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回忆哈尔滨故事:当年部队医院的战友

我的母亲李书贤(1923——1982),原籍河南省许昌市鄢陵县,1949年4月参加解放军,1950年在炮兵后勤部总医院(后改为36陆军医院,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后又改名为解放军211医院)工作,担任护理员,护士,护士长。1965年转业到哈尔滨市太平区人民医院工作,担任总护士长。1979年离休。1982年病逝。

母亲患病期间,她每天坚持写日记和自传,写了三年,直到她逝世。 以下文章是我根据母亲生前亲手写下的回忆录整理而成,文中第一人称“我”即母亲本人,文章小标题是我加上的。以此系列文章来纪念我敬爱的母亲。

十六、当年部队医院的战友

1955年我从炮兵一师医院调到陆军总院,在小儿科当护士长。一天,我正在病房里,突然门开了,一个人闯进来,一见到我就大声喊道"李护士长!"这一声不打紧,好几个病儿都吓哭了,我责备地回头看了那人一眼,才发现是妇产科的科主任张玉芳,她冲我抱歉地一笑,就一把将我从病房里拉了出来.

母亲回忆哈尔滨故事:当年部队医院的战友

1949年春母亲在解放军四野青干校,后排左起第三人是母亲

"院长让你到我们科代理护士长,走吧,到我们科去!"是吗?哎,张主任,你别急,我得和科里说说,交代一下呀."我被她拉得踉踉跄跄地,边走边说.她却一点儿没放松:"不要紧,我跟你们科主任说过啦,先去我们科看看再说."张玉芳,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姑娘,是中国军医大学第一期毕业生,是院里最年轻的科主任,她高个子,长得大手大脚,人倒还漂亮,就是太利害,她的脾气是全院出名的,不过她很爽朗,对工作也非常负责,以前我们接触虽然不多,我对她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张玉芳一路走一路不停嘴地说着:"我们王护士长上星期调走了,这么大个妇产科,没有个护士长,这不是笑话吗?我找刘院长打了多少架,才答应让你先来代理,我一想,代理就代理吧,先要来再说."我说:"我文化低,也不懂妇产科的业务,你怕是要错人了吧.""得了,你别谦虚了,我早就知道你,特意要的你,你可别再推了啊!"张玉芳嗓门高,说话急,和她在一起真让人又觉着痛快又有点害怕似的.打这以后,我就到妇产科工作了,我的确不太懂妇产科的业务,但我虚心好学,又比较肯干,张玉芳从小出身很苦,没上过什么学,是参军后组织上一直培养她上了大学,所以她虽然是知识分子,还带着很浓的一股乡土味,我也是个农村来的姑娘,我俩还真挺对脾气,我大她两岁,她叫我姐,还很听我劝呢。她工作起来大胆泼辣,又非常负责,原则性很强,可是有时不太注意方法.妇产科的病人和别处不同,许多产妇住进来后老是担心害怕,有些人产前痛的直哭,她一看到就大声嚷起来:"哭什么,一点不坚强,在农村女人生个孩子还不是平常事,你们多咱看那些老百姓哭爹叫娘啦?干部家属就是毛病多!"病人吓得有事都不敢找她,这时只好让我给她们做工作.护士小刘的爱人是军区后勤部的一个干部,经常外出执行任务,半个月一个月的回家一次,有一回他来,正逢小刘值夜班,她就想和别人换换,正巧张琴没啥事,愿意和她换,可张玉芳知道后说啥也不同意."换啥?工作就是工作,老想回家,能干好工作吗?今天你换她,明天她换你,不乱套了!不能换."她这一说,我也不好再说啥,只好给小刘作工作,叫她仍然值好这一班.一天,刘院长找到我,对我说:"李护士长,有个事跟你说说,你看怎么办好."原来,刘院长在炮兵一师时的老战友现在正任某部队的师政委,最近部队要开入朝鲜.他的爱人怀孕七个多月了,他不放心,找到刘院长,想让爱人住院,以防出什么问题。

当时医院的床位十分紧张,那个政委的爱人如果住院的话,至少要两个月才能生产,按规定是不能入院的,可刘院长碍得老战友的面子不好说,就答应下来了,谁知到了张玉芳这里却通不过.张玉芳把院里发的规章制度小册子扔到院长跟前说:"你看看,你们领导订的制度,你们带头违犯,老干部怎么样?就一定得特殊?我们怎么对别人解释?"刘院长给顶得一句话说不上来,只好来找我。

