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口进入村庄,街道清扫得干干净净,土道上还留着扫帚划过的印痕······及至走到祠堂门口,看见鞭炮炸响的硝烟中站立着白嘉轩佝偻的身躯,一只拐杖撑在身前。黑娃紧走几步扑通一声跪下了,高玉凤也随着跪下去,只有朱先生抱拳向迎候在门口的乡亲作揖致礼。这是白鹿村最高规格的迎宾仪式,白嘉轩向来是在祠堂里处理本族的事务,在门口亲自迎接什么人几乎没有先例。
作者陈忠实在《白鹿原》中,塑造了很多人物形象,黑娃可以说是最坚决的反叛者,他的一生起伏跌宕、经历曲折,当属小说中最丰富的一个。

开头一段就是描写黑娃在经历闹革命、当土匪、被招安、结婚、学为好人之后,回到白鹿原上认祖归宗,与白嘉轩和解,归顺白鹿原的场景。
黑娃被白嘉轩送进村里的学堂,和白孝文、鹿兆鹏等一起念书,并给他起了学名:鹿兆谦,取之于谦谦君子。但他并不喜欢读书,觉得那是活受罪,不如给马割草来得痛快。
有一次,鹿兆鹏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冰糖和水晶饼给他吃,黑娃却随手扔掉了,并对鹿兆鹏说:你要是每天都能拿一块水晶饼和一块冰糖来孝敬我,我就给你捡起来吃了。
强烈的自卑心理让黑娃感到到悲哀,别人一个好心的举动,都能刺激到他弱小的心灵,和他那个老实忠厚的爹——鹿三,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至于后来,黑娃在当土匪时,有一次打劫杂货铺时,他往装满冰糖的铁桶里尿了一泡尿的举动,黑娃以一种病态的方式,将骨子里的反抗意识清晰地呈现出来。
他的反叛精神从小就已露出端倪。

黑娃知道白家对自己家好,但他从小就惧怕白嘉轩,怕看到白嘉轩那张正经八百的神像似的脸。在白家给马割草的几年,他总是把草倒在白家马号里,就匆匆离去,对白嘉轩他一直是敬而远之。
17岁时,父亲想让他和自己一起在白家做工,但黑娃不愿意,要自己外出打工,原因竟然是,他嫌白嘉轩的腰太直太硬。其实在他内心深处,他不想像父亲那样,继续为白家卖命,尽管白嘉轩对父亲鹿三有着兄弟般的情谊,但在黑娃眼里,那些小恩小惠,怎么也掩盖不了主与奴的本质。
黑娃带着田小娥回到了白鹿原,田小娥在人们眼里是个伤风败俗的女人,白嘉轩不同意他们两个进祠堂认祖归宗,鹿三一怒之下把黑娃和田小娥赶出家门,黑娃花5块银元买下村东头一孔破窑洞,和田小娥安了家。

之后,黑娃在鹿兆鹏的指导下,在白鹿原上发动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乡村革命——“风搅雪”。
随着革命的发展,黑娃的叛逆精神充分膨胀起来,当他想起以前跪在祠堂院里挨先生板子的情景,以及和小娥入祠堂拜祖被拒的屈辱,羞怒交加的黑娃率人砸了石碑,毁了乡约。
他用粗暴的方式向宗族祠堂复仇,一方面是革命的需要,更多的是他的反叛精神在封建文化压抑下的一种抗争,也是对以白嘉轩为代表的宗法宗族制的挑衅。
革命失败后,黑娃逃跑,后来参加了革命*队军**,之后又在走投无路之下落草为寇,当了土匪。他亲自策划了洗劫鹿、白两家的方案,以打断白嘉轩又直又硬的腰来报复田小娥所受的惩罚。
当朱先生前去看望腰部受伤的白嘉轩,他一语道破是黑娃做的,朱先生不由一惊。
白嘉轩清清白白记得,土匪得手后大摇大摆走出后门时,一个土匪像记起一件未办完的事一样返身又走进后门,顺手从后门背后捞起了那根榆木杠子走到他跟前,在抡起杠子之前,那个土匪说:“你的腰挺得太硬太直了!”
这句话他很耳熟,后来他向鹿三求证,原来黑娃不止一次说过,他的腰太硬太直。
身处社会最底层,又是一个自尊心特别强的人,黑娃的反叛无可非议。他从小就很独立,从骨子里不服白嘉轩,折断白嘉轩的腰,是黑娃再次向封建制度和宗法族规的决裂。
土匪毕竟是土匪,占王为山的日子虽然自在,但毕竟是被人所不齿的,在白孝文的劝说下,接受招安,由一个反叛者变了回归者,这是黑娃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
招安后的黑娃,与老秀才的女儿高玉凤结为夫妻。妻子高玉凤不仅端庄秀丽,更是知书达理,面对妻子时,黑娃觉得自己十分别扭、空虚、畏怯和卑劣······他开始否定自己引以为豪的过去。
在妻子的引导下,儒家文化的正统光辉照进黑娃的灵魂深处,他惭愧地对妻子说“我以前不是人”。黑娃开始了脱胎换骨之路,从小厌恶读书,害怕学堂的黑娃,对妻子说“我从今日开始念书”,并拜朱先生为师,学习儒家礼仪规范重新塑造自己,这标志着黑娃正式开始向儒家文化回归。

