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关于虎和猫
小说选择《水浒》武松打虎的情节为自己的情节起点,并于第二十九回西门庆生子升官大发迹之前和第七十九回西门庆死去、西门府大败亡之前,两次借请吴神仙算命,点明主人公生肖属虎,应有深意。
《逸稿》卷十〈市中虎〉云:
隆庆皇,贺太平,年辛未,二月望,猛虎入城从何方?粗蹄大爪泥上没,行人谁信虎脚迹。藏何所?日何食?祸不测,幸得郭爷燕客王家山,铜鼓震地火照天,老畜避火下山去。
明真观,咬道士,千秋巷,拗狄吉,横布裙,哧出矢。挑(跳)过高墙揽街市,扑行人,堕溷厕。千秋巷里少年三十辈,白棒铁叉攒虎背,攒得虎皮碎复碎,与谁睡。少年扛虎送官府,四下官府赏米七八斗,就教少年剥松下,虎死魂魄上山去。
头和皮,送官府,宰肉归家,饲妻与母。古人言,市有虎,信之者,足愚鲁。今若此,云如何?金波罗,城中做窠,凡百事,尽有似他,难信一边说话。
很明显,这个打虎的寓言,也有深意【2】。而且,「挑(跳)过高墙揽街市,扑行人,堕溷厕」三句,与小说第十回西门庆跳入大街口胡老人家的描写也极逼肖。
第五十一回写到潘金莲卧房有只白狮子猫,第五十九回潘金莲即训练它,害死了官哥儿。启发她这样做的,却是第五十二回写到的一只大黑猫。
在潘金莲扑蝶之时,这只猫从花丛中窜出,惊吓了官哥儿。
《三集》卷十一〈买得一猫雏,纯黑而雄,戏咏〉即云:「柳条不必穿鱼聘,花径冯教扑蝶行。」
小说的情节设计,当是源于生活中的大黑猫的启发。

《徐文长逸稿》书影
八、「一级描写」
《词话》最醒目、自古迄今最招訾论的描写,无疑是有关*欲人**特别是*欲情**的描写。本文姑且把这类描写称作《词话》的「一级描写」。
我们看到,在徐渭文字中,存在着相当多的与《词话》的一级描写相对应的东西。
第一,《词话》将〈酒、色、财、气四贪词〉置于卷首,于中又特别「只爱说这情色二字」,开宗明义地表明对放*情纵**欲人生的针砭和*欲情**泛滥社会的忧患。
《三集》卷十九载〈逃禅集序〉云:「今有欲者满天下,而求一人之几于中节,不可得也。」
这可视为《词话》放肆地表现性,构造「一片淫欲世界」(竹坡语)的思想基础。
第二,小说第二十七、三十八、五十、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九、六十一、七十三、七十五、七十七、七十八、七十九、八十三诸回有比较具体的性过程描写。
《歌代啸》第一出中两位和尚相互调笑打趣时有一段话:
如不容,请尝试之。将入门,援之以手,其进锐者,不能以寸已,频蹙曰,有恸乎?徐答云尔,无所不至,喜色相告,无伤也。及其壮也,故进之,故退之,尽心力而为之,未见其止;力不足者,苟完矣,苟美矣,以其时则可矣,将以复进。或问之,乐在其中。
不啻为小说中一切性描写的大纲。
第三,小说第二十七回直接写到和第六十八回由应伯爵说出的*爱做**姿势,有「隔山取火」「金龙探爪」「野狐抽丝」「仙人指路」等十余种,第十三、八十三回又写到「春意二十四解」。
《歌代啸》第三出中李和尚无意说中州官「偷」丫鬟的姿势有「狐狸听冰」「鹭窥池」「夜叉探海」「伯牙推丝桐」「递飞帖」等多种。
二者都对*爱做**姿势感兴趣,且种类大同小异。
第四,一些细节描写,小说和徐渭戏曲极其逼肖。
如第十二回,在形容家仆琴童与潘金莲发生关系的一段骈文中,有「霎时一滴驴精髓,倾在金莲玉体中」之语。
《玉禅师》第一曲形容玉通与红莲发生关系,则有:「数点菩提水,倾将两瓣莲」「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句法如此一致,很难想象二者是出于不同作者之手。
又如第二十七回的性描写,有「如数鳅行泥淖中相似」的设喻。
《歌代啸》第三出李和尚自述偷情之乐,「像活鳅戏水」,设喻亦颇一致。
