,茱莉娅的手带来的令她舒心的触摸。此时此刻,她在做什么呢?海伦试着在脑中想象出茱莉娅。她用手掌根顶住眼窝,让思绪飞出马里波恩的街道,飞到茱莉娅身边,茱莉娅的模样极为生动、真实。她看见她坐在家中的书桌前,沉默,孤单,也许无聊或烦躁,也许在想着海伦。她越发强烈地想念茱莉娅,那想念就像一道疼痛,一阵胃里的翻江倒海。她睁开眼睛,看见了电话。但她不应该在这种情绪下打电话。她不会打的,薇芙就在附近,能听见每一句话。她也做不到踮起脚尖走去门边,把门关上。
她想,如果薇芙下楼去洗手间,我就会打。只有那种情况才能打。
她紧张地坐着,听着薇芙打扫地毯,摆好椅子,然后她听到走下楼梯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薇芙一定是把茶壶拿下去倒茶叶和清洗去了。
她立刻拿起听筒,拨了号码。
只听见尖细的电流声,她想象茱莉娅桌上的电话铃响起,想象茱莉娅惊了一下,放下笔,举起手,放在听筒上方,并不立刻拿起,像所有人一样,等电话铃多响一两下才拿起来。可电话只是继续响着。也许茱莉娅去了厨房,也许她在下面一层,没听到电话响。海伦现在想象她穿着帆布便鞋,跑上窄窄的楼梯,去书房接电话,她把一缕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气喘吁吁地冲过来抓起电话……
可是,电话只是继续响。也许,其实是茱莉娅决定不接电话。海伦知道,当她正写到一段精彩场面,她不会来接电话。但是,如果她猜到是海伦打来的,她应该会接的吧?如果海伦让电话铃声响得再久一点,茱莉娅会意识到的,然后她会接电话的。
哔,哔,哔,讨厌的振铃声继续响着。最后,过了几乎整整一分钟,海伦放下了电话。她无法忍受电话在自己空荡荡的家中孤苦嘶叫、无人理会的画面。
“我时间有限。”薇芙说,向牛津街四顾一番。
“你愿意给我一点时间,”弗雷泽说,“真的已经很好了。”
现在刚过六点,中午的时候她告诉他,到时候回来,在破旧的约翰·路易斯百货前等她。她有点紧张,怕海伦还在附近,会见到他们。他见她焦虑地张望,却会错了意。人行道挤满了下班的人,有的赶着走回家,有的排队等巴士。弗雷泽以为她是不喜欢拥挤的人群,他说:“不,我们可不能在这儿聊。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去个咖啡店吧。”他碰碰她的手臂。
但她说她没时间去,她四十五分钟后要见一个人,在另一个地方。于是他们就步行,转了个弯,来到卡文迪什广场[41]旁的一个长凳旁。凳上布满落叶,金色的落叶闪闪发光,好像一片片黄色雨衣的碎片。他把叶子扫开,好让她坐下。
她拘谨地坐着,手揣在口袋里,大衣扣得紧紧的。他递烟给她,她摇头谢绝了。他把烟收起来,拿出烟斗。
她看着他装烟叶,她想,他就像个孩子在玩。她没有笑,她说:“弗雷泽先生,我希望你今天没来办公室找我。我不知道吉尼佛小姐会怎么想。”
“实话跟你说,她当时那样子,好像以为我要把她打翻在地*暴强**她。”他说。然后,见薇芙没有笑,他说,“对不起。那是见你的最直接的办法。”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见我。是我弟弟对你做了什么吗?”
“不是那样的。”
“不是他叫你来的?”
“之前我跟你说过,你弟弟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根本不知道我来这儿了。他只是跟我提过,你在哪儿工作。但他那么热情地说起你,很明显——”他把火焰靠近烟斗,吸着烟嘴,“很明显你对他很重要。我记得,在监狱里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对那个字眼毫不掩饰,薇芙畏缩了一下。他看见,便放低了声音,“我应该说,以前我认识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他总是盼着你来探望,比盼什么都盼。”
她望着别处。“探望”这个字眼让她非常清晰地想起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其中有她自己,有邓肯,还有他们的父亲,坐在沃姆伍德·斯克拉布斯监狱的探视室的桌边。她记得那些推搡的探监人,那些男人的眼光,讨厌的嘈杂,房间里沉闷酸臭的空气。她也记得那时的弗雷泽——她见过他不止一次。她记得他那种公学子弟自信的笑声,她记得另一个探监者说“这不是羞耻吗?”,有一个人直接对他喊“你扛不住了吧,逃兵?”。当时她曾为他感到难过。她觉得他勇敢,但是一种无谓的勇敢,他最终也无法改变什么。她更同情他的父母。她还清楚记得他的母亲,那个坐在桌面破损的桌边,衣冠整齐、态度和善、言语温柔的女人,她脸色苍白,看起来极度伤心。
当然,邓肯那时候就觉得弗雷泽很了不起。他觉得凡是口齿清晰、有良好口音的人都很了不起。薇芙上星期二去芒迪先生那里,他来开门,眼睛兴奋得闪闪发光,他对她说:“猜我见到谁了?你想都想不到!他要来见我,待会儿就来。”整个晚上,他都坐在那里侧耳倾听,等着弗雷泽的脚步。后来,当弗雷泽来的时候,他跳了起来,冲去开门……
这让薇芙惊愕。她和芒迪先生坐在那儿,都有点手足无措。
现在,她看着弗雷泽摆弄着烟斗,说:“我还是不知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笑了,“跟你说大实话,其实我也不知道。”
“你说你在给报社写稿之类的,你该不是想写邓肯吧?”
他看起来像是从没有过这个念头。“不是,”他说,“当然不是了。”
“因为,如果这事就是关于那个的话——”
“这事什么都不‘关于’。你怎么这么多疑啊!”他又笑了,但是,见她仍然表情严肃,他拢了拢头发,改变了语气。
“是这样的,”他说,“我也知道,我平白无故地跑来找你,是有点怪。这么久了,我还记挂着你弟弟,我想,这可能让你觉得愕然。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对这事还这么上心。只不过那天我在蜡烛厂突然遇到了他,我想,像他那样一个人怎么在那种地方工作!然后,天哪,看到了他和芒迪先生!我简直不敢相信。他跟我说他的住处,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他第一次带我去他家,这事给我带来的震惊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后来我又去了两三次,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可怕。你弟弟出来后真的一直住在那里吗?从出狱的第一天起就住那里?真令人难以置信。”
“他自己想要这样的,”薇芙说,然后加了一句,“芒迪先生很好心。”
这话她自己听来都苍白无力。弗雷泽扬起眉毛,“他是把家弄得挺温暖舒适的,我只是回想起我们在狱中时,他就是芒迪先生,没什么‘霍勒斯叔叔’这一套,第一次听到这个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也没什么关系吧?”
“你们家里人不介意吗?”
“为什么要介意?”
“我不知道。就是,对邓肯这样一个男孩来说,这生活看起来有点怪。他也不再是个男孩了。但是,我又不能不把他当成一个男孩。他也许是困住了,我想,他是有意把自己卡在那里,作为一种——一种对多年前那件事的惩罚,为他当时的作为和不作为的惩罚。我想,芒迪先生尽心尽力帮他困在里面。而且,恕我直言,从我上星期二见到的你们对他的态度来看,我觉得没人试着拉他出来。看看他对旧物件的那种迷恋!”
“那只不过是个爱好。”薇芙说。
“你不觉得这个爱好很病态吗?对他那样的一个男孩来说。”
她突然失去了耐心。“他那样的男孩,”她说,“人们总是说‘他那样的男孩’,从小就是。‘他那样的男孩不该上这种学校,他太敏感了’,‘他那样的男孩不该上大学’。”
弗雷泽皱了皱眉,“难道你不觉得,他们那么说是因为,事情真的就是这样吗?”
“当然是真的!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你看这把他带到了什么田地?是我们要面对这一切,弗雷泽先生,是我和我的家人,不是你。我们在那个鬼地方出入了四年。这件事折磨着我们,又何止四年?这差点要了我爸的命!如果邓肯小时候跟你一样,有你拥有的那些东西,有你周围的那些人,有你那样的人生开端,事情也许会不同。他出来后去了芒迪先生那儿,是因为他觉得无处可去。那时你在哪儿?如果你是这么好的一个朋友,那时你在哪儿?”
弗雷泽望向别处。他放下烟斗,握在手里转着,没有答话。她小声地继续说:“算了,现在也没关系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想,你就这么出现,又有什么用?当邓肯告诉我他又见到你时,跟你说句老实话,我宁愿他没见到你。这有什么好处呢?完全帮不了他什么。这只会让他胡思乱想,只会挑起旧事,让他心烦意乱。”
他在口袋里找火柴,语气强硬地回答说:“这事当然应该由他自己说了算。”
“但是,你也知道他的。你刚才也说过,他对某些事有一点想法,但是在其他许多方面,他还是一个小男孩。就像一个小孩一样,他易受胁迫,他会——”
她停下了。弗雷泽手里拿着火柴,正看着她。“你觉得,”他慢慢地说,“我会胁迫他干什么呢?”
她吞了一口口水,垂下眼帘,“我不知道。”
他继续,“你想起了那个男孩,是不是?那个死去的男孩,叫亚历克的,是不是?”当他看到她抬起眼,他点点头,“是的。你看,他的事我都知道。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他那样的人吧?”她没回答。他的脸红了,好像是生气,“原来你想的就是那个?如果是的话,我可以给你一大串姑娘的名字,她们可以跟你说个明白!”
