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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里所说的“强迫症”,指的是患者常见的一种思维习惯:“强迫性穷思竭虑”。对病人来说,这种思维大多毫无意义,但对王安石来说,在诗词创作中,偶犯“强迫症”,则能写出不朽诗篇。
下面的文字便是我为王安石诊断“病情”的依据。信不信由您,反正我信了……
公元1070年,王安石出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同宰相,“熙宁变法”全面开始……
公元1074年,宋神宗同意罢免王安石宰相职务。
时隔不久,熙宁八年(1075)年二月,宋神宗又在汴京,召唤他快快回到朝廷,再任宰相。但这次,王安石己没有了往日的兴奋和得意。
君命难违。王安石立即收拾行囊,从钟山返回汴京。先沿水路而下,乘船路过瓜洲。初春时节的江南,春意盎然,江水波光粼粼,远山如黛,帆影片片。此时此景,令王安石诗性大发,提笔写下了千古名篇《泊船瓜洲》:“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到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写完之后,王安石坐在船头,总觉得意犹未尽,什么地方不对劲儿。“春风又到江南岸”中的“到”字,太直白、死板、无诗意了。便把“到”字用红笔划了个圈儿,一路揣摩着用什么字代替“到”呢?先后用了“过”、“入”、“满”字等十几个字,比较来比较去,想的头晕脑胀,也均不满意。王安石索性走出船舱,站在船头,让清凉的江风吹一吹思考得疲倦的大脑。放眼望去,两岸边的野草正在疯长,碧绿青翠,随着行船犁出的波浪,向后快速地退去。一股浓烈的初春气息,扑面而来。王安石心中灵光乍现,或许他想起唐代李白和丘为的诗句“春风已绿瀛洲草,紫殿红楼觉春好”、“春风何时至?已绿湖上山”了吧?春风化“绿”世界,这“绿”字正好!“春风又绿江南岸”,形容词做为动词来用,真乃神来之笔!
王安石这一个改诗故事,因南宋洪迈在其所著《容斋随笔》卷八“诗词改字”中详细记载而流传于世。洪迈自称见到过王安石的手稿,所言应不虚假。原文如下:“王荆公绝句云:‘京口瓜州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对照我还?’吴中士人家藏其草,初云‘又到江南岸’,圈去‘到’,注曰‘不好’,改为‘过’;复圈去而改为‘入’;旋改为‘满’。凡如是十许字,始定为‘绿’。”
上世纪五十年代,现代学术大师钱锺书先生在其所著的《宋诗选注》中,也曾专门讨论了这个“绿”的用法。王安石讲究修词的有名例子,因钱先生的评注,至今广为流传开来。

但是,人们大都关注了“绿”的用法,而忽视了别的字眼。文学界有人认为,王安石的原诗其实是“春风自绿江南岸”,而现代大多数诗选都写成“春风又绿江南岸”。
北京大学的吴小如教授首先指出:“现在,我们所能见到的王安石全集,无论是宋版,还是明版,包括上引的李壁笺注本,这诗第三句都作‘自绿’,根本没有一个版本是作‘又绿’的。”(吴小如《王安石的〈泊船瓜洲〉和〈韩子〉》)吴教授还举出另一首王安石的诗歌为证据,其中王安石在自注中所引用的这句诗,恰恰就是“春风自绿江南岸”。赵齐平先生在《宋诗臆说》中重申此说:“《王文公文集》、《临川集》以及李璧笺注本均作‘自绿’,只有洪迈《容斋续笔》卷八引作‘又绿’。钱锺书《宋诗选注》、周振甫《诗词例话》相沿未改。”北大的张鸣教授也认为,原诗当作“自绿”,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宋诗选》,也以“春风自绿江南岸”为正文。
这首诗中的一个“绿”字,让王安石消耗掉亿万个脑细胞,仅是他写诗“强迫症”的一个典型案例而己。
王安石在政治上患有“洁癖症”,在诗词创作上患有“强迫症”。所以,才成就了他的不朽。“文字频改,工夫自出”(《童蒙诗训》);荆公诗词曾获得“超然迈伦,能追逐李杜陶谢”(《彦周诗话》)的赞誉。