这些细节描写,在语言形态上又略有差别,因而不可能是一方抄袭另一方的结果;它们只能是同一作者同一思路在不同语境中的表现。
第五,小说所写偷情表意的惯技,有送香囊,如第十二回,潘金莲私仆,「把裙边带的锦香囊葫芦儿与了他」;有剪头发,如第七十九回,王六儿「剪下一柳黑臻臻、光油油的青丝,用五色绒缠就的一个同心结托儿」,送给西门庆;
有烧香马,即男的在女的身上烧灼香疤,如第七十八回西门庆拿「烧林氏剩下的三个烧酒浸的香马儿」,在王六儿身上烧了三炷香。
《歌代啸》第二出王辑迪妻唱「我为你曾咬牙痕,曾剪青丝,曾与香囊」,李和尚自语「便将香马儿烧他一下,也可了我愿心」,表明他们偷情表意的惯妓与《词话》人物完全一样(《词话》也有咬牙痕的描写,第六十八回的「应伯爵戏衔玉臂」即是)。

绣像本与词话本
九、二级情节
如果把直接表现西门庆本人在情场、*场官**、商场勃起暴兴又突然烟消火灭的情节,称之为《词话》的一级情节的话;那么,作品随意穿插的一些次要情节,着眼于展现作为西门庆生存背景的社会世态的情节,则是《词话》的二级情节。
一级情节与任何作品的相似都是不可想象的,小说作为艺术品的独创性正体现在这里;二级情节则允许有比较分散的、不怎么引人注目的相似物存在于本作品之外。
徐渭戏曲中有相当多的情节,与《词话》的二级情节相似;其相似程度足以使人相信,它们源于同一个作者。
官员刚愎自用任性断案,或贪赃枉法,瞒天过海,致使公道不彰,作恶者逍遥法外,无辜者代人受过,是《词话》乐于表现的次要情节之一。
前者的例子如,第四十八回,阳谷县县丞狄斯彬寻访不着杀人真凶,因受害者尸体在慈惠寺附近被发现,就一口咬定收埋尸体的寺中长老是真凶;后者的例子如,第七十六回,西门庆接受何九贿赂,开脱了其弟何十的强盗窝主罪名,另拿弘化寺一名和尚顶缺了事。
作品嘲讽地称这类事是「张公吃酒李公醉,桑树上脱枝柳树上报」。徐渭的戏曲也乐于表现此类公道被扭曲的情节。
《歌代啸》全剧的剧眼就是「眼迷曲直的是张秃帽子教李秃去戴」。
李和尚与姘妇奸情败露,本夫王辑迪向州官告状,州官糊里胡涂被李和尚愚弄,最后李和尚当庭释放,足不出户的张却成了应受惩罚的淫僧。
《女状元》第三曲中也有一宗旧案:卓家失盗,做公的没处拿真赃实犯,就把沿街卖唱的一位艺人充做贼拿了。
本来要算正义的行为,在当权者面前却变成了有罪之举,该受奖赏的人物却变成了待罪之身,这是《词话》和徐渭戏曲都写到的又一种反映公道被扭曲的情节。
例如,小说第三十四回,车淡等人捉奸,当场将奸夫淫妇捉获,指望解官请赏,不料却被问成私闯民宅,非奸即盗。
《歌代啸》第四出,卫官甫等百姓前来州衙救火,事毕,到州官面前准备领赏,不料竟被问成明火执杖、夤夜打劫。
需要指出的是,面对明显违背起码常理的判决,当事人物除了如鱼在砧的惶恐心态,没有一点儿不平的想法、抗议的念头,更不要说反抗之举了。
可以说,存在于小说和徐渭戏曲中的这种情节,都揭示了市井庸众被当权者肆意播弄、精神冥顽麻木的可怕世情。
表现世情乖张的情节还有,本该清心寡欲的出家人,却不守清规,不安本分,或为财所诱,或为色所迷,自甘堕落,又贻笑大方。
小说中任道士利用晏公庙有利地形,私积香火钱粮,开店发财,不料被大徒弟将银子盗去嫖赌殆尽;任道士为此一气而亡。

崇祯本《*瓶金**梅》插图
《歌代啸》中张和尚私将师父菜园赎回,瞒着众人悄悄种菜卖,不料就在可以上市大赚一笔的前一夜,被师弟偷搬一空;张和尚为此也病倒在床。
小说第八回引古人语云:一个字便是僧,二个字便是和尚,三个字是个鬼乐官,四个字是色中饿鬼。
历史上,薛姑子出家前即与庙里几个和尚勾搭成奸;现实中,「烧夫灵和尚听淫声」,众僧被潘金莲的美色和风流痴倒。
当然,最当得上「鬼乐官」和「色中饿鬼」称号的人物,还是《歌代啸》中的李和尚。他玩花招害得师兄连连倒霉,又耍鬼计要烧炙姘妇之夫脚跟,最后竞如愿以偿和姘妇做了长久夫妻!