他说得很认真,然后听出了自己语气里的急迫,脸更红了。他把手插到头发里,低下了头。这个随意的、带着小小的笨拙的姿势,是他最动人的一个动作。她第一次发现,他是那么英俊、那么干净、未染尘世。毕竟他还年轻,他比她年纪小。
他手里还拿着烟斗和火柴,但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松松垮垮地搭在大腿上,他说:“对不起,我来找你,只是想帮你弟弟。”
“我觉得,你要帮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去打搅他。”
“可是,你们真想这样吗?就让他这样和芒迪先生一起,过这种怪异的生活?”
“这没什么怪异的!”
“你肯定吗?”他看着她的眼,她移开目光,他缓缓说道,“你不能肯定,是不是?上星期我从你脸上看出来了。还有,他在工厂那份工作呢?你希望看他一辈子做那个吗,给敬老院做夜灯蜡烛?”
“有的人就是在工厂干活。他们制造什么有什么关系?我爸在工厂干了三十年!”
“那就是你弟弟也得在工厂干活的理由?”
“只要他快乐就行。”她说,“这就是你没搞明白的地方。我只想要邓肯快乐,我们都想。”
她这话跟刚才的一样苍白无力。她心里明白,他是对的。她知道,上周她在芒迪先生家见到他,感到沮丧的部分原因是,她审视那环境,见到了那一切,跟他所见相同……然而,她累了。她对自己说——关于邓肯,她总是这样对自己说——这不是我的错。我已经尽力了。我还有自己的问题要解决。
就在这些熟悉的字句滑进她的思绪时,她也听到了附近敲响的一刻钟的钟声,然后她想起了时间。
“弗雷泽先生——”
“啊,叫我罗伯特好吧?”他说,笑容又浮现在脸上,“我相信你弟弟也希望你这样,我肯定。”
于是她说:“罗伯特——”
“我可以叫你维维恩吗?或者,像邓肯那样,叫你,薇芙?”
“如果你想那样叫的话,”她说,自觉脸红了,“我无所谓。你这样愿意帮邓肯,真是一片好心。但是,现在我不能跟你谈这个,我没时间。”
“对你弟弟没时间?”
“我对我弟弟有时间,但现在没时间。”
他眯起了眼睛,“你好像不太赞赏我的动机?”
她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动机是什么。”然后又加了一句,“我觉得你也不知道。”
这句话又让他微微脸红。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都红了脸。然后她换了个坐姿,把手揣进口袋,准备离开。她口袋里有用过的巴士票、几枚零散的硬币、包装纸,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件东西:那块小小的布,里面包着的是那只金戒指。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突然的,她就站起身。“我必须走了。”她说,“对不起,弗雷泽先生。”
“罗伯特。”他纠正她,他也站了起来。
“对不起,罗伯特。”
“没关系。我也要走了。不过,是这样的,我不希望你误解我。我送你走一段吧,我们可以边走边谈。”
“我真的不想——”
“你去哪个方向?”
她不想告诉她。他见她的犹豫,自己把它理解成默许。当她迈步走开,他也跟了上来。他的手臂碰到了她,他刻意做出道歉的姿势,拉开一点距离。但,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她允许他跟她一起走之后,他俩的关系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他们走回牛津街时,在一个路口停下,从路边玻璃窗上她看见他俩的影子,他在镜像里看着她。他也看见她所见的,他对她微笑了。玻璃窗倒映着一对年轻人:一对单纯的、相貌端正的年轻恋人。
他的态度也变了。当他们绕过车流,穿过牛津广场,他一直紧紧跟在她身边。他用一种从没对她用过的语气说:“反正你心中有数,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我欣赏这样的女人。你是要去见一个女朋友?”
她摇摇头。
“那就是,男朋友?”
“谁都不是。”她说,想让他闭嘴。
“你去见一个谁都不是的人?那就不会花太长时间了,在这个城市里……你知道,刚才你误解我了。要不,我们从头再来过?这次,找个地方坐下喝一杯?”
他们正走到一个酒吧旁边,在苏豪区[42]边上。她没有停步,摇头说:“不行。”
他碰她的手臂,“二十分钟都不行?”
她感觉到他的手带来的压力,放慢了脚步,看了看他。她又一次看到他脸上的青春和急切。她说:“对不起,不行。我必须去做一件事。”
“我跟你一起去做行吗?”
“我不希望你去。”
“那,我可以等你。”
难堪一定写在她脸上,因为,她看见他移开眼神,一脸茫然。他说:“可是你究竟是要到哪儿去?难道是去跳大腿舞挣外快?就算是那个,你也不用怕羞。你知道,我是个思想开放的人,我还可以坐在观众席上帮你挡流氓。”他把长头发向后撩了撩,笑着说,“我陪你再往前走一点吧,如果我让你一个人在这样的街上走,就太没绅士风度了。”
她犹豫了。“好吧。”她说,“我去河岸街,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一起来,但是只能到特拉法加广场。”
他鞠躬,“就到特拉法加广场。”
他把手臂伸给她,她本来不想挽,但想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还是把手轻轻地放到他臂弯里,两人一起向前走去。他的手臂摸上去非常结实,随着他迈步的节奏,她的手指感觉到他手臂上肌肉的张弛。
正如他刚才暗示的,街道逐渐变得破落,封着木板的房子、栅栏圈起的空地、面目萧条的夜总会、酒吧还有意大利咖啡馆混杂在一起。空气里飘着腐烂的蔬菜、砖尘、大蒜和帕尔马干酪的气味。音乐声不时从这个或那个开着的门或窗里传出来。昨天她自己单独来的时候,有个男人过来拉她的手臂,用假扮的纽约口音说:“嘿,肉弹妹,多少钱一炮?”他本想把这当奉承话的。但今天晚上,男人们见了她却什么都不说了,因为他们以为她是弗雷泽的女人。这让她半是好笑半是恼。因为对这些不习惯,所以她感觉尤其强烈。她和雷吉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他们从没去过夜总会或餐馆,他们只是去一个又一个孤独的地方,或者就坐在他的车里,开着收音机。她还想,会不会碰到认识的人?这让她紧张。然后才意识到,她完全不必紧张。
他们一边走,弗雷泽一边谈着邓肯。他说话的语气好像他们对此事已经有了共识,好像现在需要做的只是携起手来,花一点时间,就能解决邓肯的问题。他说,他们首先要着手的,是邓肯在工厂那份工作。他有个朋友在肖尔迪奇开印务公司,他觉得这个朋友能帮邓肯找一份差事,学习这行当。要不然,他还认识一个开书店的朋友。工资虽然微薄,但是,也许邓肯会对那些工作感兴趣。她有没有想过这些呢?
她皱了皱眉头,并没有认真倾听,因为她总想着兜里那只戒指,记挂着时间。最后,她说:“你为什么不去问邓肯,却来问我?”
“没什么,我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我想我们可以——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就算没别的,我们也会在芒迪先生那里再碰面,而且——”
这时他们来到了特拉法加广场的西北角,开始放慢脚步。薇芙扭头四处寻找钟。她看见弗雷泽正盯着她,眼神有些奇怪。
“怎么了?”她问。
他笑了,“你有时候看起来真像你弟弟,刚才的样子就很像。你真的很像他。”
“你在芒迪先生那儿就说过。”
“你不觉得吗?”
“这种事,我想,自己往往很难说清楚的。”她看见了圣马丁教堂上的钟,六点四十,“我现在真的得走了。”
“好的,不过,请稍等一分钟。”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纸和铅笔,写了几个字,原来是他住处的电话号码。“给我打电话吧。”他递给她说,“任何时候,你想找我私下聊聊都行。我的意思是,不只是关于你弟弟的事。”他微笑,“也可以聊聊别的。”
“好,”她把纸条放进口袋,“好的,行,我——”她对他伸出手,“不好意思,弗雷泽先生,我现在真的得走了。再见!”
她转身离开了他。她匆匆穿过广场,没有回头看。也许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也许他在猜想她到底要见谁,为什么要见。这些她都不想管了。她继续向前跑,趁一个空当穿过车流,来到河岸街。
夜晚终于降临,街道比上次她和雷吉坐车经过时更暗。厚重的夜色给每个人都罩上了一张平板而毫无特色的脸,她走着,看着人们经过,心中混杂着焦躁、兴奋和畏惧。她对弗雷泽说了假话。她并没有约会。她只是在寻找凯。这是她两周以来,第五或第六次来这里了。她希望见到她,希望在人群中认出她来……
她走近蒂沃利电影院,沿着街的北面走,这边视野最开阔。她放慢脚步,然后站到一个门口,不再挡着别人的道。
在别人看来她一定像个疯子,打量着每个行人的脸。她总是发现一些形似凯的身影,她向前探身,心跳加快,但每一次这些身影走近,都不是凯。都是一些全不相干的人,十几岁的少年,或中年男人。
电影院前的队伍渐渐缩短,她猜,电影一定已经开演。可能先是放新闻短片,然后是米老鼠什么的。也许站在这里是傻等,也许她已经错过了凯。就是跟弗雷泽浪费了时间!她踢了踢脚。也许她应该过去买一张票,走进电影院,在过道边找一个好位置,可以看到进去的每一个迟来者的脸。
可是,她忽然想到,这有什么用呢?凯一定会回到这里吗?她可能只是来一次,看那一场电影。她可能在伦敦的任何角落!薇芙见到她的机会到底有多大?
现在队伍已经没有了。一群男孩女孩跑进门,然后就没别人了。薇芙把手插进口袋,触到那只包在布里的戒指,她用手指把它转来转去。她知道再等下去只是犯傻,但又不想离开,不想就这么放弃,回家——
一个男人的声音就在她背后响起。
“看来,你还在找那位什么都不是君?”
她吓了一跳,一看是弗雷泽。
“天哪!”她说,“你现在又想干吗?”