改诗,成为王安石的一种习惯。看到不顺眼的字句,无论是古代前人的诗,还是同代人的诗,他都要拿过来修改一番过把瘾。
南北朝时,有位神童诗人王籍,写有一有诗《入若耶溪》:“艅艎何泛泛,空水共悠悠。阴霞生远岫,阳景逐回流。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此地动归念,长年悲倦游。”其中的“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己成千古名句。但王安石认为这不合乎事实和逻辑,他把“鸟鸣山更幽”改成“一鸟不鸣山更幽”,却受到黄庭坚的嘲讽。

公元1076年,王安石的儿子王雱病逝,变法改革阻力重重,昔日的盟友吕惠卿也背叛了自己。王安石心灰意冷,主动辞去宰相职务,退居金陵。在距1086年去世之前的10年之间,诗词成为他忠实的精神伴侣。同时,他的诗词风格也发生了巨大变化。由以前注重反映社会现实、百姓疾苦的“杜甫风格”转向乐山乐水、隐逸出世的“王维风雅”。从“逋峭雄直之气”转入“深婉不迫之趣”。山花为邻,群鸟为伴,*情纵**山水间,心游尘世外,“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王安石)
这种闲适生活,有大把的时间可供消耗,对诗词的创作和修改更是精益求精,诗词造诣也达到了顶峰。“荆公暮年作小诗,雅丽精绝,脱去流俗”(黄庭坚)。此处略举几例:
日净山如染,风暄草欲薰。
梅残数点雪,麦涨一溪云。(《题齐安壁》)
川原一片绿交加,深树冥冥不见花。
风日有情无处著,初回光景到桑麻。(《出郊》)
水际柴门一半开,小桥分路入青苔。
背人照影无穷柳,隔屋吹香并是梅。(《金陵即事》)
白石冈头草木深,春风相与散衣襟。
浮云映郭留佳气,飞鸟随人作好音。(《出金陵》)
野水纵横漱屋除,午窗残梦鸟相呼。
春风日日吹香草,山北山南路欲无。(《悟真院》)
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
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
桑条索漠楝花繁,风敛余香暗度垣。
黄鸟数声残午梦,尚疑身属半山园。(《书湖阴先生壁二首》)
池北池南春水生,桃花深处好闲行。
细思扰扰梦中事,何用悠悠身后名。(《春日即事》)
岸红归欲稠,渚绿合犹晚。
晴沙上屐轻,暖水随帆远。
吹波戏鱼动,掠叶飞禽返。
著意觅幽蹊,桃花娱刘阮。(《次韵舍弟江上》)
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
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北陂杏花》)
石梁度空旷,茅屋临清炯。
俯窥娇饶杏,未觉身胜影。
嫣如景阳妃,含笑堕宫井。
怊怅有微波,残妆坏难整。(《杏花》)
午枕花前簟欲流,日催红影上帘钩。
窥人鸟唤悠扬梦,隔水山供宛转愁。(《午枕》)
散发一扁舟,夜长眠屡起。
秋水泻明河,迢迢藕花底。
爱此露的皪,复怜云绮靡。
谅无与歌弦,幽独亦可喜。(《散发一扁舟》)
月映林塘淡,风含笑语凉。
俯窥怜绿净,小立伫幽香。
携幼寻新的,扶衰坐野航。
延缘久未已,岁晚惜流光。(《岁晚》)
径暖草如积,山晴花更繁。
纵横一川水,高下数家村。
静憩鸡鸣午,荒寻犬吠昏。
归来向人说,疑是武陵源。(《即事》)
经过了“熙宁变法”的轰轰烈烈、旧*党**政敌的明枪暗箭、变法派内部的争权背叛和最大B0SS宋神宗的左右摇摆,王安石的内心世界也从波涛翻滚平静下来。少年意气不见了,逐渐趋于心静如水。
仔细研读上面的几首诗,从中可以看出:两处“俯窥”赏水,“小立”赏花,“绿静”的心境,如秋水一般动人、可爰。北宋末年的商丘人许顗,在其所著的《彦周诗话》中曾说:“荆公爱看水中影,此亦性所好,如‘秋水写明河,迢迢藕花底’。又《桃花》诗云:‘晴沟春涨绿周遭,俯视红影移鱼船’。皆观其影也”。
