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唐瓦当 近儒山人的绘画世界
乡音带你回家
文章/唐瓦当
插图/赵以松
上世纪八十年代,看过铁凝的《村路带我回家》,后来又喜欢上了约翰·丹佛的《乡村路带我回家》,那种“少小离家”的近乡情怯和“乡音无改”岁月倏忽,让人感觉到引领我们回家的不止是乡路,还有乡音,还有家乡的美食。

我与唐山乡音乡语的奇缘,源于十年前唐山市民对地方话突然地兴起,但本字无求,大多是讹字讹音,以至于谬误百出,所以那时便有了编纂《唐山方言词典》的念头,一本词典在手,哪怕你离家万里,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当时在采集唐山方言词的过程中,觉得唐山的很多方言词虽然浅显,但有的却是古词语,既有古代文言也有古代白话。而且即使和北方其他地区通用的一些方言,但在唐山的含义和语境并不完全一样。再者,流行于唐山的特有方言词,在流通过程中,本字已经丢失,或音变、或讹音,甚至错字代字频生,出现很多同文异义,同义殊名,同音异文等现象。如“后晌”记为“猴剩”,“摩瑟”记为“妈色”,让人云里雾里,以至于给人造成很大困惑。加之所纂“方言词典”中有的词条一句两句说不太清楚,于是就有了“考证本字”的想法,不想无心插柳,详注成这个样子。目的在于求本字、推本源、寻本音、探本义,也就是捯捯唐山话的根儿——很多会说不会写的唐山方言词到底怎么来的。
如何通俗的让大家明白唐山话的来路,只有“以方言释方言”和“以此释彼”,大家很快便会触类旁通。笔者也尽量规避诘屈聱牙晦涩难懂的“音韵”及“训诂”论证(何况笔者自己对此也并不十分精通),即避免为了考证而考证,以求不落入老学究卖弄浅学转文和故作高深酸文假醋的窠臼。但毕竟孔乙己的“回字有四种写法”也是一门学问,出于正本清源的考虑,加之证明唐山方言和古汉语、古代白话的承启和联系,使唐山话成为唐山地方文化研究的一部分,故只有以唐山人熟知的风情民俗和乡土方音来举一反三。
如由“念诵”一词引出近义的“念叨、叨咕、数叨、数落、念唏、黏嗒、央各、吱声、惦着”;由“袅捏”牵连出近音同义或近音近义甚至异文近义的“扭捏、忸怩、揇搦、秀米、装么、装紧”等词语;由“康”联系到其孳乳字“漮、糠、槺、穅、躿、㝩”以及之间的演化;由“卒”推及其类,牵扯出“猝、粹、啐、淬、倅”与其母字的音变联系;由讹字“囊囊鼻子”引出正字“齉齉鼻子”,并说明与其形声或会意的“齆”、“齈”、“擤”、“鼾”、“劓”、“齇”等孳乳字的具体意义;由“脑破”又分别注解了“熬活”和“鏖糟”;还将“四致”一词与其容易混淆的“肆志”和“四至”连带考证,免得张冠李戴。就是力争让大家多了解和掌握一些相关的知识。
当然这本册子只是《“唐山话的秘密”系列之二》,也是“唐山方言本字考”系列之一,很多方言词还未收录其中。而诸如“蛛蛛”“蟞蜉”“蝎虎柳子”“檐变蝠”“蠀头”“洋剌子”“肉麻蛈”“蚂螂”“刀螂”“油葫芦”“蝍蟟”“呱嗒扁儿”等《释虫》词条;“呢勒儿”“乌勒儿”“虎不拉”“闹着黑”“白来横”等《释鸟》词条;“熟秸花”“人筋儿菜”“马筋儿菜”“曲曲芽”“根筋儿菜”“老婆子耳头”“鸡头米”等《释草》词条;“铁戳子”“扒锔子”“约子”“针茬子”“泥鼻儿”“玻璃鐙儿”等《释器》词条;“影壁”“白送铜”“电驴子”“清酱”“矸子”“坩子”“当街”“当院儿”“年落儿”“扯布”“暴腌儿”“一卤盐儿”等《释言》词条;“姥姥”“外甥”“担挑儿”“妯娌”等《释亲》词条;以及涉及俗仪的“吃干饭”“下奶”“添宅”“压炕”“凑份子”“蒸斗”“造厨”“住姥家”“响汽”“小鸡儿活”,和涉及唐山本土美食的“鞋底子肉饼”“饽饽”“了花”“二细馃子”“懒豆腐”“破米粥”“瓜角豆”“油梭子”“海楞蹦”“卤虾”“皮皮虾”“棘头鱼”“白雪虾”“面条鱼”“酸酱”“菜娘子”“格豆儿”“咸食”“饹馇”“红灯笼”“淋漓粥”“倒白薯”“倒花生”等词条,在笔者先前所著的《舌尖上的唐山话》中第一部分《舌尖上的唐山话》;第二部分《唐山方言与民俗风物》;第三部分《唐山的货声》;第四部分《方言旧事》中均有详述,不再收录。本书只再次收录了大家仍然比较关注的“五介黑介”“破枚”“阁儿”“夸官”“酱巴冷”“酱母子”“狗奶儿”等前书曾收录过的词条,而且经过了必要的改动。