他举起双手,“什么都没想干!你离开之后,我就坐在那儿,在特拉法加广场,看了一会儿鸽子。鸽子可真能安抚男人的心啊,我就忘了时间。然后我想,我就学伯林顿·伯蒂[43],去河岸街走走。我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真的。我能从你脸上看出我有多受欢迎。你放心,在这种事情上我很绅士的,不会在这儿逗留,破坏你和别人的好事。”
她越过他的肩头望去,仍在看着每一个路人的脸。然后她听进了他说的话。他的想象和事情的真正原因之间的巨大差距,一下子让她认输了。她低下头说:“反正都没关系了,那人不会来了。”
“不来了?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她苦涩地说,“跑到这儿来等,是我傻。”
她转过身去,他伸手拉拉她的手臂,小声地、严肃地说:“真遗憾。”
她吸了一口气,“没事,我没事。”
“你看起来不像是没事。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喝一杯——”
“我不想麻烦你了。”
“不麻烦。”
“你肯定还有别的安排,不是吗?”
他看起来有点发愁,“这个,碰巧我跟你弟弟说过,今晚去芒迪先生那儿看他。不过我肯定,他不会介意多等一个小时的,我们走吧。”
他拉着她的手臂,她还是忍不住张望街上的行人,但她让他牵着沿人行道向前走了。他说:“前面有家酒吧。”
她摇摇头,“不去酒吧。”
“不去酒吧,好的。咖啡馆行吗?这里有一家,你看,临街有玻璃窗,我们就进这里吧,如果你朋友来了的话……”
他们走进咖啡馆,找了一张门口的桌子。他点了咖啡和蛋糕。过了一会儿窗边有张桌子空出来了,他和她挪到了那边。
咖啡馆客人很多,不断有人进来,门不停地开闭。柜台后面传来咖啡馆惯常的餐具撞击声和蒸汽嘶鸣声。薇芙一直看着街上,弗雷泽有时跟她一起望望外面,但更多的时候,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他有一次想逗她笑,说道:“我改主意了,我觉得你的第二职业不是大腿舞舞女,而是*家侦私探**。我说的对不对?”
摆在她面前的咖啡渐渐凉了她也没碰。蛋糕上来了,看上去很丑陋,颜色就像涂了发光油漆,上面有人造奶油挤的小圈,已开始融化。她不饿,仍然用眼角余光望着街上,望着任何像凯的人。她几乎忘了弗雷泽,只是恍惚留意到他沉默下来……但是过了几分钟,他又开口了,这次,他语气低沉。
他说:“我希望,他值得你这样做。”
薇芙看着他,没明白他的意思,“谁?”
“你等的这男人。在我看来,说真的,不觉得他值得。他让你等得这么辛苦——”
“你觉得是个男人,的确,”她说,继续看着窗口,“想想这事,确实也像是个男人。”
“这么说,不是男人?”
“不是的,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在等一个女人。”
他开始还不相信,但是她看见他在那儿思索着,然后向后一靠,点了点头,表情也变了,“啊,我明白了,他太太。”
他说这话时,脸上挂着那么一副洞悉世态、你知我知的神情,他的话离真相是那么远——可是从另一角度想,却又离真相这么近——这让薇芙的心刺痛了一下。她不知道,关于她和雷吉的事,邓肯跟他说了多少。她的脸有些热,她说:“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摊开手,“我跟你说过,我是个思想开放的人。”
“可是,完全不是那回事。就是——”
他看着她,蓝色的眼睛仍显着你知我知,但除此之外,是一片诚实。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是她说话超过一分钟却完全没有撒过谎的唯一人。这时有两个男孩推门进来,跟柜台里的店员说说笑笑,在他们的笑声掩盖下,她小声说:“我在这儿见到一个人,两周前见到的,我希望能再见到她。事情就是这样。”
他看得出来她是说正经的。他向桌前靠了靠,问道:“是你朋友?”
她垂下眼帘,“只是一个女人。在战争期间,我见过一次的女人。”
“你跟她约了今晚见面吗?”
“没有。我只是在这儿看见了她,在电影院外面。我回到这里来等她,等了好几个晚上。我想,如果我——”她觉得有点难为情了,“听起来很傻吧?我知道,确实很傻。但是,你知道,我上次看见她的时候,我差不多可说是逃跑了。我不该那么做。她曾经对我很好。她对我真是非常好心,她帮了我。”
“你跟她失去了联系?”弗雷泽问。一阵沉默,他说:“战争期间总是难免这样。”
“不是的,如果我有心是可以找到她的,这并不难。但是,你知道,她帮我做的事会令我想起另一件事,一件我不想记起的事。”她摇摇头,“其实很蠢,因为无论如何我都记得那事。”
他没再追问下去。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是那丑陋的蛋糕。他搅动着冷却的咖啡,想着她说的话。然后他沉思着说:“我们好像忘记了,战争时期也是友善时期。前几个月,我跟一些从德国和波兰来的人共事,他们的经历,天啊,他们告诉我的那些可怕的、惨绝人寰的事,那些事,我简直无法相信出自现世凡人之口。但是,他们也告诉我一些美妙绝伦的事,人们的勇气,人们超凡的善意。我想,正是听了这些故事,让我在再次见到你弟弟时反应那么激烈——我不知道,也许是那个原因吧。我可以这么跟你说,在狱中,他对我很好。听起来,你的这位朋友,这位女士,也曾经对你很好。”
薇芙说:“她甚至不是我的朋友,真的,我们并不认识对方。”
“有时候,相对于身边最亲近的人,我们更容易对陌生人好。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她也许已经把你忘了?或者,她也许不想被提起这事呢?还有,你肯定那是她吗?”
“是她,”薇芙说,“我知道肯定是她,我知道。是的,也许她已经忘记我了。也许我不该去打扰她,只是——我也无法解释,只是我觉得,这么做才是对的。”她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她想说:“你不会去跟邓肯说吧?”但是那有什么用,再多制造一个秘密?一个她和他之间的秘密?人,总得有个相信的人吧。也许他说得对,相信陌生人更容易……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她拿过一只蛋糕开始慢慢切。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街上,她随意地看着,没有寻找凯。她心里暗暗相信,碰到凯的唯一机会,已经错过了。
在她的眼光还没落到任何人身上时,一个身影从滑铁卢桥方向过来,缓步走上了人行道。一个清瘦、高挑、形容出众的身影。这人双手揣在裤袋,嘴角漠然地叼着一支烟,一点也不像少年,或中年男人。薇芙靠近窗子看,弗雷泽见状,也靠近窗子去看。
“怎么了?”他问,“你看见她了吗?你在看哪一个?不是那个西装笔挺,走路有风的家伙吧?”
“别这样!”她从窗边退开,手伸过桌子,把弗雷泽也从窗边拉开,“她会看见的!”
“那就是你来的目的啊!你怎么了?不去见她了吗?”
她失去了勇气,“我不知道。我应该去吗?”
“折腾了我这一晚上,不去?”
“隔了太久了。她会觉得我是疯子。”
“但是你想见她的,不是吗?”
“是的。”
“那就去啊!还等什么?”
他蓝眼睛里的那种青春和激情再次打动了她,促她行动。她站了起来,走出咖啡馆,跑过街道,就在凯刚刚到达电影院旋转门前时,来到了她身边。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用布包裹着的戒指,碰了碰凯的手臂……
这事用了不过一两分钟。这真是她做过的最容易的事。她回到咖啡馆,满心欢喜。她坐下,笑了又笑。弗雷泽看着她也笑了。
“她记得你吗?”
薇芙点点头。
“她见到你高兴吗?”
“我不知道。她看起来不一样了。我想,每个人都跟那时候不一样了。”
“你还会再见她吗?见了她你开心吗?”
“是的,”薇芙说。然后她又重复了一次,“是的,我很开心我见到她了。”
她回望着电影院,现在凯已经不见了踪影。但是,她的欢喜仍在延续。她觉得任何事都难不倒她了!她喝完了咖啡,脑中千头万绪。她想着所有能做的事,她可以辞了那份工作!她可以搬离斯特里特姆,自己租一个小公寓!她可以打电话给雷吉!她的心狂跳起来,她可以现在就找一个电话亭,打电话给他,对他说——说什么?说她跟他结束了,永远结束了!说她原谅他,但仅仅原谅是不够的……所有这些可能性让她感到眩晕。也许,她永远也不会做这些事情,但是,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能力,实在是太美妙了啊!
