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坐在轮椅上,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保姆说老张和白文婷一会儿就到家了,老太太就等着。门开的一刹那,老太太挺了挺身子,像是要站起来,又无可奈何地往下滑,双臂扬起,白文婷连忙过来,有些吃力地蹲下,让老太太摸着她的脸,老太太露出了笑脸。老张推着轮椅进卧室,抱起她,轻轻地放在床上,老太太又摸摸儿子的脸,笑笑,有一种极大的满足感,带着笑意挥挥手,意思是去吧。
保姆说,老太太这几天都没笑过,也不好好吃饭,二叔二婶也没把她哄开心。
保姆说的二叔二婶是老张的弟弟和弟媳妇。带着白文婷出去玩,又不放心保姆一个人在家伺候老太太,就把他们叫来伺候几天,弟弟张文国的意思是把老太太接他那去,哥嫂想玩多久都行,老太太不愿意。张文国说:“妈,你让我嫂子歇歇吧,她伺候你多少年了,虽然现在有保姆了活是少干了,可是心还操着呢,我也会像哥嫂那样对你的。”老太太不听他的,只摆手。白文婷说:“你俩就将就待几天,妈是不会去的,她离不开我了。”
张文国对嫂子充满了敬意,包括老婆梁新华对这个妯娌也挑不出毛病,她经常拿娘家嫂子和婆家嫂子作比较,高兴不高兴的事首先想到的是和婆家嫂子分享。
张文国属于那种无师自通的人,不说样样精通吧,也是做啥像啥,就是脾气直,话不投机就和对方脸红脖子粗的,单位同事对他是敬而远之,有求于他的时候,客客气气,真正的朋友没有一个人。一个偶然的机会,领导发现张文国是个认真,爱较死理的人,把他派去当监理,监理要有监理资格证才有资格监理,领导说有资格监理证的,你跟在他身边就行。领导慧眼识人,干活的民工头见到张文国点头哈腰,想尽办法不让他靠近工地,张文国软硬不吃,给包工头找了不少麻烦,包工头恨得咬牙切齿,表面上却装的唯唯诺诺,因为张文国找的麻烦他说不出一二三来。领导高兴了,张文国却出事了。
建筑工程中有一种升降机专用的笼状装置的吊笼,运送人员上下。那天,吊笼到了三层突然失控,“嗖”地一下就重重地落在地面上,张文国被甩晕死过去。医院诊断:大便*禁失**,小便潴留,下肢瘫痪,性功能丧失。屋漏偏逢连夜雨,梁新华胆结石已到了非做手术不可。亲戚朋友都唉声叹气,白文婷说,叹气有用吗?她像个指挥家,把能用到的人倒班值日。灰暗的日子终于过去,张文国不但站起来,可能留下的病根一样也没留下。
私底下传说,张文国出事了和包工头脱不了干系,他报复!领导找专业人士查看吊笼的情况,结果是班前检查做的记录和专家检查一致。有工友想挑事,在张文国跟前说专家好包工头串通一气,告他*娘狗**养的!工友义愤填膺,好像是在为张文国打抱不平。白文婷说,打官司,有证据吗?现在不是考虑怎么对付包工头,人呀,心中有恨,日子是过不好的,该放下的都放下,健康平安才是最主要的。
梁新华笃定了听嫂子的,张文国也再没有纠缠这件事,而且内心平和了许多,家里的事,单位上的事,解决不了了,两口子第一时间求助的是白文婷。女儿莫寒曾经对千里之外工作的爸爸说,我妈左手撑起自己家,右手托着两个叔叔家。
张文国底下有个弟弟,比他小两岁,打小就调皮捣蛋出了名,初中毕业后在父亲单位青年队上班,为了一个女孩,和青年队的另一个大打出手,打断了对方三根肋骨,头上也开了花。单位领导怕事闹大不好看,让坐下来内部解决,对方态度强硬,一开始不谈,要直接报警。后来又怕不给领导面子,以后不好相处,答应赔款。但是提出的赔款数额太大,而且没得商量。老张母亲东拼西凑,也差很多。愁几天,张父做了个惊人的决定,犹如一颗*弹炸**,炸得张母头皮发麻,心惊肉跳——报警就报警,也让老三长个记性!
如果说两年的监狱生活能使张文忠长了记性,张父悬了两年的心也能放下了,但事与愿违,老三出狱后,五毒全沾染,而且不避张父,似乎有意而为之。
老三是在用各种方法报复他父亲,潜意识里,父亲有意把他推进监狱大门,没有一点舔犊之情。《易经》上说:家里有一个误入歧途且万事执迷不悟的人,那这个家庭一定会支离破碎,家里整天处于戒备状态,时间长了,肯定有人不堪重负。张家人被老三的所作所为闹腾的抬不起头,白文婷却在这时候嫁进张家。老三对新嫂子没有敌意,他比老二会说话,嫂子长嫂子短地叫,父母说什么他不听,只要是嫂子开口,他会毫不犹豫。最让白文婷感动的是,她生女儿莫寒住院期间,老三忙前忙后,出院的那一天,老张骑着自行车接她回家,出医院大门,老三拉着一辆架子车在门口等着呢,而且车上铺好了被褥。多少年过去了,白文婷都没忘记那一幕,每当看到有人抱着小小孩子的时候,再次的感动油然而生。所以,她对老三有一种特别的关爱,即使在外人眼里,这个人十恶不赦,她依然关心他。给了老三多少钱,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一段时间,老三说听嫂子的话,找份工作好好干,不再惹事生非了,张父张母差点跪拜菩萨了。可惜,好景不长,说是到外地做生意,再无音讯。那年,他四十五。八十七岁的张父也那一年去逝。
莫寒对这个三叔没有好感,因为白文婷到银行汇款,她都在场,也埋怨过妈妈太放纵不争气的三叔,白文婷说,总不能让他饿死在外面吧!
白文婷在“姐妹花”群里打出一行字:老太太睡了,我家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