王安石诗句中的“俯窥”池塘、藕花底,并非仅仅看水、看花,而是着迷地欣赏着“水中影”也。月影、树影、花影、鱼影以及与此相关的一切景物,都是诗的意像,也是“洁癖”的表现。诗意缥缈空灵,达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境界。
在荆公眼里,水中的倒影是理想的映像,是理想的虚幻,也是社会和现实的背叛,也是精神的乌托邦。正如他的“熙宁变法”和大宋江山,他的努力变法,终究成为桃花源中“水中倒影”。
诗句炼字如金,“俯窥”的用法和“自绿”一样,老辣传神,活灵活现地反映出诗人的性情世界,令人遐思无限。

“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王安石题张籍的诗句,也是他自己的写照。晚年退居金陵后,王安石的诗词风格直追唐代王维,真正达到了“诗中有画”的境界。南宋的严羽一贯对宋诗持批评态度,却在所著的《沧浪诗话》中,如此评价王安石:“以绝句最高,其得意处高出苏、黄、陈之上。”
六朝时的神童谢贞,八岁时写有《春日闲居》诗,遗憾的是该诗仅留存一残句“风定花犹落”,无人能对。王安石的“强迫症”犯了,他借用南北朝时王籍的诗句对出“鸟鸣山更幽”。原诗“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上下句只有一意;“风定花犹落,鸟鸣山更幽”则上句乃静中有动,下句动中有静。两句组合,成为佳对,新意顿出。这让王安石脑洞大开,以此为灵感,创新出一种诗词范式一一集句诗。
集句诗词,就是选取前代一人或数人之诗词中的句子,按照作者的构思意图组合在一起,成为一首新作之诗,诗意独特,诗风灵活,如多彩锦锻剪裁成新的华服,能令作者成就感爆棚。
王安石闲居金陵时,咬文嚼字,以写集句诗为游戏,著有“集句诗”一卷。如《怀元度三首》之二:“舍南舍北皆春水(杜甫),恰似葡萄新泼醅(李白)。不见秘书心若失(杜甫),百年多病独登台(杜甫)。”再如王安石的《南乡子》词:“自古帝王州(杜甫)。郁郁葱葱佳气浮。四百年来成一梦,堪愁。晋代衣冠成古丘(李白)。 绕水恣行游。上尽层城更上楼。往事悠悠君莫问,回头。槛外长江空自流(王勃)。”词中也集了杜甫、李白、王勃等诗人之句。
苏轼也受王安石启发,对集句诗不甘寂寞,乐此不疲。如他的《南乡子》词:“何处倚阑干(杜牧)。弦管高楼月正圆(杜牧)。胡蝶梦中家万里(崔涂)。依然。老去愁来强自宽(杜甫)。 明镜借红颜(李商隐)。须著人间比梦间(韩愈)。蜡烛半笼金翡翠(李商隐)。更阑。绣被焚香独自眠(李商隐)。”
至今,大家耳熟能详的王安石的《梅花》诗:“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这是王安石晚年的自喻。其实,他还有一首集句诗《梅 花》:“白玉堂前一树梅,为谁零落为谁开。唯有春风最相惜,一年一度一归来。”
“白玉堂前一树梅”,出自唐代蒋维翰的《春女怨》:“白玉堂前一树梅,今朝忽见数花开。儿家门户寻常闭,春色因何入得来”;“为谁零落为谁开”,出自唐代严恽的《落花》:“*光春**冉冉归何处,更向花前把一杯。尽日问花花不语,为谁零落为谁开”;第三句出自唐代杨巨源的《和练秀才杨柳》:“水边杨柳曲尘丝,立马烦君折一枝。惟有春风最相惜,殷勤更向手中吹”;最末句出自宋代詹茂光妻的《寄远》:“锦江江上探春回,销尽寒冰落尽梅。争得儿夫似春色,一年一度一归来。”
集句诗,对王安石来说,并非游戏文字,而是艺术再创作,对字句的锤炼也是一丝不苟。这来自于王安石对“诗”的理解。
王安石自己是这样解读“诗”这个字的:“诗,从言从寺。寺者,法度之所在也。”(李之仪《杂题跋》)北宋叶梦得在《石林诗话》中说:安石“晚年诗律尤精严,造句用字,间不容发。然意于言会,言随意遣,浑然天成……”
“间不容发”的法度要求,精益求精,不留任何瑕疵,亦是“强迫症”患者所为也。
王安石除写集句诗外,还从汉字的音、形包含着万事万物的道理为出发点,琢磨汉字“其声之抑扬、开塞、会散、出入,其形之横纵、曲直、邪正、上下、内外、左右,皆本于自然,非人私智新能也。”以此创作出学术著作《字说》,如他解说的“诗”字。