她放下咖啡杯,笑了起来。弗雷泽也笑了。他一边笑着,也一边皱着眉头。他看着她,摇摇头。
“你实在是太像你弟弟了!”他说。
那晚海伦回到家时,家中空无一人。她站在客厅,叫着茱莉娅的名字,即使在叫时,她就已经感觉到家里一片死寂。灯都暗着,厨房里的炉子和水壶都是冷的。她脑中闪过的第一个疯狂的念头就是,茱莉娅走了!她心怀畏惧地走进卧室,慢慢拉开衣柜的门,心想茱莉娅的衣服一定都不见了……做这事的时候,她甚至连大衣都来不及脱。当她看见茱莉娅的衣服还在,箱子也一个都不少,梳子、首饰和化妆品都散乱地摆在梳妆台上,她难为情地跌坐在床上,浑身发抖,松了一口气。
你这个白痴!她对自己说,几乎要笑出来了。
可是,茱莉娅去哪儿了?海伦回到衣柜前,稍加点算,就知道茱莉娅穿了一条挺时髦的裙子和大衣出去了。她拿了那个质量较好的手提袋,没拿那个磨旧了的。也许她去探望父母了,海伦想。也许她去见她的文学代理或出版商了。也许她去见厄休拉·韦林去啦,从海伦脑中一个阴暗卑鄙的角落传来个小怪物的声音,但海伦不想听。茱莉娅应该是去见她的编辑或经纪人了,也许经纪人临时打电话来,他们经常这样,也许是叫她去他们办公室签署文件什么的。
如果那样,茱莉娅一定会留个字条吧。海伦站起来,平静地脱掉大衣,开始在屋内各处寻找。她回到厨房,在食品柜旁边有个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个手形的黄铜夹子,她们平时用它来夹留言字条,但上面夹着的字条都是旧的。她看了看地板,看有没有小纸片掉下来,她查看了厨房的桌板,橱架,什么都没有。然后她把那些几乎不可能的地方也找遍了,洗澡间,沙发靠垫底下,茱莉娅的开衫毛衣的口袋。最后,她也察觉到,这寻找已接近某种恐慌或强迫症。那个卑鄙小怪物的声音再次响起,告诉她,她在这里像傻子一样在垃圾里翻东西的时候,茱莉娅却在外面,和厄休拉·韦林或别的女人一起,正在嘲笑着她——
她必须把这个声音强压下去,就像把那个弹出盒子的小丑按回去。她不会输给这个念头。现在是七点,一个普通的傍晚,她肚子饿了。一切正常。茱莉娅出门了,她本来没打算这么晚的,茱莉娅被耽搁了,没别的。老天在上,被耽搁一下,不是常事吗!她决定做晚饭。她把做土豆泥肉馅饼的材料放到一起,对自己说,等她把饼放进烤箱,茱莉娅就会回来了。
做饼的时候,她开了收音机,但把音量开得很小。她烧水的时候,炒肉馅的时候,压土豆泥的时候,都紧张地站着,一直侧耳倾听,期盼楼下传来茱莉娅把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晚饭做好了,她不知是不是该继续等茱莉娅。她把菜上碟,装了两个盘子,把盘子放在烤箱里暖着。她慢慢地洗碗,擦干抹净,当她做完这一切,茱莉娅肯定就回来了吧?然后她们就可以坐下吃饭。现在她真的饿了。洗完碗,她把自己的那盘从烤箱里拿出来,放在炉台上,用叉子戳了一点土豆泥。她本来只想吃一两口,稍微顶一顶饿,哪知她竟把它吃完了——就站在那里,穿着围裙,吃完了。炉子的蒸汽还在顺着窗子往下淌水,院子里那个男人和女人还在吵架,为着新的由头吵架,或者只是把旧架吵上新的一轮。
“*你操**个头!”
她在明亮的厨房待久了,出来以后眼前一片黑暗,她快速走进每个房间,把灯都开了。她来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杜松子酒加水。她在沙发上坐下,拿出毛线来织。她织了大概五分钟还是十分钟,觉得毛线粗糙,剐到了她干燥的手指。杜松子酒使她的心情也酸涩起来,让她动作笨拙,让她坐立不安。她扔下毛线站了起来。她又去了厨房,隐隐约约想找纸条。她来到窄窄的楼梯口,楼梯通向茱莉娅的书房。她突然好想去书房看看。
她一边爬上楼梯一边想,她没有理由觉得心虚的。茱莉娅从来就没说过不喜欢海伦自己去她的书房。在她俩之间,这从来不是一个问题。相反的,曾经有几次,茱莉娅在外面开会时打电话回来说:“对不起,海伦,我今天又犯傻了忘了带稿子,你能不能上书房去帮我找找?”那已表示了她并不介意海伦去书房,甚至去翻她的抽屉。当然了,虽然抽屉上有锁,但钥匙就插在锁里,而且从来没锁过。
但是,在茱莉娅不在的情况下去她的书房,仍让她感到一种鬼鬼祟祟的、不舒服的感觉。这就像小孩子独自闯进父母的卧室,你猜到那儿发生过一些事,某些特别的,又猜不着的事;与你有关却又在你的理解之外……海伦有那样的感觉。她此刻就有那样的感觉,尽管她只是站在书房里,没有拿起一张稿纸,或偷看一封开着的信。她只是站在房中央,打量周围。
书房几乎占据了这栋房子的整个顶层。房间昏暗,安静,有着坡形的顶——真的像一个作家的小阁楼,她和茱莉娅曾经这么开玩笑说。墙身涂成浅浅的橄榄绿,地毯是块货真价实的土耳其地毯,只是有些轻微的磨损。一扇窗前摆了一张银行经理式书桌和一把转椅;另一扇窗前是一张旧皮沙发。茱莉娅的写作是间歇式的,中间她会小睡,或者看看书。沙发一头的桌子上是一些用过的茶杯和玻璃杯,一只满是饼干渣的碟子,一只烟灰缸,还有烟灰。茶杯和烟头上留着茱莉娅的口红印,一只敞口杯上有她的拇指印。事实是,这里到处是茱莉娅的痕迹——沙发靠垫和地上有茱莉娅深色的头发,桌子下面有她脱下的帆布便鞋,废纸篓旁边有一片剪下的指甲,一根眼睫毛,还有脸上的粉。
假如我听到,海伦对自己说,茱莉娅在今天死去的消息,我就会到这里来,就像现在这样。这里的一切垃圾都将成为悲剧的一部分。她的目光从一件件物体上移过,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心烦意乱,这是一种爱怜、恼怒和畏惧的混合,这情绪折磨着她。她想起今天下午在防火平台上跟薇芙提起的,梅克伦堡广场上的那个小公寓,想起那时,茱莉娅随性的写作方式。她记得自己躺在沙发床上,茱莉娅趴在摇摇晃晃的桌前,桌上只有一支蜡烛。茱莉娅的手放在纸上,仿佛是护着火焰,手掌反射了烛光,俊秀的脸被照亮……这样写上好几个小时之后,她才会筋疲力尽地爬上床,却难以入眠,仍然思绪万千,魂不守舍。海伦有时会轻轻地把手放在她额头上,好像能感觉到字词像无数蜜蜂在她额头里蜂拥碰撞。海伦毫不介意,甚至喜欢这样。因为小说毕竟只是小说,里面的人物都不是真的。只有她,海伦,才是真的;只有她,才能这样躺在她身边,这样摸着她的额头……
她走到茱莉娅的书桌前。桌面和茱莉娅所有的东西一样,杂乱无章。吸墨纸早就吸满了墨,一罐装订绳翻倒了,一沓稿纸和脏手绢、信封混在一起,桌上还有干了的苹果皮和胶带。在这堆东西中间有一本笔记本,是茱莉娅那些蓝色的廉价“世纪”牌笔记本之一,封面上写着《病重2》,里面是她目前这本小说的写作提纲,故事发生在一个养老院,小说名叫《病重则死》,是海伦起的。这故事复杂的情节安排她全知道。她打开笔记本,里面写的都是潦草的代码:——B侦探去梅德斯通[44]——查RT,普林格尔护士——糖浆,不是针!她完全懂得其中的意思。这里没有任何她不清楚的东西。一切都平淡无奇,她对这里的一切也了如指掌,就像熟悉和了解自己那张不对称的脸。
可是为什么,她把这些东西拉得越近,茱莉娅却仿佛离她越远?还有,茱莉娅现在到底在哪儿?她又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拼命地翻查,仿佛在寻找线索。她把一条有墨迹的手绢抖开仔细看,她检查了装订绳的罐子底下,她拉开抽屉,她移开报纸、信封和书。
在一本书下面,是两周前的《广播时报》,翻到关于茱莉娅的报道那一页。
厄休拉·韦林介绍茱莉娅·斯坦丁扣人心弦的新作
自然,那张小小的照片也在那儿。那是茱莉娅专门去找摄影师拍的,那天海伦也去了,本来是想去“玩一下”。结果那天下午一点都不好玩。海伦觉得自己就像个陪漂亮女生去剪头发的丑同学。她帮茱莉娅提着包,看着摄影师让她走动,摆姿势,看他给她弄头发,看他托她的下巴,看他拉她的手,叫她放在哪儿更好。最后出来的相片让她显得更漂亮了,虽然茱莉娅假装着不喜欢。它让茱莉娅看起来魅力四射。但海伦却觉得,那个真实的、随意的,在家里悠闲地行走坐卧,穿着没烫过的长裤、打了补丁的衬衫的茱莉娅,才是真正的魅力四射。这照片,让她看起来宜婚嫁了,海伦不知道有什么词可以形容得更贴切。她沮丧地想,人们拿起这期《广播时报》,看到茱莉娅的脸,他们会随便地赞美一下,说“真是个漂亮女人”。海伦想,他们就像那些把钱币上面的头像摸得发亮的肮脏手指;又像那些叽喳吵闹的鸟儿,跑来啄着茱莉娅,把茱莉娅一点一滴地拆散带走……
她曾暗自欢喜,那期杂志总算过期,被新一期取代了。现在,她看着那杂志,看着茱莉娅的照片,还有厄休拉的名字,曾经的沮丧和焦虑重新涌起。她蹲下来,闭上眼睛,垂下头,直到额头顶住了书桌的边角。她扭了扭头,让桌子的边缘硌痛她的额头。我愿意忍更多的痛,她边做边想,如果这能换回我对茱莉娅的信心!她想到她愿意奉献的东西,一个手指尖或脚趾尖,生命尽头的一天。她想,要是有那种交易系统就好了,中世纪的那种:人们可以通过接受鞭打或打烙印或刀割,换取他们真心渴望之物。她几乎在希望茱莉娅的失败。她想到这些字句:我希望茱莉娅失败!她是个怎样的混蛋啊!怎么坏到这个地步?到了这样咒茱莉娅的地步?但这只因为,她悲切地对自己说,因为我爱她——
正说这话时,她听到大门口传来茱莉娅把钥匙插进门锁的响声。她慌忙爬起来,关了灯,冲到楼下厨房,站在洗碗池前装着干活,打开水龙头,把一只杯子装满水然后倒掉。她没有回头看,她告诫自己,不要吵闹,一切平安无事,保持自然,保持镇静。
然后,茱莉娅来到她身边,吻了她。她闻到茱莉娅嘴里的酒气和烟气,看到她泛红的脸上兴奋、愉快的表情。然后她的心,她刚才竭尽全力稳住的心,一下就关上了,闸门紧闭。
茱莉娅说:“亲爱的!对不起。”
海伦冷冷地说:“对不起什么?”