本书收录注释的一些词语并非唐山特有方言,而是属于北方通语甚至普通话,但在唐山产生了衍义或歧义(如“把滑”“不柴”),或者很多人不知其本字或方音的来历和路径,诸如北方方言“小李”“胡同”“砢碜”“硌硬”“旮旯”“卷人”“夸官”“投米”“瞅冷子”“打平伙”等等;普通话“可圈可点”“瓜落儿”“踅摸”“半吊子”“扯淡”;网红词语“怼人”;唐山老派方言“懒才”“拉拉斜斜”“老赧子”“穷儿破”“可怜见儿”“失配儿”“轻会儿”等等。
所谓老派方言,笔者是以年代划分的,如上至一代或两代,或者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以前在唐山流行的方言词语,而现在几乎不再流通,或者仅存于农村、教育层次较低人士、老年人群体之间的交流。
唐山方言词或通过唐山话发音说出来的土话,北方一些地区谓之“老呔儿”,既指人又指口音。其实这种带有盲目自信的歧视性言词,是对唐山地区历史和文化无知的体现。“老呔儿话”里其实蕴藏着很大的学问,因为很多唐山话当中存在很多古代词语或古代发音,这些词语和语音在其他地区并不常见或者已经消失了,这里面既有古汉语也有古代白话,如古汉语“箸”“㧐”“搡”“繓”“捽”“鹐”“揰”“搊”等字,在唐山话尤其是老派方言中很是常见。
另有古代白话词语“收科”“小使”“营干”“动秤儿”“者者”“倒匾儿”“可怜见”等等,多为宋代话本、元杂剧和明清小说中的常用词语,它们当中有的在唐山硕果仅存,有的虽然在别地流通,但意思已经发生改变甚至和原义判若云泥。如“收科儿”,唐山话基本遵循原义,而北京话则是指“女人的最后一次生育”。所以唐山话虽然“老呔儿”,却有很多存古现象。
唐山方言属于冀鲁官话区保唐片蓟遵小片,其实细化起来蓟遵小片的丰润、玉田、遵化和原属河北,现归天津的宝坻、蓟县、宁河甚至北京的平谷东部口音相似,而且风俗也相近;而迁西、迁安和现属秦皇岛的青龙、抚宁一部、卢龙一部甚至辽宁西部的建平以及承德的东南部方言和发音如同一脉;唐山东南部的滦县、滦南、乐亭、丰南区东南部以及现属秦皇岛的昌黎则均属滦昌小片。
其实严格起来,唐山市区(含古冶、开平、原丰润新区)和周边农村的方言词和发音又有不同,如原丰润新区和丰润县,开平和古冶两点与它们之间的洼里农村,甚至唐山市中心区和周边农村(原属开平区、丰润区、丰南区,现大多划归路南区、路北区和高新区)也有区别。所以说唐山是处于从北京到关外的一条方言走廊之中,方言词和发音自京东起,次第发生渐变,东部则接近东北方言。故唐山话当中,与北京土话、天津话、东北话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重叠也有分化。
方言区片的划分,并不是由行政区划为基准的,其实和历史、地理、民俗、饮食密切相关,如冀南地区既有冀鲁官话又有中原官话甚至还有晋语区,我们所熟知豫剧《朝阳沟》,可能很多人以为是发生在河南的故事,其实“朝阳沟”在邯郸武安,是中原官话区、冀鲁官话区和晋语交汇的地方,也是河北省内极少数保留古入声的地方。
唐山“老呔儿”话作为喜剧语言经常被相声演员拿来倒口,但只用于“豪爽、直率、实在”的语境,相声“八大怯”中的歧视性倒口却极少用唐山话,却多学省内衡水市“深武饶安”地区的方言,如《学四省》和《怯洗澡》等。