小说还有不少医生行医的情节。
同样是世情乖张的一个表征,除了任医官等极个别人,绝大多数医生都对医术一窍不通,却又爱一本正经摆架势、招摇撞骗。
第六十一回「我做太医姓赵」一段戏曲化自白,活画出了这些人江湖*子骗**的嘴脸。
似乎很巧合的是,《歌代啸》中李和尚也曾打着「医僧」的招牌行过骗。他治姘妇之母牙疼的荒唐表演,与小说中赵太医给李瓶儿诊病的滑稽经过,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类情节可直接在徐渭文字中找到思想基础。
《三集》卷十九〈赠余医师序〉公开曰:「世之术无一不伪者,而医为甚。」
扭曲的社会伴随的是畸变的人伦,作者的笔尖不经意的滑动就可以带出这样的消息。
小说第二十一回借王姑子之口,讲了一个有关「扒灰」人物的笑话。第三十三回又直接写到「陶扒灰」笑别人*伦乱**、终被别人所笑的情节。
《歌代啸》第二出也有「扒灰」的情节。王辑迪不愿为岳母炙疼自己脚跟,妻子说:「我当初在你家团养的时节,你老子来扒灰,我不曾疼过?」和小说一样,这一情节,也是用过去时态、用冷嘲口气提到的。

崇祯本《*瓶金**梅》插图
十、微观种种,生活细节和语言
以下的内容,我们可以直接列表对看。
表一,生活细节对照
|
《词话》 |
徐渭文字 |
简说 |
|
晚夕听大师父说因果、唱佛曲儿。(第三十九回) |
(李和尚)我便顶包、化缘、撇钹说因果,也过了这日子。(《歌代啸》第一出) |
「撇钹」即指「唱佛曲」。 |
|
一面脱了衣服,安在左手第四席与吴大舅相近而坐,献上汤饭并手下攒盘,任医官道多谢了。(第五十八回) 不一时,放了桌,就是春盛案酒,一色十六碗,多是顿烂下饭……下人俱有攒盘点心、酒肉。(第六十八回) |
叫黄老爷那人进来,脱了圆领,衙内去取个攒盘,俺们坐坐。(《女状元》第四出) |
「黄老爷那人」也是下人,「攒 盘」都是专待下人之物。 |
|
赏了小的并抬盒人五钱银子,一百本历日。(第七十五回) |
我还有去岁的历日,明日便三个人赏他一本也不多。(《歌代啸》第四出) |
官员都好以「历日」赏下人。 |
|
尚举人家有一副好板,原是尚举人父亲在四川成都府做推官时带来。(第六十二回) 薛内相仔细看了此板,不是建昌,是副镇远。(第六十四回) |
川中的杉板,口外的松材,他忙时用,我闲时买。(《歌代啸》第一出) |
「建昌」亦属四川,都知四川出优质棺材板。 |
|
原来月娘平昔好斋僧布施,常时闲中发心做下僧帽僧鞋,预备布施。(第八十八回) |
若一时不便,就是旧僧帽儿布施两顶也罢了……两顶没有,便是一顶也罢。(《歌代啸》第二出) |
「僧帽」都是惯常布施之物。 |
|
谨具粗段一端,鲁酒一樽。(第九十三回) |
弟有鲁酒一樽,把来配吃何如?(《歌代啸》第一出) |
都言己酒为「鲁酒」。 |
|
当下直吃到炎光西坠,微雨生凉的时分,春梅拿起大金荷花杯相勸‧‧‧‧‧‧‧‧‧。(第九十七回) |
我昔未老,挟管无赖……人所不惬,公独嗜之……令我挥毫,酌以荷花‧‧‧‧。(《三集》卷十八《哀诸尚书辞》) |
左右加点字意义完全相同。 |
表二,泼妇口吻对照
|
《词话》 |
徐渭文字 |
简说 |
|
月娘道:「就别要汗邪,休要惹我那没好口骂出来。」(第十四回) 桂姐骂道:「怪应化子,汗邪了你,我不好骂出来的。」(第二十一回) 桂姐道:「汗邪了你,怎的胡说。」(第五十二回) |