“这么晚了!我本来早就该回来的,我忘了时间了。”
“你去哪了?”
茱莉娅转过身去,轻松地说:“我就是去见了见厄休拉。她请我去喝下午茶,你也知道的,下午茶喝着喝着,就变成晚饭了。”
“下午茶?”
“是啊。”茱莉娅说。她走去客厅,脱下大衣和帽子。
“就这么占用工作时间,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噢,之前我已经完成了好多工作了。九点到四点我像工作狂一样没停过!厄休拉打来的时候,我想——”
“我两点差十分打过电话给你,那时你在工作吗?”
茱莉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在客厅里说:“两点差十分,记得这么准啊,我想,那时我一定在工作吧。”
“你不记得电话铃有没有响吗?”
“可能我在楼下。”
海伦走出到客厅,对她说:“但是,你却听到了厄休拉的铃声。”
茱莉娅正对着客厅的镜子整理头发,她拿出耐心的表情说:“海伦,别这样。”她转身,皱起眉头,看着海伦的脸,“你的额头怎么了?都红了,这里。”
她向海伦走过来,伸出手。海伦把她的手打开,“我完全不知道你去了哪儿!你就不能给我留个条吗?”
“我没想到留字条,如果只是出去吃个午饭,谁会想到——”
海伦立刻抓住了这句,“吃午饭?原来,又不是下午茶了?”
茱莉娅的脸更红了。她低头从海伦身边走过,去了卧室,“我说午饭,只是举个例子,老天在上!”
“我不相信。”海伦跟她来到卧室,“我认为,你跟厄休拉出去了一整天。”没有回答,“说啊,是不是?”
茱莉娅在卧室的梳妆台前,正想抽支烟。听到海伦蛮横的口气,她停住了,烟还衔在嘴边,她眯起眼睛,既厌恶又难以置信般地摇了摇头。她说:“这种话,说出来好听吗?好听过吗?”她转过身去,划了一根火柴,冷静地点上烟。她再回头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已经变了,变得毫无表情,如一块带颜色的大理石雕,或一块光洁无瑕的木雕。她把烟从嘴边取出,用平静、警告的语调说:“海伦,别这样。”
“别怎样?”海伦佯装讶异,问。然而,她心中的某一部分听到这话已经开始害怕,开始为自己即将变成的那个怪物感到羞耻,“别怎样啊,茱莉娅?”
“别又开始这一套——老天!我不是在这儿听你说这个的。”茱莉娅推开她,走回了厨房。
海伦跟着她走进厨房,“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在那儿听我揭穿你的谎言。我给你留了晚饭,不过我想,你是不需要的了。我想,厄休拉·韦林肯定带你去了高级餐厅,都是BBC的人去的那种地方,是吧。你倒是真快活。我只能一个人吃晚饭,我就站在这儿,站在*妈的他**炉子前面,穿着围裙吃!”
那厌恶的表情又出现在茱莉娅脸上,但同时,她也笑了,“天哪,你为什么那样做?”
海伦不知道。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荒谬。要是她能跟茱莉娅一起笑就好了,要是她能说,哦,茱莉娅,我这是犯什么傻啊!就好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个落入水中的人,她看着茱莉娅抽烟,把水壶放到炉子上,就像看着人们在甲板上散步,喝水,行动如常。她想,还有时间,她还能举手高喊救命!还有时间,船还会向她转过来,她还有机会获救……
但她没有呼救,转眼时间就过去了,船加速开走了,她被留在一片灰色的海面上,孤单无助。她开始挣扎拍打,她开始狂呼乱叫。她嘶叫着胡言乱语。她说,茱莉娅无所谓的。茱莉娅想干啥就干啥。茱莉娅别以为海伦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别以为海伦上班了就不知道她在背着她干什么,就能把海伦当傻子。海伦知道的,一回家就知道了,茱莉娅和厄休拉出去了!茱莉娅是不是以为——等等,等等。她曾把那个咧嘴怪笑的卑鄙小丑强压下去,现在,那小丑又从盒子里跳了出来,它的声音变成了她的声音。
茱莉娅在烧茶,她在厨房里面无表情地走动,偶尔疲累地回答一声“没有,海伦”或“事情不是那样的”或“别扯了,海伦”。
“这是什么时候安排的?”海伦问。
“老天!安排什么?”
“你俩的幽会,你和厄休拉·韦林。”
“幽会!她上午打个了电话来,这有问题吗?”
“显然有问题啊,如果你要做得这么偷偷摸摸,如果要对我撒谎——”
“不然你想我怎样?”茱莉娅叫道,她终于忍不住了,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洒了出来,“就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有这种反应!你把什么事都扭曲来说。你就希望我觉得有愧,你让我看起来有愧,老天啊,搞到我自己都这么觉得!”茱莉娅放低了声音,甚至在发怒时,她也小心着楼下那对夫妻。她继续说道:“每一次,只要我认识一个女人,交个朋友——我的天!那天我接到达芙妮·里斯的电话,她想约我吃个午饭,就一个普通的午饭!我拒绝了,说我太忙,因为我知道你会乱想些什么。菲莉丝·朗黛尔上个月写信给我。你不知道这事是吧?她说,在卡罗琳的晚餐聚会上认识我俩真高兴,我想回信告诉她,那天回家的出租车上你对我劈头盖脸的那一顿骂!那封信可就好看了!‘亲爱的菲莉丝,我很乐意找个时间跟你再喝一杯,但是你知道,我女朋友是个醋坛子。如果你已婚,或者长得很丑,或者身有残疾,我敢说,情况就不一样了。但是,一位未婚的,哪怕只是有一丁点魅力的女士,噢天哪,我都不敢冒这个险。这位姑娘是不是同性恋并不重要,因为我实在是魅力无法挡,就算她不是,她坐下来跟我喝一杯杜松子酒法威末,站起来就变成狂热蕾丝边了!’”
“闭嘴!”海伦说,“你是想把我说成一个傻子!但我不傻。我知道你是什么人,知道你什么样,我见过你和女人在一起——”
“你觉得我对别的女人有兴趣?”茱莉娅笑了,“上帝啊,要是那样就好了!”
海伦看着她,“这是什么意思?”
茱莉娅转开了头,“没有,没有意思。海伦,我就是一直觉得奇怪,应该是你啊,应该是你,才会对这种*妈的他**事上瘾啊。出轨这档子事是不是——我不知道——是不是跟天主教似的?只有自己实践过的信徒,才能认出另一个信徒?”
她和海伦对视,然后望向别处。她们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海伦说:“*你操**个头!”她转身下楼,去了客厅。
她轻声说出这话,走得也很平静,但是心中暴烈的情绪让她感到恐惧。她无法坐下,她手足无措。她喝掉剩下的加水杜松子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她点了一支烟,又立刻掐灭了。她站在壁炉前发抖。她怕自己随时会爆发尖叫,或横冲直撞,把书从书架上扫下,把窗帘扯掉。她觉得她会抓着自己的头发开始狂扯。如果此时有人递给她一把刀,她会立刻戳向自己。
一分钟之后,她听到茱莉娅上楼梯去了书房,关上了门。然后是一片寂静。她在做什么?有什么事她需要关上门来做?她可能是在打电话……海伦越想越肯定茱莉娅就是在打电话。她在打给厄休拉·韦林,她在向她抱怨,跟她一块儿笑她,跟她安排下一次约会……无法得知她究竟在做什么,让海伦如坐针毡。她无法忍受了。她魔鬼般蹑手蹑脚来到楼梯口,屏息静气,竖起耳朵听。
然后她在过道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看见那涨红的扭曲的脸,对自己顿生厌恶。这厌恶的感觉无比难受,她举起手遮住眼睛,回到客厅。她没有打算上去找茱莉娅,因为她能肯定,茱莉娅厌弃她,会想远离她。她自己都厌弃自己,想远离自己。她感觉极度受困和窒息。她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她望着外面的街道、花园和对面房子石膏剥落的外墙。她看到一个狡猾的世界在捉弄和嘲笑她。一男一女手挽手从街上走过,脸上带着笑。她觉得他们一定掌握着某种通向安宁、自在和信任的诀窍,而她,已失去了。
她坐下,关上灯。楼下的那对夫妻和他们的女儿从这个房间叫到那个房间,那女孩开始吹笛子,断断续续地反复吹着同一支童谣。楼上安静无声,直到十点左右,茱莉娅打开房门,轻轻地走到厨房。海伦跟踪着她的一举一动,感觉灵敏得可怕。她听到她从厨房到卧室来回走动,见到她下楼去上厕所,去浴室,去洗脸;听到她走回卧室,随手关掉身后的灯;听到卧室楼板吱嘎响,那是她在走动,脱衣上床。她没有试图跟海伦说话,也不来客厅。海伦也没有叫她。卧室的房门虚掩着,但并没关上,卧室床头灯的灯光从楼梯间透下来。十五分钟以后,灯熄了。
整座房子陷入了完全的黑暗。这黑暗和寂静使海伦更加难受。她只要按一下灯的开关,或扭一下收音机,就能改变这状态,但她做不到。她已经与日常事务隔绝。她坐了一小会儿,然后站起身,开始踱步。这步子就像舞台上的演员迈出的步子,用以传递某种绝望或谵乱,感觉虚幻。她躺到地板上,收起双脚,用手臂挡住脸。这个姿势同样感觉虚幻。但她保持着那个样子二十分钟。也许茱莉娅会下来,看见我躺在地板上,她想,如果茱莉娅真看见了,这至少能让她意识到,海伦被多么极端的情绪攫住了。