另外,唐山是从开平所辖的桥屯开挖开平煤矿一号井逐渐发达兴盛起来的,明代的开平中屯卫主要兵丁构成则是以山东、保定人居多,加上明朝大量山东、山西及江南人士移民此地,所以他们的家属所屯垦的村落(如桥屯)则是南腔北调,主要方言词聚集了山东话、保定话以及江西、浙江等土话。
清末以降,虽然开平煤矿肇建之后,唐廷枢从家乡引进了大量广东籍技师和矿工,但粤语在唐山话当中却遗留很少,也没有其他岭南文化痕迹的遗留。相反,作为中原官话区特有的方言特征“中、啥、咋”却深深镌刻在唐山土话当中,与相邻的京津却没有任何交叉,其他方言词则多有重叠,如和天津话相通的“难揍儿”,和北京话相通的“好么丫儿的”等等。东北人口中的“啥”已经发生音变,唐山话中的“啥、咋”均已儿化,也发生了变音,所以唐山话也有其“方言岛”的一面。但主要是以燕山和长城走向成为了一条“方言走廊”,另一条走廊则是渤海西北岸沿线,从丰南延伸到滦南、曹妃甸、乐亭、昌黎甚至山海关一线。由此产生了唐山方言特有的情形:与京津、东北、山东、河南甚至江南各省的方言都有所重叠,但也有独特的“这一个”。
比如作“藏起来”的“抬”,很多人认为这是唐山土话,其实作为冀鲁官话区保唐片的保定部分地区也将“藏”说成“抬”,甚至山西一部、陕西北部(如延安)、内蒙西部也都有此说;再如我们将“闻味道”叫做“听味道”,这也不是唐山绝无仅有的,胶辽官话区(山东烟台、威海),东北官话区(辽宁西部),甚至湖南衡阳、安徽阜阳也都“听味道”;还如“来且(来客)”“界比儿(隔壁)”,除了唐山,东北、京津、保定甚至整个冀中南也都是这么说(参考《畿辅方言》)。另如唐山话读“就”如“奏”,还读“就”如“豆”,其实山东临沂就读“就”如“奏”,西南官话区(主要是川渝地区)也读“就”读“豆”;唐山话还有选择的读“jiāng”为“gāng”(如读“缰绳”为“纲绳”),与南音同;还读“gào”为“jiào”(如读“膏油”为“叫油”),具有北音腭化泛滥的特征;此外笔者还发现,唐山土语和武汉话、南昌话、合肥话(均为当地特有方言词)也有交叉重叠。
当然,作为独特的“这一个”,很多唐山特有的方言词也令外地人云里雾里。如“五介黑介”“稀苏”“言表着”“意硬”“牙咒儿(音)”“长气”“打杵儿”“狗奶儿”“泥腿”“不起碗儿”“竟故引儿”“包寒儿”等等。
形成唐山特有的方言方音原因多样,除了古词语的历史流变,一是声母或韵母的异读。如平舌音、翘舌音含混(“孙子”读为“顺子”;“撮子”读为“戳子”;“节制”读为“节仄→节自”);声母y、r异读(如“扬场”、“腌咸菜”的“扬、腌”声母y读为r);声母d、t异读(如“鬼道、天道、主道户”读为“鬼头、天头、主头户”);声母l、n异读(如“捞本”读为“挠本”);声母j、q异读(如“浸粥”读为“侵粥”);韵母ao、ou异读(如“呶”读为nǒu,“淘”读为tóu);央元音韵母e、a之间的异读(如“疙瘩”读为“嘎瘩”,“蛤蟆”读为“河么”)等等。
二是零声母加声母导致变音。如“膒”(ōu)读为“nōu”;“曳”(yè,通拽)读为“挒”(音列);“夜个”(yè ge)读为“列个”(liè ge);“熬活”(áo huo)读为“挠活”(náo huo);“硬是”(yìng shì)读为“愣是”(lèng shì);“腌臜”(ā za)读为“肭臜”(nā za)等等。
三是腭化与非腭化。如不该腭化的腭化,如“膏油”读为“叫油”(音,下同);“隔壁”读为“界比”;“刚刚”读为“将将”;“五更”读为“五经”。即g腭化为ji。还如“来客”读为“来且”,其中k腭化为qi。还如顽固坚守不腭化,如“螃蟹”读为“螃海”或“螃剀”(北方已经腭化的xi仍保持不腭化的h、k);“秫秸”读为“秫该”(ji保持非腭化的g)等等。