(婿)我放慈悲,莫不是借你去谢医。(妻笑介)呸!汗邪了你了。(《歌代啸》第二出) |
嗔人说话下流皆用「汗邪了你」,口吻如此一致,罕见于其他小说或戏曲。 |
|
妇人道:「呸!浊才料,我不叫骂你的……」(第十四回) 月娘便劝道:「伙计你只安心做买卖,休要理那泼才料,如臭屎一般丢着他……」(第八十六回) |
且唤那歪材料过来……(叫介)歪材料哪里?……歪材料,你割爱偷丫……(《歌代啸》第四出) |
拎不清称为「浊」,无赖称为「泼」,作风不正称为「歪」;「才料」「材料」皆蔑称。诸称呼口吻如一。 |
表三,游戏笔法对照
|
《词话》 |
徐渭文字 |
简说 |
|
我听得说,你住的观音寺背后就是玄明观。常言道,男僧寺对着女僧寺,没事也有事。(第三十九回) |
紧自人说,我等出家人,父亲多在寺里,母亲多在庵里,今我等儿孙又送在观里。(《歌代啸》第一出) |
皆言男、女僧尼不守清规,互相发生关系。 |
|
一个和尚……生的豹头凹眼,色若紫肝,戴了鸡蜡箍儿,穿一领肉红直裰,颏下髭须乱拃,头上有一留光檐。就是个形容古怪真罗汉,未除火性独眼龙。(第四十九回) |
(李和尚抹头大叫)罢了罢了,你来看,此处想有个大窟窿。(张笑介)光光的所在,又有一个窟窿,可像个甚的?(《歌代啸》第一出) |
皆言和尚头若*具阳**。 |
|
你敢笑和尚没丈母,我就单丁摆布不起你。(第五十二回) |
这是妻母炙过小僧的。比如丈母若是小僧的丈母,也就护小僧了。(《歌代啸》第一出) |
皆言和尚有丈母。 |
|
小玉道:「他是佛爷儿子,谁是佛爷女儿?」月娘道:「相这比丘尼姑僧, 就是佛的女儿。」小玉道:「譬若说相薛姑子、王姑子、大师父,都是佛爷女儿,谁是佛爷女婿?」月娘忍不住笑骂道:「这贼小淫妇儿,学的油嘴滑舌,见见就说下道儿去了。」(第八十八回) |
(李)既没有佛子佛孙,何名为佛爷佛祖?(张)师弟,你不知道,大凡佛爷佛祖,不过是吾教之尊师;就如你我师弟师兄,也只是异性之骨肉,何曾是他亲生嫡养的……(李)佛爷佛祖既不生你我佛子佛孙,这些佛子佛孙却又是何人所生?(张唱)这皮囊臭袋,都是父精母血种成胎。(李)这胎是怎样种法?(张唱)因缘情色。(李笑介)妙呀!(《歌代啸》第一出) |
皆在一问一答间故把佛教家庭化、伦常化,皆是「见见就说下道儿去了」。 |
|
我那等分付他……立与他三限才还他这银子……头一限,风吹辘轴打孤雁;第二限,水底鱼儿跳上岸;第三限,水里石头泡得烂……(你这等写着,还说不滑稽。及到水里石头烂了时,知他和尚在也不在)你到说的好,有一朝天旱水浅,朝庭挑河,把石头乞做工的夫子两三镢头,坎(砍)得稀烂,怎了?(第四十二回) |
不如将他唤出,用些言语诱出他的钱来,增使在我这园上。只说收后除本分利,待临期开些花账,打些偏手,也是好事。像我这一片公道心,将来愁无个佛做?(《歌代啸》第一出) |
皆是借钱不想还,却又自我标榜;实是自我否定。 |
表四,形容惯例、惯用语对照
|
《词话》 |
徐渭文字 |
简说 |
|
原来金莲自从嫁武大,见他一味老实,人物猥,甚是憎嫌,常与他合气,报怨大户,普天世界断送了男子,何故将奴嫁与这样个货……左右街坊有几个浮浪子弟,睃见了武大这个老婆,打扮油样……往来嘲戏唱叫:「这一块好羊肉,如何落在狗口里。」(第一回) |
花作丰姿玉作标,云情雨意黯魂消……奴家王辑迪之妻吴氏是也,览 镜自照,容颜颇不后人。不期嫁了王辑迪,偏生得刁钻丑陋,异样猥犭囊。可惜一块好羊肉,倒落在狗口里。这还是俺爹娘的不是。(《歌代啸》第二出) |
