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来回对抉,而是活生生地压断了的。
白桦手掌边缘打起个水泡。
姑娘会费点事找什么人打听出自己和J的瓜葛吗?
都说四合院从来没有秘密。
她怎么会发现那种蛛丝马迹。
就连刘南征都知道白桦和J关系最好,在这种两劳单位呆长了他不会猜不到理由。
只不过,老师从不说穿剧情罢了。
她从金君宜口中事先知道又怎样,谁也不敢保证老金妈口风当真就紧。他从没考虑过跟她谈情说爱,白桦在贵阳有女朋友。这是个好借口。理所当然断定,金君宜又是从其他学员嘴里打听到他在四合院那种见不得人的丑事。连吃饭都吃不出应该有的滋味。谁也没资格评论哪个对错。
盖茨比的“父亲”菲茨杰拉德说过:并不是所有人的条件都一样好。
“你其实点都不明白,一直到现在你都还是不懂得。”
“也许这就是两个人遥远的距离。”
“我无所谓别人怎么看,我其实,从来就是个离经叛道的家伙。”白桦说,“骂我的人多的是。”
“唉别想那么多,能问心无愧就好。”老婆娘金君宜装成一幅理解的样子说。
“往往我也懒得解释,”白桦说,“我想,解释不了那样多。”
“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拿来给什么人随便糟蹋的。”金君宜阴阳怪气说。
“长期这样磕磕绊绊的,我真的有点儿受不了。”白桦应道。
太阳是鲜艳血红色的,云块现出深暗猪肝色,他和她大腿内侧的一块块清晰可见图案。白桦显然深思熟虑。水气十分浓郁,很粘涟,这使他联想起押送他们二十三个人来农场的那个时候,5月的一天早晨。空气湿漉漉,正在滴着水珠,像打碎了的玻璃。囚车出了城,也已经行驶好大半天了。他忘记了时间概念,究竟是结冰还是凝固了起来。在密封盒子里,像棺材那种样式,把尸体冻住等待有一天科学发展了时让它起死回生。有只麻褐色松铲头沫蝉隔着金属条趴在车窗玻璃上随同大家前往地远天偏农场——流放地。第二天却变成只死人蛾。他们穿过一座座大小城镇,村庄,单家独户矮趴趴的木楼、茅草房、石头干打垒房子。穿过国道两边岗哨似的行道树,一座一座尖山,小山包包,连绵起伏群峰脚下铺开在公路上的一大片阴影。看得见小河沟舒缓地流淌着。囚车驶过了一座水泥桥。田埂上有几株打破碗花。田野迷蒙。远近山坡上,野花,果树繁密的白花、红花,粉嘟嘟的花儿都一齐在5月的灿烂阳光里开放着。又穿过了片不大的针叶林或者小杂木树林。偶尔,树枝会不客气地刮着车窗,特别是当对面错车的时候。公路就显得实在太窄了。
有好多人都晕了车。
他们勾脑袋朝脚边吐了一次又一次,连黄胆水都接二连三吐出来了。车厢里弥满的全是一股恶心怪味。押运干部习以为常,更熟视无睹。中午大家吃了从看守所带上车的馒头,每人两个,平均分配。但是有一半的人根本吞不进干货,光想喝水,车上没有准备水。水喝多就想屙尿,太耽误时间。等吐空了,症状稍稍缓解。有一小段时间,车厢里的气氛轻松了许多。坐刀疤李详身边的那家伙绰号叫胖子。这狗东西特别活跃,一个宽肩膀,大圆脑袋,嘴角有小块胎记,好像是一朵暗红色梅花,名字叫赵越。只是那个时候车上大多数同学不清楚小胖子赵越长的本就是个胎记,往往误认为他的是刺青。他其实并不算怎么胖,只不过是壮实。他简直耐不住完全不讲话,而且,有一多半都是些废话。刀疤李详后来在四合院回忆赵越那个恶作剧时(同学认定赵越分明就是故意的,想找死还拖累大家)白桦尽管不想听,害怕听,却又完全没办法堵他的嘴。白桦半睁半闭眼睛正打瞌睡,听得见山脚下溪流的轰隆隆响声,包围了他们以及车子。
他去找金君宜记得起的总共有八次,其中,五回他和她在泥巴地上——白桦讨厌那个床——结束后他连一分钟都不想多呆,马上就付钱走人。接着,她还有不下一个顾客。而另外的三次白桦根本没时间等。墙里边,那个粗豪接近嘶哑的声音,朽烂床枋要断不断的声音,使白桦判断上一位不低于六十岁,这趟离开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去过了。曲华在大礼堂门口从独居室那边对直走过来告诉白桦说:
“我哥,你听说李光辉死的事没有——那个死老鬼。”
“他不是解教走了吗?”