然后她终于明白,这看起来将是多么荒唐。她站了起来。她觉得身体冷硬,肌肉痉挛。她来到镜子前。在黑暗的房间里看镜子里的脸是令人恐慌的。屋外的街灯透进一点微弱的光,就着那点光,她看见自己的脸上和裸露的手臂上有红一道白一道的印记,就像鞭痕,这是地毯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这痕迹至少让她感到些欣慰。实际上,她常常渴望她的嫉妒能有实在的呈现,在这种时刻,她就会想,我要烧伤自己,或我要割伤自己。因为,烧伤或割伤是可见、可护理、可愈合、可结痂的。它将成为一个可悲徽记,但它至少在那儿,在她身体的表面,而不是在内部不断地侵蚀。现在,这念头又起,她可以在自己身上留下瘢痕。一念之间,好像带来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她对自己说,我不会像一个歇斯底里的姑娘那样做这事,我也不是为了想要茱莉娅看见而做。这可不像是躺在客厅地上那样,这件事我为自己而做。这是一个秘密。
她没去细想,这是个多差劲的秘密。她静悄悄地走到厨房,从橱柜里拿出她的洗漱用品袋,然后来到洗澡间,轻轻关门,锁好,开灯,她顿时感觉好多了。这里灯光明亮,像电影里看到的那些医院手术室的灯光,浴缸和洗手盆白色的瓷面给这里增添了一种冷静和效率感,甚至带来某种责任感。她一点都不像个歇斯底里的人。她在镜子里再次看见自己的脸,红色已经消失,她看起来一脸平静,非常理性。
她开始行动,仿佛已预先计划好整个手术一般。她打开洗漱用品袋,取出一只薄薄的镀铬盒,盒子里装着她和茱莉娅用来剃腿毛的安全剃刀。她拿出剃刀,扭松螺丝,揭起金属盖,取下了刀片。那刀片真薄,真柔韧啊!拿在手里轻若无物,似一片薄片,一张邮票。现在她唯一要考虑的是,割哪里?她看看手臂,想过割手臂内侧,那里的肉比较软,应该容易割。因为这个,她也想过腹部。她没有考虑手腕、脚踝或小腿等硬的地方。最后,她决定在大腿内侧割。她抬起脚,踩在浴缸圆弧形的一边,她觉得这个姿势很别扭,索性把脚跨得高些,踩在对面的墙上。她拉起裙子,思忖是别进*裤内**呢,还是干脆脱掉,万一流血弄脏了裙子怎么办?她完全不知究竟会流多少血。
她的大腿颜色浅淡,在白色瓷砖的衬托下呈现奶油色,在她的手下显得很大。她从未仔细观察过自己的腿,现在看来,它是这样的毫无特色。如果单独看见这腿,她无法想象它是一个可以行动的肢体。她觉得,她甚至不会认出这是自己的腿。
她把一只手放在腿上,用拇指和其他手指头把肉抻开,绷紧。她侧耳聆听了一下,确定客厅无人。然后,她把刀片靠近皮肤,刀锋割了进去。她割得不深,却难以置信的痛。她觉得好像一脚踩进冰冷刺骨的水,心上感到剧烈的一击。她退缩了一会儿,割了第二下,是同样的感觉。她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再来一下,快!她对自己说。但是,刚才还让她几乎着迷的纤薄的刀片,柔韧的金属,与她丰满有弹性的大腿一对比,却令她心生厌恶。刚才的切口太精确。现在,切口开始溢血,可血出得很慢,仿佛很不情愿,而且立刻就颜色变深并凝结。切口边缘已开始闭合,她放下刀片,用手把口子拉开,让血出得快了一点。最后,血流到了皮肤表面,变得黏稠。她就这么看了一分钟,又拉了伤口两三次,让血再流。然后,她用一块湿手帕,把腿尽量抹干净了。
她腿上留下了两道红色的伤痕,看起来就像被顽皮的猫用爪子狠狠地抓了一下。
她在浴缸边上坐下。刀割的冲击,给她带来了一些变化,几乎是化学变化。她现在突然异常清醒,精力充沛,有所悔悟。她现在已不再确信割伤大腿是理智之举了,如果自己做这事时被茱莉娅或其他任何朋友发现,她会感到憎恶。她会尴尬死的!可是,她不断看着那红色的伤痕,半是困惑,半是欢喜。你这个白痴,她想,却又几乎是得意的。最后,她捡起刀片,洗干净,放进安全帽,拧好螺丝,把剃刀放回盒子。她关上灯,等眼睛适应黑暗,然后走过客厅,上楼来到卧室。
茱莉娅侧卧着,背对着门,她的脸隐没在黑暗中,枕头上的头发显得分外黑,海伦无法分辨她是睡了还是醒着。
“茱莉娅。”海伦轻轻地叫了一声。
“什么事?”过了一会儿,茱莉娅回答。
“对不起。对不起。你恨我吗?”
“恨。”
“我比你还恨我自己。”
茱莉娅翻身仰躺,“你这么说,算是对我的一种安慰吗?”
“我不知道。”海伦说。她走上前,用手去摸茱莉娅的头发。
茱莉娅缩了一下。“你的手真冷,别碰我!”她握住海伦的手,“老天爷,你怎么这么冷?你刚才去哪儿了?”
“哪儿都没去,就在洗澡间。”
“你快上床行不行?”
海伦后退一步,脱衣,解开头发,换上睡袍,动作细微而顺从。她钻上床,在茱莉娅身边躺下时,茱莉娅又说:“你真冷!”
“对不起。”海伦说。她刚才没有感觉到冷。但现在,在茱莉娅温暖的身体旁边,她开始发抖,“对不起。”她又说,牙齿在嘴里磕磕绊绊,她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结果抖得更厉害了。
“老天!”茱莉娅说,但她伸出手,把海伦搂到身边。茱莉娅穿着男孩样式的条纹睡衣,散发着睡眠的气味,没整理的床、没洗的头发的气味——但是那么美妙,那么好闻。海伦倚靠着她,闭上了眼睛。她感到浑身乏力,精疲力竭。想起刚刚过去的这个夜晚,她觉得不可思议,这短短几个小时竟能充满那么多暴烈的情感。
也许茱莉娅也有同样的想法,她举手揉了揉脸。“今晚真够受的!”她说。
“你真的恨我吗,茱莉娅?”
“恨。不,我想我不恨。”
“我控制不住自己,”海伦说,“我自己都不理解,为什么我会那样,就像——”
但她无法解释。她从来都无法解释。每一次听起来都那么幼稚,她永远无法对茱莉娅描述,心中有一个狂躁干瘦的小怪物,趁人不备就会跳出来操控你,那感觉是多么可怕;她也无法说清,在闹完之后要把它强压下去,是多么让人身心疲累;要随时提心吊胆,防备着它不知下次为何时的反扑,是多么让人恐慌……
她只说了一句:“我爱你,茱莉娅。”
茱莉娅回答说:“傻瓜,睡觉吧。”
然后她们都静默了。茱莉娅身躯紧张了一会儿,但很快,四肢就放松下来,呼吸渐深渐慢。有一次,好像被梦吓着了,她突然动了一下,弄得海伦也跟着动了一下,然后她又沉沉睡去。街上传来声音,有人笑着从路边跑过。隔壁的房子里有人拔掉了电插头。有一扇窗吱嘎作响,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茱莉娅几番辗转,仿佛又被梦缠身。海伦想,她梦到了谁?总不该是厄休拉·韦林,但也不是我,海伦想。因为,此时未眠,却已醒悟的海伦,已看得一清二楚:茱莉娅这么晚才回家,她完全可以轻易地留个字条,轻易地用另一种方式秘密地做,或者,完全可以不做。别这样,海伦,茱莉娅每次都恼怒地这样说。但是,如果她真的不想要这些争执和计较,为什么又让海伦这么容易地挑起事端?海伦心中另个声音在说,她其实是想要这些吵闹,她一定是想要的,因为她知道,除此之外,她们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死寂,只有空白,还有自己那颗外表已焦裂的干涸的心。
茱莉娅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海伦想。然而追究下去实在太可怕,而且她也筋疲力尽了。她睁着眼睛,紧紧依偎在茱莉娅身边躺着,仍然感受着她的四肢传来的体温,听着她呼吸的起伏。但是后来,她改变了姿势,移开了身体。
当她的手滑过茱莉娅的棉质睡衣,她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傻事——她想起了战时她的一套睡衣,她曾经拥有过,然后失去了。那睡衣是珍珠色的缎子,回想起来,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睡衣。在黑暗中,独自睡在茱莉娅身边的她想起,那是她一生中见过的最美的睡衣。
那天晚上,邓肯下班回家后,烧了一壶水,他把热水端到自己房间,脱到只剩背心,洗手,洗脸,洗头,想把工厂的感觉洗掉,想今晚以最佳状态见弗雷泽。
他穿着背心和长裤下楼,他擦皮鞋,他把毛巾铺在厨房桌板上熨烫衬衫。衬衫是软领的,跟弗雷泽的一样。邓肯把还是热的衬衫穿上,领口解开一颗纽扣,也跟弗雷泽一样。他本来想好不用发蜡,他回到房间,站在镜子前把头发左梳右梳,试试不同的分界线,看刘海怎样梳合适……但头发干了以后就变得蓬松起来,他觉得自己越看越像那个梨牌香皂广告里的小男孩,所以最后,他还是抹上了发蜡,有点担心抹得迟了,他花了五到十分钟,用梳子仔细地把卷发梳好。
他梳洗好就来到楼下,芒迪先生看见了,用一种难听的强装兴奋的语调赞扬道:“我就说!今晚那些姑娘有福了!他几点来接你,孩子?”
“七点半。”邓肯害羞地说,“跟上次一样。但今晚我们去另一家酒吧,在河边另一地段,弗雷泽说,他们那儿的啤酒更好。”
芒迪先生点点头,他的脸上还挂着个难看的笑容。“是啊,”他说,“姑娘们今晚不知有什么好运气呢!”