后来,该书却也引来不少非议,司马光拜相后,《字说》被列为*书禁**,认为“介甫无他,但执拗耳”。北宋叶梦得在《石林燕语》中说:王安石《字说》中对字的解释,已经脱离了严肃的文字学意义,趋向于拆字游戏,只不过是没有预测吉凶的功用罢了。
但王安石创作《字说》时的态度是认真的,也有“强迫症”行为表现。据北宋郑景望著《蒙斋笔谈》载:“王荆公作<字说>,用意良苦,置石莲百许枚于几案,咀嚼以运其思。遇尽未及益,印啮其齿,至流血不觉。”

晚年的王安石,建造了没有围墙的“半山园”。在一场大病初愈后,也把房产捐给了寺院,自己租房住。整天与一头毛驴儿为伴,经常漫无目的地在山水林间游荡。累了,就在树林下的石头上歇一歇,或睡上一觉。有时也会到寺院里喝茶,和方丈聊上半天,再蹭一顿斋饭。有时就自带干粮,饿了就吃,吃剩下的食物就喂给毛驴。喝了,就近到农夫家里,打开柴扉要碗水喝。与一般农民兄弟唯一不同的是,他总是随身用破布袋装几本诗卷,随时诵读和批改……
写诗、改诗,成为他日常生活的重点。那位韩琦市长手下不修边幅的判官、风华正茂的鄞县县长、担当有为的舒州通判、雄心勃勃的“熙宁变法”旗手等形象,一切却没有了踪影。“平岸小桥千嶂抱。柔蓝一水萦花草。茅屋数间窗窈窕。尘不到。时时自有春风扫。午枕觉来闻语鸟。欹眠似听朝鸡早。忽忆故人今总老。贪梦好。茫然忘了邯郸道。”(《渔家傲·平岸小桥千嶂抱》)
据北宋时的叶梦得在《避暑录话》记载:“王荆公不爱*坐静**,非卧即行。晚卜居钟山谢公墩,畜一驴,每食罢,必日一至钟山,纵步山间,倦则即定林而睡,往往至日昃及归。”留恋忘返于峰峦叠嶂、小桥流水、繁花翠草和幽深竹林之间,不是茅舍干净,而是内心清净。芳华不在,似乎忘了重振北宋江山的雄心壮志了。
“解玩山川消积愤,静忘岁月赖群书”。王安石“熙宁变法”的政治热情消褪后,把激情用于对诗词的精雕细琢上,留下了许多不朽的作品,他也实现了精神上的自我超越。现代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在《宋诗概说》中曾说:王安石“主要性格是洁癖,表现在从政态度上,表现在文学活动中,也表现在日常生活里。”可谓评价精准,异国知己也。
这种内在精神上的“洁癖症”,与他邋里邋遢的外表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更增添了他一生的悲剧色彩。
青年时的王安石,写下的诗句“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早己成为经典。但王安石早年还有一句诗,却总让人忽视:“谁似浮云知进退,才成霖雨便归山”。王安石在宋神宗时代,下了一场“变法”的暴风雨,便归隐钟山去了。“方需功业之成,遽起山林之兴。浮云何有,脱屣如遗。屡争席于渔樵,不乱群于糜鹿。进退之美,雍容可观”(苏轼语)。虽为政敌,苏轼对王安石道德文章和人品充满敬仰之情,这就是宋代文人的情怀。
公元1086年4月6日,王安石去世,享年66岁。这年立秋日,苏轼祭祀时,在宫里看到王安石以前的两首题壁诗:“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烟水,白头想见江南”;“三十年前此地,父兄持我东西,今日重来白首,欲寻陈迹都迷。”苏东坡注目良久,叹口气说:“此乃老狐狸精也。”真正的英雄,都会尊重对手。
“诗,从构字方式上告诉我们,它是对一种神圣言语方式的祈祷和沉思。”(陈超《生命诗学论稿》)王安石在诗词创作上的“强迫症”行为,便是最好的诠释……
(中州客草于2020/8/28~9/4日夜。文中的书画图片为好友、著名画家郑冰教授的作品)

(中州客:故乡河南,现居北京。文学爱好者,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金融工作者,管理学博士,中国农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特聘研究生导师)