“都走三个月了。”
“天哪,”白桦问,“怎么死的?”
“翻车了,就是车祸。”曲华激动地对他说,“老鬼的运气差,简直是霉豆腐……我刚才听打米房的朱依请假回来讲的。”
第十七章
刘英华儿子之死从哪方面说起来都使人痛心不已。确实是不该他死,就算上一辈真有解不开的结,都绝对不应该拿那个平时少言寡语男孩开刀,刘雨航是代人受过。到了白桦满教离开农场的时候,凶手还是没被找到,依他看起来,从远距离窥视,马房街不论哪个都值得怀疑,都一样有动机有作案条件,心不心狠手辣也要接触才了解。你看到的都是月亮面对人的那一面,背后妖魔鬼怪会干些什么事正常人完全没那个脑筋预料到。人人像又觉得不像。太阳的暗影照在大门岗和炮楼之间的空地上。有一长段时间,白桦完全被这桩悲惨事件所笼罩,一幅哀戚戚、神经质的样子,尤甚于尖坡的农家那个病中被亲生父母活生生肢解后弃在大路上拿给万人踩颇值得同情的小女孩,也许是男孩,事隔多年,关于那个迷信恶俗早已经彻底回归寒夜迷雾,完全被覆盖了。他判断刘雨航有可能死于光天化日。
白桦的确变得神经质。他巴望自己是福尔摩斯或者波洛。
尽可能按照故事发生顺序来回忆,白桦记得1985年3月刘英华家的母猪下了一窝猪仔,下的时候他在牌坊听谌姨对人说是十三个,当时在石头墙角挤死了两个,半个月后又死两个。她对白桦说是拉稀死的,老爱拉白色的稀屎,他对她说猪圈里垫的草确实太脏了。白桦回忆起是在铁皮桉树林旁边拖拉机路遇到谌姨的,想起头年端午节她包的棕子,内心对她充满了感激。他俩站在路中间说了大约五分钟话,然后分开朝两头走。白桦两次扭头回去瞧着她佝偻的背影,那时她穿件宽大的老队长的旧便服,不慌不忙走路时双脚踩着5月初的阳光阴影,一条腿有点瘸。他完全没想到过谌姨的腿会这样子短。
去年治手上的伤后,白桦这才是第四次看见她,有两次,是在场部赶场后回龙口大队的半路上,他们结伴同行。有一次是在牌坊,她去哪里走亲戚来,刚好下了班车。刘家的猪仔等到满足双月时还存活九头,而且她轻言细语对别人说,有一头又瘦又小变成了僵猪,估计再怎么吃都不会长更卖不出去就留来自个儿费点心思养。她说大队老冯干的婆娘上星期来捉了一对去,教导员家昨天又来捉了一对去,她自己也要留两条喂。她打算卖两头,五一节后的第二场赶场部送去场上卖。
她挑不动。
谌姨坐大队拖拉机去。许多人恍眼瞅见刘英华帮她送一对笼子猪上的拖拉机。
她打算把两头猪仔卖掉扯布给儿子刘雨航在裁缝店做件夹克,他早就想有一件草绿色灯草绒双排扣的夹克,儿子努着薄薄嘴唇回家就念叨,说他同桌的赵文景他妈都给他做了件,还要买双球鞋,踢足球鞋烂得太快。刘雨航争辩说根本不是踢足球才烂得快,是从学校回龙口走路太远了。
他都不想走这一段路,累死人啦。他爸扑过去想揍他,小小年纪就怕吃苦,等将来长大还得了。刘雨航可不傻,会坐等他爸找来茶树棒,儿子苦不拉叽表情抢先拉开了门,立马跑出去,他跑到桑树脚又爬上树勒桑葚塞满嘴里,弄满嘴黑透,甜得不得了。他爸追出了门,这孩子直接从树上跳下来,双手撑在泥巴地上,就为这事谌姨和刘英华中队长还吵了一架。还有就是有人看见过他跟江小芊他们五个孩子坐在狗爬岩过来小路边土坎上扯草斗鸡,那些孩子也证实了这件事。
他走那天戴的一顶老式旧公安帽。当然是他爸戴过不要的。
在麻布河场部卖完猪,谌姨还要顺道去学校看一眼儿子刘雨航五一节他怎么没有回家,问过江小芊,他们都说不知道,也许是跑哪个同学家玩去了吧。他才读初一下半学期,认得大队外面什么狗屁朋友。有一个只要笑起来眼角就起皱的男孩,好像是老申家的对老队长说:“你家刘雨航认得的人特别多,他跟哪个都摆得来,绰号叫哲学家,还是老师替他取的。他总是跟谁都见面熟。”
无法想像儿子刘雨航在外面的时候话会滔滔不绝,这孩子在家可从小到大话很少。那群孩子哄笑着跑开了。刘英华想到刘雨航书没读出来,眼睛呢,开始出现毛病,他自己说:已经有近视眼了,看远处是花的,得找个时间带着他一道去县城配一副眼镜。他考虑儿子戴起眼镜多半会怪模怪样的。场部就有眼镜店没有呢?地摊上的老花镜要不得,恰好相反,是远视镜。