潘金莲不满武大与吴氏不满王辑迪的心态,及由此引发的追求外遇的行动完全一致。 |
|
怪不的那贼淫妇,死堕阿鼻地狱。(第二十八回) 这老淫妇到明日堕阿鼻地狱。(第六十回) |
若是想少情多呵,不好了,少不得扑 咚咚一交跌在……十八重阿鼻地狱。(《玉禅师》第一出) |
骂人和自恐都是「堕阿鼻地狱」。 |
|
西门庆喜欢的双手搂抱着说道:「我的乖乖的儿,正是如此。不枉的养儿不在阿金溺银,只要见景生情。」(第十三回) |
论凑趣,我为魁,她见景生情诸事美。(《歌代啸》第三出) |
「见景生情」均指见机行事。 |
|
家中丫头不算,大小五六个老婆,着紧打倘棍儿,稍不中意,就令媒人领出卖了。就是打老婆的班头,坑妇女的领袖。(第十七回) 这酒家店的刘二……就是打粉头的班头,欺酒客的领袖。(第九十四回) |
我与你真是偷情的领袖,扯谎的班头,其实罕也。(《歌代啸》第三出) |
「其实罕也」可补足「班头」「领袖」语意。 |
|
只见雪娥从来旺儿屋里去,……正是: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以此都知雪娥与来旺儿有首尾。(第二十五回) |
呀,一个跷蹊,雪隐鹭鸶飞始见,呀, 一个跷蹊,一个跷蹊,柳藏鹦鹅,跷 打蹊,打跷蹊,语方知。(《狂鼓史》) |
右边直可看作为左边《词话》情节而发。 |
|
见他在人前铺眉苫眼,拿班做势,口里咬文嚼字。(第五十回) 原来西门庆家中磨枪备剑,带了淫器包儿来,安心要鏖战这婆娘。(第七十八回) |
寻思,这都是前世缘(指与吴氏有奸),那管的来生罪。我安排个较计,背地里磨枪擦剑,生人面权苫眼铺眉。(《歌代啸》第三出) |
「铺眉苫眼」,左是尼姑,右是和尚;「磨枪备剑」,左是淫棍,右是淫僧,人物甚似。 |
|
如今这屋里只许人放火,不许俺每点灯。(第五十八回) |
胸横人我的是州官放火,禁百姓点灯。(《歌代啸》楔子) |
皆言不公平。 |
|
众和尚见了武大这个老婆,一个个都迷了佛性禅心,一个个都关不住心猿意马……从前苦行一时休,万个金刚降不住。(第八回) |
南天狮子倒也好提防,倒有个没影的猢狲不好降……可惜我这二十年苦功,一旦全功尽弃……蠢金刚不管山门扇。(《玉禅师》第一出) |
「没影的猢狲」即心猿;降心猿均需「金刚」;金刚不力,均是前功尽弃。 |
|
一个僧家,戒行也不知,利心又重,得了十方施主钱粮,不修功果,到明日死没,披毛戴角还不起。(第七十三回) |
把一个老阿难戒体残……则教你戴毛衣成六畜道。(《玉禅师》第一曲) |
都出僧家之口,都以转生牲畜咒人。 |
|
今吴月娘怀孕,不宜令僧尼宣卷,听其生死轮回之说,后来感得一尊古佛出世,投胎夺舍。(第七十五回) 四祖教他寻安身立命之处……去浊河边投胎夺舍。(第三十九回) |
俺与师兄……本都是西天两尊古佛,止因修地未证,夺舍南游。你一霎时做这场,把夺舍投胎不当烧一寸香。(《玉禅师》第一曲) 倪瓒书从隶入,辄在钟元常〈荐季直表〉中夺舍投胎。(《逸稿》卷二十四〈评字〉) |
称几个和尚,都是几尊古佛;称和尚出世,都是「投胎夺舍」。且徐渭爱用「投胎夺舍」。 |
|
院内雪飞如风舞梨花……恍惚渐迷鸳甃……似玉龙鳞甲绕空飞,白鹤羽毛摇地落。好若数蟹行沙上,犹赛乱琼堆砌间。正是:尽道丰年瑞,丰年瑞若何?长安有贫者,宜瑞不宜多。(第七十七回) 初如柳絮,渐似鹅毛;刷刷似数蟹行沙上,纷纷如乱琼堆砌间。但行动,衣沾六出……如白鹤羽毛接地落。(第二十一回) |