两周前邓肯带弗雷泽回家时,他简直不敢相信。弗雷泽也不敢相信。他们三人坐在客厅,无话可说,最后,是那只浑然无知的小猫走进来才救了场。他们花了二十分钟看她追着绳子跑,邓肯甚至躺到地上表演小猫踩背给弗雷泽看。从那以后,芒迪先生走路就更像一个病人了,他的跛脚更严重了,并开始弯腰驼背。拉文德山的歪房子里的伦纳德先生见状着急了,他更努力地对他耳语,让他一定要抵御住虚假与谬误的诱惑。
今天晚上,邓肯打算等弗雷泽一来就离开家。他和芒迪先生吃了晚饭,然后站在一起洗了碗。他把碗碟一收拾好,就立刻穿上了外套。他坐在客厅,坐在椅子边上,随时准备听到弗雷泽敲门就一跃而起。但他还是拿了一本书来看着,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心急。那是一本从图书馆借的书,关于古董银器的,里面有一个徽章列表,他把手指放在页面上,想记住那些锚、皇冠、狮子和蓟图案的意义,当然,同时一直竖起耳朵在听敲门声。七点半到了,又过了。他开始紧张,开始想象是些什么事耽搁了弗雷泽。他想起弗雷泽气喘吁吁跑来的样子,就像那天在工厂门口,他会涨红了脸,头发搭在额前,他会说:“皮尔斯,你已经放弃等待了吗?对不起!我——”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想到的理由也越来越千奇百怪。他被堵在地铁里了,等得心焦。他看见有人在路上被车撞了,于是帮人去叫救护车!
到了八点半,邓肯开始担心弗雷泽也许已经来过,敲了门他没听到,于是又走了。芒迪先生开着收音机,那节目比较吵。借着去倒杯水的理由,他来到门厅,安静地站着,把头靠在门边听有没有脚步声,他甚至很轻地拉开了门,向街上望了望,弗雷泽的影子都没有。他回到客厅,把门留了一条缝。收音机里的节目已经变了,半小时后又换了一个。古董钟按时敲出沉重空洞的声音。
直到九点半他才明白,弗雷泽不会来了。失望令他难受——但是,他已经习惯了失望,当最初的刺痛渐渐消退,失望沉淀下来,变成了心中的一片空虚。他放下书,徽章完全没记住。他感觉到芒迪先生的目光,但没有气力去面对。芒迪先生有些尴尬地来到他身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没关系,他是个大忙人,我想,他可能遇到了几个朋友。应该就是这样,你记住我这话!”芒迪先生这么说,邓肯无话可答。他几乎厌恶芒迪先生的手在他肩上的感觉。芒迪先生等了等,走开了。他去了厨房,随手关上了客厅的门,邓肯突然间就感觉到这个黑暗、拥挤的小房间的逼仄和窒息。他有一种可怕的感觉,觉得自己掉进一个狭窄的井里,不断下沉,下沉,下沉。
但是这畏惧和失望一样,在他心里激起,又消退了。芒迪先生端了一杯可可回来,邓肯从他手里接过,乖乖地喝了下去,自己把杯子拿去厨房洗,他在冷水龙头下翻来覆去地转着杯子。他把剩下的牛奶装到一个小碟里放到地板上给猫吃。他去了洗手间,然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望着天空。
当他回到客厅,芒迪先生已经在收拾坐垫,准备睡觉了。邓肯看着他一盏盏地关灯。客厅变暗,墙上照片里的一张张脸,壁炉上的摆设,一一隐回黑暗。时间才刚刚十点钟。
他们慢慢地上楼,每次只挪一步台阶,芒迪先生的手挽着邓肯的臂弯。走上楼梯后他的手还挽着邓肯,他必须暂停片刻,把气喘顺。
他开口说话时声音有点沙哑,他的眼睛没看邓肯,说:“孩子,等会儿,你会来我房间道晚安的吧?”
邓肯没有立刻回答。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芒迪先生的人僵硬起来,仿佛是在担心……然后,“是的,”他轻声说,“好的,我来。”
芒迪先生点点头,肩膀放松了下来。“谢谢你,孩子。”他说。他抽出了手,慢慢地拖着脚步走进卧室。邓肯走进自己的房间,开始脱衣服。
他的房间很小,是个小男孩的房间——实际上,这就是芒迪先生小时候的卧室。那时,他和他的父母及姐姐住在这座房子里。床是一架维多利亚式的高床,四角有铜球装饰。曾经有一次,邓肯把一个铜球拧开,在里面找到一张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小孩的笔迹:这里有梅布尔·艾丽斯·芒迪的二十道诅咒,看了就中招!书架上的书是男孩们看的历险故事书,有五颜六色的书脊。在壁炉上,是有些年头的铅制玩具兵,涂色难看,摆放得仿佛就要出征的样子。但是芒迪先生也另外加了一个架子,给邓肯摆东西。邓肯放了些他从集市上和古董店里淘回来的玩意儿。平时,在睡觉前,邓肯都会看看他的各种瓶瓶罐罐,拿起来赏玩一番,想象它们曾在何处,曾属于谁。
但是今晚,他看着它们,却没了兴趣。他只是拿起他那天在河滩上捡到的半截陶烟斗看了一下。他慢慢换上睡衣,扣好上衣的扣子,把下摆整齐地束进裤子里。他刷了牙,又梳了头——这次他改变了发型,重新分了界,梳成小男孩的样子。他做这些的时候,心中十分清楚芒迪先生正在隔壁等着他。他脑海中浮现出芒迪先生在床上等的样子,躺得规规矩矩,头靠在羽绒枕头上,被子拉到腋下,双手交叉放在前面,随时会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他去……这也不算太过分,这真的没什么。邓肯想到别的事。芒迪先生床头挂着一幅画,画上有一个天使,正引领着一群孩子安全走过一座陡峭的桥。他会盯着它看,直到完事。他会看着天使袍子上复杂的皱褶,看着孩子们那些大大的,既天真又居心不轨的维多利亚式的脸。
他放下梳子,再次拿起那只陶烟斗。他把它送到唇边,感觉它的冰冷平滑。他闭上眼睛,把它放在唇上轻轻地来回摩挲。他喜欢那种感觉,同时也感到难受,因为它在他心中激起的阵阵焦虑不安。他想,要是弗雷泽来了就好了!也许,他只是忘记了,也许真的就是这么平常,这么简单。要是你是另一种男孩就好了,他苦涩地对自己说,你就不会只是在这儿等他来,你就会出去找他。要是你是个真正的男孩,你现在就该到他家去找他——
他睁开眼睛,立刻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他的头发有着整齐的白色分界,他的上衣直扣到颈下,但他不是个小男孩了。他不是十岁,甚至不是十七岁,他二十四岁了,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他都二十四岁了,芒迪先生——
芒迪先生,他突然想,就见鬼去吧。如果邓肯想见,为什么不能出去见弗雷泽?他知道去弗雷泽家的路,他知道弗雷泽住在哪栋房子,有一次弗雷泽带他去过那条街,指给他看过。
他动作迅速起来,他把头发的分界拨乱,穿上外套和长裤,他已经等不及脱掉睡衣,直接把衣服套在了睡衣外面。他穿上袜子和已经擦亮的皮鞋,当他弯腰系鞋带时,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但他不是害怕,而是有点发晕。
他走动时,皮鞋一定在地板上弄出了太大动静,他听到芒迪先生的床吱嘎响了一下,这响声让他的动作更快了。他走出房间,看了看芒迪先生的卧室门口,然后迅速地下了楼。
房子一片黑暗,但他就像一个熟门熟路的盲人,举手能找到门把手,抬脚就能下楼梯和避开打滑的地垫。他没去前门,因为他知道芒迪先生卧室正对着街,他想走得更隐蔽。甚至在他的激动中,甚至在他对自己说芒迪先生可以去见鬼的话之后,他还是觉得,被芒迪先生从窗子望见自己的离去,是件可怕的事。
于是他从后门走,从厨房出去,经过洗手间,来到后院边上,到了门边他才记起,后院的门用一把挂锁锁住了。他知道钥匙在哪儿,可以跑回去拿,但他不愿回头,甚至只是去开一下洗涤室的抽屉都不能忍受。他拉过几个木箱,像小偷一样爬了上去,翻过院墙,跳落到外面。他落地很重,弄痛了脚,他一跳一拐地跑了。
但是,那突如其来的、把锁住的门抛在身后的感觉,实在是太棒了!他用亚历克的声音对自己说,你已经不能回头了,D.P.[45]!