古洪兵和洛思怀两个人有一次都对他说了场部没有。白桦心想也没有。还要先带刘雨航亲自去县医院验光,眼镜这种玩意可没办法随便找人帮忙买回来的。他们七嘴八舌说五一节放假时刘雨航是跟大家一起离开学校的,节过后也没再回学校去上课,星期天(也就是五一节过后头一场冯家来捉猪的那天)等到下午6点钟都还没见到儿子人影。吃过晚饭谌姨去问江小芊和胡光明,又说恐怕约上同学家去了。教导员家来捉猪还说起过这件事:“这孩子越来越野,是该好好地收拾他一顿。他妈总爱拦着,用她背来挡棍子,说要打就打她,怪我下手没个轻重。”教导员和张姨紧跟着说:
“要打也只能打屁股。”
老师十分惊讶,她还以为刘雨航生病在家养病呢,说再不来人她都打算作家访了。同学全部在场,没人承认刘雨航去过他家。也是所有的人都大意了,算起来刘雨航失踪已经第十天。
谌姨发了疯似的朝龙口大队跑,张着嘴喘粗气,有人喊她都不肯站住答应,仿佛,她听说家里火烧了房子似的。等到家,天黑透了,儿子并没在家,她最后一线希望破灭掉。刘英华差点想揍她,怪她没在场部就近报案,她说以为在半路上和儿子错过了,可能他没走公路。
当晚两口子饭没吃,马上去找教导员。
通知江林洋在大队部碰头,就像逃走犯人一样安排,尽量多组织人去找,沿各条路搜索,其实和四合院有人逃跑了性质又完全不同。第二天,人还是没回来,打电话去场部托人去学校仍然不见影儿,那头当然也慌了,马上报案。冯政委和潘场长亲自打电话问留守大队的江林洋,进一步了解具体情况。
表面上显得算是平静。
白桦马后炮般感觉到,整个农场上下其实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在龙口大队一条弯弯曲曲泥巴逼窄路上,阳光灿烂,白桦遇到的大人小孩脸上都堆满愁云。有句话,秋姐说她害怕说出结果她还是说出来了。“男孩子从来都喜欢走山路,”她说:“单独走恐怕不行,碰到野猪没受伤不会追人,反而会拖儿带崽逃走,如果碰到山猫、花豹不得了,还有大蟒蛇,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她当场扭头冲干灰杂草上呸呸呸吐口水。秋姐拿眼角角瞟一眼干部小伙房灰暗的门口。那时白桦还没参加去找刘雨航。两天以后,就连班车司机都报告说他肯定没看到这样的十二岁学生,连一个戴老式公安帽的男孩子都不见。他身上没钱,会坐车去哪里?
最后,差不多不忙的全体出动,包括白桦和大值班都抽了两个人帮忙找,连草窝、刺笼和石洞都钻进去。*钟金**扑地过铁索吊桥对门老松树上有个乌鸦窝,甚至都有人爬上去瞧,好像,他会藏乌鸦窝和小乌鸦打伴似的,惊得老乌鸦尖叫,扑腾。鱼塘岙有个消水洞,还有人用五十米长粗绳绑腰上吊下去顺着暗河一路打火把找。大半边鼓起的新月像用纸剪的一样,紧紧贴在天幕上。龙口数十年来一直在枯燥乏味、腐臭和麻木中打抖,铜鼓河呜咽着,咆哮着向东南方向奔腾而去。母猪海水面在月光下闪动着跳跃光斑。大老远看,四合院笼罩着温柔迷蒙的粉金色烟雾。
又一个白天来临了。
而出发去找的人个个累得精疲力尽,头昏脑胀。太阳从山梁上升起来。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大家嘴上不敢说,心里害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像露珠一样被太阳晒干,说找不到就踪影全无。这话更不敢当着老队长的面说,他脸色铁青,像打算杀人似的。所有人也是苦不拉叽,脚打起泡,嘴角还不停地抽搐。刘英华其实已经乱分寸毫无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