巧剪飞花呈六出……鹤舞天长,蟹行沙密……裹妆都毕,总富贵檐楹,寒微蓬荜。此付琼堆,彼分玉糁浑如一……正喜卜丰瑞,田畴如栉。犹恐民贫,数问长安陌。(《三集》卷十二〈调念奴娇‧雪〉) |
皆用飞花、鹤羽、蟹行沙、琼堆意象状雪;渐迷鸳甃与裹妆都毕句,皆言雪盖四野。构思都由喜丰瑞转向恐民贫,都目极长安。 |
|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第七十九回) 摄魂旗下,拥一个粉骷髅。(第七十八回) |
烟粉腰间软剑盘,未曾上陈早心寒……替他人亏心行按着龙泉,粉骷髅三尺剑。(《玉禅师》第一曲) |
皆言美色如「剑」,如「粉骷髅」。 |
|
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看他不济,只怕有缘,吃了他的药儿好了是的。(第七十九回) |
药医不死病,佛化有缘人。那有索谢 的理?(《歌代啸》第二出) |
好用相同俗谚。 |
|
休要来吃酒,开送了一篇花账与他,只说银子上下打点,都使没了。(第十四回) |
不如将他唤出,用些言语诱出他的钱 来,增使在我这园上。只说收后除本 分利,待临期开些花账与他打些偏手,也是好事。(《歌代啸》第一出) |
「开花账」都指虚开用钱票据。 |
|
专一搽胭抹粉,作怪成精……脸上搽着一面铅粉,东一块白,西一块红,好似青冬瓜一般。(第九十一回) |
抹粉搽脂只一会而红,呀,一个冬烘。(《狂鼓史》) 世上那个美女不把脸搽做冬瓜样子?(《歌代啸》第一出) |
皆言「搽抹」脸如「冬瓜」。 |
|
你这媒人们说谎的极多,初时说的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及到其间,并无一物。(第九十一回) |
笑惠可一味求心,又谈经万众,却不生胡突斗嘴撩牙,惹得天花乱坠。(《玉禅师》第一出) |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本就是说的「谈经」。 |
表五,方言词汇对照
|
《词话》 |
徐渭文字 |
简说 |
|
*引勾**的这伙人,日逐在门前弹胡博词,扠儿难。(第一回) 被街坊这几个光棍,要便弹打胡博词儿,坐在门首胡歌野调。(第三十四回) 有对门住的一个小伙子儿……就生心调胡博词、琵琶,唱曲儿*戏调**他。(第三十四回) |
(二女持乌悲词乐器上)(曹)你两人今日却要自造一个小令,好生弹唱着。(《狂鼓史》) |
《野获编》谓「胡博词」为北地流行之「虏」乐器,或名浑不是、虎拨思,均音译;「乌悲词」亦当为其音译之一。 |
|
西门庆道:「紧自他麻烦人,你又自作耍。」(第八回) 紧自家中没钱,昨日俺房下那个平白又桶出个孩儿来。(第六十回) |
紧自人说,我等出家人……紧自人说,咱僧家……(《歌代啸》第一出) |
「紧自」均言总是。 |
|
乔才心邪,不来一月。(第八回) |
乔才,狙诈也,狡狯也。(《南词叙录》) |
右恰释左。 |
|
第三个……亦是帮闲勤儿……花子虚乃是内臣家勤儿。(第十回) |
勤儿,言其勤于悦色,不惮烦也,亦曰刷子,言其乱也。(《南词叙录》) |
右恰释左。 |
|