四是齐齿呼读开口呼。读ing读为eng,如“泞”(nìng)读如“㲌”(nèng);如“硬、应、用(“用”的韵母ong唐山方音读如ing)在置换声母l的前提下,均读为leng。如“硬是→愣是”;“玩意儿→玩应→玩儿愣”;“顶用→顶愣”。还如“另、灵、蛉、泠、凌”声母ing均有选择的读做leng。如“提另→提愣”;“水灵→水愣”;“蚂蛉→蚂愣→蚂螂”;“清泠→清愣”;“冰凌→冰愣”等等。

五是古入声字异读。古入声字在北方逐渐消失之后,出现了文白异读,有的成为多音字,有的沦为方言。如“阁”(gé)异读为gǎo(音搞);“煿”(bó)异读为bāo(音包);“箔”(bó)异读为báo(音雹);“叔”(shū)异读为shōu(音收)等等。
六是儿化音和轻声导致的音变,如“褡裢”儿化之后读若“褡勒儿”;“可不”儿化之后读若“磕奔儿”;“招巴”儿化之后读若“招奔儿”;“豆䜺”儿化之后读若“豆产儿”;“河涟”儿化之后读若“合勒儿”;“轻贱”轻读之后读如“轻近”;“地下”轻读之后读如“地些”等等。
七是声调变化。唐山话读音“凝”(níng)读为nìng(音泞);“一群两行”的“行”(háng)读为hàng(音沆);“慢声拉音儿”的“音”(yīn)读为yǐn(音引);“挨墙靠壁”的“壁”(bì)读为běi(音北)等等。另外笔者发现一个规律:双音节词语如果首字阳平,则尾字必然去声,反之亦然。如“西瓜”(xī guā),唐音为xí guà;“东西”(dōng xi),唐音为dóng xì……这样的例子很多。
八是分音词或合音词。如“不用”的合音词唐山话为“甭”(béng),如“甭价”“甭去”;“消”的合音词就是“需要”,如“不消说”。“环”的分音词就是“胡阑”(晋语多用);唐山话儿化之后为“合勒儿”(即环状物或圆圈,如“铁合勒儿”就是铁环),诸如“曲连”为“圈”,“窟窿”为“孔”。唐山方言当中,分音词远多于合音词。
以上各种,为笔者总结的唐山方言和发音形成诸要素,也是笔者掌握的循着相反路径探寻本字的方法和规律之一。
唐山话中的很多方言词来源于各行各业,有来自工矿企业的“揍窑”“揍活计”“逛衣儿”;也有来自农耕文化的“拉套”“听喝儿”“拉磨”;更有来自建筑业的“×行砖”“×起儿楼”。尤其是经过大地震之后,唐山全民皆为泥瓦匠,通过“抗震救灾重建家园”,将这些方言词和“笆泥”“房箔”等一起进一步强化,让人至今不能忘怀。即使市区的市民现在多用“唐普”交流,随着人口文化结构的改变和文化水平的提高,交流之中文读也多于口语,但像“×行砖”这样的方言词却始终无可替代。有趣的是,前几年到黑龙江,垒墙的当地人也说“还差三行砖”(行读为xìng),让人觉得倍感亲切。
这本小册子中,不仅探究唐山土语的来龙去脉,也匡正一些讹音讹字,因方言转音导致的音变词语如“肭啧”(音,下同。本字为“腌臜”)、“磕奔儿”(可不)、“猴剩”(后晌)、“精㲌”(精泞);“大收”(大叔)、“搞儿(阁儿)”等词,均用括号注明,否则从目录和标题上看则一头雾水。口口相传皆习以为常的如“绷瓷儿”“车带”“豆产儿”“酱母子”“界比儿”“来且”“怼人”等词语皆不再特别注明,只在正文中正讹。 书中如《五介黑介》《乌度》《听味道》《抬喽》《顺子》《湿巴》《破枚》《酱巴冷》《酱母子》《阁儿》《来且》《界比儿》等一部分文章见诸于报刊,只是标题略有改动。
本书几乎所有本字考证文章于2014年写就,其时个人对古汉语常识的掌握,音韵学及训诂学的了解均不够深刻。虽然后来几经修修补补,但仍觉行文粗鄙,释考也缺乏严谨,实在是不够专业,属于低水准的“考据癖”一枚,所以诚心希望专业人士提出改正意见,即使是一字之师,也是笔者之大幸。
唐瓦当 2024年2月4日

由唐瓦当所著的唐山话的秘密系列丛书第二卷《咬文嚼字唐山话》一书,已于近日与读者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