他沿着芒迪先生家后面的小巷走入一个住宅街区,这条街他经常走过,但现在,在黑暗中看起来不一样了。他放慢脚步,感受着这变化,他清楚地意识到住宅里的人们在活动,他看见楼下的灯熄灭,楼上卧室的灯亮起,人们准备上床睡觉了。他看见一个女人掀起白色的窗帘,伸手去拉窗闩,窗帘从她头上垂下,就像新娘的头纱。在一幢外形现代的房子里,洗澡间的磨砂玻璃窗亮起,一个穿背心的男人的身影清楚得透了出来,他从玻璃杯里喝了一口水,仰起头漱口,然后俯身吐出来。邓肯听到玻璃杯放在洗手盆上的声音。那男人开了水龙头,他听到水在水管里奔流的声音,在下水道里溅起的声音。在他看来,世界仿佛充满了各种新奇。没有人针对他,甚至没有人看到他,他在街上像鬼影一样飘过。
他在这种不真实的、奇幻的感觉中行走,穿过谢泼德丛林,穿过哈默史密斯,走了大约一个钟头,这时他也有些累了,放慢脚步,开始找弗雷泽的那条街。这一带的房子比他住的那个区的高大得多,多为爱德华时期的红砖楼房,现在它们被用作医生的诊所、盲人护理院,或者像这条街一样,变成出租公寓。每一座房子都有名字,用加了铅框的字母订在前门的上端。邓肯走近后看见,弗雷泽住的那座房子,叫作“圣戴斯”。那上面还贴了一块告示,写着“无空房”。
邓肯站在那个窄窄的花园门口,犹豫了。他知道弗雷泽的房间在一楼左手边。他记得这个,因为弗雷泽曾经拿这打趣,他的房东太太把这房间叫作“前下半”,听起来像护士的话。房间的窗帘合上了,是那种旧式的灯火管制用窗帘,非常遮光。但是,弗雷泽没把它拉严实,窗帘中间有一条缝,露出一道刀锋般纤细的光。邓肯觉得他听到一点声音,一个单调的声音,好像有人在房间里说话。
这声音让他突然间动摇了。要是芒迪先生说对了呢?要是弗雷泽今晚和朋友们在一起呢?看到邓肯就这么突然跑来,他会怎么想?他的朋友们会是些什么人?邓肯想到大学生,那些衣着时髦的年轻人,抽着烟斗,戴着眼镜,打着针织领带。他想到,弗雷泽可能跟一个姑娘在一起。他清楚地想象出姑娘的样子:身材健壮,大大咧咧,有着咯咯的笑声,红润的嘴唇,呼吸带着樱桃白兰地的气息。
他脑中浮现出这令人沮丧的一幕时,已经走到了院门前,预备像一个正式访客似的按门铃。现在,他紧张了,悄悄走到窗边一探情形的诱惑实在太大。他拉起插销,推动院门,门无声地打开了。他走过小径,来到窗前的灌木丛中。他心跳加快,把脸贴上了玻璃。
他立刻看到了弗雷泽。他坐在房间靠里的扶手椅上,在床的另一边。他穿着衬衫,仰着头,椅子旁边的桌子上胡乱地堆着些纸张、烟灰缸,上面放着他的烟斗,一个玻璃杯,一只酒瓶,里面装的好像是威士忌。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好像在打瞌睡,虽然邓肯刚才听到的说话声还在继续,但是现在那声音忽然变成了音乐,邓肯这才意识到,那说话声只是收音机发出的声音。音乐声好像把弗雷泽吵醒了,他站了起来,用手揉了揉脸。他跨过房间,走出了邓肯的视线,音乐声突然就断了。他走动的时候,邓肯看见他没穿鞋,他的袜子上有洞,很大的洞,露出了脚趾和没修剪的脚趾甲。
袜子的破洞和没剪的脚趾甲给了邓肯勇气。当弗雷泽回到椅子边,正要坐下时,邓肯敲了敲窗。
弗雷泽马上站住了,他转过头,皱着眉,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他看着窗帘的缝隙——在邓肯看来,仿佛在直视着邓肯的眼睛,但他没看见他。这感觉让邓肯害怕,他再次觉得自己像一个鬼魂,但这感觉没上次那么舒服了。他举手再敲,敲得更大声了些。这使弗雷泽走了过来,拉开了窗帘。
看见邓肯,他一脸惊奇。“皮尔斯!”他说。然后他做了一个鬼脸,回头看了看房门。他打开插销,轻轻地把窗子推了上去,把手指竖在嘴唇上。
“小声一点,我想房东太太还在客厅里。你怎么来这儿了?没事吧?”
“我没事,”邓肯小声说,“我就是来找你。我在芒迪先生家等你呢,你怎么没来?我等了你一晚上。”
弗雷泽面有愧疚。“对不起。时间过得太快了,然后就已经这么晚了,我——”他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我也不知道。”
“我一直在等你,”邓肯重复道,“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你怎么来的?”
“我走路来的。”
“芒迪先生让你出来吗?”
邓肯嗤之以鼻,“芒迪先生拦不住我的!我想去哪儿就可以去哪儿。”
弗雷泽上下打量着他,看着他的外套,皱起眉头,却笑了,他说:“你穿着——你里面还穿着睡衣!”
“那又怎么样?”邓肯说,有点尴尬地摸了摸衣领,“睡衣有什么关系?可以节约时间啊。”
“什么?”
“可以节约时间,等我回去睡觉的时候。”
“你疯了,皮尔斯!”
“你才疯了呢。你一身酒气,闻起来好臭!你干吗去了?”
让邓肯困惑的是,弗雷泽笑了起来。“我跟一位姑娘出去了。”他说。
“我知道!什么姑娘?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弗雷泽说,但他还在笑,“就是——这位姑娘。”
“怎么了,她怎么了?”
“噢,皮尔斯。”弗雷泽抹了抹嘴,努力使自己正经一些,“是你姐姐。”他说。
邓肯盯着他,感到一阵凉意,“我姐姐!你在说什么?你说的不可能是薇芙吧?”
“是的,我说的就是薇芙。我们去了一个酒吧,她真的很好,我说的笑话她都笑了,最后,甚至还让我吻了她。当我发现她偷看手表时,她还很有风度地脸红了……我送她上巴士回家了。”
“但是,怎么可能?”邓肯问。
“我们就走去巴士站啊——”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你是怎么见到她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约她出去,还有——?”
弗雷泽又笑了。但他的笑声变了,变得有些勉强,几乎是难为情了。他举起手,捂住自己的嘴。
然后,过了一会儿,邓肯也开始笑了。他也无法自持,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是在笑弗雷泽,还是笑自己,还是在笑薇芙,或者芒迪先生,或者所有的人。但是,整整一分钟,他和弗雷泽站在窗户的两边,用手捂着嘴,涨红了脸,拼命地无力地想压住笑声,眼睛里盈起了泪。
然后弗雷泽镇静下来一点,他往后看看,小声说道:“好了,我想她现在已经上楼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快进来!别让警察什么的发现了。”
他退后一步,拉开窗帘,让邓肯能够翻进去。
“啊,兰格里什小姐!”伦纳德先生拉开门说。
凯被吓了一跳。她走上黑暗的楼梯时,已经把脚步放得很轻。一定是吱吱作响的木板走漏了风声。她猜,伦纳德先生应该独自一人坐在治疗室里,守着夜,送出他的祈祷。他穿着衬衫,袖子挽起,房间里开着他夜晚治疗时使用的靛蓝的灯,门口也笼罩在奇异的蓝光下。
他站在门口,脸陷在阴影中。他轻声说:“今晚我惦记着你呢,兰格里什小姐。你好吗?”
她回答他说还好。他说:“我想,今晚你过得很愉快吧?”他歪了歪头,接着说,“见老朋友去了?”
“我去了电影院。”她立刻回答说。
他点点头,知识渊博状地说:“电影院,嗯。那种奇异的地方,我总觉得,也是有启发意义的地方……下次你去的时候,兰格里什小姐,可以尝试一下,把头转过来向后看,你会看见什么?你会看见那些脸,被闪烁不定的光照亮的脸,那光线里是变幻不定的事物,人们盯着它看,睁大了眼睛,带着敬畏、恐惧,或许还带着欲望。你看,这就是还未进化的心灵为物质*能官**所困,为虚幻和梦想所困……”
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却咄咄逼人。见她没说话,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他说:“兰格里什小姐,我认为,你是那受困的心灵之一。我认为,你在寻找,却困于其中。因为你在低头寻找,所以只见地上的尘土。你必须抬起头来,亲爱的,你必须学会,从短暂易逝的事物上移开你的目光。”
他的手掌和手指柔软,握得仿佛也很温柔,即便如此,她还是使了一些力气才能从他手里抽出手来。她说:“我会的。我……谢谢你,伦纳德先生。”她的声音低沉、犹疑,自己听来都觉得陌生而荒谬。她从他身边走开,动作有些莽撞地上楼,摸索着用钥匙开了门,进到自己的房间里。
她一直等听到楼下的伦纳德先生关了房门,才走到房中的扶手椅坐下,却没有开灯。她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在皱巴巴的地毯上沙沙作响,原来是她忘在地上的报纸。椅子的扶手上放着一只用过的盘子,还有一个旧的锡碟,装满了烟头的烟灰。她最近洗的一件衬衫和几条衣领挂在壁炉前的绳子上,在昏暗中看起来苍白而单薄。
她*坐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只戒指。戒指摸上去很大,她曾经佩戴它的手指变得纤细,戴不住它了。她在街上把它接过来的时候,戒指仍带着薇芙手上的温热。她坐在电影院里,盯着缤纷嘈杂、不断变幻的银幕,却对那哑剧视而不见,手里只是不断地转动着那只戒指,指尖触摸着戒指上的每一个细小的凹凸。最后,她实在无法再忍受,她笨拙地把戒指收起,站起身跌跌撞撞走了出来,快速地穿过前厅,来到街上。
然后她就开始行走。她从牛津街到拉思伯恩街[46],到布鲁姆斯伯里[47],就像伦纳德先生猜到的那样,心神不宁,四处寻找。她也想过回到米琪船上去,已经走到帕丁顿,但还是放弃了。因为,那有什么意义?她后来去了一家酒吧,喝了几杯威士忌,她请一位金发女孩喝了杯酒,那让她感觉好了一点。
在那之后,她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回拉文德山。现在,她感觉筋疲力尽。她像在电影院里一样,又把戒指握在手里转动。但是,戒指的一丁点重量都让她觉得太沉重,她茫然地四顾,想找个地方把它放下。最后,她把它丢进了那个装满烟头的锡碟。
但是,烟灰也遮不住它的光泽,它在那里闪烁,吸引着她的目光。一分钟后,她把它捞了出来,擦拭干净,套回到自己纤细的手指上,握起拳头,不让它滑脱。
房子沉寂了,整个伦敦都沉寂了。不一会儿,从楼下的房间传来伦纳德先生一阵阵低沉的耳语,她知道,他又在辛勤工作了。她想象着他的样子:在蓝色的灯光下,他躬身凝视,正把热切的祝祷送入这柔弱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