各人冤有头债有主,你揭条我,我揭条你。(第二十九回) 那薛姑子和王姑子两个在印经处争分钱不平,争又使性儿,彼此互相揭调。(第五十九回) |
秃驴,你如今还会……揭挑我与师父盘桓么?(《歌代啸》第一出) |
「揭条」「揭调」「揭挑」,音近意 同,均指揭发并嘲笑;「盘桓」,均指*爱做**。 |
|
西门庆当下竭平生本事,将妇人尽力盘桓了一场。(第六十九回) 是夜,西门庆与妇人尽力盘桓无度。(第七十二回) |
||
|
王氏平日倚逞刁泼,毁骂街坊,昨日被小的每捉住。(第三十四回) 忽见街坊严四郎从上流而来,往临江接官去。(第八十一回) |
百尺竿头且慢逞强,一交跌下笑街坊。(《玉禅师》第一出) 锣鼓声频,街坊眼慢,不知怎上高高骑。(《三集》卷十二〈美人解〉) |
「街坊」均指邻 居。 |
|
你看贼小淫妇儿,躧在泥里,把人绊了一交,他还说人跳泥了他的鞋。(第二十一回) 不如你二人打房上去,就躧破些,还有踪迹。(第九十回) |
若不是调眼色,有口辨,兼多急智,险些儿就躧泛了消息。(《歌代啸》第三出) 躧,音所骇反,徐行也,俗误作踹。(《路史》卷上) |
「躧破些,留下踪迹」,也就是「躧泛了消息」;区别仅在于,一是本义,一是引申义。 |
|
你看胡说,我没穿鞋进来,莫不我精着脚进来。(第二十八回) |
你们师父精拳头救火着了手。(《玉禅师》第二出) |
「精」皆即空。 |
|
也没见这般没稍干的人,在家闭着膫子坐,平日有要没紧,来人家撞些什么。(第三十五回) |
(校喝云)*兽禽**,丞相跟前,可是你裸体赤身的所在。却不道驴膫子朝东,马膫子朝西。(祢)你那颓丞相膫子朝南,我的膫子朝北。(《狂鼓史》) |
魏子云将《词话》「膫子」注为寮子,指门。观乎戏曲,方知指阳物;作此理解,方能读出说话人之轻蔑口吻。 |
|
我不把秫秫小厮,不摆布的见神见鬼的,他也不怕我。(第五十回) 已定秣秣小厮在外边胡行乱走的,养老婆去了……贼秣小厮,仰搧着挣了,合蓬着丢。(第五十一回) |
二军见花弧私云:「这花弧倒生得好个模样儿,倒不像个长官,倒是个秣秣,明日倒好拿来应应极(急)。」(《雌木兰》第一出) |
「秫秫」「秣」「秣秣」形近义同,均指充当娈童的小厮。魏子云引戏曲注词话,甚是。 |
|
金莲道:「你怎的叫我是歪剌骨来?」因跷起一只脚来:「你看老娘这脚,那些儿放着歪?」(第四十三回) 你就是那风里杨花滚上滚下,如今又兴起那如意儿贼歪剌骨来了。 (第七十二回) |
他若讨吃么,你与他几块歪剌……靠赤壁那火烧一把,你临死时和些歪剌们活离别……不想这些歪刺们呵,带衣麻就搂别家。(《狂鼓史》) 歪刺,牛角尖臭肉也。故倡家以比无用之妓。(《狂鼓史‧音释》) |
「几块歪剌」即几块歪剌骨,与金莲「那些儿放着歪」,均就本义言;其余均贱称,乃是引申义。 |
|
「他老子是谁,到明日大了,管情也是小飘头儿。」孟玉楼道:「若做了小飘头儿,教大妈妈就打死了。」(第四十三回) |
(李)远远那些架子,想是葫芦架?(张)紧自人说,咱僧家是个瓢头,敢种他?(《歌代啸》第一出) |
「飘头」「瓢头」形近义同,均隐指嫖头。竹坡评本即径改「飘头」为「嫖头」。 |
|
那里看了去,恁小丫头,原来这等贼头鼠脑的,到就不是个哈咳的。(第四十四回) |
他有三般题目忒台垓。(《歌代啸》一出) |
「哈咳」「台垓」形近义同,意即正经、正当。 |
|
他乃郎不好,他自乱乱的,有甚么心绪和你说话。(第六十回) |