我十分为难地说:"这事我可不好办,张玉芳是科主任,她不同意收,规章制度也订的有,你们领导都不好办,我这个护士长还是代理的,更不好随便乱来呀!""你和小张说说,她肯听你的."刘院长不让我走,我无可奈何地说:"好吧,我去找她说说看."我找到张玉芳,把刘院长找我的事说了一遍,然后说:"那个政委的爱人虽然不够住院条件,但政委的部队要入朝,家中无人,的确有一定困难,况且他是刘院长的老战友,咱们顶得太紧不好,你说呢?"张玉芳叹了口气:"唉!其实我为啥,还不是为了工作吗?我总这样想,制度订了不是为了好看的,有制度就应该执行,对谁也都该一样,可是就是行不通,...行,李姐,我听你的,哼,要是刘院长来呀,我偏不答应!"说着她"噗哧"一声笑起来.我也笑了:“你呀!"那时我们都住在集体宿舍,部队当时规定,连级干部在宿舍占地方三平方米,排级是一平方米半,实际上住集体宿舍哪有分得那么清楚的,大伙都将就着住了.可是张玉芳却不让,她是上尉军阶.连级待遇,非要按规定办不可.她把自己住的床周围量出三平方米的地方,她的东西从来也不放在这三米之外,可是谁要把东西放进这里她就不干了:"你们怎么搞的,自己的东西不放在自己的地方,我这是三米,知道吗?"几个同屋的人气得背地里直骂:"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科主任,大学生吗?""不愿意和我们在一起,有本事搬出去住你那三米去."我听说了这事,就找到了张玉芳说:"玉芳,你哪儿都好,就这点真不好,都住在一个屋里,地方又不大,大家互相照顾一下,别分得那么清楚,多影响团结.""条例规定......""去你的条例规定,"我又好气又好笑地打了她一巴掌,"死教条,你倒是精还是傻?我看你就是想占这块地方."她脸红了:"别说了李姐,我听你的还不行吗?"当天晚上她回屋就宣布了:"各位同志,我的'三米'禁令从今天起废除,以前是我不好,大家别见怪呀,你们的东西可以自由地放进来,不怕自己拿着不方便就行,不过......"她顿了顿又说,"我的东西也要自由地往外放啦,哈哈哈......"这一天,科里来了一个产妇,由于来得比较急,什么检查也没做,接生时才发现是横位,前置胎盘---典型的难产.张玉芳没犹豫,立即给产妇作了剖腹手术,救活了母子两个人.可是,当刘院长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他却气冲冲地跑了过来,把张玉芳批评了一通,刘院长说:"小张呀!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请示一下就自作主张啊?出了问题谁负得了责!"张玉芳分辩说:"当时光顾抢救病人,没来得及请示领导.""没来得及!你根本就没把领导放在眼里!无组织无纪律!"刘院长突然发火了.张玉芳当然不示弱,她的声音也立刻高起来:"我怎么无组织无纪律了?你们领导批评人要尊重事实!难道我救活了一个病人倒错啦?眼看着她死了就对啦?""你......你给我写检查!"刘院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把门重重地带上.张玉芳气得趴在桌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们都站在旁边可谁也不敢劝她,因为大家都知道她的脾气,这种时候越劝越不行,她还会和你急眼呢!哭了一阵,她抬起头扫了我们一眼,嚷道:"在这儿干什么,该干啥干啥去!"说完她就站起来,一边擦眼泪一边往外走,我向周围的护士医生们使了使眼色,大家就各自干自己的工作去了.我悄悄地跟在张玉芳后边,只见她直奔医生办公室而去.我到病房走了一圈,然后就来到办公室,想趁她心绪平静下来时安慰安慰她.门半掩着,在门外就听得到张玉芳的抽泣声,还发着牢骚呢:"这样的领导......领导真......是的,我......就......就是不......不服.嗯嗯....."我从门缝向里面看,张玉芳正坐在桌旁,翻阅病历,手里还写着什么,桌子前面的椅子上坐着几个等待入院的病人.都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她就一面抽泣着,牢骚着,一边看病历,写住院单......看到这情景,我真又有点憋不住乐,这个张玉芳呀!张玉芳也真厉害,从此后,不管什么时候,发现科里有点问题立刻就派人找院长,我就曾经因为一个小儿窒息跑去找过院长,反正该找不该找的都要找,把个刘院长搞得没办法.

母亲回忆哈尔滨故事:当年部队医院的战友

母亲参军后第一*戎张**装照

有一次她对我说,政治处的吴干事找她,"我当是什么事儿,原来是向我求婚!"李玉芳说着就学起吴干事的样子:"小张呀,我和你谈谈,唔......你看我这个人怎么样啊?......哼!癞蛤蟆,还想吃天鹅......"没说完她自己就"咯咯"地乐起来,我打了她一巴掌,"你这嘴可真不饶人."吴干事也真是自讨没趣,谁不知李玉芳早就有个未婚的男朋友,是她在军医大学时的同学,叫王平章,那人来医院看过李玉芳几回,他们俩可好了,别看张玉芳厉害,平时工作时一喊起来,老远就能听见,可他俩在一块呀,我就没听她大声说过一句话。当时我在医院是个"老姑娘",快30岁的人了,还没找对象,张玉芳比我都着急,整天催我:"我的老大姐,你要等到啥时候哇!"人家给我介绍过几个人,她也总要参谋一番:"那个赵干部我见过,不行,别理他.""这张照片是谁?眼睛太小,嘴又大,啥样子,不好!"她老用她的标准来量,那还成?她是个俊俏的姑娘,我都是快30岁的人了,又黑又丑,哪能那么挑,可她都认真得很,就好像给她自己选似的,"严格"着哩."因为我在妇产科工作得还挺好,加上张玉芳的一再要求,院里就把我正式调到了妇产科任护士长,从此我们就工作在一起了,科里的工作很顺利。

母亲回忆哈尔滨故事:当年部队医院的战友

母亲与部队医院的战友合影,左一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