“兆谦闯荡半生,混账半生,糊涂半生,现在想念书求知活的明白,做个好人”,他把自己过去的行为视为“混账、糊涂”,他每日早起诵读《论语》,努力恪守儒家伦理道德。
黑娃向传统儒家文化回归后,出人头地衣锦还乡,成了黑娃一辈子最大的梦想。在朱先生和白嘉轩看来,黑娃是浪子回头,学为好人,放下屠刀,就可以立地成佛了。
黑娃终于如愿,被白嘉轩用最隆重的礼仪,迎回白鹿原。

有些人怀着浓厚的兴趣等待,看黑娃去不去村东头慢道上和小娥住过的那孔窑洞,黑娃终归是没有去,人们私下议论,他在村东头拜访乡亲时,肯定能看到崖头上那座*压镇**着小娥的六棱塔。
回乡祭祖事件,标志着黑娃向宗法礼制实现了完全的皈依,向传统儒家文化实现了真正的回归,他终于可以在白鹿原上扬眉吐气了。
黑娃从此不再是黑娃,他成了鹿兆谦,在黑娃心里,田小娥已不重要,她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已。
白嘉轩一生正直,腰杆总是挺的笔直。作为封建礼教的代表者,白嘉轩之前坚决地拒绝了黑娃和田小娥,也将黑娃置于封建礼教的对立面。
当黑娃提出认祖归宗时,他不但赞同,还以白鹿村最高规格来迎接黑娃的回归。原因有以下几点:
1、黑娃是拜朱先生为师,是朱先生的关门弟子,也是朱先生认为最好的弟子。朱先生一直以来是白嘉轩的精神导师,不管大情小事,遇到解不开的事,白嘉轩定会找朱先生来解惑。
既然朱先生都认为黑娃浪子回头,是个不错的白鹿原人,白嘉轩自然也会毫不怀疑地赞同。
2、黑娃的认祖归宗是对白嘉轩心理上的一种补偿。作为族长,白嘉轩一生都在经营着祠堂,祠堂见证了他的荣耀和耻辱。
黑娃儿时在祠堂读书,婚姻不被族人认可,不能进祠堂,“风搅雪”时亲手砸碎了祠堂,现在,黑娃要跪倒在自己亲手毁掉的祠堂里,以前被掏空的心又被补偿充实了,这是对白嘉轩的认可和肯定,也是对宗法族规的归顺。
白嘉轩当然没有意见,谁会反对一个对自己有愧,死心塌地认可自己的人呢?
3、男权社会的特性所在,在白嘉轩看来,男人的错误只要改了,还是可以原谅的。尽管黑娃带回田小娥,闹农会搞“风搅雪”,捣毁祠堂当了土匪,并打断了他的腰,仍然可以被白嘉轩的男权社会所接纳,最终认祖归宗,得到谅解。
4、"仁义之乡"的文化回归。黑娃之前的所作所为,都是对白鹿原文化秩序的叛逆*反造**,在经历一段生命动荡的岁月之后,他回乡认祖归宗,在自己原先仇视的白嘉轩族长主持下,完成了祭祖仪式,并成了圣人朱先生理想的关门弟子,黑娃这一种走来,其实是一种传统文化的回归。

在白鹿村,无论时代如何发展,历史如何变迁,在儒家文化的教化下,善良的人们最终会回到原点,正如白嘉轩感慨道:凡是生在白鹿村炕脚地上的任何人,只要是人,迟早都要跪倒到祠堂里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