俺奉蜀王爷的旨,宣赐那女状元和周丞相的乃郎新状元成亲。(《女状元》第五出) |
「乃郎」均指公子。 |
|
只见妇人罗衫不整,粉面慵妆,从房里出来,唬的脸蜡查也似黄。(第十四回) |
唬的我身躯软兀剌,牙齿频相磕,脸皮儿似蜡楂。(《歌代啸》第三出) |
「蜡查」「蜡楂」形近义同,均指发黄。 |
|
若不是你们撺掇我出去,我后十年也不出去。(第七十六回) 他那日要不去来,倒是俺每撺掇了他去了。(第七十九回) |
小子枳,以旧尝蒙公误盼……枳之同辈及长者,亦颇撺掇之,故不揣远趋节下,希厕弟子将命之末。(《佚草》卷四尺牍〈致李长公〉) 梅叔《昆仑》剧已到鹊竿尖头……尚可撺掇者,直撒手一着耳。(《佚草》卷二《题昆仑奴杂剧后》之一) |
「撺掇」均指怂恿。 |
|
还有个十七八顶老丫头,打着盘头……一般儿四个唱的顶老,打扮得如花似朵。(第九十四回) |
顶老,伎之浑名。(《南词叙录》) |
右恰释左。 |
表六,特殊方言语态对照
|
《词话》 |
徐渭戏曲 |
|
趁子奴不思个防身之计,信着他,往后过不出好日子来。(第十四回) 等子狮子街那里,替你破几两银子,买下房子。(第三十八回) 他家桂儿这小淫妇儿,就是个真脱牢强盗越发贼的疼人子。(第四十五回) 教你做口汤,不是精淡,就是苦丁子咸。(第九十四回) |
我昨而子去讨生姜,大殿上师父说……怪也!这是舍子缘故……俺师父为这桩事,性命都送了,还故子问舍嘴哩。(《玉禅师》第一出) 王姑夫且慢拜,我才子看了日子了。(《雌木兰》第二出) |
说明:魏子云先生为《词话》全书作注释时,发现了一个独特的语言现象,即「子」经常作为语气词,出现在人物语言之中。
魏先生推测这是作者吴越方言语态的不自觉流露【3】。这是对的,但他并没有找到旁证。
其实,这种独特的语言现象也存在于徐渭戏曲。上表不过是各举数例。
一个「子」字,再一次显示出《词话》和徐渭戏曲的「同胞」关系。
《词话》和徐渭文字的相关性已如上所述。一切情况表明,从情节各要素到语言各要素,二者都存在大量细微不觉、又无处不在的相同点和相似点;这些相同点和相似点,分别在两大文本(文字)系统内部织成一张庞大的网,网中等待人们捞上的,是几乎完全一样的作者的知识视野、思想情趣、写作癖好和操作话语。
无法找到第二个人物的文字,具有和《词话》如此的相关性。
任何一个心平气和的学者都不能无视这种相关性的存在;都会从这种普遍而坚定的存在,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徐渭文字是徐渭所写,《词话》也是徐渭所写。
(全文终)

本文作者 潘承玉 教授
注释:
2 徐朔方《徐朔方集》第3 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3 年版),页137。
3 魏子雲《*瓶金**梅詞話注釋》(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年),頁94、260。
文章作者单位:绍兴文理学院
本文获授权发表,原文刊于《潘承玉<*瓶金**梅>研究精选集》,2015,台湾学生书局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转发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